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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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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战斗,可惜他没能参加,他在站岗。那次,获知有两人进入我方境内后,哨长带着六名战士去抓捕。他们找到越界人员,是他国两个持枪军人,他们企图进入我们老百姓家抢劫。两军对峙,哨长在前,翻译用他国语言同他们交流,稳住他们。哨长寻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冲上前,缴下了一人的枪,将他控制住。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马成龙下了另一位军人的枪。好悬,子弹都上膛上了。

哨所后来荣立集体二等功,哨长和马成龙荣立三等功。

这件事,让但韩泽意识到,自己在军营如此平淡,没有大的作为,是缺少运气。如果那次不是轮到他站岗,他也就去了。凭自己舞蹈队员的腿脚,怕是比马成龙还要敏捷。不过,问题来了,一旦真的处于那种境地,自己是否有那个胆量?他心里并不清楚。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好每班岗。他站在岗位上,幕色笼罩着高山和湖水。无际的群山,无垠的湖水。下坠的太阳和上升的月亮,同时出现在天际。满世界宁静,好像世界无比阔大,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

离哨所不远,有五棵美人松。它们在柞木、枫树、毛榛树丛挺立,显得特别俊美。它们静静地立在斜阳中,树干由根部往上,颜色由深褐色到淡红到橘黄,树冠则是墨绿,像身体修长、穿了多彩褶裙的美人,在夕阳下婆娑起舞。

这里以白桦树居多,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松树不多也不少,就五棵,这里有一个传说:多年前,这美丽的湖里住着五位仙女,那么圣洁,那么美丽。有一天深夜,月光如水,薄雾如纱。仙女们游出水面,在湖畔戏耍、舞蹈。她们贪恋人间美景,黎明来临时,忘却回归。那天太阳出来得快,天光亮开,她们一时回不到湖里,怕被凡人看见,就摇身一变,化作五棵美人松,永远留在人间。

韩泽中不相信传说,他觉得那五棵松树,更像是他们军人的化身,那么挺拔俊朗,巍然屹立。倒是斜阳下的界湖,像一位圣洁的美人。

山雀的啁啾,寂寥得泛着冷意。

那次从夫妻哨所和烈士墓园回来后,韩泽中开始按合格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变得阳刚、沉稳。他开始主动工作,从细小工作开始。他在雕刻自己。“雕刻”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划过时,他认为它是准确的。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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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无人时,他像康德那样,学会了仰望星空。仰望星空,内心便像湛蓝的天空一样纯净,有光,像天宇的星光在闪;他学会了面对大山的沉默,湖水的静谧;他学会了面对一个个单调乏味的日子;他调动内心所想,让心动起来,丰富起来,让自己的身体服从军人的使命。他就这么见证着夏天的树的翠绿与蓬勃,见证着冬天的鸟飞得很慢的轨迹。

历经一年,他说不上是夏天更苦,还是冬天更难以忍受。夏天太阳炙烤,浑身淌汗,他觉得,还是冬天的冷他能够忍受;等到了冬天,脚和手冻得像猫爪,他于是又怀念夏日。

这里是雪的故乡。他没想到,这里的雪季这么长,大地有三四个月被白雪覆盖。换岗,下哨,他常常不急着回宿舍,他会在没了大腿根的雪地里行走,那种体验,说不出的豪迈。

室内好多了,上级给他们安装了电暖气。他的床紧挨窗户,窗户加了封条,不漏风。夜晚拉开窗帘,月光明亮,透过清冷的窗玻璃照着他的脸。那张脸黝黑,比他刚入伍时棱角更分明。他越来越阳刚了。有时,他站在阳光里,随着太阳的移动,他的脸上有时是古铜色,有时赤红。他比以前成熟了,哨长和班长都这么说,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他在镜子里发现了,审视了。他知道,等他回到学校,同学们不会再喊他“韩媚娘”、“韩贵妃”了。尽管那时候,他的同学已经上大四,而他,只是回去读大二,但同学们还是会见面的。

