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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战军:《西游记》:作妖史与捉妖记
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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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战军:《西游记》:作妖史与捉妖记


《西游记》:作妖史与捉妖记



  刚才我们从十月文学院走进来,耳畔就回响着80年代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的插曲,主持人也说每到假期电视上就在放《西游记》。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西游记》在各个艺术门类的衍生能力都非常强,这在古典名著中是非常特殊的。无论是已经经典化的86版电视剧,还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范小天的《春光灿烂猪八戒》,我们这代人看的上影动画片《大闹天宫》和《三打白骨精》, 都非常深入人心。
  前年的一部动画片《大圣归来》,也是由《西游记》衍生出来的,口碑票房都很好。从过去的《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到《大圣归来》中国际化的审美,反映出我们个人对经典作品的诠释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过去千人一面的循规蹈矩,而是将它艺术化、形象化、动感化。
  像《大圣归来》,就把师傅、孙悟空之间的顺序做了重置。江流儿是一个小孩,特别可爱的卡通形象,现在微信表情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江流儿,经常回忆起他在电影里喊着“大圣、大圣”的画面。唐僧从一个本来古板规矩的人,变成活泼的小屁孩儿,跟我们小时候的状态很像,对什么都好奇。如今动画片的形象改编能到这样的程度,很让人欣喜,可爱程度让人难忘。同期刚好有部电影叫《捉妖记》,这两部片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妖”。人们心中那种捉妖的感觉,对于怪的好奇、头脑中妖娆的想象力,是人类永恒的主题。


动静之辨:不安分力量与更高的“制动”力量


  动静之辨,我认为是《西游记》这本书中的第一组密码。
  我们的前辈在中国文化刚开始向现代转型时,曾有过激烈的文化论争,即东西文化大论战。这场论战的阵地是《东方》杂志,当时的主笔杜亚泉提出了 “动的文明和静的文明”这一概念。他认为我们东方是静的文明,西方是动的文明,而东方文明是更高级的文明。恰巧就在那个时间,印度诗人泰戈尔这个以“老虎”(tiger)命名的东方诗人,获得了诺贝尔奖。那时西方有一股“新人文主义”思潮,白璧德他们看到了资本主义式的争抢、战争的后果、金钱以及无度扩张对人类和人性产生的冲击,想要借助东方文明的特点,来改造西方世界。我们今天借助这个维度,来讨论《西游记》的密码。
  这部小说里天然的、或者说大部分的力量,都是“动”的。古典文学中“动”的元素也不少,《三国演义》、《水浒传》明显都是“动”的,《红楼梦》是静的吗?也不能讲得这么绝对。那么,在接近大众的表达、叙述,以及学者所认为的“民族本质”之间,四大名著的呈现,有着看似微小,实则明显的差别。《西游记》这部作品,它“动”的背后确实有静,这是一种虚静。就像《红楼梦》的热闹和“空”的关系一样,《西游记》也是整个小说以空、静作底色的,就像大圣的佛名叫“悟空”。这个空和静,实际上根源于先秦时代的老庄思想,是中国文化的本质性特征。
  相比于“静”而言,《西游记》的“动”则体现得更加明显。首先是闹。“闹”这个字在《西游记》里是关键词:大闹天宫、大闹盘丝洞,有的是真的在打闹,有的是吵闹,有的是在闹着玩,反正主题都是“闹”。其次是“打”。打上天庭,孙悟空的棍子说举起来就举起来,每个人都随时出手就打。再就是人物动作非常有特点,比如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另外,《西游记》中还有很多动的元素。比如风,妖精出现的时候肯定狂风大作。水也是影响故事发展的重要“形象”,沙僧是从流沙河出来,白龙马也从浪涛里边出来,等等,都与水有关。
  都这么不安分怎么行? 如来、菩萨、唐僧等形象,就是面对种种不安分的“制动”力量。他们镇定、自信,自信才有本钱静得下来、不闹下去。我们现在提的“文化自信”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每每关键时刻他们都出来“制动”,但其实最难捉的妖精都是他们放出来的。这种制动历史、制动人类的最高力量,决定着无论态势如何发展,怎么往前走、往后退、怎么摔打,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猴哥的筋斗翻得再远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所以,静,就在于掌控的、恒定的某种力量。西天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孙悟空有七十二变,猪八戒只有三十六变,这种发展着的、变化着的“动”,都是被“静”的力量所掌控的。


