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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征文]空房子
宋长征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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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征文]空房子

  题记:三十多年,我该怎样记述我老去的村庄,时间从未现出过身影。时间却又分明日日夜夜从村庄里走过。你听不见时间的踢趿声,也听不见时间喘息的声音,走着走着,时间就走老了村庄里的人,就把刚发生的事走成了旧事。村前的刺槐树,火烧过,斧斫过,依然老树新枝,在每年的春天发芽,开花。那么,深处的年轮,也必一圈圈增加,一圈圈裹紧。或许,终究记录下村庄的某些隐秘,却始终未说。就这样暮鼓晨钟,选择在某一天老去。
  
  一 老屋朝南
  
  我从房子里出来,天就黑了。具体点来说,应该是我伏在娘的脊背上,一起走出老屋。我问娘去哪里,娘说出去串门儿。天上的月亮傻傻地亮着,透过斑驳的树枝,看见几只鸡,三三两两栖在树上。风吹树响,偶尔有一只大概做了什么梦吧,比如白天被蹲守在角落里的一只黄鼠狼,或者谁家的恶狗盯上,闯进梦里,依然躲不过的惊悸。宋庄很小,站在村东,一跺脚,村西的房梁上就能落下土来。人喊人,小五子,二妮,爹,娘,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这边话把儿还叼在嘴里,那边已经钻进了耳朵眼儿。
  乌漆麻黑的老屋,娘不肯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父亲吃过晚饭,一只手拎着烟筐子,歪歪斜斜,挪到哪棵老槐树下,跟他的几个老伙计,坐下来,默默地抽旱烟。别的村子,大概有河南来的坠子书,二胡绷紧了琴弦拉,鼓点嗵嗵一个劲地敲,抑扬顿挫,勾引着东村西庄的老戏迷。父亲很少去凑这样的热闹。一是本来没喝过几滴墨水,讲古的事情很少能听懂;二是半拉身子实在驮不起一个身子的重量,走几步,腔子里的风箱便紧拉几下,仿佛再走,那风箱便会被拉散了架。那样可就完啦,家里的老黑谁来饲喂,一群羊可就没人赶啦。
  娘的脊梁并不显得削瘦,好象这个九口之家从来就没把这个辛劳的乡下妇人压垮。可能是睡了,也可能我在娘的背上东张西望,月亮钻进了云层,几颗寒星这才露出眼睛,眨呀眨,瞅看着这个安静的村落。那时候的我可不象现在。小时候的我极胆小,天一旦黑下来,便会赖在娘的身边,任再哄再劝,绝不离开半步。娘说点上灯,四儿就不怕了,蛤蟆娘最怕灯光,只要在窗外看见灯光一闪,一准屁滚尿流,跑回它的田野沟渠池塘里。在村子里,大人吓唬小孩,老搬出来蛤蟆娘说话。小孩子极不听话,大人要做饭,要浆洗衣裳,要下地做工,小孩子三六不管,兴起了一律朝大人怀里扎——这个人百分之一百是娘。村子里的娘就会把蛤蟆娘挂在嘴上。别哭,别闹,招来蛤蟆娘,莫吃了你。我就想,蛤蟆娘也是娘,怎么忍心吃别人的孩子呢?娘说了一百单八次之后,我连一次蛤蟆娘的影子也没看见。知道,这八成是骗人的。
  谎言是谎言,娘其实也不放心把我一个人丢在家。怕吓着了,磕着了,碰着了,还得她来哄劝,还不一样麻烦?那时候的我极其乖巧。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身子胖乎乎的。按现在的话来讲,可能也是一个帅呆酷毙的小人物。所以,东家西家的大娘婶子,也待见(喜欢)。每每从娘的脊梁上接下来,一边摸人害羞的地方,一边啧啧地亲个没够。这些女人,都是黄土地上的母亲。她们身上有着和娘一样的味道,腥咸的是汗水,咸咸的,是哭过笑过的泪;还有一股土腥味儿,嚼在嘴里沙沙的,像过年时豆沙包的感觉;还有一种香,一种五谷杂粮酿制的奶水香。她们的乳房一律丰满且神奇,白亮亮的月光底下,钻进那片芦苇荡,赤裸着胴体,任浸透月华的水滴,从光滑的肌肤上顺流而下。流过平原,流过高山,流过谷地,又汇集在一起,汇集成一条母亲河,滋润着黄土地的儿女。
