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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少年
谭越森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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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少年


            少年

                                                              

                                                              文/谭越森

喘息着,喘息着
我,看到你了……

在这里,他与他的同事很像。有时仅仅是性别上的差异,但无关紧要,但如果当上一官半职,就不需要太像他人了。这就像早晨接收到的各种级别的报纸,每份报纸的头版像病毒一样,差异不大,颜色略有不同一样。李郁将报纸分拣好,并在报端上用铅笔写上“李局长”“何书记”“麻局长”“慕容组长”等字,然后交给小陈,小陈是个胖乎乎的刚进门的女孩,是个退伍文艺兵,她带着黑框眼睛,配着她的圆脸,这样看起来脸部很和谐,好像肥脸逸不出一点肥肉。小陈接过报纸,李郁一转身就把余下的一沓约有二三十份的报纸搁在他身后的摞的有一米多的报纸堆里,摞的一份份报纸字一张张满满的,像繁星的天空,看起来是一片星海,但每颗星星都那么深邃、那么遥远、那么寂静,从一个星到另一星,不知要有多少光年才能达到,这是绝望的距离。所以,报纸上的字,都像死了一样,这一个个来自不事稼穑的手的产生的字——各地的办公室白净的手——斯文的手——运行精致的头脑——指挥下的手……

直到有一天收废纸的,收走了它们——它们保持着出生时的洁净如初——没有人读过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办公室里要么写材料,要么就聊天,要么就像李郁坐在办公椅上发呆。看着时钟在指向下午六点。

星期三下午。17点四十五分,他拿上斜挎包,走出了办公室,每天只要早点写完公文或者再没有其他领导交办的事,他总会提前十来分钟离开单位。有时是十分钟,有时是十五分钟。

李郁在单位门口接到赵有亮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结结巴巴的兴奋的声音。说今天他请客吃酒,有一家刚开的狗肉店相当不错。让他打车立即来。

他挡了几次的士都坐满了人,于是往前面步行。走到另一个街区时,看到前面挤着一堆人群,围绕着一辆黄色水泥罐车,他趋步傾向前去,播开几个人,看到罐车后轮下爬着一个妇女,满头都是血,两眼呆滞,望着围着她的人群呻吟着,在罐车侧面有一辆歪歪扭扭的电瓶车,上面还有点血迹,周围的人有些在猜测这个妇女好端端怎地一下子钻到车轮上,车轮把她的衣服压住了,她只能爬在轮底下。不多时,罐车司机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妇女,便站了起来。这妇女顿时如遇到了野兽,眼泪鼻涕崩溃齐流,大喊大叫着,别啊,救命,求求你,别碾死我。我家里还有上学的小娃子,一个女子在外地打工,老母亲在我跟前哩,我老公下岗,他养活不起。别,碾死我咧。老天啊,你赶紧睁开眼睛吧,我要死了。那司机看了然后打起电话。

李郁心里想,我如果像这个妇女遇上此等状况,是不是也要在车轮底下对罐车司机喊道,求你啊,千万别辗死我的话来。他想着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说,人不到那慌乱的时候是不知道慌乱会导致如何失控,想着他觉得好笑。然后转身绕开人群了。

我们喝结束了,我拎你去个地方玩,好耍的地方。

他俩从酒店出来,李郁跟着赵有亮在街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从一个南市菜市场走进去,然后赵有亮带着李郁左进一个巷子,右进一个巷子,转出一个街道又往前走了十来分钟,走进了一个狭窄的小巷子,正走着,迎面跑来一个着牛仔布短裙的约摸20岁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跑着,跑到他们眼前高跟鞋一打滑,跌倒在地,仰头看了他们一眼,说,警察都来了,你们还进来玩?然后站起身来,直径跑出巷子口。他们借着酒劲走进来,现在被这句话刺激的清醒了一些。李郁吓了一跳,手腕上已经有了手铐的寒意,扭头就往回走。赵有亮拉住他,别介啊,这小姑娘说不定骗咱的。刚好从巷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赵有亮就问,里面安全吗,咋有个小姑娘说有警察查着呢。妇女咧嘴一笑,那来的,警察没事干跑巷子里,放着洗头房,按摩店明的不查,查咱穷窝暗房的?你们玩吗,我这有刚来的几个年轻女孩。赵有亮看着李郁站住了,打了个诳说,酒喝的太多,我想我们找个钟头房休息一下。

在小巷口旁到街道临近一座桥,桥底下鳞次栉比着居民区,一条小巷子蜿蜒着到另一条小巷子。在桥头上矗立两层楼,下一层是门面房,有水果店,茶店。上面有一家名叫悦风招待所,简陋且便宜。他俩进去开了一间双人床房。打开向着桥东窗户,俩人躺在床上,习习风就徐徐而来,惹上了睡意,不一会儿,俩人睡着了。

四壁阴暗潮湿,壁上有许多像字一般的刻痕,李郁用手摸了摸,有少许粘液渗出,粘在他的手上,他继续往前走,这时有水流的微弱的响动,他的鞋子不仅湿了,而且脚趾也粘上了一些粘液,有些燥热,他又想尽快走出这个地洞,企盼另一个地洞不至于让他的鞋子感觉到很糟糕……过了不一会儿,他走出洞口,到了一个小镇子上,看四周应该是个镇的中心,十字路口,有四条街道,此时像黎明之时,他不知道该往那条街道上走,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很大,像有100个他的组合般。他正准备随意走上一条街道……

赵有亮嘻嘻哈哈叫醒了他,说领导打电话要陪酒,他得过去,没等李郁睡意完全消退,赵有亮已经跨出房间外了。李郁坐起身,看到窗外街道一片华灯初上,车来车往的声音,顿时神智清爽了起来。他走到桥头,晚风鼓动,吹在他的眼眉间,他顿时有些孤单,思忖着打车回家,他准备走到马路那边顺路挡个的士,张望着来回车辆的空隙,不经意间见到巷子口柳树下一个牛仔布短裙在飘荡,那上面一个笑吟吟朝他看的笑脸,李郁一时懵住了,一瞬间脑际里映出上周在市文学院笔会上的一个笑脸……,他不由得放下准备拦车的手,腿向柳树走了两步,然后三步,他的脚步像踩上了云端,走向了那个女孩。女孩没说话,只伸出个手掌,叉开五指,李郁眯着眼睛,含笑点头,就跟着女子走进了小巷。李郁能闻到那女子身上散发的廉价香水味,那种10元钱空气清新剂的效果,心里想,这是免费的,不妨多闻些,边闻着边低头斜眼打量那女子,估量着她的年龄。女子上身着豆绿色的t恤,上面印了一只小猪,造型怪异,长鼻子,倒像是微型经改造的大象,他就问那女子她t恤上的是猪还是象,并加以强调——指指她的胸。女子说,等下你摸就知道大小了,现在摸要加钱的。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不再说话。他跟着女子继续朝着小巷子走,时不时迎面走出一两个人,他担忧遇上识得他的人,只好一路见人就低头,脸究竟有些潮红,心跳也加速,这个巷子有种持久的尿騒味,一间接连着一间大小差距不多的平房小院,一些小院门口妇女坐着小板凳,嗑着瓜子,表情面不经心,或冷漠。

“你大多”,李郁盯着那个姑娘问道。

“17。你叫我陈玉。耳朵旁的陈,玉石的玉。”玉玉回答道。

李郁心里想,这里面的姑娘都不会说自己的真实姓名。于是他笑着说,“陈玉,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我管你叫什么啊,你办完事就拍屁股走人,你个嫖客。”