生死之辨:“六贼”背后的杀生与护生冲突


  第二组密码,更贴近文本本身,是生死之辨。
  无论是唐僧还是菩萨,他们都是慈悲为怀的“护生”者。但小说中更多人物是说杀人就杀人,因此“杀生”与“护生”就构成一个矛盾范畴。孙悟空后来叫“心猿”,这个词在章回题目中上镜率很高。为了跟他相对,白龙马叫“意马”。即使猴子变成了心猿,他依旧是个不稳定因素,没法确定他是否会听话。有这样的形象存在于身边,一方面使我们的生活充满活力,存在着各种可能性,同时他也随时会带来大大小小的危机和事故。
  因此,相比于拦路发难的妖精,孙悟空的存在,更像是爱因?兰德所说的“基于恐吓的论证”。这个小说对生活的设定是不顺的,可能是动的、乱的、闹的,在闹的情形下寻找恒定。把孙悟空开始走向取经路,和成为斗战胜佛后的部分来对读,是非常精彩的,有深意存焉。
  第十四回孙悟空被唐僧从五行山——此时已经叫做两界山,这一个山的两个名字也很耐琢磨——救了出来,准备上路时,突然出现六个长得很难看的人,分别叫:“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即六贼。这六贼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是从民间文化中总结得来的。民国后期巴金曾翻译了一本外国书叫《六人》,是从六位著名人物的分析中,展示六条人生道路。当然是从正面价值上起劲的。这跟我们中国文化追求“六根清净”不是一种路数,但都是训示为人之道。西方成长小说成熟的年代当然比《西游记》晚多了,而在《西游记》中,对一个人心理结构、日常生活、规则结构的思考,就都包括在“六贼”中了,中国古典文化确实了不起。
  后来孙悟空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毫不犹豫抬手就把这六贼打死了,此刻唐僧才意识到这泼猴是个杀人狂,于是就有了观音菩萨送来的紧箍咒。
  这是取经路正式开始的第一场故事,在小说中非常关键,相当于打开了全篇的瓶塞,接下来所有的矛盾都是由此生发的。“杀生”与“护生”之间的冲突、所有约束与自由,都建立于此。后来每次孙悟空动杀心、打妖怪的时候,唐僧都要念咒,这其中有非常多的正确选择,同时也出现了很多误解。经典的小说,应该是故事背后还有故事,思想下边还有思想,思考后边还有思考,精彩的背后更有精彩。像这样有着巨大吸引力的故事,有着巨大可能性的情节的,才是好的作品。


