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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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涝池岸边,人群自然地分成了两拨。一拨围着新娃他爸他妈,几个男人死死拉住新娃他爸,女人们则一边抹眼泪,一边劝说这不幸的两口子。另一拨则围着长毛,言语里透露出庆幸和不解。

新娃呀!你赶紧回来呀!长毛又是一声,喊得我们这里的人也低下头抹起了眼泪。叔叔和婶婶埋下头拾粘在长毛身上的草屑,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新娃他爸他妈那边。

长毛猛地翻身起来,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去,叔叔和婶婶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飞奔在涝池岸边。长毛在找新娃,他完全陷入在一片沉重的愧疚中,我们怎么也撵不上,叔叔使了吃奶的劲也撵不上长毛。

新娃,新娃——长毛围着涝池绕了一圈,一边跑一边叫。他宛若一只光滑的泥鳅,人们怎么都堵不住长毛,只能看着他在人群里窜出窜进。长毛跑了几圈,喊了一路,猛然间一头扎进涝池。

叔叔和婶婶疯了一样也要往下跳,被身边的人拼命拉住。我拿来一根竹竿,想要叫长毛抓住,可是还没等我把竹竿伸向水面,长毛又一次被冲了上来。

长毛娃,不敢弄这瞎瞎事。

长毛娃,这是命啊!

人们开始在涝池岸边喊,父亲和叔叔最先冲到长毛跟前。叔叔一把把长毛抱起来,稍一用力就把长毛扛在了肩头。父亲在一旁搭着手,开始往回走。

叔叔扛着长毛刚走到婶婶跟前,长毛又一次哧溜一下从叔叔肩头“滑下来”,一路叫喊着“新娃”,冲进了涝池。

叔叔当时就倒了下去,父亲赶紧往涝池岸跑。再一次发现长毛被冲了上来,躺在岸边气得两只手狠命地捶着地面。

莫非是长毛有神灵保护?咋么一连三次跳进涝池,都会被冲上岸,而且身上还没有一滴水?

跟我有同样疑问的人不在少数,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叔叔和婶婶可没有那个闲心思,抱着长毛,带着长毛一路留下的尖细悠长的哭叫声跌跌撞撞地回去了。


--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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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毛变了。

他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鸟儿。白日里,他窝在屋里谁都叫不出去,没有了一点娃娃该有的精神头。干啥都是一个人,不愿旁人来打扰。我们也不敢去打扰,只要他不再轻易往涝池岸跑。

哪怕这样,柳树巷还是弥漫起关于长毛的闲话,挡不住,而且越说越邪乎。

从涝池岸回来的人心里都种下了一个疑问:长毛为啥会一连三次都能叫水冲上来?要知道,就是这座涝池多年来不知淹死了多少大人和娃娃,唯独长毛这个瞎怂娃咋么都淹不死。这确实不由得让人疑惑呀,莫非是长毛真有神灵保佑?可是,这么多年来大家看着长毛一点一点长大成了个半大娃娃,实在看不出来他有啥不一样的地方:不爱念书,成天在城壕和庄子的角角落落疯跑,这样的娃娃不就是个小二流子吗?神灵为啥要保佑这样的娃娃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们又实在解释不了长毛为啥一连三次被水冲上岸,而新娃跌下去一回就送了命。

这跟运气没关系,莫非长毛真有神灵保佑?

好奇心,往往会衍生出两个极端。一个是坚持不懈地探究问题的源头,最终解决了问题。另一个则是人为地将问题分化成好几个由头,然后将每一个都神传得沸沸扬扬,反倒叫让所有人变得更加疑惑。

无疑,长毛的事正是走向了第二个极端。有的人说长毛有神灵保佑,有的人说长毛本身就是神灵转世,有的人却说长毛是妖怪,有护身的法术。悠悠之口,将柳树巷变成了一个弥漫着谣言的是非窝。

我们一家从不敢参与到任何一个话题中,爷爷在严令我们白天尽量少出去之后,就卧床不起了。这样,我们一家人在旁人眼里就变得越发神秘。

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长毛,似乎并不用去操心这些烦心事。他反倒落得个清净,不过,他的世界谁也进不去。