  我家的老屋,在宋庄的东头。仿佛那坐老屋就是村子的制高点。听六奶讲,六几年发大水,半个村子的房屋都泡在水里,所有的人都挤在我们家门前。小脚的祖母,一边安慰着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一边罄尽所有,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熬煮稀粥。以至于后来,很多老人遇见懵懂的我,说,你祖母是个好人哩。好人,很简单。好人就是好人,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移山填海的超能。村子里只喜欢把人分为两等:好人,非好人。好人总得有个好人模样,自己再穷再拮据,也会在别人困苦时搭把手,或曰:雪中送炭。非好人,这个叫法有点暧昧,这类人往往是穷怕了,目光短浅。看见有人远远走来,便开始琢磨,是到我家借米还是借面?若是真的张口,该怎样来应承?往往,非好人们掉头就走,躲在自家灶门口,吸吸溜溜吃稀粥,管你亲戚还是朋友,不开口便罢,开口便答:你看看,我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
  依家底,娘也做不得善人,但舍得把手下的余粮借与别人一升两斗。所以,娘算是有些好人缘的。比如,娘今天背我到了六奶家,六奶在里屋床上坐着裁鞋样子,一抬眼:呦,我家小白孩大孙子来哩,让奶亲亲。啧啧两下。我便可以得到六奶从红木箱里拈出的两粒冰糖,一粒甜滋滋含在嘴里,另一粒到走捏出了汗也不舍得吃,好回去向三姐炫耀。任三姐白了好几眼,这才小气地说:呶!轻一点,咬一半,给我留一半。
  六奶家的老屋,其实比我家的还要逼仄。只两间,一间堆放乱七八糟的杂物,另一间收拾得还算整齐。六奶支一架木板床,每日渡着流水的光阴。印象里,我从来没见过六爷的模样。听娘讲,六爷和六奶结婚的第二个晚上,村子里狗叫声四起。过路的白军把六爷一干人等拉进队伍里。从此,杳无信息。再过了一年,六奶生下了家旺叔,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把家旺叔拉扯大。后来参军去了新疆,在建设兵团一呆就是大半辈子。
  黄土地上的老屋,一概一个模样。好些的,地基上面砌了一米多高青砖墙,里面还是个夹层,寻些砖头瓦块填进去,美其名曰:腰子间。至于到底什么含义,到现在也无从得知。再一种,就是干脆从田间沟渠挖些泥土回来,掺杂以麦秸谷子杆儿,和成泥,一叉一叉挑成尺余厚的土墙,高矮差不多了,起先预备好的檩子和梁,架上去,再钉上椽子。这里,还有一个即将消失的名词:榇子。就是把平素收集好的小木棍,一分为二,一尺多长,而后拶成捆,等盖房的时候,一根一根钉在椽子上。密密实实,最后铺上一层庄稼秸杆,敷上泥,瓦上瓦。一座简陋的土屋宣告完成。
  原来,父亲在村子里是个盖房子的好手。五根叔说,也就是三十郎当岁,父亲和人搭班干泥瓦匠,因为和人赌气,一夜竟然挑起一面墙。清晨上工,父亲睡在麦草窝里,傻呵呵地睁开眼,揪住那人的衣领子:狗日的,别输不起,走,去扛你家半袋粮食。说归说,到了那人家,家徒四壁;一跺脚,扭头便回。娘听五根叔说到这里,擦了一把泪。三十七啊,你大三十七就一病不起,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残疾。我知道,那时父亲就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一二三四五六七,四子三女,对谁来讲,都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父亲用胳肢窝夹起一把镐,镐起镐落,镐头上闪着白花花刺眼的光芒。我问父亲,你咋和别人不一样,那右手,那右脚,跟假的样?父亲笑,是阎王爷派小鬼来拿,后来看见俺家白孩长那么伶俐,没舍得都拿走,好赖留下了一半。说等等吧,先给你宋老三记上这笔帐,等阎王爷想起来,再把另一半拿去。
  我就想,阎王爷到底是啥官,竟然有这般本事。真不成,等我长大了,也混个一官半职,在阎王爷手下好好跟班。好哄得老爷子把父亲这茬子事给忘了。让这一半还有血有肉,还能行走、感知悲喜的身体,好好活下去。
  
