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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张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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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腊月初八那个薄雾轻迷的早晨,他眼睁睁地看着小表姨死在自己的怀中,叫他一度碌碌有为的世界倏然间变得轻忽,面对这样的事故,他的思想储备库给不出路径供他走出这个阴霾,倒是一旁月凉寺的住持,一老尼的劝导让他若有所悟,她说:“住世无常,人各有命。事情来了,顺受才是。”而那往返回复的号诵声听得久了,竟乎真的能延伸出一条超生的大道来,能供小表姨走向无痛无灾的他乡。那时候他恍恍惚惚,脑子灌了浆一样黏塞,除了小表姨的死针尖一样刺定着他,再没别的。

小表姨的灵堂设在月凉寺旧弃的堕堕欲坠的厨房里,他不明就里地看着几个操持的人,直觉不对,却又不明白不对在哪里,不由扭头看搁架上熟睡一样的小表姨,不知她那一脸彻底的安详是谁布下的?他抑压着悲伤,下意识里去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已然冷若寒冰,恰是这寒冰电光一样激醒了他。他起身找到老尼,问小表姨何以在寺庙中发送?老尼告诉他,一个有精神病多年的女人,离婚后,那个家早住进了别的女人,娘家人送她来寺庙已经两年,生前是月凉寺收留了她,死后自是由月凉寺来收敛发送。

不,不,不是这样的!小表姨怎么会是精神病人?她是精神病人,世上还有多少正常人?他抑压着激愤没有叫出来。而听闻了小表姨这般与她的死同样不可接受的生前境遇,生生叫他溃不知所止,他怎会料到小表姨竟有着这般的惨淡人生,不觉大瞪着眼,对着水浪一样层层涌过来的人,一字一顿地说:“既然这样,就由我这个凶手发送她,我来为她披麻举孝,高设灵堂,祭她的在天之灵!”

说罢,他迅疾回到小表姨身边,幡然悟到小表姨临终前何以有那番遗托,而他,除了痛悔二十年来从没问询过她的生活,只能是亡羊补牢,强忍悲痛向老尼探问小表姨的生前种种。

老尼仍以佛理劝导他,打头带着他往正殿左侧的一排瓦房走去,告诉他西头的那间小房就是小表姨的生前住处。他走过去,小屋对开的玻璃窗户敞着,窗前一丛腊梅正含骨打朵,冷莹沁香,想到小表姨每天进出经过它们,只觉可亲,不由立定在那儿。老尼告诉他,腊梅是小表姨来后栽的。是啊,小表姨是个爱花的女子,早年每逢端午节前后她都要给他家送来许多的栀子花,欢喜得祖母老叹息她不是自家的女孩儿。原本这么一位清艳随时性情多好的女子,在俗世中竟然没有一块立足之地,生生给逼到寺庙求生,这罪过在谁?愤懑无由头,他定不了谁的罪,也就一语不发。来到小屋门口,推开房门,房内依旧地一张小床铺依两墙摆着,大小与当年织布厂的那张床铺相差无几,依旧地挂着老式白棉纱帐,分拢两旁用雀形铜钩挂了,床上条叠着已露旧的深紫色缎面绗成的棉被,独枕上铺着一块花紫色的枕巾,老绿色的被单陪衬出一股旧时花好的重颜来,不记得几时看过一句话,大意是高卓的艳花只会生长在清绝之地,想这月凉寺就是小表姨的清绝之地,她只能幽独在此。而眼前的这些,无不向他示意,小表姨不过是出门去了,等等她就会回来。

魏访卿的无语伤恸,叫一旁的老尼叹息,说:“生前要是晓得有你这位表亲记念她,那不就有点亲气儿,也不致心凉得跟块冰似的,怪只怪她的命薄福浅。”

什么命薄,什么福浅。人祸而矣。一时坚心顿起,他哪会相信这些,几步跨到小表姨身边,他开始寻人差人,重置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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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2 16:45:00
西部张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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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丧期间,他知道了小表姨成家后诸多事情的原委。

