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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帖]桥上的石块  (http://www.wansongpu.com/bbs/dispbbs.asp?boardid=4&id=225016)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27:00

--  [转帖]桥上的石块

季航决定对冯长民封锁消息,她有足够理由。

那时她在南丰桥工地,时已黄昏,天下小雨。工地上繁忙而杂乱,装载机在泥泞道路上来来去去,马达吼叫不止,一车车石块卸在桥旁。民工两人一组,用粗绳、扁担 ,踩着泥水把石块抬到桥上,堆积于桥两端。工地上照明不佳,靠一条临时线路、几只挂在树上的大功率电灯泡提供光线,稍远一点便显模糊,人形车影混杂。灯光淡淡地投在南丰桥廊飞檐上,影影绰绰,依稀勾画出缺失的一角。雨幕中似乎还有一股烟味从季航鼻子里钻进去。

陈平安匆匆跑到季航身边请示:“季副,差不多了吧?”

季航问:“我得问谁去?”

陈平安笑笑:“时间不早,还上?”

季航指指路旁:“这边还剩不少石块。”

“让他们再突击抬一些,恐怕也得收工吃饭了。”

季航没有回答。

那时雨势转大,季航站在雨中,她没打伞,穿雨衣,是陈平安给她弄来的一件警用雨衣,说是从乡派出所临时借用,男式,过于宽大,此刻只能将就。他们的旁边是工地,工地下边就是南丰溪,溪水哗哗流淌,水声浩大,水色浑黄,水面上一个又一个漩涡,裹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木,从南丰桥下轰隆而过。

“小王,问问上边情况。”季航交代。

小王是政府办干事,跟随配合季航。她立刻用手机联络,从上游观测点得到最新消息:山洪下了,速度很快,估计十五分钟,一波水头将到达南丰桥。

季航顿时气短。站在雨水中失神。

此刻还需要往桥上抬石块吗?特别需要。这些石块类似于防汛时堆放于堤岸边的沙袋,此间沙袋不够才以石块应急。山洪到来之前,它们的作用在于增加桥的自重,让它不至于被洪水一卷就走。这是传统办法,土办法,此刻除了它,没有更多手段。如果应急增加的重物没能达到足够重量,木结构拱桥抗不过洪水,那么所有抢救手段将付之东流,眨眼间桥和桥上的石块会给冲得无影无踪。如果坚持继续往桥上抢抬石块,或许真的能抢下来,在山洪到达前把足够的重量加到桥身上,那么桥就保住了。但是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临界点未能超越,桥垮了,石头没了,桥上撤退不及的民工也将卷入洪水。那样的话,所谓“到牢里住上几年”不算什么,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还有他们的家人将万劫不复。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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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航无奈,对陈平安下了命令:“停止。让全部人员撤到安全地点。”

于是声影杂沓,几分钟后工地上只剩季航和小王两个,面对一片迅速上涨的溪水。形影相吊之际,“轰隆轰隆”的洪水声显得格外浩大。

此刻只能听天由命。

刘鸿的电话适时降临。

“该怎么叫你?”他在手机里打哈哈,“季主任?季县长?”

“当然还是小季。”季航问,“处长有什么吩咐?”

“还是季老师吧。”他说。

刘鸿通常不会主动联系谁谁,他要是忽然打来电话,那肯定有事,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刘鸿这件事跟季航有些关联:有一个高级专家组近期将到本省考察,成员包括北京的专家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考察项目以古廊桥为主。省政府领导很重视,指令做好安排。刘鸿牵头几方做接待方案,研究过程中忽然想起了季航。

“热烈欢迎。”季航即表示,“需要我们做什么?”

刘鸿说:“不需要别人,只需要你。”

限于日程和需要,考察组拟考察的古桥已经确定,就是北片那几座标志性桥梁,也就是说该考察组不准备光临本县。既然不来,为什么还要惊动季航?原来涉及到配合人选问题。刘鸿说,考察组里有外国专家,也有专业翻译,考虑到外来翻译未必既了解古桥建筑特色,又熟悉本地风土民情,省领导要求物色合适人员配合,以保证考察顺利圆满。季航比较了解情况,刘鸿请她推荐几个人。

“本来不需要多此一举,你最合适了。”他说,“只是你现在情况不好动。”

季航说:“其实没关系吧?把南片也加进去不好吗?”