初心与多面:成人?成佛?其实它还是猴


  《西游记》的第三组密码,是初心和多面性的关系,也就是“妖”“猴”之辩。人都有一颗童心、初心,在长大的过程中,你的思维不断被成人世界修改,各种各样力量像绳子在牵引你,让你感觉成长简直就是五马分尸,可能你初心的向往最后完全实现不了。
  很多条件相对较好的家庭,对孩子的教育标准是让孩子将来达到自己的程度就可以,也就是“你可以长大,但是长到像我为止,不准像别人,就是你不可以成为自己,你必须成为我”。孙悟空走的路,事实上就是这样一条路,他的家长不只有唐僧,还有佛祖、菩萨,果然他最后长大成为斗战胜佛,这个小说只好结束,无法再写下去。
  但结尾时有个细节很有趣。当他们最后都成了佛,孙悟空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甚么紧箍咒儿捕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人。”这时候,孙悟空作为一个已经成了佛的尊者,说的还是猴话。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沉重的肉身,也可以看成不变的初心。孙悟空为什么从始至终都可爱?是因为他的初心一直没有被摔坏、没有被粉碎,猴性还在。
  我们可以在孙悟空身上看到一种成长小说的范例——他长成以后依然在成长,是不结束的成长。全篇小说就像一个循环,但是这个循环就像一个老式银镯子,镯子的中间可以张开。小说为悟空的成长留出了缝隙,留下了空间,没有完全成了定型的、甚至已经走向死亡的形象。因此,虽然《西游记》在艺术上有粗糙之处,但该讲究还是非常讲究。
  《西游记》是一部很有趣的小说。为什么有趣?是因为事实上它就是人间的某种写照,而这个人间没有固定的朝代,不是唐朝也不是明朝,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可能存在这样一种人间。
  因此,《西游记》的普适性功能,在四大名著中首屈一指。《水浒传》是男人的梦,《红楼梦》是要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回头看才能感悟到人生沧桑,《三国演义》是成年男子对建功立业的憧憬。而恰恰只有这部《西游记》,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书里伸出的一只只小手都能搔到痒处,这就是《西游记》的趣味性所在。
  一部文学作品如果一点趣味都没有,始终板着脸,那不叫文学。这些趣味有时是非常明显的玩笑,有时是幽默。看着猪八戒说话我们都会噗嗤一笑,然后看唐僧那么正经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又觉得是一种冷幽默。我们看到天庭人物发号施令,本来非常有威严,却被泼猴一通大闹,也觉得挺好玩。这种审美的空隙,能够让普通读者加入很多自己的想象和感慨,现实中得不到安慰时,《西游记》就成为了心中块垒的稀释剂,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捉妖宝典:大妖精,小妖精,土匪和花痴


  《西游记》最核心的情节,是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的取经之路,可以借用凯鲁亚克的《在路上》的书名来概括,恰好86版电视剧主题曲也叫《敢问路在何方》。
  但除此之外,小说中还有很多人物。比如如来,“制动”一切的首席大咖;还有天庭的玉帝,这是一个喜怒哀乐很丰富的人,虽然是天庭老大,但孙悟空对他并不尊重,称呼一声“玉帝老儿”。与玉帝相比,唐太宗在《西游记》小说中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唐太宗以唐僧为御弟,用亲情的方式,让这位佛界弟子履行文化交流的使命。
  《西游记》中妖怪分为好多种。有些是有亲属关系,比如牛魔王、铁扇公主和红孩儿,红孩儿最难缠,作者也用了很多笔墨来写。这部小说中有两个小孩的形象都写得非常精彩,一个是红孩儿,另一个是也让孙悟空吃了很多苦头的哪吒,都是活泼可爱的形象。由此,能看出作者非常喜欢这两个孩子,孩童形象写得最精彩,因为他确实是用童心、初心在写作的。
  第二种是充满贪欲的妖怪,有的是看中了唐僧的袈裟想据为己有,有的就是要吃唐僧求得“长生不老”。还有一种土匪型的妖怪,像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占山为主,像土匪一样排座次的。最有意思也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花痴型。除了女儿国国王外,像盘丝洞的妖精、白骨精等,是集花痴、土匪于一身。这些不同类型的人物关系,在他我之间产生巨大的张力场,有夫妻关系、亲戚关系、师徒关系等。《西游记》恰恰就是把所有复杂的关系的厉害,都让师徒四人尝试一遍,文学就在关系场的张力中诞生了。
  除了真正的妖怪,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难缠的“小鬼”。如来佛祖的下属,一个叫阿傩,一个叫伽叶,因为师徒四人没有带“人事”也就是礼物来,非常生气。结果这两位中层干部,就用无字经书代替真经给他们带走了。虽然后来佛祖在师徒过通天河时换了回来,但对阿傩、伽叶一句批评都没有,如此之宽容,让我们非常有理由怀疑更资深的师父也是这样过来的。这样趣味盎然的人情社会,非常有文化的普适性。