婚后三年没能生育,被男人一家嫌弃,她原是手有一双嘴有一张的能干女子,心气儿也高,哪受得了这样的虐待,提出离婚,没成想男人竟扭着不同意,婚没离成,日子也过不好。没多久,却怀孕了,几乎在同时她知晓了丈夫的私情,面对渴望已久的孩子,她选择了委屈自己。事实上,她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孩子生下来不到周岁,她的精神就开始恍惚,经常自语自笑,与丈夫闹腾不休,如此六年下来,孩子怯生生的样子让她心疼,为了给孩子相对平静的生活,清醒时,她再次提出离婚。这次男人满口同意,离婚回到娘家,病情时好时坏过了几年,娘家人的嫌烦一天比一天见多。有一天,她母亲索性把话挑明,声言自己老了,照应不到她,而她也不能长期拖累娘家兄弟,除了出家,她再没别的活路。她坦然接受了母亲的建议,来到月凉寺,恳求寺里的师傅收留她,她向师傅们保证不吃闲饭,她会把寺里的两块水田和几处山地伺弄好,叫师傅们天天有新鲜当季的饭菜吃,她只求一样,不剃度出家,将来儿子成家,她得帮儿子带孙子去。老尼见她为人诚恳,身形虽瘦了点,身子骨还算周正稳健,便答应她先住下,相互适应一阵再定去留。住进月凉寺,老尼心怀慈悲,田地里头的重活仍请人做,她呢,只负责给师傅们跑堂打杂,而实际上她很少闲下,把师傅们吩咐的事做好过后,要不去檐前屋后种瓜点豆,要不给寺里的花木整枝浇水,庭院里外一片明净整洁,随人见了,月凉寺分明就是一处清凉的安闲所。时日一长,师傅们无不喜欢她,日深昼长的风影中,有一无一地宽导她两句,有时也喊她随跟着念念经拜拜佛。慢慢地,心上清宁了,她的病少发,身体也渐渐见好。这种于寺于她两厢都好的事,既便不出家,寺里的师傅们也同意她留居下来,而她也当月凉寺是家。

如若没发生腊月初八的那场祸事,在这月圆之夜,小表姨指不定会随师傅们在佛殿做功课,做过功课后,穿庭过院,经拂梅香,回到她的小寮房,洗漱,上床拥被坐起,或展看一本经书,或抱织一件毛衣,远世离尘无惊无扰地过活何尝不是另一种安宁。这么想来,倒不觉得小表姨的生活完全是苦,那里头的出脱也不是人人能有。

丧事期间,小表姨的前夫宋桥生一脸拧巴地来了,面对肇事者的县领导,那人不问赔偿是清楚这个无须问;不关心善后,是死去的人与他何干,可他到底是庸众中的一个,见了有权势的人就忍不住想巴结,竟至反替他这个肇事者作起辩护来。

“魏书记,出了这茬子事,怪不得你。我那前妻有神经病,前几年十天半月就犯一回,不是她家老娘放过我,我早晚也会逼疯。这不,又不是五九年六O年饿饭,大清早地发神经,给儿子送什么腊八粥,惹出这……”

“少在这儿嚼咀。给我滚开。”魏访卿断然骂起,一脸铁青。随后,他叫过欣童,告诉他他母亲临终的嘱托,问他有什么想法。一直不说话的欣童轻声道:“听妈妈的安排。”

当着那么多人被骂,宋桥生一脸的酱紫色,欲辩不敢,被镇干部拉到一旁,支走了。

那人才走,一个老妇人前来,张口就向他要赡养费,想是小表姨的母亲,儿时倒是见过,如今老了,难得辨识,可她的为人他自是不清楚。当初,因着叔叔将她大儿子安置在镇税收部门做了一名协税员,那一家子不满于没能一步到位,两年后好赌如命的那人因暗赃税款被辞退,从此就恼上了魏家人。小表姨的死,自是又刺激到他们,原想闹丧却被他的重发丧给镇住了,再能出的招数也就索赔。他冷冷地瞅了一眼老妇人,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女儿有病,你这个母亲不心疼不照顾不说,还把她赶出家门投靠寺庙,既然你不管她的死活,她人都死了凭什么还要赡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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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想说什么又给憋了回去,不看他,垂头抽泣起来,跟着声起,拖沓着哭向灵前。