“当然好。”刘鸿说,“你知道的。”

这就没法多说了。季航给刘鸿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大学古建所的老师,一个是社科院旅游研究所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以她接触,这两位对古桥较熟悉,英语口语也都好,应当能胜任。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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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刘鸿说。

“不让我毛遂自荐?”季航再事争取,“把我们也加进去?”

“别急。”刘鸿说,“等你回来,那就是你了。”

他挂了电话。

季航也没时间跟他多说,因为情况急迫:大水在即。陈平安跑过来,报称全体人员都已经撤到安全位置,请季副赶紧离开。

季航说:“不急。”

她站在岸边不走。溪水在迅速上涨,溪面几乎达到平常的两倍宽,南丰桥两侧桥墩已经没在水下,桥拱下洪水奔腾。季航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这里地势相对较高,离溪面还有一点距离。她估计水涨不到这里,如果真涨上来了并且把她卷走,那么南丰桥肯定也就荡然无存了。

这时手机铃声再起。风雨洪水声中,响声断断续续,幸好季航事先设置了铃声加震动,否则这种时候还真是难以察觉。

她拿出手机看看屏幕,却是冯长民。没有片刻犹豫,她即按键,拒绝接听,把手机塞回衣袋。她突然想起刘鸿的电话,会不会专家考察的消息也传到冯长民那里,他追过来查问究竟?这种可能当即被她自己排除。很显然,即便冯长民长了双顺风耳,蛛丝马迹亦能捕捉,推荐翻译这类技术细节不可能即时快传到他那里。那么这个电话只可能还是讲南丰桥,类似催命符。此刻冯长民应当还在省城开会,难得他在百忙中时刻牵挂,不把季航逼去跳水誓不罢休。

她禁不住浑身发抖,使尽气力克制着自己。那一刻她决定对冯长民封锁消息,就当没有刘鸿那个电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清楚一旦冯长民知道情况,肯定没完没了,她自己也会陷进去,所谓“不亦快乐乎”,到头来白忙活,根本不值得。冯长民不顾三七二十一把她往河里赶,她何必再去操心那些事?

几小时前,她在县城接待客人。客人来自她的学校,两位社会学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下来做田野调查,她从乡下赶回县城,陪他们在县宾馆吃中饭。按照规定,只是普通工作餐,却因为共同渊源和话题,大家边吃边聊,特别愉快。不知不觉谈了好长时间,冯长民突然来了个电话。

“你还在吃?那么快乐?”他问。

季航不禁一愣。听起来,冯长民似乎就站在门外。

“冯书记在哪里?”她脱口问,“会议结束了?”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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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长民远在省城,那个会还得两天。此人身虽不在,魂却没走,依然在本县上空游荡,掌控一切,连季航工作餐耗时也在关注中。季航注意到他语气不很亲切,她没在意,权当一切正常。

“需要写个情况吗?”她问,“《关于工作餐快乐的说明》?”

冯长民说:“写。”

其实他并不那么小气,季航如何用餐于他并不重要。他这个电话另有要事。

“季副没注意到天气吗?”他问。

季航密切注意着。目前本县天气多云转阴,预报中的雨水还在天上,尚未降临。

“北边呢?”

季航已经注意到本省北部山区降雨不小。她清楚相邻地域降水将进入本县,通过几大溪流下泄,可能对本县水情产生重大影响。昨天她专程下乡察看水情,与乡领导研究了相应措施。昨晚她住在乡政府,今天上午再到河边察看,确定一切正常才返回县城。除了中午接待几位师生,还因为下午有一个大会需要参加。

“我知道。”冯长民说,“陈平安都向我报告了。”

他命季航立刻重返旧桥,不要拖延。此刻旧桥还是阴天,估计午后就该下雨了。按气象部门预计,旧桥应当没有大雨,问题在于气象部门未必说得准,特别是还有上游那边下来的洪水格外需要注意。

“已经做了安排。”季航强调。

“不需要你安排,需要你在那里。”

“我刚回来。”季航说,“下午县里还有个会。”

“有人替你开。你走。”冯长民不由分说。

“有必要这么折腾?”

“什么折腾!”冯长民不高兴,“刚闹了一把火,你还想闹一场水?”