  二 祖屋这棵树
  
  我所说到的老屋还不算老,老屋后面是祖屋。老屋后面有个胡同,左一拐,右一拐,很少有别人行走。因为,这个胡同本来就是专门为我家留设的。胡同挨着就是祖屋。祖父祖母当年就住在祖屋里面,至于长得什么模样,我是一眼也没见过。但是,人到底不是一只小猫小狗,小小的年纪,趴在我家的后墙上,往那座黑洞洞的祖屋看,模模糊糊,仿佛能看出祖父祖母的样子来。
  祖屋也是低低的屋檐,瘦长脸的二伯常常提溜着酒瓶子,从祖屋里出来。醉醺醺,一边骂。你个不要脸的丑女人,我喝晕喝死了干你鸟事。信不信?再他娘的胡咧咧我三鞋底把你打回老家去。这时候,伯母便噤了声。小着身子,穿着蓝布对襟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我喊她,伯母乜斜一下,并不做声。隐隐的,我知道,那束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倒是二伯醉醺醺地走过来,隔着墙,摸了一下我的小光头,从兜里拈出几粒花生米。乖,小白孩,下去,别摔了。
  对于二伯,仿佛这是仅存的一点记忆。每日里提溜着酒瓶子,东倒西歪,去这家,串那家,却并不到我家来。有时候,我嫌闷得慌,娘在院子里洗衣裳,我便申请去二伯家。娘往往不允,也不说理由。我只好推开破烂的木板门,沿着土墙根儿,蹑手蹑脚来到后院。二伯若在,会一把把我揽进怀里;然后,另一只手把酒灌进肚子里,抬头望天。我对二伯说要去他家屋里看看,二伯还是忧郁了一下,使劲地咳了一嗓子。嘴里一边喊:小白孩,白脸蛋,娶个媳妇真好看。牵着我的手,走进黑洞洞的祖屋。正堂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边放了两把歪歪斜斜的破椅子,好象随便一阵风便能吹散了架。两旁,是秫秫秸编制的夹山墙,透过小小的缝隙,仿佛看见伯母矮小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伯父白了一下眼,拉住我的手,拽回我好奇的眼神。
  家其实就像一棵大树,祖父和祖母,是主干,是主根,树上的枝枝杈杈,就是他们的子子孙孙。我家的这棵大树也不小,大伯,二伯和父亲,还有大姑和二姑。只是大伯早年便被祖父带着逃荒去了江南,有多大,不知道。父亲说起这档事的时候,磕了磕手中的烟袋锅,说祖父从江南一回来就少了言语,像个哑巴似的整天唉声叹气。还是从别人的嘴里,父亲打听到大伯的一点消息。自古江南鱼米之地,丰膏富裕,来到一家大户门前,开门的是一个刀疤脸,原本恶狠狠的样子,看见白白净净的大伯对祖父说,侬逃荒的也不容易,我家儿子刚刚得天花殁了,侬把伢子放这里好吧。大概是几贯洋钱,还是半袋米,祖父便把大伯丢在江南。至死,也没见上一面。
  大姑二姑出嫁了,祖屋只剩下二伯和父亲。一棵大树老了,两只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苍白的天空,瘦长脸的二伯其实比父亲长得还高大,到了,却娶回一个矮小的女子,样子也有些丑。就是二伯母。二伯嘴里并不埋怨,只是从此酗酒成瘾。喝到最高境界,从日头东升,喝到日薄西山,坐在祖屋前的树桩上,谁扯谁喊,绝不理会。最后一摊泥样软在院子里,睡了一天一夜。
  父亲娶了娘,便张罗着盖上我家的老屋。理所当然,祖屋分给了二伯,算是各立门庭。开始还好,身材高过伯母一截子的娘总帮伯母看孩子,做活计。有一次,都在田里干活,伯母忽然想起一岁多点的堂兄,还睡在燃着火盆子的床上,哎呦一声瘫坐在地上。娘问清楚,便风一样刮进村子里,跑散了头发,跑掉了鞋子,一头撞进祖屋时,已是浓烟滚滚。失了火的床上,堂兄早已哭哑了嗓子,背过气去。小手伸在火盆里,从此,失去了两跟手指。孬手,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绰号。
  我家老屋后面有排树,想是祖父大略为了补偿二伯父留守祖屋的亏欠,全部划归了二伯家。后来,大抵是因为树杈低矮,扫了我家老屋房檐上的瓦。父亲曾三番两次说与二伯听,二伯只顾眼珠子不转地盯着手中的酒瓶,一摆手:砍了,砍了。父亲便当了真;孰料,祸事由此而起。伯母像被点着了药捻子似的天天开骂,忍无可忍的父亲终于一巴掌把伯母推倒在地。惹火了正当年少气盛的堂兄。好歹,二伯终于按捺不住,将酒瓶子掼在地上,手持一把铁叉,红着眼睛站在墙头上,大喝,谁再不停手,我要了谁的小命。
  到底是谁的小命也没要成,从此,祖屋和老屋更成了毫不相干的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祖父祖母这棵老树终于凋敝枯萎了,他们的子子孙孙,像成熟之后的种子,在黄土地上落地生根。每个人又都变成一棵树,枝杈繁茂或稀疏,并行而立,一前一后,不搭不语。
  二伯的死,来得毫无征兆。每天活在伯母的恶狠狠的诅咒里,好象也没表现出枯折的痕迹。自打老屋和祖屋交恶后,我再没踏进过胡同对面的那座小院。有时竟然害怕二伯再喊我的小名。他越是喊“小白孩,乖,还有几颗花生米”,我愈是加快了脚步;听见长长的一声叹,落在沉闷的空气里,荡不起一丝涟漪。知道二伯被一截子土墙砸死,是在娘递过来那顶孝帽之后。我不懂,问娘,帽子都是圆圆的,为什么这只带着角。娘并不显得哀伤,也许在老屋和祖屋之间,那种血脉亲缘早已被仇视阻断,任谁家发生天大的事情,也无动于衷。而我,哀伤还是那么不由自主地到来,听矮小的伯母伏在漆黑的棺材上,痛哭流啼,诉说有关二伯的种种罪状。
  “你个该死的活祖宗,自打跟了你没享过一天福。你个早该死的酒疯子,一家子人,一摊子事,你管也不管,就撒手走……你可是死了,该死,雷不劈你,电不打你,阎王老子没法子制你,一堵墙头就把你砸进土里。你个挨千刀的。你个酒疯子。你个丧命鬼……”
  唢呐声起,一行缟素的人或是真切恸哭,或假声假泣,挑开头上垂下的白布条,半掩着面,兀自麻木成祖屋墙上一块老去的砖。趁着空挡儿,我偷偷溜进祖屋里间。里间放着一张床,蓝被单,蓝被面,一种压抑的靛蓝压抑着我的呼吸。山墙上,有一面漆黑的方块布幔,或许,那天跟随二伯进屋,伯母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来自那里。棺材已被抬到院子里,祖屋里更显得有些空荡。只我一个人,小丑样顶着一只白色的孝帽,没掉一滴泪;甚至,连哭也未发出一声。
  忐忑掀开山墙上的黑色布幔,一个红红的小人影,黑布条的头发,白布缝的脸,血红颜色的衣服,小人身上刺满银亮的针……只一眼,那些针便齐刷刷飞向我的心,憋闷,刺痛,颤栗。
  不知道被诅咒的那个人是谁。
  祖屋塌了。很长时间,我都不肯踏上祖屋坍塌的泥土。
  砸死二伯的地方,长了一棵小椿树,五月天,开满米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落满一地哀伤的枯黄。我不知道,该循着哪股血脉,才能走进祖辈的心脏。如果不能,那么,我到底又来自何处,身披往日的缟素,在村子里,找不到哀伤的源头。
  