爸妈来看过他一次,哨所住不下一个人,匆匆见面,匆匆离去。他记得爸爸钻进车门那一刻苦苦不舍的背影,他看见妈妈在阳光下闪动的泪光。他思念文雅,却不让文雅到哨所来,他害怕这种别离,他能想象,如果文雅来了,这个北师大写诗的女生,离别时,将是怎样的伤感。

他,一个柔弱的舞者,学会了坚韧与坚强。

说时光过得慢,其实也挺快,还有三个多月就要退伍了。越临近退伍,越渴望经历点什么。他一直在站岗,是战士,却又不太像。虽然在新兵连学会了射击,并打过不少次枪,但总觉得那是在表演,从未真正地干一回。有一天,哨所的变压器坏了,新的变压器得三天后才能运到。那三天,他们在江岸宽阔处搭起帐篷,在滩涂用行军锅做饭,吃着夹生的饭菜。那几天,他感到自己更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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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随时会打响。”哨长总是说。哨长的话,时常在他们耳旁“警钟长鸣”。哨长说,有了非法行为,我们知道了,就要去拦截,去抓捕,不能手软。哨长对他们讲,十多年前,比活龙屯更远的那个屯子里,有一个叫大勇的,与他国秘密活动,非法以物易物,赚了一些钱。有一天,大勇死在江里,尸体飘浮在江面。村民们议论说,应该是与他国以物换物时,没有达到对方的要求,惹恼了他们,被他们打死,扔在了界江里。

“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所以说,制止老百姓与他们以物换物,是对他们好。”哨长声音低沉,却是一道命令。

韩泽中听着这个故事,很难过,仿佛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叫大勇的人的死,看见他孤零零地漂浮在江水里,样子瘆人。

每次抱着枪,想象着那里面有着真实的子弹,他就萌生一种欲望,希望来一次射击,将子弹发射出去。这种欲望一直存在,但他知道,那样不可以。子弹只有在需要它发射时,他才能打开枪的保险,扣动扳机。

他不知道回到“北舞”后,跟同学谈论他的军旅生涯时该谈论些什么。他觉得自己虽然不一定要像马文龙那样立功受奖,但像他那样轰轰烈烈地去执行一次抓捕任务,是很有必要的,要不,回到“北舞”,怎么跟同学们这起自己的“光辉岁月”?难道对他们说,自己就像“北舞”门卫的保安一样,天天站岗?而他们,在他离开的这近两年时光时,在舞台上是多么风光无限。

他渴望一场战斗。

机会来了。那个夜晚巡逻时,他们发现一辆吉普车停在界江边。他们远远地看见两个他国的人,已撤离到他国的地界上。在我国境地,一个人影冲上车,开着那辆北京吉普,飞驰而去。那天是韩泽中开车。他在黑夜里追赶。灯光照着前面那辆吉普车,韩泽中觉得它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车遮挡了号牌。

韩泽中奋力直追。哨长就在车上,同行的还有四个荷枪实弹的兵。他加大马力,“勇士”像船在浪里一样颠簸得都快飞起来了。在转弯处,他看见前面那辆旧吉普直接飞了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坠入界江。

韩泽中停下车,跳入江水救人。哨长也下水了。韩泽中自小在沂水边长大,水性好。他修长瘦削的身体,在水里像一条鱼。然而,毕竟是夜晚,毕竟是江湾深水区。他和哨长第二次潜入水里,才打开车门,把那个非法易物者拽上来。

他竟然是宋春光。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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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经是一张那么英俊的那么让人感到亲切的脸,现在,在他们手电光的照耀下,那么惨白。此后,韩泽中再也没有忘记那张脸,还有那直挺挺沉重的身体。韩泽中感觉到一向清爽的空气里,突然飘荡过来了死亡的气味。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怎么是他,为什么会是他。附近屯子里,谁都可能去以物易物,绝不会是他,却偏偏是他。

春光嫂哭着,撕扯着韩泽中:“你赔我的男人!”