李郁大吃一惊,他像个伪装好的魔鬼,让陈玉轻飘的话里的“嫖客”两个字打出了原形。

李郁脸色赫红,十分服帖地继续跟在陈玉的身后。

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小巷子里的灯光亮了起来。他迎面陆续有人低着头匆匆而过,也有从他身后掠过直径走在前面,几步后又拐到某个平房小院。

又向巷里走了一会,又出现了一条巷里,像从窄道走到了一个小腹地,开始有错落感,陈玉带着他进了一个院子,院里建有一个简易的二层楼房,他跟在她的背后开始上楼梯,楼梯是用钢筋一阶一阶焊起来的,踩着有种踏空感,陈玉见他上的缓慢而又小心,也将小轻的脚步放慢。

上到二层,楼道铁皮板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栏杆上拴着晾衣绳,搭着湿淋淋的衣服,黑魆魆的,衣服滴着水,能听到打在地板上的水滴声。二层有六七间,有两三间灯亮着。

“到了。”陈玉从坤包里翻出钥匙,打开了门,按开了灯光。

屋子里,放着一张大床,床上有一个粉丝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游戏还闪着光,地上有个大洗衣盆,里有一圈水,靠近床边放着简易的木桌子,上面凌乱地摆着电饭锅,电磁炉,小案板及碗筷。

陈玉提起一个暖水壶,给地上那只大洗衣盆添上水,对他说,“你洗洗吧。”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市非常有潜力的诗人,李郁。”市作协主席王德有见到他进门,向坐在沙发的一个打扮非常入时的女人推荐。

“我认识,刘红。”李郁一时腼腆了起来,他竟然又见到上周在笔会上的那个令他呯然心跳的刘红,真是太巧了。

刘红站了起来,以一种大方而不失体面的方式,她走向李郁,说“我俩见过,王主席,是写诗的才子。”她对着曹原来说,“王主席刚才还说你的大名呢,说你要出一本诗集,我很期待拜读。”

这轮到李郁,面红耳赤,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这主要是要谢谢王主席……”

“哈哈,我们这位才子人老实,有些啊,能说不能写,有些啊,能写不能说,还有些……”

李郁机灵起来,连接接茬道;“能写能说,当然是我们的王主席,多谢王主席,对我个人文学道路多年来的扶持和鼓励。”

“李才子也能说啊,王主席看人扁。”刘红说。

“李郁啊,你的诗集《向着正能量挺进》,其实书名倒也挺好,有宣传的意义,但诗味总是差了些。我个人建议啊,要出的话,书名要与诗集跟得上吧,好好再想一想。”王金有说道。

“那叫什么?”李郁心里想,这书名完全是按照市作协去年年终会议上的创作要求而定的。

“这样吧,我现在有个会。你和刘红好好认识认识,刘红她有个很诗意的茶馆,当然她也写诗,要不互相加个朋友圈。也不妨你俩喝茶切磋一下诗艺,再商讨下你的诗集书名好吗?”王金有一边说,一边取下办公桌旁的衣架上的加克外套。

李郁和刘红坐着电梯,下了楼,走出市文学院。下午三点,阳光狞猛灿烂,照着树和车在光线中抖动。

“你开车了吗?没有坐我的车,到我的茶楼坐坐,我可要好好听一席诗集讲座。”刘红说道。

“我没有。好好。”李郁跟着刘红,走向路肩停着的几辆车。

刘红从坤包掏出车钥匙,一辆白色奔驰SUV得到了回响。

李郁坐着副驾驶位上,难得有这么近的距离可以仔细打量她。

这是个非常精致的女人,三十刚出头,浑身散着即深又幽远的芳香,让他一刹那有种站在楼阁台榭,水月花影之处(车内的空调恰当好处)。她的五官均匀,嘴巴小巧,笑起来嘴角一边上翘,一边下斜,流露几分俏魂,侵入李郁的阿赖识。

刘红开车非常娴熟,几乎没让李郁感到任何震动。

绕过建国路,驶入北京大道。在金象商贸停下车。李郁下车,看到一排排三层商铺,向左有一间悬挂着古色古香的黑漆牌匾,上面飞扬的毛笔书法写道——听雨亭茶馆。

“这是三层茶楼?”李郁问道。

“三层是对,但不是茶楼,是茶馆。”刘红说。

“这哈哈它就是个茶楼啊。”李郁看着笑吟吟的刘红说。

“不是茶楼,是茶馆。”刘红眼神流露一丝的怜意和倔强。

李郁不再争辩,与刘红一同走进听雨亭一楼。

“不大吧。”刘红边对李郁说,边对向她笑脸相迎站着几个姑娘点头示意。“你们活干的真快,”她满意地看着四周茶架,李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门口是收银台,和一个有一米五长的茶桌,是一张天然整体纯木雕刻的茶桌,木质泛着清光,一看不仅价格不菲,而且十分稀见。李郁微微出了点汗,再看左旁和右旁边,左边是茶架,摆着各种茶饼、茶块、茶罐,随便看一下,价格好几百,上千的。右边是摆架,放着各种茶壶、茶杯,不用有多外行,只要看一下那些小玩意的精致程度,就知道是上些品质的茶具。看到这里,李郁更加出汗,整个人更加迟缓,只到刘红喊他三四次,他才听到。

“哎哟,我们的大才子看来是对茶艺有研究的,看那眼神,痴痴的样子就能感觉到。往后,我跟大才子不仅谈诗,也要谈茶道。”刘红说道。

“小白,那谁,老李来了吗?”刘红对站在收银台的一个小姑娘说道。

“刘总,他已经在二楼呢。”

“李大才子别光顾着看,我们上二楼,你也参谋参谋下布置”。

李郁咽了一口唾沫,感到口渴。“刘,刘老板,品下你的茶……”。

“哎,老板多难听,叫我刘红,小刘也行。上二楼我们喝,少不了的。”刘红放声大笑。

李郁跟着刘红上了楼梯,刘红边上边给他介绍楼道上挂的一幅长条字画“茶魂”两字,说,“这是我茶道师傅写的,他老人家今年八十了,轻易根本就不给任何人写字,他听到我来了,柱着拐,两个小师弟展纸,他单手提笔,大喝一声,一气呵成。看这字,那叫精气神全有了。”

又指了过道上的挂饰,对李郁说,“这顶草帽,和马灯,是我爷爷的爷爷,当马匪出身的,对,你们文学界有部红高梁,很像很像。我特意去老家取来的。”

到了二楼,有三个门,一间大的茶室,左角有一个小茶室,再往里走,也有一个小茶室。看样子是把一整间隔断成一大两小三个茶室。

他跟着刘红踏进大茶室,室内有一张矮茶桌,两边放着三人位的布艺沙发,一位年龄大概五十来岁,穿着粗布大衫,头发极短,面目棱角分明,眼睛深而大的男人,他端着茶杯,看到他俩进来,站了起身。“小刘,我就按你的想法,在这面墙上布上磁铁,这样,来往的客人可以随时将自己在这儿写的字挂在墙上展示。”

李郁就看左墙,左墙左右上下,有手绘的祥云朵朵,猜想是把磁铁暗藏在墙里了。在靠近门的地方是一张长方形书案,上面还没有摆什么。

李郁挨着老李旁边坐下,刘红坐在对面,对着他说,“老李,全权负责我的茶馆设计,对了,你们都是艺术家呀,肯定有共同话题。”说过,她摁了茶桌上的点茶按扭,“上茶,边喝边聊。”