  三 走出土窑(一)
  
  土是躺着的土,松软的,坚硬的,土黄,赭红;立起来,土就成了墙,成了房子,成了村子里老老少少和猪马牛羊的屋。人住在房子里,在房子里哭,在房子里笑,在房子里出生,摸爬滚打,就成了一群群黄土地的后生。
  那些温暖的老屋啊,根基总是显得有些不大牢靠,风吹过,雨打过,摧残了老迈的腿脚。矮矮的土窑,就在村庄后面,穿过一片庄稼地,豁然开朗,就能看见一座座模样笨拙的土窑。
  我去送饭,几个馒头,一点咸菜,或者几只咸鸭蛋。娘叮嘱过,二哥干活出狠力;回去,锅里还给我留着。热辣辣的阳光,仿佛一点就着,二哥的脸上,青筋暴起,汗水不分个地往下淌。把泥土塞进坯模里,抹平,实实地扣在地上,一块块方正的土坯,在阳光下咝咝地冒热气。很多年后,在那座为我修建的院落里,依然常常遇见手工的红砖,纹理细密,似乎还浸着阳光与汗水的滋味。原本,这些活该是父亲干的,就像村子里的很多父亲,拉拉杂杂,生下一帮子子女,哪一个不得操心上学,盖房,一直到儿女成家。父亲也就老成了一截子榆木疙瘩。不死的榆木疙瘩们,在村子和土地之间蹒跚地走动,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惦记着南岗子上的那片玉米地或棉花。
  不是父亲偷奸耍滑,大略是老天在考验这个九口之家。娘不止一次地说,你父亲瘫痪那年,刚刚37啊,东拼西凑了几十块钱,家在东北的八舅和五伯又邮来一点,总算住上了医院。
  其实,二哥晃动的身影,只遗留在我记忆里一小部分,那座土窑到底是二哥还是三哥与人合伙修建的,不得而知。但是,那一幕太阳下焦灼的画面,却愈加清晰,刻印在我的脑海。像一掊土,被塞进坯模里,成型,风干,烧炼,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
  后来,二哥因为在家很难说上一门亲,去了东北。三哥复员回家。
  轰隆隆的机器在小河边响,简陋的制砖机筛糠般抖动。二姐,三姐,三哥,我,每个人都忙碌在烧制红砖的流水线上。当然,搅龙旋转,少不了别的合伙人。填土,切坯,把生坯放在板车上。我常常以为,那是牛才干的活,脚蹬大地,肩膀蓄满力气,拖着一个渺茫而沉重的希望,向前,向前。
  村后的这块地,原本是一片盐碱地,一到秋天,涂上一层白白的硝盐。植物,只有兔酸草,活得枝繁叶茂。摘下一片兔酸草,苦苦的,酸酸的,涩涩的,好象汁液里流淌的也是那股硝盐味儿。
  土窑,平地上挖一口大坑,方圆几丈;然后,用土,用大块的土坯,圈起。像一个个圆鼓鼓的蒙古包,蹲守在平原腹地。那些晒干的土坯,已经具备红砖最初的模样,土里土气,一块块被整齐码放在窑洞里。
  夏日的乡下,少风多雨,好好的晴天忽然飘来一团黑压压的云,焦急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风干的土坯不能被雨淋,那样,业已成型的土,便会瞬间瘫软,复而成泥,成土,碾碎每个人心头的希望之火。搬运啊,遮盖啊,我们成了一只只乱做一团的蚂蚁,最后,湿淋淋地站在大雨里,看闪电裂开天空,听奔雷滚过大地,满脸沮丧与茫然。
  火,养育人的火,在圆鼓鼓的土窑里熊熊燃烧,神色庄严地站在窑门口,无形而有灵的火,将大地上的谷物,熬煮成粥,一口口,喂养出健硕的骨骼;也将青涩的泥土催熟,为贫瘠的时光添砖加瓦。我们,乡下人,并不比别人卑微。尽管我们形容孤单而憔悴,脚步匆忙而琐碎,眼神,始终笃定地凝望乡土。泥土不会哭泣,在二哥甩起膀子制成土坯的那一刻,在我们来来回回的脚步里,每一粒土,是否终将被注以血液,赋于魂灵,在升腾的火焰中沉默,披一身霞光,走出狭窄的窑门?
  几年后,我来到这些破败的土窑前,圆鼓鼓的顶部,已经坍塌,像一只只独对苍天空洞的眼睛,再也没有可供吐纳的烟火。往东数,第二座,那是扁三家的土窑。扁三,扁二,和扁老大三兄弟,为了也能住上一座像模像样的红砖瓦房,弟兄三个夜以继日地劳作,终于圈成村子里的最后一座土窑。要不是作为会些巫术的扁三娘说那句话,至今,我也想象不出一个家庭竟然在几年间,分崩离析。土窑建成的那天,很多人都来庆贺,扁三还系上一根大红腰带,面向东南,敬呈火神三碗烈酒,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扁三娘颠着小脚,绕土窑转了三圈,一直念叨着一句话:大火呦,天水呦,片瓦不留!大火呦,天水呦,片瓦不留!然后,迷一样晃着身影,消失在迷蒙的雾气之中。
  越明年,扁三家与人口角,扁三娘上去劝架,被一根树枝敲在额头,驾鹤西游。
  好象那个年头的雨并不怎么频繁,然而,每当扁三家点燃窑火,出窑前,必有一场暴雨,不期而至。翻黄历,请先生,左掐右算,明明寻好的黄道吉日,到头来,一场大雨还是不偏不倚,砸落在扁三家的土窑上。很多次,走过扁三家的土窑,一块块灰不鲁突的砖,半生不熟地堆放在窑门前,扁三拧紧了眉头,弟兄仨摇头叹息。不是火生了就是火大。后来的事情更加离奇,熄火,打开窑门,很多人呆立在那里,瞠目结舌。有的像青面獠牙的凶神,有的像面目凶狠的夜叉,有的像一个赤身露体的人的形状,被穿在一把长长的剑戟上,流下来,被烧炼成琉璃的陶土,像一汪惨黑的血,闪烁着阴森的寒光。那日的窑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造型。
  惟独,没有一块像模像样的红砖。
  越三年,扁老二在收麦时节的一场大火中,惊吓而死。痴傻的婆娘呵呵笑着,手舞足蹈,在突然而至的淋漓大雨中走失。留下一个叫龙的孩子。
  又过了年余,扁三一家人迁往西疆,以包地为生。扁老大死在十月盛开的棉田里,双目微闭,没有疼痛与哀伤。至此,鳏居多年的扁三终于名正言顺地和孀居的嫂子,生活在了一起。那个没有爹娘叫龙的孩子,十年后考上一所著名的学府。
  我能把土窑譬喻成什么呢?一只只茫然朝向天空空洞的眼睛?或者,一个新生就行将老去的事物,始终以蹲守的姿态,孤零零飘荡在村庄之外,吐烟纳火。那些土,土黄,赭红的泥土,在走进土窑的瞬间,是否心中一颤,这烈火中的煎熬,带来的是恒久,还是一如谶语般,被流光击中,烧制成扁三家土窑里一堆无用的琉璃,幻化出各种骇人的面孔。让乡村之夜,多年以后,还活在颤栗与惊悸的梦魇之中。
  