韩泽中,这个似乎已经成熟了、坚强了,似乎再也不会落泪的小伙子,此刻泪如雨下。

第二天,车打捞起来,他们在车的后座垫下发现了一块铜,足有三四十斤,形状不规则,像一座假山。它是宋春光以物易物的铁证。

韩泽中事后问当时坐在副驾驶的哨长:你认出是春光大哥的车吗?他其实是在问他自己,他想问自己的是,如果他事先知道那是宋春光的车,他会这么全力追赶吗?

哨长回答他:“在我们眼里,只有合法和非法,没有认识不认识。你没有错,那只是个意外。”哨长说着说着也哽咽了。

回想他们下水救宋春光,是多么的惊心动魄啊。然而,他更愿意选择平淡。“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该是多美好啊。

事情过去一个月,韩泽中有时去看军哥。他真的想他,那种想念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他是他的亲人,他的儿子。这么想,他羞涩地笑了,自己才二十岁呢。可这种感觉,是那么真实地存在。他恨不能天天去看他,给他买好吃的。有一次,他去了,军哥在屋里睡觉,他在院子里撞见春光嫂,他特别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罪人。他叫她嫂子。他不再叫她“春光嫂”,他怕春光春光地叫着,会让她想起他死去的男人,增添她新的痛苦。

谁说时间可以抚平伤痛,事情过去两个月时,他内心的痛楚一点没有减弱。一想到那个夜晚,反而锥心的痛,比当时还痛。当时是被那种场面吓坏了,现在,内心的隐痛像暗礁露出来,锥刺着他的心。

天空泛出微弱的蓝光,启明星渐渐隐没在微光里。站在哨位上的韩泽中,感到内心的那缕焦虑,这焦虑源于离退伍的时间越来越近。

去年底,经历了一场离别——两名士官退伍回乡。他与那两个老兵,不像哨长和班长那么情深。他以为他们的离去,他不会伤感,随着他们离去的日子近了,他内心的焦虑越来越重,是那种要离别的情绪所致,直到那一刻终于来临时,望着两个老兵离去的背影,他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奔涌出来。哨长朝他吼道:“你要是个男人,就收起你的眼泪!”他最怕别人说他不像男人。来军营的目的,不就是想把自己雕凿成一个男子汉么?但他没能收起他的眼泪,他听出哨长的声音是凝滞的,像奔流的江水途经拦洪闸底。情绪的感染,他觉得自己皮肤底下,血的河流在奔腾。他哭出声来,几乎是号啕大哭,这自然不仅仅是因这他们的离去,他也想到了自己。来年这个时候,他也会成为哨长和班长忘不掉的,曾经守候这个边境哨所的兵。这种未来的离别情绪,提前侵扰了他。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要离开了。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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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要离开,他就觉得自己是叛徒,是逃兵。

这个周末,他请假去镇上,给军哥买些吃的,顺便把这个月的津贴给春光嫂送去。她不要。他看到春光嫂的脸,明显的憔悴了。他想对她说几句宽慰的话,却找不到话语。他想喊他一声姐,鼓了很大的勇气,他喊出来了。他说,姐。他说,你把钱收起来,攒起来,给军哥留着。她坚决不要,以生气来拒绝他,他就没有强行给。他想,这里偏远,没有学校,军哥还有两三年就要到城里上小学,将来还要上初中,上高中,读大学,需要很多钱。她一个女人,怎么负担得起。他这么想,顿悟似地决定留下来。他这一千多块的津贴,的确太少,若转了士官,就不一样了,而且他还可以照顾她和军哥,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当然,他一个兵,照顾他们母子,会有很多不便。

愁肠百结之时,他想到了文雅。他给文雅发了个微信,他说,文雅,我决定留在部队,你大学毕业,就到部队这边来好吗?这儿的人好,风景好,还有“夫妻哨所”的故事。你若来了,你有边塞诗,我有英雄舞……