这时李郁反生尴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搞艺术的,哪门?”老李问道。

“我们的李大才子,诗人。”刘红说道。

“呵。”老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语气。

此时更加尴尬,李郁顿时脸红了,嘴巴如同铸上一大块铁砣。不就是挣几个钱吗?他心里想,这样的肚内空空的货色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诗人,甚至像我这样为时代讴歌的真正的诗人。

“他,李兄在咱们区上上班,政策宣传?反而比我们这些跑出来单干的复杂多吧。”刘红给老李解释道。

老李听完伸出手向李郁握了一下。

茶室不再变得尖锐不安,气氛也随着刘红的店员上来倒茶变得融洽了起来。

接下来老李开始讲着他对茶馆的设计思路和实际效果,刘红谈着她对自己茶馆的想法,并对老李设计的实际效果进行了肯定和小细节上的商榷,甚至说到高兴之处,时而朗声大笑,时而又低声吃吃地笑,更加有几分撒娇般的妩媚。边说边对李郁问道如何如何,李郁使出棒哏的本色,“嗯……对……很好……很妙……恰当好处……不错不错”,喝着清茶,吐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词,打发了到了下午四点。李郁百无聊赖拿着手机看。

“看我们谈茶馆事情,把大诗人,……李作家的书名一事忘了。”刘红说出这句话,立即提升起李郁的兴趣,特别是刘红改口不叫他诗人而是作家这句话更如清风徐来,再呷一口茶,顿感沁人心脾,或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刹间室内明亮了许多,轻淡的佛教音乐中飘荡着芳香气味。

“我看呐,诗集还是听王主席的意见,要叫个诗意的名字才好。”刘红说,“王主席其实说了你许多事,还说你诚实,现在这样的人很少了,这样的人应该如什么子,对,赤子。”

“赤子。”李郁跟着说了这个词。

“赤子好啊”老李这时搭腔说,“不是有个词叫做海内赤子,我们都是炎黄赤子嘛。”

“那我的书就叫赤子情怀,怎么样。”李郁双手比划,不再有任何拘谨,一脸灿烂的笑容,刘红看在眼里,眼神闪亮一丝爱意。

“你现在样子就是个赤子,赤子的样子。”

刘红,老李,李郁都笑了起来,笑声嘹亮,响到了一楼。

三人一起下到一楼。刘红站在旁边,看着轻蔑与轻蔑彼此握了手。

“你若有空就过来吧,我的茶馆还要你的帮助呢。”

李郁和胡华一同在魁星坊,他俩在紫云轩停住了脚步,走了进去,与大多数文墨店一样,文房四宝样样不缺,并承接装裱,画框制作,名片打印等业务。

胡华是作协秘书长,又是鲁奖得主,这在本地来说,是获鲁奖的第一人呢,他除了写些小说外,还练练书法,写些书法评论,老板见到他显得十分亲热,胡华挑有砚台、笔架、大小毛笔数枝、墨汁、以及一沓徵宣。老板送人情俱按最低价算下来,这些文墨之宝已经有两千多元,李郁几近无法呼吸,掏出钱包数了数不到两千,只好掏出信用卡,谁知那老板说店小刷不了。李郁额头冷汗沁出,还好胡华掏了一千元现金给他,才使李郁付了款。

他俩从魁星坊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路胡华说他的诗集由作协资助申报,然后到文化下乡以及基层作者开会时,都由作协按原价买进,按原价付给他,能起些经济上的帮助。李郁闻听顿时感动不已,不住地向胡华表示感恩。

“胡老师,王主席对我的帮助我没齿不忘,牢记于心,努力搞好创作写作,回报领导和胡老师对我的栽培和塑造。”

“小李,是这样的。”胡华说道。“咱们市小说人才、散文人才都推过,有些推的好,有些也没有推成功,推的好,就是获得咱们本省省级文学奖,这次呢,王主席有意推下本市诗人,而且是打算力推,与其它一些市作协交流,它们都做得很好,反而我们有些落伍和不重视人材。而且呢,作品要有层次,什么层次呢,就是政治性和文本性两个都要硬才行。我们挑选很多本市写诗的人,发现你最符合这个条件。”

“当然,你现在的年龄也是极大的优势,无情地碾压了他们。”胡华补充道。

一路上李郁听得一边心情澎湃一边又对胡华瞧不起,一方面他为自己即将跻身本地文学名人得意不已,另一方面,又认为胡华这人十分胆大、令人恶心,因为前段时间他听闻过胡华搞上了本地另一个诗人的老婆,而这个诗人的老婆原是王主席的情人……况且他的鲁奖,也据说是拿作协的钱买来的。

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刘红朋友圈的个性签名——“茶,生于土木,沉寂金火,复活于水。历尽磨难为你而来且抱感恩之心。”仿佛这段话就是为他而写的,这时他心里稍感安慰。

“先不谈诗论文,我们这些人离开了诗和文章,就好像一幅吃不饱饭一样,这是痴迷,也是我们的宿命。”胡华拍了拍李郁,特意向他靠近,他的肩向着李郁的肩并着过来,李郁一时无法适应这种温度,惹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打了个尿噤。

“小刘的父亲我认识,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李郁听到胡华这样一说,心颤了一下,“啊?”地叫了一声,不由地又与胡华添了几份亲近感。

“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了?”胡华仰头大笑,“他父亲以前做个咱们本地印刷厂厂长,与我们有来往,其人实在,义气,性情中人。豪爽,出手阔绰。只是爱赌,现在不做了,印刷公司让他的儿子也即刘红的弟弟去做,他现在只做房产生意。”

于是俩人肩并着肩一直走向刘红的听雨轩。

到了听雨轩,胡华和李郁直径上了二楼,这次上二楼李郁底气与上次完全是天壤之别。

李郁将文房四宝放在书案上,心里的鼓点已经敲的一阵稀里啪拉,一边恭维胡华的书法,一边盼着刘红快点上来,有种邀功请赏的迫切感。

“小刘,开业定到几时”。

“胡叔,定在中秋、国庆。”刘红春风满面如走在红地毯上的神情。

“嘻嘻,我们的李郁锦上添花,我的文房四宝吖,让我看看”,她看到书案上的笔墨砚纸,就像从天上轻松掉下来似的,不知道李郁还在心疼那两千多元人民币,还为借了胡秘书长的一千元而暗自懊悔。

“胡叔,你俩先坐喝茶,我让小白泡上10年老茶头,耐泡,经久,养神。”刘红接了一个电话,说完就下楼去忙乎了。

“喜欢就大胆地追吧。刘红有一段短暂的婚史,这点也与你相仿,论条件,她有财,你有才,况且你又是公职人,并不差她几分。”胡华说道。

“现在作协影响力不及前几年了,人们都一心奔上钱,现在能写的几乎就是些像我们这样实在又痴迷又有使命感的人,年轻人总是浮躁,我也见过几个还算能凑合的,或者在文联杂志发了几首诗,以后就不见了,论坚持,他们都不及你。”胡华说道。

“甚至网络上有一些垃圾文人对作协无端攻击,最近呢我看到一篇文章,说什么作协是三级脑残马屁精协会……”。胡华继续说道。

“这样的垃圾文人三观颠倒,写什么都不会发表和出版的,有什么用呢。您大可不必理会的。我也是在王主席和您的鼓励下,才这样坚持的。有许多向您请教和聆听您的教诲。”