  四 走出土窑(二)
  
  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建成了,按说,我该欣喜,该庆幸在这个暂时还算贫瘠的村庄里,终于,名义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年我十七,在走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百感交集。
  复员回来的三哥,也有他的房子,且有一个温柔的妻,组成了一个还算完美的家。家一字,由来久矣。或许我们的祖先走出山洞与荒野,逡巡的眼睛,在一处空旷的土地上游移。好吧,就选择在这里,有山有水,有土有泥,起一架简陋的茅棚或屋舍,篱笆织就的院落,荡起融融的暖意。起初,因为我上学,家里的粮食,不够我一个人糟践;何况,要起一座红砖瓦房。三哥说,要不就少起两间,留下墙茬子,等日后生活稍微宽裕些,再起另外两间。娘却固执,硬是东拼西凑,弄来砖瓦木料一等所需物件,堆在老屋坍塌后的院落里。也许,那时的枣花开得正好,米黄色的小花,拥拥挤挤,开在枝桠间。院子里,老箱老柜,经年的老桌老椅,一地狼籍。娘却一如临阵指挥的沙场将军,告诉泥瓦匠,应该如何仔细谨慎,乡下人盖口房子可不容易,弄不好将来连个媳妇也找不到。
  最后一次返校的那天夜里,辗转难眠。那座曾给予过我无限温暖的老屋,竟没等到我看最后一眼,便消失了踪影。土黄色的老屋。正屋三间,娘,粮食,一应杂物,住在西间;三姐,二姐和几个老箱老柜住在东间,这里便是她们简陋的闺房了。我和父亲,常常是吃过晚饭,拐过那条曲折的小胡同,到坡下属于二哥的那座牛屋去住。可是再小一些时候呢?我苦思冥想,终于想起在娘居住的那间老屋里,我是如何跟娘纠缠到最后,温软的胸膛,干瘪的乳房,我执意将娘的乳头含起,干咂了许久,沉沉睡去。梦里,也许是小河边,尿急,随手掏出尿尿的工具,一边还在唱小燕子穿花衣;醒来,娘正一手抖搂着被单,一手将我揽在怀里。有一天清晨,老屋在夜色中抖成一团,娘甚至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便一把将我抱到院子里。然后,叫醒二姐三姐。地震了,娘说。从那天起,娘怕有余震,坚持让我一个人住在院子空地上的窝棚里。老鼠打洞的簌簌声,粮食散发出来土腥味儿,母亲身上浓浓的母亲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也许,这就是我记忆中的老屋,简陋而温暖,贫瘠,却永恒在记忆。
  从此,我将不能和亲爱的兄弟们朗诵昂首是春,俯首是秋的诗句了;从此,我再也不能天天和那些朝夕相处的朋友们,在灯下温习功课。晨起,大雾弥漫,小三叫醒我之后便向操场跑去。我疑惑地醒过神来,知道今天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却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迷雾中的树撞上额头,这才惊觉。原来,是离别的日子到了。没有人劝阻,三哥只是说由我做主,若想继续,就继续未完的学业;娘在一旁叹息。直至今天,我也没有向她说起,我为何离校辍学的原因。仿佛,那座红砖瓦房,生生是一句谶语,它的新生,暗合了我必将是一个终生留守在黄土地上的庄稼人。
  熊熊的火光在土窑里燃烧,三哥或其他人,神色凝重地站在土窑门口。他们,在乎这土窑吞下去的业已成型的泥土,每日每夜,守侯在这里,以防不测。扁三和三哥一直交谈到很晚,说为什么自己烧不出成色最好的红砖。大略,那夜喝醉的三哥,毫无保留地向扁三提供了烧土窑的所有细节。可是,第二天清晨,我还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惺忪着眼,看见扁三家土窑里地府般的一幕。
  或许,是风水好呢,有一天娘很神秘地对我说,说在推倒老屋的那天,瓦砾间游出一条青花大蛇,围着已经坍塌的老屋,转了三圈,便消失里踪影。娘去村东的小庙,焚燃一柱香,求菩萨保佑。多年后,我还是喜欢给乡间盖房上梁的人家,写“白虎架金梁,青龙腾玉柱”,希望,乡下人费劲心力修建的住所,能牢固百年。至于这句吉祥的联语,却始终不知出自何处。所以,对于土窑,我也宁愿相信,暗中一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佑护。生在乡间的我们,一没有先进的检测手段,二没有超前的意识,把躺着的土,塑造成型,然后放置在火里,让泥土经受着烈焰的炙烤。
  是不是,也有燧人氏的灵魂在暗中相助?
  点火那日,每个人都极度虔诚,被请来的那面牛皮大鼓,立在窑厂中央,头上腰间扎着火红布条的汉子,行了一个罗圈揖,震天彻地的鼓声响起,嗵嗵,嗵嗵,似火焰在升腾舞蹈,熬炼着乡土的筋骨;嗵嗵,嗵嗵,似火龙在旋转,盘绕,飞过乡村的屋顶,煅烧着村庄的意志。
  我凝视一块红砖,土拙的面孔,裂变的纹理,透过去,仿佛看见在烈日下奔跑的亲人。三姐比我大不了几岁,记得开学那日,怯怯地和我,一起站在娘的跟前。书包,本子,铅笔,娘把书包放在我的肩上,像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转身,却不看三姐充满希望、继而落寞的眼神。或许那天的三姐是哭了。坐在村前的小河旁,看青青的树叶落了一地。有的落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漩涡,无奈地顺流而去;有的飘舞了很久,还是落在泥土里,再也不能在轻盈的时光中舞蹈。多年后的某天,当三姐把书包和铅笔交给自己儿子的时刻,是不是心中也会咯噔一沉,想起那些忧伤的时光?烧土窑的那段时间,三姐正值青春,却早早显现出对生活的隐忍与淡漠。三哥常不在家,刚复员,不甘心在泥土里刨食,每天挖空心思,鼓捣着诸如贩粮食倒卖棉花的小本生意,给牛割草,给棉花捉虫子,给庄稼打农药,便落在三姐和二姐的肩上。在娘期待的目光里,三哥知道,虽然不是长子,却又不得不在现实景况下,挑起家庭的重任。默默地率领一家人,修建土窑,烧制红砖。
  我在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挣扎。被丢弃的课业,远去的梦想,无用的诗歌,仿佛远不如一砖一瓦,给家庭或生活的根基,提供更多的实惠。明明知道错了,也执拗着不肯挽回。后悔么?一次远行的灯光下,兄弟小三问。我笑笑不语,一杯冰冷的啤酒,咽下,漾出的是几许苦涩。从匆匆逃离学校的那一刻算起,梦中考试,一如从前宁静的校园,一如从前的纸笔沙沙,绞尽脑汁,却始终不能提供一个明晰的答案。还是梦中,和努力学习,放肆玩耍的兄弟在一起,看哪个班级里的女孩最漂亮,一转身,却宁愿低到尘埃里,再也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神。许多年,失意落寞的梦魇,挥之不去。却惊讶于自己从来没向谁说起辍学的悔意。
  逃避,或者悲伤,都不再想起。或许我所生长的乡村就是一座土窑吧,拍拍身上的灰尘,走进烈焰熊熊的火光之中,便已无路可退。或者,一如谶语般变成扁三家半生不熟、形状怪异的琉璃,顽固不化很多年,依旧堆放在村口。再或者,我简单的出身,就是一块沉默的红砖,既然已成定论,何必再追忆,那早已远去煅烧的惶惑与艰辛。
  新房落成的那天,我看见娘哭了。
  