在我记忆里,长毛回来后一直躺在炕上,白天睡得很死,夜里却清醒得让人害怕。我们经常在夜里听到长毛坐在门口,不是一直哭,就是喊新娃。叔叔和婶婶以为长毛被啥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把十里八乡的神婆、神汉请了个遍,到头来还是啥事都不顶。叔叔和婶婶逐渐放弃了对长毛的治疗,而且还对他生出了厌烦。婶婶说长毛这娃疯实了,没救了。一到晚上就回了娘家,叔叔早上再去接回来。这么持续了好些日子,叔叔实在撑不住了,就私自决定把长毛安置在他屋最里手的厦房里,然后在院子里垒了一堵墙,墙中间留个门,门上挂上锁,钥匙别进了他的口袋里。


--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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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一万个不同意,却始终拗不过叔叔和婶婶,最后咽了气。

就这么,长毛成了真正没人管的娃娃。母亲心疼不过,每天从墙头给递饭。长毛高兴地接过去,埋头就吃。可是对叔叔端过去的饭,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叔叔刚把门锁上,他就听见长毛在那头摔碎了碗。叔叔也不生气,含着泪过去打扫完,又继续把门锁上。

越是这样,长毛就变得越发让人难以捉摸。当谣言的余温完全散去,长毛就变成了真正的长毛。他脸黑脚脏,浑身散发着腐臭的味道。他在院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周围几家人就要赶紧把门窗关严实。叔叔很多次要给他洗澡、剪头发,都被他推了出去。父亲和母亲也过去劝说,长毛只是对着他们笑,却从不说一句话。父亲过来想要把他引出去,他就躲进柜子里头不出来。

看上去,长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这个临时隔出来的小院子就是他一个人的领地,他满心欢喜地在这里。没有人能把他从这里叫出去,除非他自己想出去了为止。


                                                三


你变了!

长毛睁开眼,看到一只蚊子落在他的肩头。蚊子急速地扇动翅膀,一股股清凉如水的风不断抚摸着他的侧脸。长毛一翻身,蚊子一下子腾空起来落在了他的鼻尖上。长毛下嘴唇往出一伸,用力吹一口气,蚊子动也不动。长毛连吹几口气,蚊子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老地方。

我的一只耳朵都被我兄弟扯去了,新娃也没了。长毛满腹的委屈,开始给蚊子诉说。

这个事不怪你!你的耳朵好好的!

是我把新娃叫到涝池岸的,不怪我怪谁?新娃那么可怜,我只想跳下去陪他。长毛摸了一把耳朵,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疼。

这个事不怪你!

你光会这么说,你给我说咋么才能听不见你说话,我想消停一会儿。长毛低下头,喘起了气。

你想就一直这么消停下去吗?


--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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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还能咋?你给我说咋么才能叫新娃活过来,哪怕我过去换他都能行。

新娃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知道你一直难过,不怪你。

你能带我过去吗?

不能!

啊你来干啥,叫我消停一阵。

你的心里一直都没有消停过,新娃是你绕不过的坎。

是我害了新娃!

新娃不怪你。

你少哄我,我见不到新娃,谁说都不顶事。

新娃真不怪你,从你一连三回跳涝池起,他就不怪你了。

对啊,为啥水总就把我冲上来了?

你不该死在涝池。

那新娃就该死在涝池吗?

这是命数,一两句说不清。

我不想听命数,你只给我说咋么才能见到新娃?哦,对,我想知道哪搭才是我该死的地方,我死了就能见到新娃了。

蚊子一扇翅膀飞了出去。

你还没给我说哩!长毛从炕上跳下来追着蚊子跑了出去,叔叔听见响动想出去看,被婶婶拉了进来。

长毛邋遢着布鞋,借着一股蛮力连跌带爬地从后墙上翻了出去。蚊子一路不慌不忙地飞着,长毛认定它是要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在那里,就能见到新娃了。

长毛越跑越有精神,仿佛要把这些天攒下的劲全都用光用尽。他甚至都想好了见了新娃该说些啥,该咋么说。


--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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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娃就在前头!长毛满脑子都是新娃,满脑子都是新娃他妈在涝池岸好几次昏死过去的场景。一想到这些,他就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了去。

新娃,新娃我来啦!长毛忍不住喊出了口。

长毛哥,我不怪你。

突然间,新娃的声音穿透耳膜在他的身体里开了花。一瞬间的功夫,那里就欢快地泛起了波澜,由内而外地让长毛变得雀跃起来。

新娃,你在哪哒?