“文学两字,总离不开人性,用我们的笔传递人性之美,这样的文字是可以传世的。对于文学,我个人写作三十多年,除了一切基于人性之上,要不,怎么会得到鲁奖殊荣呢。还有一点,就是用党的眼睛看见的现实才是我们应该写的和达到的,这点准没错的。许多作家犯一些低级的错误,原因就在于他没有掌握和学会这一点,已至于空嗟叹,失意无路。”胡华拉长语调,像是在对李郁做重点强调——

“这是至关重要的,对我们来说,即生命。”

胡华这番话说得令人李郁折服不已,简直有立地成佛之悟。

“写点什么,沁园春?有些长……”胡华站在书案,手擒笔管,醮起墨汁,拉开阵势。“小李,你想几个字吧。”

李郁对着胡华朗诵道——“茶,生于土木,沉寂金火,复活于水。历尽磨难为你而来且抱感恩之心。”

胡华写好,用墙上的磁铁将字幅挂上。然后对李郁说,“走,小李,我们喝上两杯。”俩人下了楼梯,向着刘红打了声招呼,然后胡华拦上一辆出租车,一同坐上去找酒馆去了。

他为手头写的材料发愁,昨晚与胡华以及两个文学界老前辈喝酒,早上还带着宿醉上班。局长让他把小张的会议讲话材料好好修改一下。让他去掉讲话材料中的套话空话废话大话,留下实话就行。他仔细斟酌推敲,去掉了套话500字,去掉了空话400字,去掉了废话300字,又去掉了大话200字……整篇材料就剩一句话:“会后,请大家到悦来客餐厅用餐。”他心中哀叹,要熬多少年才能不用写这类东西。冥思苦索,他与小张的材料上的笔调搏斗数个小时,也没有战胜,只是做了部分文字上的增删,修改了个别几处的语法错误,和美化了几句较为不精确的段落。

“实在无能为力,就这样了。至于为此挨批评也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改。”他摇了摇头,头脑海里出现一个矮胖的身影,一张敦厚的黑脸——以前麻是科室主任,去年升任为副局长后,好像整个人变了飘逸了,以前麻主任唯唯诺诺,矮胖又黑,貌不惊人,现在成了副局长后,口吐莲花,脑袋流光溢采,特别是在酒桌上,简直是风流倜傥,光采照人,再偶尔讲点黄段子,更显得知识渊博和平易近人,迷人之极。他想着,当官真能升华一个人的内在价值和人的尊严。

“大才子,你能帮个忙吗?”李郁打开手机朋友圈,看到刘红发来消息。这消息来得如此恰到好处,一扫改材料的晦气。如同一间闭塞沉闷陈放腐尸的散发恶臭的小屋顿时透过强劲的绿色阳光,照亮房间,让腐尸复活,驱散恶臭。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没等李郁回复,刘红电话打来了。

李郁说了单位地址,十分钟后,让他心跳的敲门声叩响,他急忙打开门,这时,刘红带着一顶米色双面渔夫帽,身着欧美风绣花连衣裙,这种画风让她显得犹如二十岁亭亭少女,而浑身的香水味让李郁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在写诗?”刘红看到电脑上的字。

“没有没有。”李郁舌头像拧在一起一样,浑身燥热。

刘红从旁边办公桌旁拉来一个椅子,靠近李郁的办公桌,她身上的芬芳咄咄逼人,犀利明亮。

接下来刘红的举动更加让李郁惊诧不已,身不知在何处了。是的,刘红开始向他读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诗人纳兰性德这首借用汉唐典故而抒发闺怨之情,意思是让我们应该始终如一,生死不渝。”李郁说道。

“啊,真是太美妙了,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就是君子。”刘红又向李郁靠近了一些,她摘下帽子,她的肩膀时不时地摩擦他的肩膀。

“李,你为茶馆设计一个LOGO吧。”

“LOGO,你要生产茶叶?”

“不是,是到时为了方便给茶友配送,在包装袋上烙印着我们的品牌。”

“刘总,……小刘,……”李郁又不知怎么称呼她了。

“叫我红就可以了。”刘红突然声音轻飘而微微带糖。

“LOGO,需要怎么样?”李郁颤抖着手指压着鼠标点开素材库,刘红屁股抬高,头向屏幕帖近……一缕秀发顺其自然地搭在他的脸孔。这一时刻持续了一分钟,这时李郁应该顺势去抚摸她的秀发,然后再进一步应该揽她入怀。

但李郁什么都没有去做。

他沉浸在此刻之中……看上去像是无动于衷,超然物化。

刘红坐回椅子上,茫然了一小会。

李郁又见到刘红指了指自己的胸前,说,“你看这是不是有只蚊子?”她殷切而热烈的盼望着他的手……但他却说,“没有蚊子啦。”

他将两瓶酒和价值分别是500、200的代金券各有四五张递给胡华,秘书长收下酒,看了看代金券,将代金券装在衣兜里,酒放在车后座上。对他说,还有一个人,一同去到刘红今天的开业大典。于是他坐上胡华的尼桑小轿车,来到市广播电视大学的大院里,上了电梯。一间办公室,他见到一位身体很壮,年龄四十开外的人,站起身迎向他,胡华说,“老李,不会耽误你工作吧。”然后转过头对李郁介绍说,“这是咱们市书画协会副主席,我的多年至交,李亚墨老师。现供职市广播电视大学。他父亲可是咱们市著名文化人,市刊物的原副主编,我的恩师市著名小说家李之奇先生。”

李郁想起来,前年李之奇病故,一同参加吊唁的市作协会员有二三十人,在追悼会上,市上诗人还朗诵李之奇的一首诗作,他也位列其中。

他立即双手紧握住李亚墨一只肥腻的胖手,向他表示了敬意。

“我在刊物读过你的诗,记得。”李亚墨说,“大概是一个诗歌专号吧,市文联寄给我两本。”

李郁受宠若惊。

“李之奇老先生是我们学习的楷模。”李郁一边说,一边心里搜索他对李之奇小说作品的零星印象,脑海冒出了:野草、野合、土圪坷、土豆、红色棉裤子、秦腔、经血、饥饿,等诸多关键词。

李亚墨接过话头,聊起他的父亲的轶事,说他父亲去世后,一位国家级官员到市里调研,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问他要他父亲的小说集,一本还不够,他也没有几本,到市作协找到两本,到市图书馆找到四本,家里有十来本,他留了五本,一共凑了十本给那个省级官员……

三个人抽了两三根烟,就去了刘红听雨轩茶馆。

到了茶馆,李郁没有发现茶馆悬挂的祝贺条幅,那是与胡华喝酒后到一家广告公司订制的“市作协热烈祝贺听雨轩开业”、“市诗歌协会热烈祝贺听雨轩开业”条幅。他心里有点不快,但又不好去问正在招待的满脸春光的刘红,于是他跟着胡有才和李亚墨上了二楼,胡华,李亚墨在前来庆祝茶馆开业的刘红亲朋友好友的围观下,展示了各自书法水平,赢得阵阵掌声。