  五 走向空屋
  
  那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座老屋,也是最后一座属于村集体的房子。不是很清晰,睡梦中的我听见有人敲着锣,从村子里走过。哐哐哐,哐哐哐,声音碎成很多片,依然把分牛肉的消息,很快传递到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我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听见有东西可分。并且,是想起来就让人流口水的牛肉。不是一家一个代表,是很多人,聚集在老屋前的刺槐树下,密密匝匝。侧着身子钻进人堆里,让我第一次看见了牛二庖丁解牛的场景。
  屠夫牛二,娴熟地把刀子衔在嘴里,刀尖上还滴答着一滴滴暗红色的血。两只蓄满肉的典型的屠夫手,一揣,一扯,像在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体柔弱无骨女人的衣。只是,这种欲望表现在围观者的脸上。一边默不作声,一边拥来挤去,好象自己,肯定能分到一块最好的牛肉。
  其实,那只是一头病死的小牛。
  那天的我,或许吃到了一顿香喷喷的牛肉?到现在仍不敢确定。一头瘦弱的小牛,扒皮去骨,大概也就几十斤,一个村子里二三百口人,每个人只能够勉强塞牙缝。农具分了,我家分到一挂破犁,被丢进了院子的角落里。父亲,宁愿去借别人家的,也不肯让大黑犍套上这个锈迹斑斑的铸铁犁铧,任由它,风风雨雨老了去,最后,黯淡了金属的光泽。地分了,离家很远,一片贫瘠的盐碱地,玉米,很多年长得像一把顶针的骨碌子;小麦,一直细如牛毛,落得母亲直埋怨父亲,没有能耐,抓阄抓到这样的地块。分了的,还有羊。那一群被宝山爷整日像放牧一片云彩的羊,终于被队长牛三念着名字,分了下去。宝山爷一边丢过羊绳,一边叮嘱着新主人,说这只羊喜吃茅草的嫩芽,或沟渠上的芨芨草,那只羊由于生产的时候是冬天,放时一定要找个背风的地方。有的人认为宝山爷说的极是,羊有羊的性子,反正分给了自家,照顾好了,总比喂成瘦得像只蜻蜓蚰子强;有的人却嫌宝山爷罗嗦,一把夺过宝山爷手里的羊绳,逃也似地牵回家。
  老屋空荡荡的,宝山爷蹲在门口抽旱烟,见我走了进去,仍是默不作声。我说,宝山爷,牛马羊都分了,你分给谁家?冒失的一句话,打破了宝山爷的沉默,磕磕烟袋锅,叹了一口气。我,分给我自己。
  又是一个霜冷的清晨,大概已经过了两年光阴。宝山爷家,也就是村东的那座老屋里,传来宝山爷苍老的哭泣,压抑,悲凉。门口悬着一张草帘子,墙上贴着黄表纸,小小的窗口,冒着幽幽的青烟。宝山爷匍匐在地,一卷苇席,裹着宝山爷已经逝去的母亲。上面盖着一床像火一样燃烧的大红棉被。
  再往上许多年,宝山爷跟着父亲和母亲去了关外。那日子难熬呀,路好象永远走不到尽头。宝山爷作为村里唯一的羊倌,很是尽心尽力,一边呵斥一只想偷偷爬上河滩,啃食庄稼地的大青羊,一边向我讲述着远年的时光。父亲推着木牛车,深一脚浅一脚,宝山爷就坐在一侧的杞柳筐里,母亲颤巍巍着小脚,一边走一边埋怨,说饿死也不想再往前走了。谁知道关外在哪里,有多远,什么方向。一去几十年。宝山爷娶了媳妇,一个识字的疯婆娘。父亲在一次砍伐林木时,被巨木拦腰轧成两截,紧接着大狗子二狗子出生。宝山爷折返关里时并未吭声,那个疯婆娘吃喝拉撒全在一盘炕上,已经把宝山爷折腾得筋疲力尽。又不肯向母亲说起,怕这一走山高水远,生生折磨死苦命的老娘。
  三千里路云和月,宝山爷竟然讨饭跑回村里。
  其实,在小河滩上放羊宝山爷说的这个版本,跟今天匍匐在地的宝山爷哭诉的,一模一样。吊唁的人,一人丢下一卷黄表纸,趴在帘子外面,磕一个头,转身离去;宝山爷就拖着黄腔,一字一句,诉说着母亲这一生凄苦的时光。后来我听母亲说,死在关外的宝山娘,也不知怎么就被宝山爷背回家里,旅店没人察觉?火车上没人发现?还是宝山爷像抱着婴儿一样,把母亲抱在怀里,一路颠簸。终于,让母亲魂归故里。
  这是一个谜。之后的宝山爷家,在村子里更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谜。
  分完了队里所有家什和牲畜的村庄,正慢满回归到一种正常秩序的里。农妇,再不会趁着下地干活,拿出针线衲鞋底;男人,更是积攒了浑身的力气,注在脚下这片终于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有时间,就像欣赏自己钟爱的女人般,满目含情,凝视蓬勃的秧苗。也许,过不了几年,就能盖上一处崭新的瓦房。也许,小日子终有一天,会红红火火,再也不用扎紧脖子,去领取大锅饭里分来的一小勺稀粥。
  风吹浮世,宝山爷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困顿。长大后的大狗子二狗子,还是带着疯疯癫癫的娘,从关外找回了关里。宝山奶倒是不怎么疯了,每天在老屋里,写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我敢说,在村子里,没有谁能比宝山奶写的毛笔字更好。探究原因,宝山奶只是傻傻一笑,煞有介事地在纸上落衿,依旧是子丑寅卯的旧历年月,不差分毫。