他第一次这么富有诗意地表达,这让他脸上发烫。他内心斗争了好长时间,才咬牙把这条微信发送出去,像发射一枚导弹,那么惊心动魄。

文雅半天没回复,也许是没看到,她许人家是故意矜持,女孩子嘛。

他踏出她家院门,踏进黄昏,心里浑黄一片。山上罩着雪,他感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梦,那个梦很深,恍恍惚惚地很近,也很遥远。

以前,夜里站到哨位上,他习惯寻找北斗星,看那璀璨的光辉。现在,他的目光,总是比北斗星光更弱的那缕光吸引,那是她家的灯火。

他望着那一星灯火。他若离去,他就看不见那星灯火,那灯火就在他心里熄灭了。他不忍心让他熄灭。边境线上的万家灯火,正是因为他们的守卫,它们才那么恬静地亮着。某种意义上讲,是边防军人点亮了它们。

换了岗,回到哨所躺下,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乡下的爷爷带着他和文雅,在山楂林行走。爷爷看着他和文雅,乐得嘴都合不上。

梦里的情景,那么真实。爷爷何尝不是每天在想念着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惦念着文雅。后来,嫂子和军哥时也在梦里飘然而至,他们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语言。他们在梦里向他要宋春光。

梦醒之后,他想起嫂子的好。去年的春节,一部分人留下站岗,一部分人去巡逻,乡亲见他们辛苦,总会把他们让进屋,要他们吃饺子。他们不去,他们就把饺子装进保温盒里,追着撵着要给他们。他记得春光嫂追赶他们的情形。她一直在后面追着。他们怕她累着,停下来。她扒着“勇士”的窗,急促地喘息。那次她包的是鱼肉馅饺子,那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饺子。


--  作者:张十三
--  发布时间:2020/8/1 16: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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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到周六晚,他打开手机,收到文雅的回复,只有一个三个一模一样的调皮的表情,没有文字,对于她将来是否愿意到这边塞工作,他自然不得而知。

不管文雅同不同意,从今天起,他决心对她在精神上进行渗透,轻轻地,悄悄地,春雨润无声地。他知道,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他想起《基督山伯爵》里,主人公基督山伯爵说的一句话: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五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是的,等待和希望。

这个夜晚。他梦见自己大学毕业,在毕业典礼上,他的一曲《军魂》跳得阳刚帅气,是力与美的完美展示。文雅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她跑到舞台上给他献花,是火一样燃烧的红玫瑰。他幸福地捧着玫瑰。一梦醒来,他自然还在哨所。梦的前半部分,他知道不可能实现,但文雅献花的图景,他认为是他们未来的映照,只不过,那手捧鲜红玫瑰的人,是文雅,而不是他。他只是那个幸福的献花者。

梦景慢慢远去,眼前出现宋春光那张苍白的脸。他不明白待人和善,总是笑脸相迎的宋春光,为什么要去与他国人员“以物易物”。他家日子虽然不很富,但也过得去。唯一的理由,可能是军哥几年之后,要上城里上学,为他积攒点费用。可这是非法的呀。

哨长知道他有心思。哨长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哨长说:“那件事就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这种情绪不能带到工作中。”他于是在工作中,努力地让自己积极起来,尽量将纷乱的心思,积攒在夜晚,在哨长看不见他的时候。

每一天都特别漫长,两年时光连缀起来,却又顿觉转瞬即逝。退伍的时间越来越近,韩泽中眼看就可以回“北舞”了,可他怎么走得了啊。那块他们缴获的铜,虽然上交了,但它却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横陈在他面前,他迈不过去。

他决心已定,申请转士官。哪怕只干一期,也得三年,这意味着,他放弃了他的“北舞”,那是无数舞者梦寐以求的学府。北方边境线才是他要选择的舞台。

“你真的确定要留下?”哨长问。

“是的,我确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