开始他看到刘红朋友圈晒的照片,一会儿晒的是高山间她面向夕照的陶醉之情;一会儿又在茶席上与一些人喝茶和亲切交流的照片,有点像他单位领导在外考察那种作派;一会儿在一大片茶园里背着茶蒌采茶……每次的照片上的衣服都是不重样的,她带了多少件衣服?但每张照片都给了李郁视觉上惊艳和赞叹。每一条消息他都点赞,并评论如,窈窕淑女,绰约风姿,如你的侧脸折煞我多少的流年……。

只到他看到一幅场景,不由地在那照片陷入进去,她从武夷山到西藏了?他再看到照片下有小字:阿坝洲。

照片上,刘红穿着半截藏服,头戴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碎草编成的花环,她的周围是牦牛和山羊,不远处是一座圆形藏舍,上面配着文字——如同天地初立,一切崭新。我仿佛从鸿蒙中走来,我亦如此崭新。我必怀着悲悯之心融入这块土地,人及无穷无尽的绿色,由远到近,不遗一物,连绵不绝,……

刘红在武夷山订好单,就去了阿坝洲。在阿坝洲待了一天,通过胡华的介绍,见到阿坝洲文联主席曲桑加措,然后随曲桑加措去朝见一位活佛,走出活佛的居所,刘红只记得皈依上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再就是活佛居所一张年代久远的脏桌上面帖着塑料宣传标语——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刘红心里长驻一个诗人,名叫兰波。第二天,她向曲桑加措告辞,拿着一份介绍信,叫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按着地图,到达尼呷镇政府,找到副镇长,副镇长看到阿坝洲文联的介绍信,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招呼刘红到他的办公室等候片刻,约莫一个小时后,一个穿着藏袍,头发篷乱,梳着几根小辫,像印第安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左右,脚上穿着高筒牛皮靴子,神情呆滞冷酷。

副镇长说,这是甸母村村长。她站起身准备向他介绍自己,还没等说出自己的名字,村长已经走出门外,她急忙向副镇长告别,追了上去。

村长开始发动他的嘉陵125摩托车,一阵轰鸣后他整个身子都淹没在黑烟中,刘红反而觉得这场景野性十足,她跳着就骑上后车座上,只听到一声粗狂低沉的声音。“坐好。”村长骑着摩托车载着她驶出了镇政府大院。

黄昏时分,摩托车绕过窄长的,灰色的镇街道,绕过稀落的镇民,驶向了土路,一片辽阔绿原向刘红的身后飞驶,她将羽绒服帽子拉起戴在头上。渐渐地道路开始变得一条扭曲的线,这时刘红才感到害怕,摩托车在崎岖凶险的山涧斜行,山涧下山溪流淌,只能看到粗壮的黑线,只闻听山击溪石的咚咚之声,她暗想这要一不留神,即时葬身于涧下,被湍急的水流带走幽冥黄泉。她连连啊啊尖叫,紧紧抱着村长的宽厚的腰间,村长一言不吭,打开了摩托车灯,一会儿,刘红感到不再剧烈的颠簸,心跳才放缓了下来,一轮新月列于中天之上,辽阔再次呈现,刘红看到前面有两处闪动的灯光,明明暗暗,那是两个帐篷,一个原始游牧部落正在她的眉眼间形成,她想如果此时死于途中,也是一种伟大的冒险,“我要像兰波一般,我爱那个写诗的男孩。”

摩托车的速度并没有降速下来,但那两个帐篷老是到达不了。看着很近,其实很远。耗牛的声音、流水的声音交织在牧原上,一时间如梦如幻,只到摩托车停了下来,刘红才发现自己的脸被风吹的麻酥酥的,头发凌乱,双腿僵直。她如梦初醒,双手松开村长的腰,从摩托车下来,踉踉跄跄在湿土和青草缠绕的地面上走了几步,按照她学习瑜珈的姿势,活动了一下经脉和四肢。

“车子无法走了,草像绳索缠住了”村长将摩托车放倒在地上,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在这儿过夜如何?”

四周是粗犷的风。村长身上散发着天然的畜味,那是牧场的牦牛、羊羔、鸡还有雄性的马的混合气味。她头上一凉,村长的厚重嘴唇贴在她的耳根,一双粗笨的手抚摸她凌乱的头发,如果此时在她仰望星空,为神秘而辽阔的牧场神魂颠倒,颤栗不已之际,村长再念上两句海子的诗……那她就完全是被朱大可附了体。但,实际那是一个不堪又混乱的夜晚,弄脏了她的JD限量版内裤和价值不菲的LEE牛仔裤。

“你还记得我吗?长恨歌。”李郁收到一个手机短信,他想起来那个晚上湿漉漉的衣服,还有白居易的诗。

“你是谁?”李郁回了过去。

“陈玉啊。”短信显示一个名字。

“我不认识你。”李郁再次回了过去。

“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相逢曾相识?”。陈玉回了过来。

他一时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婊子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出于何意,是说诗人与妓女存在着必然的逻辑关联呢?等同事走向,办公室就只有李郁一个人。通常对他来说,下班之后的每晚都要为材料加班迟一些才能回家,而在这一天却在上班时都统统搞定。他拉开窗帘,看到天阴沉沉,心里若有所失。窗外的秋色随着淋淋淅淅的秋雨沉郁凝寂,“诗歌,是世上的灯盏,如果没有诗歌,这世上有多暗淡。”他心中想着,这样的夜晚应该写首诗。他走出办公楼。转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桶碗面,一瓶半斤装的白酒。

“喘息着,喘息着

我,看到你了……”

又是陈玉的短信。他将手机置于一旁,继续写第二段诗行。呷了一口酒,情绪却始终无法酝酿成诗意。他发呆一会,又呷了一口酒,酒只有少半瓶,而他第二段头一个字还没有写下,无疑,陈玉这行轻飘飘的字句,一句顶他十句,更具诗的杀伤力。简洁,明了,极具诱惑力,瞬息摧毁他前面构筑的城池,拔掉了他的旗幢,踹烂了他的柴门,驱赶了他头上盘旋的一群昏鸦。

于是他揣着酒瓶,关上办公室的灯,从办公楼出来。是时,雨点打在他的脸上,院里的路灯渐次亮起,照得路面隐隐绰绰,门口保安室传来热闹的打纸牌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招手到一辆出租车,说明了去处。

“一夜多少钱?”

“300。”

“物美价廉的肉体?”他坐在车里想,“生意不好想到了我?”他又想。“喘息着,喘息着,我看到你了……”,他反复轻吟着,竟然愈发醉意盎然。

不会儿了,出租车驶到南市菜市场门口,他下了车。走向小巷子,周围一片模糊,转了几圈,越转越晕,只好发短信给陈玉。

“喘息着,喘息着,我看不到你,我迷了路。”

他的头发和衣服淋湿了,便顺势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瓶装上他的西服上兜里,像别着一朵花,他此时反而内心充满了自由和喜悦,他甚至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美国电影叫做《雨中情》,在雨中肆意跳踏踏舞,他模仿跳了两下,雨水溅入鞋袜也全然不顾忌。只到撑把黑伞陈玉出现,他内心竟然有些感动和温暖,他跟着陈玉,此刻他只想让陈玉把他当成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从一条小巷子转到另一条,如走在迷宫的游戏当中,他陶醉在自己的小顽皮的角色中,嗅闻着甜蜜。

“你喝酒了,咦,你上衣别着啥,酒瓶子,你可太逗了。”陈玉发现他一本正经的蓝西服上竟然滑稽的别着一个小酒瓶子,一时笑出了声。

李郁取下酒瓶,饮尽最后一口酒,也笑了起来。他笑得弯腰,她笑的躺在床上,两人笑了一会儿,陈玉说,“我饿了。本来想出去买点吃的,发现你个嫖客连伞都不拿一把,湿成了鬼。”李郁掏出了50元递给她,她接到手,说,“宝贝,你等我,对了,你想吃啥,你还喝酒吗?”