望着小表姨的遗相,她神会似的微笑那么真切,微垂的眼透着守己的安分,他忽儿意识到当着小表姨一家子的面他凭什么说三道四,居然还摆出一副秉断是非主持公道的架势,往大里说小表姨是他所从政县下的百姓,往小里说小表姨是对他有旧义的亲友,无论于公于私,小表姨的不幸他都负有责任,更何况她的死他是直接责任人,也是罪大业大的那个人,还永不得赎还。

接下来直到丧事结束,除了必要的交待,他不再言语,那几天里,他惟一的思想就是小表姨的种种生前事。

不想,突发了老纪事件,要说早前他也有所忧,可真的发生了,还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老纪,一个来不了虚的人,得了这样的结果才是踏了实,一如岳母生前所言老纪这是归真了。想老纪已经挣脱了心魔,可自己的归真路又在哪儿?

茫然自问中,魏访卿困乏了,仰头靠着椅背迷糊起来。

睡不多时,就生梦了,梦中他去了杜鹃岭。

小表姨像是知道了他要来,已迎在山道旁,却没有他期冀的惊喜。

她问他来杜鹃岭干什么。

他说来看她。

她说她得了解脱,已翩翩似蝶,不再受世人牵挂。

他不信她的话,说他知道她恋世,凭她人在寺庙,还新烫了时下流行的卷发就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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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他,那是应欣童的要求做的,她答应腊月初八让他看到她的新面貌——漂亮的卷发,她不能失信儿子。

她越是说得有条不紊他就越怀疑那不是真心话,她不再受世人牵挂,那她还牵挂别人吗?她不失信于儿子,她又是怎么看待失信于她的人?她把自己包裹得那么紧,不是不需要有人牵挂更不是不需要有信赖的人,而是在不能遇见这样的人时的自清自重,再不济的命运她也要整出人该有的气性来,他认定这才是她不得不做出超脱的真正理由。

他禁不住问她既然不再牵挂世人,迎在那儿又是为什么?她凄然一笑,说是感念到他来,前来谢他未负所托,不仅给了她宽衣大袖,还替她高筑了坟冢,在世人眼里,她这是生不如人死后得尽风光体面,虽说向来淡看这些,果真有了也欢喜。末了,又补充道她说的没有半句妄言。

“有了也欢喜。”听得这话,他心里有隐隐的钝痛,这何尝不是人之为人的苦衷所在。他故作轻松地笑谑她一面自道是出离了尘世的翩翩飞蝶,一面又恩念着世间的好。

她说为人当该如此。

他抱怨她既然明白人情世理,艰困时就该去找他。

她说谢家已经对不住魏家,没脸再求帮忙,早先也不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若知道兴许是会去找他帮助的。

他告诉她自从那年在镇上看过了那场电影,他就当她是亲人。

她说临终时她晓得了,世间的情义她已经得偿到了,也不再有憾。又劝他不要再忆想过去,凡事顺境随缘,安于眼前就是自在。

听得这番话,直觉小表姨这是得了寺庙的传习,这样理解人生世界让他感到心灰意冷,正想追问今后她当如何?却见前方一团迷雾包裹起小表姨,眨眼间便不见了。惊惶无措中,他醒来。

魏访卿确信这场梦确实真实发生过,那就是小表姨前来向他道别,有情义的人做鬼也不负情义。他再次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朗的夜空月辉如银,照衬得大地一片澄明,形同这个世界没有过任何的不幸,而他又何须一个人自囚在这办公楼内。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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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喊坪的春天是跟着瓞绵阴雨来的。雨停日出,野花全开了,空气中蠕动着一团黏稠的气息。风用力拍打也拆不开它的来历。我沿着田埂走过去,抓起一大把刚开的花,蓝色的插在黄焕胜家田口,粉色的分给黄顺发家,最后剩几朵颜色混搭的留给我爹黄定要。但还没走到家门口,我顺手一扬把它们扔到水渠里,流到不知道的远方。