季航心头的火“忽”一下子上来了。

“冯书记什么意思?”她即追问。

冯长民很冷静,口气很平,称没有别的意思。那座桥差点没给一把火烧掉,绝对不能转眼间让一场洪水冲毁,那样的话非得有人在牢里坐上几年。如果老天爷真那么凶狠,非把那座桥连锅端,那也没办法,端就端了吧,只要端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桥头给一并端掉就可以了,这叫做以示负责,“尽人事,听天命。”这种时候谁该在那里站岗,供洪水一并卷走?第一责任人当然是冯长民,可惜此刻他分身无术没法赶到现场,只能拜托季航承此重任。

“季副看着办吧。”他挂了电话。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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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航让冯长民这个电话气坏了,特别是他提到那一把火,似乎在暗示季航有责任,只差指控她是纵火犯,让她更是气极。虽然恼火之至,她还必须遵命,没有片刻耽搁,她匆匆结束接待,送走那几位师生,转身上车,立刻奔赴虹桥驿,也就是旧桥乡。她直接到了南丰桥头工地,而后再也没有离开,始终呆在现场“站岗”,有如真的准备让洪水把她与桥一起冲走,或者不待桥垮,干脆自己先跳下去。

如果这座桥撑不住,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暗淡灯光下,喊叫声忽然在季航身边响起:“季副!季副!”

是陈平安。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季航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什么情况?”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

陈平安报告说,他刚接到冯长民指令,无论如何,必须把季航送到安全地带。

“我就在这里看。不会有问题。”季航不走。

“冯书记指示,如果季副行动有困难,直接抬走。”

季航看着陈平安身后那几个年轻人,难以置信:“你真敢啊?”

陈平安赔笑:“我哪里敢。”

他压低声音求情:“冯书记说了,桥倒了不追究我,季副少一根汗毛唯我是问。请季副体谅,别让我没法交代。”

季航不说话,扭头看。

大水恰好到来,轰隆轰隆一阵巨大声响排山倒海自上游呼啸而下,顷刻间冲到他们脚下。洪水冲击古桥时一片轰鸣,水雾升腾,南丰桥没于水幕之中,似乎已经被巨响和大水一举摧垮,抹得干干净净。待水幕褪去,才见那桥的梁脊飞檐悄悄地又从暗夜里淡淡地浮现出天幕。

谢天谢地,它没给冲走。

季航转过身,向一旁高地走去。

在高地上,冯长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她接了。

“后边估计还有几个洪峰。”冯长民交代说,“不要放松。”

“知道。”她回答,语气生硬。

“小心眼了?”冯长民说,“别那么计较。”

“我没计较。”

冯长民笑笑:“还是要感谢季副。勇担责任,坚守岗位,面对洪水毫不畏惧,挺身站在第一线。精神可嘉,永垂不朽。”

“我还活着呢。”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7/3 10: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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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的。绝对不能让季副给洪水冲走,那个损失我们承受不起。”

“关键还得冯书记健在,其他人都不重要。”

冯长民笑:“我是真心话。眼下除了指望季副,已经无计可施。”

“冯氏功夫什么时候缺过招数?”

冯长民直截了当:“就现在。一筹莫展。”

季航心里一动,突然改变了主意。

“有一个情况。”她说。

专家组消息就此解禁。

冯长民竟反应激烈:“怎么早不说?”

“我也刚知道。”

“从哪个渠道来的?”

“可靠渠道。”

“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现在是第一时间。山洪又来了,我得站岗去。”

季航把手机关上,不想再说了。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如果真得永垂不朽,那么不因为谁,只因为自己确实该死。

回想起来,冯长民给季航的第一印象还行,所谓:“最初面目宜人。”有如若干初步对上眼的相亲场合。

那年省“两会”期间,季航的顶头上司,文旅中心主任接到校长电话,要求找一份两年前的旧校刊给他。校长是省人大代表,小组召集人,他拟做的小组发言议题还需要一些参考。主任安排季航查找那份期刊并直接送到大会堂给校长,因为那期校刊有一组她编发的文章,校长要参考的就是那组文章。季航到了大会堂,那一层是一排分会议室,外边是宽阔的走廊、休息厅,摆着沙发茶几。会议工作人员到小组会议室把校长叫出来,校长指着沙发让季航坐下,接过资料翻阅。这时忽然有个说话声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季航抬头瞅了一眼:有个人正往这边走,拿着手机,边走边讲。

“什么要不要的,别管他。”他的声音很大。

这人就是冯长民,穿得很正式,胸前挂着会议名牌,也是一位代表。当时彼此陌生,季航只看一眼就把头转开,不料他却径直走到沙发这边。

“许校长!敬礼!”他打招呼,远远伸出了右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