  和村里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大狗子也去外地打工了。很少再回到这个并不熟悉的村庄。二狗子有些痴,三十好几,别人问起年龄,总说自己刚十八。每天收音机调频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国际国内大事。偶尔,穿上一件绿军装,在村外的小路上1,2,1;1,2,3,4。一个人喊着号子跑步。
  果不出所料,二十几年后的村庄,土墙,老屋,渐次坍塌,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崭新明亮的红砖瓦房。宝山爷也不是没有一点打算,有明白人说着劝着,让宝山爷买来砖瓦,整齐码放在老屋前的空地上。过不了多久,又被转卖出去,换来一家子一个多月有酒有肉的好时光。言及大狗子在外的状况,宝山爷说,或许吧,有个虎头虎脑的儿子?说还有可能要生个女儿。外人掩面而笑。有人从大狗子打工的城市返乡,说起大狗子,仍是孑然一身。有人戏谑,二狗子,给你说个媳妇吧,东庄的小寡妇。二狗子肯定会抛一对眼白过来说,要娶你娶,我才十八,找也定找十七八岁的黄花大姑娘。说完,一身褪色的橄榄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1,2,1;1,2,3,4。清晰而又模糊,模糊却又清晰。
  不是村子里的人迷信,比如小儿夜哭,比如丢羊丢牛丢狗,一元或五角,算是讨个彩头,由宝山爷念动咒语,宝山奶执笔,曲里拐弯画出一张符,十有八九能止住婴孩的哭声,找回丢失的东西与活物。这让宝山爷在暮年,拥有了一个半仙的美名。每逢乡间集市,宝山爷在前,宝山奶低着头走在身后,集市上最不显眼的某个角落,宝山爷的卦摊前,总是人满为患。
  空荡荡的老屋,在村东的池塘边,茕茕孑立,像一个出世的苦行僧,又像一座远年的碑刻。年代久远,没有人再想起这座老屋的归属,从那时的羊圈起,我踩着宝山爷的脚印,看一片云游弋着,飘向老河滩。那些年,宝山爷总能叫出每一只羊的名字:大黑,小青,花里白。后来,渐渐飘散在乡野之外。土地,还是曾经的那片土地,电话线,高压线,低压线,有线电视,无线网络,哪一种现代传媒,都能抵达这片偏僻之地。
  毫无疑问,多年后,这座曾经代表过大集体的老屋,终有一天会空寂下来。属于宝山爷的那一脉,或许,真的将在村庄的编年里,断了弦。但那有什么呢,有些忧伤我们并不能看见,正如很多人表情丰富地走过,你知道,某天某夜,他会躲进哪一座房子里失声痛哭。而时间的方向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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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31 23: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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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文字,只有在村庄生活过,并对过去的乡村怀有一份真挚情感的人才能写出来,那些乡村的人与事永远活在童年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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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 15:36:00
瑶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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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走,我们书写自己。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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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长征兄。俺下下来,慢慢看。