长毛哥,我在你背后。

长毛兴奋地转过身,看见新娃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朝他笑。

长毛赶紧揉揉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新娃确实就站在涝池的水面上。岸边的那个豁口,就是新娃掉下去时,顺势扣掉的一大片土块造成的。新娃满脸笑容,他周围的天空是昏暗的,显他身体的轮廓闪着淡淡的光,就像周围聚集了无数只萤火虫一样,在这大白天里也显得十分清楚。

新娃的脚埋在水里,但是身体却异常高大。长毛直朝新娃跑去,新娃张开双手迎接他。长毛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他刚一踏空,就掉进了涝池。新娃不见了,长毛再一次被冲上岸。

长毛着了魔一样狠狠踢身边的土块,却又听见新娃叫他。长毛又朝新娃扑过去,他要把新娃紧紧抱住,结果还是掉进了水里,接着又被“送”回岸上。就这么折腾了好几次,长毛完全没有了力气。他躺在岸边的草丛里失声痛哭,凄厉的声音惊得最活泼的鸟儿,趴在窝里都不敢动弹了。

长毛哥,我不怪你。新娃再一次出现在相同的地方。

新娃呀,你甭躲我!我要抱抱你!

长毛哥,我的身体是透明的,你抱不住我。

啊你在哪哒,我换你回来,你爸你妈都快疯了。

回不来了,长毛哥。你给我爸我妈说,我好这哩,叫他俩甭难过了。我不听话,尽惹他俩生气,没我了他俩也就消停了。

你胡说啥哩,你爸你妈那么爱你,你快给我说咋么才能把你换回来,反正我爸我妈也不要我了。


--  作者:西部张元
--  发布时间:2020/7/10 11: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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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来了,我在很远的地方。就跟你能看到我,又摸不到我一样。

得是我死了,就能摸到你了?

你死不了的,涝池不是你的命数。

啊你说哪哒是我的命数?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给你说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好兄弟。

新娃说完就慢慢消失在了长毛的眼前,长毛看到涝池岸飞起了无数只小飞蛾,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整齐地在涝池岸上空盘旋。

长毛哥,我不怪你,你是个好兄弟。新娃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被夜里的凉气吸净。


                                                  四


一场大火,无论如何都难以将涝池两岸的生灵化为乌有,哪怕裹挟着极大的仇恨。

果不其然,在经历了一个冬日之后,当别的地方还难以赶走萧瑟时,这里竟最先蠕动出生命的迹象。迎春花发出鲜嫩的枝丫,它们在岸边又干又硬的土块里发出了新生的宣言。不难想象,它们正在孕育着一场盛大的花事。枝条一点一点垂向水面,过不了多久便会发出鹅黄的花朵,远远看去不就是一条色彩鲜丽的瀑布吗?还有打碗花,据说摘了它,即便是再当心,也会打碎碗。这是一种关于花的善意诅咒,我至今都在遵守。不过,它们此时也在春风里欢快地摆起了优美的舞姿。粉色的花骨朵还在闭合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它们将生命的色彩铺展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我想,这也正是它如此吸引百虫的原因吧。还有去年刚栽的杨树和柳树,它们肩负起为乡亲们开辟阴凉、遮风挡雨的重任。所以,天刚一放晴,似乎就能听到它们拔节的声响。杨树抽芽,柳树开花,它们携手一起长大。轻柔的蒿草虽然被烧灼得最厉害,却也没有缺席这场生命的联欢。它们丝毫不觉得难过,依然顽强地播撒着欢乐的种子。它们有对生命最珍贵的坚韧,它们不因弱小而伤心,不以单调而自卑,它们懂得再犀利的风雨都抵不过年复一年的坚持。所以,它们足以代表整个春天。还有,还有很多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花花草草,它们不卑不亢地守护着这一方厚土,构筑起这一处动人的景致。

春天的涝池两岸,已然没有了往年的喧闹。特别是新娃在这出事以后,不管多大的娃娃,大人们都是坚决不许他们来这里的。其实,不止在春天,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只不过自打春天开始,我们这些半大娃娃也跟其他的生灵一样来到了这温暖,多彩的季节。所以,这样的拒绝,对于我们来说就显得尤为残忍。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大多见过新娃溺水时的惨状,所以也就多少能理解大人们的担心了。

有一个人,却是个例外。没错,就是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