结语:《西游记》的无穷变化与广大神通


  首先,《西游记》的语言细节非常有趣。小说中有很多异体字,当然也有方言,我琢磨了一下,大致相当于苏北、皖北、鲁西南这个范围的语言,比如“俺”的说法,比如“恁”,都是民间的口语。书中还会把“孩儿们”的“们”写作“每”。这个我很熟悉,我在山东读研究生时,周末大家去唱卡拉OK,山东同学经常点《在希望的田野上》,唱“我每的家乡”。说到地域,好多带有野心、出走的故事,大家都愿意选山东做基地,像《水浒传》的水泊梁山、《隋唐演义》、《金瓶梅》、《西游记》等,这一带近乎是我们中国古典小说的圣地。
  第二,就是孙悟空这个形象“命名”的不断变化。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猢狲,成为美猴王。但猴子有了本事未必就有造就,于是他到天上闹了一番有了新名字“齐天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后,“心猿”名字冒出来了。他开始有心,有了心就开始有担当,担当就是辅佐唐僧西天取经。当猴子有了本事、有了心之后,就成为有心猿,就开始了不断修炼之路。因此,古代小说教谕功能非常强,四大名著的教谕,主要不是在道德层面,而是人生的训教。人生怎么走路、怎么对他人?怎么滋养自己同时又给他人留出活下来的空间?这些教谕在《西游记》中就表现得非常好。
  孙猴子由最原始的状态,一点点脱去最原始本能的东西,我们眼睁睁看到他一次次哭、一次次长大,成为斗战胜佛,取了真经,完成成长过程,我们心也跟着衰落下去。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猴哥还惦记着他的紧箍咒,让我们看到,他的猴性没死。中国传统的古典小说,很少有大团圆或大毁灭的结局之后,还像《西游记》这样留出了继续下去的一点缝隙和空间,这也是《西游记》非常重要的成就。
  第三点,面对“六贼”,孙悟空可以轻而易举就打死,我们在不断成长、对这个世界发生认知的过程中,也是这样,对“六贼”往往缺少认真辨析。人的内心复杂性、世界的复杂性、自己某种念头的复杂性、社会的客观性,我们从小让孩子知道太少,大部分都是马尔库塞所说的“单面人”的成长,仿佛孩子小时候越傻越好、越单纯越好,最后却几乎都长成了势利鬼、世故妖。但《西游记》这种传统教育,是既让孩子怀着初心不断长大,也要让孩子知道:每个人都像孙悟空一样,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本身思想里就有“妖”的存在,成长得好就长成神仙,成长得不好就成了孽障。这个小说没有夸大“六贼”的出现,但其实“六贼”就分布在每个人的成长中,《西游记》就隐藏了很多这样的教谕功能。
  最后,我想跟大家说的,是个人价值跟群体性规约之间的关系。梁启超当年也曾写过《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孙悟空是大圣,他身上最让我们无限向往的,就是自由。他学来七十二变,还有分身法、定身术,这些本事太厉害了,给了他赢得自由的本钱。后来,他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谓的自由是被规训的。这种个人自由与群体规约之间的关系,是人类始终都要面对的古老的话题。孙悟空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启示呢?虽然他是以猴性为基本特征,但他的使命、要完成伟大事业的责任,要求他必须具有神性。
  这种猴性和神性之间的不断拉扯、推搡,让孙悟空身上开始有了“人味”,人性就是两者碰撞中出现的。因此,一个成功的形象,肯定不是单纯神性的化身、也不是某种单纯动物性的化身,而是两者之间碰撞化合的产物,我们暂且叫它人性。人性所有的优点、缺点,在孙悟空身上都是充分的,这样饱满的人物性格,在中国传统文学名著的经典形象中可以位列前三甲,也是《西游记》最伟大的创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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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1 9: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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