“不不不,你买自己的……要不,再买瓶小酒或啤酒?”李郁说,“我干脆和你一起出去置办吃喝。”

“不不不,”陈玉模仿他的腔调,“你别出去,你的衣服都湿了,就躺在床上,我去买,你若跟着我,反而是个累赘,爱迷路的废物一个。”

他躺在陈玉的床上,外面的雨好像变得大了起来,他想是雨打铁皮的增大的声音,又一会儿,雨的声音小了起来……屋内好像也有雨声,他看到靠窗户的天花板悬挂着一颗颗水滴,列队游走,到另一个裂开的石膏板一颗接着一颗滴落,像是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跳水运动员,一个个精确无误地跳进陈玉在地上放着的塑料脸盆,在靠左墙处,放了一张方桌,堆放着酸奶盒,还有袋装的伊利纯牛奶,老干妈,一个很小的布娃娃,上面沾着几点辣椒油。一只倘口的铁盒里,放着几只避孕套,一板缺了几粒的氟哌酸,和半袋板蓝根。这些物什温顺又卑微,在昏暗的电灯泡下毫无冒犯之意。

“这是妓女的房子,我,诗人,在体验生活。”李郁完全认为自己是精准扶贫干部对贫困妓女陈玉的宠幸。在酒精的催动下忘乎所以,“我应该写一首妓女的诗,又有什么不可呢。给人带给欢乐的同时,又能化解潜在的社会矛盾。”他将床铺上靠墙一处放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搜索了蔡依林音乐专辑,响起了《布拉格广场》。

陈玉提着一塑胶袋的东西回来了。她把东西往床上一搁,将床头上的台灯打开,又到门口把电灯泡关掉。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丰富多彩:一元钱的五香鸡爪有四根,袋装卤鸡蛋,酒鬼花生,卫龙辣条两包,一包胡豆。一瓶凤香白酒。四瓶易拉罐青啤。

这将是一个肉香缠绵的夜晚。

他对陈玉说他出去打个电话。在铁皮楼的二层楼道上,李郁深呼吸了一下,面对着几处灯光和一团漆黑,掏出烟盒抽取一根点燃,想起刘红那段文字,他又在手机上打开朋友圈,重温了刘红写的话,“如同天地初立,一切崭新。我从鸿蒙中走来,我亦如此崭新。我必怀着无限悲悯且让我悲悯之心融入这块土地,无穷的人及无穷无尽的绿色,由远到近,不遗一物,连绵不绝,……”

他反复看着,眼角竟然流下了泪水。他擦干泪,开始给母亲打电话,说他今晚在单位加班不回家了。母亲说,下雨别感冒。

“死人,快来喝酒呀。”他挂掉电话。驱散抑郁之情,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回到刘红的租住的房子里。

陈玉找了几份广告宣传单铺在床上,将零食摊在上面,拉开易拉罐,说,我们先喝点啤酒好不好。

他和她碰了啤酒,李郁本来就有点渴,两三口就将一罐饮尽。陈玉眯着眼斜看着他,还是小口地呡酒,往嘴里扔上一两颗花生,嘎嘣嘎嘣地响。李郁拧开白酒瓶,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夸张地咂吧咂吧嘴,说,还是白酒过瘾。酒壮了他的胆,他于是对着陈玉朗诵了刘红的那段话,陈玉听了仰面大笑,你在说什么,这么无聊。还不如我给你讲故事听听吧。

一天,  有两个男孩来到咱们这要玩耍,挨着门挑小姐,走到后面的一间出租房,两人走了进去,突然一个男孩惊惶失色,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根,就像有吃人的老虎坐在床上,什么话都没有说,掉头就走,另一个男孩不明就里,跟着也出去了。你猜,是怎么回事情。你猜不到吧,小姐是吓丢了魂的男孩的他亲姐姐呀。

“好笑吗?”陈玉说。

顿时这个廉价出租房响起男女笑声。他和陈玉笑了一通,然后两人突然黯然沉默了起来。

陈玉端起啤酒瓶,李郁拿着白酒瓶,两个瓶子碰撞在一起,她问他,是不是不好笑。李郁没有回答。她又说,我们农村生活真的不好,我只念书到高二,我爸爸就死掉了。妈妈需要养病,弟弟需要上学。我第一次是同乡一个班的同学介绍到城里破了身,然后就到这里了。

“你有男朋友吗?”李郁问道。

“你给我介绍吗还是你把你介绍给我?”陈玉嘻嘻地笑着。“有过,几个,是些小混蛋。最近的一个小混蛋有两个月没来找我了,估计是另找了一个。”

李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恶心,强作欢颜,饮了一口酒。

“能不能说说他们的事?”

“说他们的事,你会恶心,都是些小混蛋,没有出息,像公狗粘在你的身上,又像吸血虫子吸着你的血。”

“那为啥还要养,你挣得也不是很多。”李郁问道。

“图个心理安慰,也图他们帅,当然,最帅帅不过杨啸,可惜他有两个月没来过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有时能听到风在啪打门框。

“咱俩看个电影吧。”陈玉伸手取过笔记本电脑,放在双腿上,“什么电影?”李郁有些好奇地问,他脑袋里盘旋着三级片的镜头。“小混蛋杨啸最喜欢看的,叫做低俗小说”陈玉说道,“说是黑帮电影,但看起来很奇怪。特别有一段很逗。”

这下轮到李郁吃惊了,《低俗小说》是电影大师昆汀的杰作,现在在这儿居然能看到如此“美学”意味的电影,就像陈玉提到过的“长恨歌”一样,这样高雅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妓女的口中,简直让他不知身在何处。

他尴尬地笑了,这里美学倒没有,黑色倒是存在的。这里不仅魔幻,还很超现实。

“在这样破烂的廉价出租房,一个会背诵白居易《长恨歌》农村文盲卖淫女,而他,一个即将出版一部诗集的诗人,而且是市作协看好的很有前途的诗人,现在与一个不入流的街头流莺在一起,这世道过于混乱了——诗人……流莺的故事”

陈玉将电影进度条拖拉到——文森特与黑帮老大马沙的情妇米娅跳舞的那一段……

这时陈玉看到李郁在床上打滚大笑,“我快要死了,哈哈”。“死鬼,来看跳舞,太有意思了,你看男的,你再看女人,来来,我们也跳一跳。”

陈玉说完,双手抓住李郁的腿,拖着他往床下拉。

一男一女身体摇摇晃晃,在酒精的刺激下,笨拙地摆头扭屁股。

“你真的17岁。”

“17岁你的鬼。”

“今天晚上给你打半折。”


“你现在有空吗,给听雨轩写个广告词。”

当李郁坐在听雨轩,耳旁流淌着曼妙的钢琴曲,他的头脑有些空白了。心不在焉地听着刘红在给店员讲着茶艺,教她们分清白茶、黑茶、绿茶、红茶,黑茶有那几种,大红袍归什么茶,正山小种,还有什么马肉、牛肉之类的茶叶珍品。