刚读第一段,感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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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 20:33:00
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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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这个人呐,真是没法说他。:)


他是个男的,却有着比女的(譬如说我:))细腻、精到一百倍的心肠。这样的心肠正适合做一件事:写、文、章!


问好,不停歇的麦田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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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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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苍鹭在2010-11-1 15:36:00的发言:

这样的文字,只有在村庄生活过,并对过去的乡村怀有一份真挚情感的人才能写出来,那些乡村的人与事永远活在童年的记忆里。



问好苍鹭老师,久不见了,冬安:)

常偷偷去你博里读那些美丽的画字,舒缓,安静,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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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6 21:55:00
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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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瑶婷在2010-11-1 18:03:00的发言:
在路上走,我们书写自己。问好。

问好瑶婷,或许书写即是回望吧,回望乡村,回望过去,回望曾经温暖与苍凉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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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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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豆子在2010-11-1 20:33:00的发言:

问好长征兄。俺下下来,慢慢看。


刚读第一段,感觉不错!


小豆子好~~~~~劳你费眼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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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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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简墨在2010-11-2 17:35:00的发言:

长征这个人呐,真是没法说他。:)


他是个男的,却有着比女的(譬如说我:))细腻、精到一百倍的心肠。这样的心肠正适合做一件事:写、文、章!


问好,不停歇的麦田守望者!


真喜欢麦田守望者这个称谓,如果真的能像一阵麦田里的风,日日守望家园,倒足以聊慰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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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阳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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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话走进心里,父亲母亲亲戚邻里,一个个活灵活现


这是生活中人,是我们所熟悉的,经历过的,惟此才读来如此亲切


学习长征,文学的路确就是长征

  

诚德真实 见贤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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