他的宿醉还没有过去,从昨晚在出租房下的雨,现在又在听雨轩下着。让他有些恍惚,一想起昨晚疯巅,和此时在如此优雅的茶文化环境下,他难免羞惭了起来。

“你怎么到藏区玩了?”李郁问道。

“我要写散文啊,我不能买茶就不写散文了。我一直都想体验藏族风俗,去年到西藏,今年再到甘孜。”

“我还没有去过西藏,更没有去过甘孜。”李郁打趣地说,“以后你若再到那些地方的话,把我也带上。”

“你们这些公职人员,是不喜欢朝圣的地方”。刘红说,“当然,你们有朝圣的地方,只是与我们不同。比如会议室……”

李郁听了刘红这话,感觉怪怪的滋味。有一次他看视频会议时,心里却想着他与单位一个长相漂亮的同事偷情做爱。他一直品着茶,看着茶馆客来客往,刘红在招徕,在倒茶,在给员工教授茶艺。到了晚十点,刘红让四个小姑娘回到她给她们租的宿舍去。

“你们公职人员,两种性格,要么太老实,一幅到那里都担心把杯子打掉的小心翼翼的样子。要么就是张扬,一幅天下的事没有摆不平的德性,你肯定属于太老实那种性格吧。”刘红给自己倒茶,一边问他。

“你说的,要么像我一样,是普通的办事员,要么就是当官的,科级、县级什么的人物。”李郁回道。

“老实人写好诗。哈哈。你会给我写首情色张扬的诗吗?”刘红突然发笑了起来,弄得李郁面红耳赤。

“下班,收工。”刘红看了表,已经十一点。“你送我回家。” 

“你和刘红的事怎么了。”李郁在胡华的办公室,他的《赤子情怀》诗集已经由市作协审报批准,再有不长的时间就可以出版了。

“她不会与她前夫复婚吧。”胡华说,“你的诗歌出版后,我们作协到时再给你做个新书座谈会,甚至在举办你的诗歌朗诵会。”

李郁大步走出作协大院,心里既喜悦又空荡荡,一时纠缠在两种情绪当中,请了一下午假,本来想着在作协待时间会长些,而胡华另外要组织全市书法大展,急忙跟他说了他的诗集,就走了。他想找王主席坐一会,再说一些感激之话,一转想还是不去打扰领导的时间。现在他无事可做,在街头上走着,在想如何消遣这个下午。

“去南市菜市场。”他心中的声音响起。

自从那天毫无防备地出现一个刘红的“前夫”,他再无兴趣去幻想与刘红的种种美妙的未来。他隔三岔五到陈玉那儿排泄失恋的抑郁之情。

在他敲开陈玉的房间,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二十初头的小年青像一堵墙碰到他了。他正想转身走,那个小年青一闪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露出轻飘猥邪的笑意,就离开了。

他一时呆在那儿,陈玉拉着他的手拉进房里。

“他,你说的杨啸吗?”李郁知道肯定是的,还是问了一句。

“是那个小混蛋。他说忘记我了,他又找来了。”陈玉慵懒地说。

“找你问你要钱?”李郁问道。

“别提了别提了。他就是个小混蛋,无厘头。”陈玉说,边说边拉住窗帘。

一跃到床上,脱了裤子,双腿叉开正对着他——一股浓郁山野的风猛袭着他的脸。

他感觉场景十分诡异,现在陈玉又正对着他,就像他以前在报刊上看到一幅宣传照片:一列女兵跳着舞曲,背景是二十世纪抗战时期,她们一个个将腿高扬前伸,双手抱腿作瞄准的样子……

“死鬼,你发愣干什么,赶紧上啊。我腿都困了。”陈玉摧促着他。

“你这样子,太有震摄感了。再说,你,这样子会让我走霉运的。”李郁由羞转怒,低着头说,“你不迷信我还迷信呢,我要走了。” 

李郁正拉开门时,被门外一股力又掀了进来。

他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撞进来的是刚才那个长相俊郎的少年。

“杨啸。”李郁喊了一声。

“嫖了人家也不付钱就想走啊。这潇洒的姿态令人赞叹啊。”杨啸阴阳怪气地说。

“我没动她。”李郁的心吱咯地响,他自己感觉到害怕了,浑身酥软,手脚发麻,如浸困在黑暗的水中。他掏出钱夹,哆哆嗦嗦取出了一百元递给杨啸。

“五十元,怎么多给了?”杨啸笑了起来。“好像是我在勒索你。”

李郁扭头向陈玉看去,陈玉此时穿上裤子,一脸的冰霜凝结成铁块,什么话都不说。

“算是另加的小费,”李郁尝试着用打趣的方式化解眼前的凶险,只是舌头过于僵硬。“陈玉服务好。”

“不是吧。恐怕你以前做什么事,心虚的吧。”杨啸抖动着钞票说道。“一百元买个安稳,太划算了,哈哈。”

杨啸走近李郁,用夸张的手势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弟,你交出500元。今天放你一马。你是做什么的,我可是全知道的。

“我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金,”李郁说。

“你可以加我为好友扫码转帐啊。”杨啸冷冷地说。

李郁用手机扫上杨啸的手机,加上杨啸为好友。

“你们这些公职人员,就像待在一个壳里,现在从壳里钻了出来,那就尝尝壳外面我们的生活吧。”杨啸看到手机上显示转帐信息,晃着脑袋十分得意地说。

“说白了,我们都是打工的,只不过方式不同。”李郁将钱转给杨啸反而轻松了一截。

“打工的,妈的。你们天天养优处尊,我们一天像耗子钻来钻去,”杨啸反驳道,“我们能不能换一换呢。你们看似外表干净,可一肚子坏水,欺压我们,瞧不起我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呢,我们外表脏,但内心干净。吃喝全由自已挣,而你们,是寄生在我们身的虫子。”

杨啸说着突然语调高亢了起来,这让李郁又惊又怕,仿佛此时杨啸的声音已经传到出租房外,传到这里所有的巷道里,传到南市菜市场,传到大街道上,传到李郁的单位大院,传到市作协办公楼……

“你是不是还开着日资的车,本田、丰田还是日产?”

“我没有车,我也没有钱去买车。”李郁看到杨啸嘴角流露出一副义和团的笑容,否定地说,又暗自想了想,“日本最近没有与我们交恶,相反是韩国,应该说抵制现代,三星……”

“果然是日本走狗,还在为日本申辩,还在转移话题。老子我就用的是三星手机,你这个坏种来抵制我来,打死你。”

李郁听着内心一片凌乱,只好盯着这个脸上尚有稚气的少年口沫飞溅,百般无奈又十分恐惧。

“你钱也拿了,我还有事,我要走了。”李郁无力反驳杨啸关于三星的话,只能避其锋芒,最好快点离开这个坏地方。

“你先把三星这事儿说清楚。”少年像揪住李郁身上一块肉,用心捏住不放手。

这时,陈玉过来拉了拉杨啸。

“走吧,但一定要记住我呀。”杨啸如同大赦天下般骄傲,赦免了李郁。

李郁快步向小巷子口奔走,到南市菜市场门口里,头晕脚软,口舌干燥,浑身无力。到商店买了一瓶饮用水,咕咚两口喝光,才面有血色。

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刚才做了十分可怕的恶梦。长长呼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还活着,但恶梦的残留气味还盘旋在他的头顶上。


“喘息着,喘息着,我,看到你了。”大约一周后,李郁又收到一条短信,“杨啸那个小混蛋已经走了,你能过来吗?”李郁看到陈玉的短信,他还为自己的500元钱耿耿于怀,需要一个补偿的机会。

在去陈玉住处的路上,李郁还在问,“你能否与你的小混蛋断绝来往吗,他只会骗你钱,花你钱。你家庭贫困,靠青春吃饭,这活儿不是长久之法,趁现在多攒些,以后在城里做生意,开门市都是可以的。我也会时时关照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快来吧。”

李郁与陈玉做爱,做完爱,叫外卖,喝酒,睡觉,再喝酒,再做爱,共渡了双休日。在这两天时间里,他没有回过家,期间接了胡华一个电话,说他的诗集出版了。他将诗集出版这事告诉给陈玉,陈玉直呼他是白居易。

“大才子,你的书出版,出了名,就不理我了。”李郁接到刘红的电话。刘红在电话那头说,“胡老师说你的新书签名会就放在我这儿,你愿来不愿吧。”

李郁一时错愕,又惊喜不已。他打了出租车,带了两本刚从市作协取到的散放着迷人的墨香味道的新书,直奔听雨轩。

到了听雨轩,此刻还没有客人,刘红坐在茶案中央,见到他,脸上表情异常平静。他坐在陈玉的对面,将两本书都递给刘红,憨笑地说,“谢谢你帮我的新诗集书名拿定了主意。胡老师……”

刘红接过李郁的新诗集,翻了两页就放在案上,说,“胡老师可是你的大伯乐,他这两天天天都来茶馆。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

“真是太感谢胡老师,安排的这么贴心,也感谢你提供了这么高雅美好的环境。现在,反而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才好。”李郁充满感激之情地说。

“他一会儿就过来。”刘红说道。

俩人正说着,就看到胡华来了,李郁连忙让坐,待胡有才坐下,他才跟着坐在一旁。

“我跟王主席商量过,签名会就安排到小刘这,一来照顾她的生意,提高茶馆的知名度,二来,这环境本来就如一首诗,两全其美。另外,我想,不需要太热闹的场子,搞得像摆地摊似的,反而让语言的最高艺术,诗,掉了身价。只要安排好市报记者、市电视台,宣传是一定没有任何问题的。”

“时间定到几时,到时我们要好好准备。”刘红问道。

“十一月一日吧,星期日。”胡有才说道。

“今天是十九号,很快了。”刘红朝着李郁看去,说,“这些天你晚上若没什么事,多来喝茶,再给我们的员工讲讲诗歌啊,现代诗,古体诗都可以,诗中有茶,茶中有诗。”

每天晚上,李郁一直陪坐在刘红的茶馆里,极力在刘红面前表演他的诗文修养,时不时背诵几首古诗,又时不时读几段徐志摩的烂到家的现代诗。逗的刘红时不时笑声朗朗,时不时让那四个小姑娘对他青眼有加,殷勤地给他倒茶,喊他为“李总。”就这样陪坐到刘红关门打烊,再送刘红回家,然后他一个人穿越过几条街道,走回家中。他从刘红的言谈中得知她与她的前夫前缘已尽,那次无非是一个小小的波纹。爱情的激情再次降临到李郁的命运里,他早已把陈玉那个小贱人忘记得一干二净,一心只想着把刘红追到手。

一天傍晚,李郁提前下班,来到茶馆,他提了足够四个人的便当,然后和刘红一起走到街道上,当他牵着刘红的手,他手机又出现了一行字:“喘息着,喘息着,我,看到你了。”

李郁犹如见到鬼一样,阵阵恶心几近瞬间击跨了他。头顶上聚拢起恶梦的形状,他的耳畔响起杨啸尖笑声来。

他刚把这条短信删除,另一条短信又粗鲁横飞过来。

“立即用手机转帐1000元。”

“这是勒索。我会报警。”李郁在刘红面前强作镇定,然后单手按着手机键盘,极快地回复过去。

“老子喜欢待班房里,那里面人才超级多,说话又好听,跟你们带薪度假一样。不过,你的事会藏不住了。你看着办。”

“我现在就给你转,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没钱了。”李郁手心出着冷汗,刘红看到他脸部僵硬,眼睛恍惚,就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好。你转吧。”他输入好金额,发送过去。

李郁看到转帐已被对方收取的提示后。


当刘红看到李郁与一个瘦个子在一起交谈什么,然后看到李郁朝她看了一两眼,又继续在与小年轻说着什么,从那小年轻浑身上下打量,基本断定是个混街头的无业农民小后生。正心里充满疑惑,这时,李郁小跑过来,喘着气,对她说,你先回茶馆,我还有点小事处理一下。刘红问他,“你跟这么个都看不出半点正经的混荡子谈什么啊谈。”李郁吱吱唔唔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更让刘红暴躁不安,她直径朝着小年轻走去,李郁吓得魂飞魄散般,紧跟着,开始拉扯刘红的手,刘红一手就摔开他的手,他又拉扯刘红的衣襟,仍然无法挡住刘红急促的脚步。李郁满脸绝望跟刘红在一起,与李啸形成一个三角形对峙态势。

“援军来了,太好了。”杨啸歪头看着刘红。

“你与他什么事。”刘红问道。

“你俩处对象吧,是情人?”杨啸反问道。

“这与你没关系。到底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他,”杨啸指了指李郁,说,“他欠我钱了,只要给我就没什么事了。”

李郁走到杨啸跟前,低声乞求地说,“我一定会给你钱,我现在卡上工资还没有到帐,你先回去,工资一到帐,我立即给你。”

“相信政府,母猪都会上树。我只要看到钱,而且必须是现在。”杨啸这句话更让李郁。

“你怎么欠他的钱呢?”刘红突然想到这事太奇怪了,一个诗人欠一个这么不着调的街头混子的钱。她感觉十分不解。

“我俩的事我俩解决,好吗?”李郁对杨啸再次乞求。

“好。现在跟我走陈玉的房子说事。”杨啸冷冷盯着李郁说。“如果不去,我现在就向你漂亮的女朋友汇报你在陈玉那儿干的事,并且详细地,每一次上床干的姿势,说过什么话,喝了什么酒,哈哈,全都给她说出来。”

刘红倒下那一黑暗瞬间,陈玉夺门而逃。

现在出租房里就只剩有李郁和杨啸两人了。

杨啸持着10厘米的水果刀,在刘红紫色外套上擦拭了刀上的血滴。他朝着李郁笑了笑,那笑容既有狞猛又带着仿佛是满怀慊意,然后坐在刘红的屁股上,那是世上最美妙的屁股,是用精致的美食、优越的家庭环境、瑜伽、和多年健身的柔美弹性的屁股,再持续地盯着李郁看去。

李郁双腿跪地,就像他曾经看到过一些讨薪民工跪在市政府大楼台阶上,而他只是冷漠地走过,一切都不关乎他的事。现在他看到一具圣洁的屁股上坐着一只恶魔。

那是深秋的下午。如果没有几声警笛响彻小巷子里,小巷子仍然保持着平静和安详。

如果李郁的同事没有叫他一起去小巷子里,如果没有遇到陈玉,如果陈玉没有遇到一个叫杨啸的少年。

李郁仍然会坐在办公桌写材料,分拣报纸,出诗集,认识刘红,再与刘红结婚……或许他混得一官半职,还有诗人的名气,甚至混个作协副主席等等,享受名利双全。就像他的人生在一个球体帝国中,而球体外的生物无法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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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14 17: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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