水渠是新修的,水哗哗地流着。我很心疼,好像这些水都是我家的。以前渠没修到家户门口,水压根到不了山坡四周的田地,黄定要只会唉声叹气,碾不出半个屁响。我们时常坐在台阶上,惊慌地听着邻居黄焕胜骂娘操蛋。他的山田要水,他的果林要水,他养的羊要喝水,只有一个办法,去挑。挑水的路又远又窄,泼泼洒洒,两桶水挑回来并作一桶用,于是他整天骂骂咧咧,摔门打椅子,骂水势利眼,骂村干部全死绝。

我倒扣着手,放慢脚步,悠闲地往家走。有段时间,村里的大人小孩喊我“光跃缝纫机”,后来觉得太长,就喊成了“黄纫机”。他们是看我走路的模样像女人踩缝纫机的动作,腿一伸一屈,身体一俯一仰。我路过镇上窗帘店看到过一个中年女子把踏板踩得飞快,缝纫机发出嗒嗒的呼啸声。我在路上疾步,风吹过来,身体会生出轻飘飘的感觉——仿佛也成了一台踩得飞快转动的缝纫机。

黄定要远远地看到我,努力想把背抻直了跟我招手,又无可奈何地弯下去了。他弯腰驼背好多年了,小时候我以为他是想假扮成牛马逗我开心。后来发现他不是装的,就很严肃地问:“谁把你压弯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回答。

我说:“是我吗?”

他连连摇头,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我那条瘸短的腿。

“你小时候活蹦乱跳的,黄定要看你的样子,那张皴过的树皮脸笑起来像朵快凋谢的大葵花。”我从黄焕胜养的羊群中穿过的时候,他冲我边说边笑。他的笑总让我没来由地打冷战,像是藏着一把寒冬腊月从水底拎出来的刀子。羊群咩咩叫唤着向山坡下走,黄焕胜吆喝着走在最后。“你得了小儿麻痹症,再看看你们家,黄定要前世蛮造业(造孽)啊!”他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羊听的,我却觉得这刺耳的声音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回到屋里,我问黄定要:“人家说你蛮造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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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想让他告诉我造业是什么东西。他剜了我一眼,过去他可从没拿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也没生过我的气。他一黄昏没说话,平时我回来后喜欢问这问那的他突然哑巴了。没有了声音,屋里的黑就更像一块冰了,又冷又硬。我猜,黄定要是真的伤心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房间里回潮,墙壁像刚伤心地大哭过,听得到眼泪滴落的声音。黄定要也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哧哧哼哼,要吐不吐,真是讨人烦。他性格就这样,一辈子忍气吞声。

路过石喊坪的算命瞎子说,黄定要会得三个崽女,但只有两个的命。瞎子说完扭身就走了,没人在意,黄定要也走了,心里却装了块石头。

我是他的满崽,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我记事之前死了。有关他的事都是听旁人七嘴八舌拼凑出来的。黄定要听不得我打听哥哥的事,只要提到那个名字,他就会像个孩子般伤心的哭泣。

“他这个大崽是个智障,从小看人眼珠就没转动过,笔直的目光,像枪膛里射出的子弹。”这是村秘书黄顺发说的。

“他是夏天失足掉到半口塘淹死的。村里的半口塘水面不小,也蛮深的,每年都要吃掉一两个被父母丢在家里的孩子,或者上年纪的老人。”这是黄焕胜说的。但他在里面游水捞鱼,没半拉子事。我就断定半口塘是个只会欺负老人孩子的软角色,碰到凶狠的人毫毛都不敢动,还要奉献出喂养的鱼虾龟鳖。

哥哥死的时候我太小,不然这些年有他站在身旁保护我,别的孩子也不敢背后扔我泥砖块。他们起哄地喊着:“黄纫机,跛脚子,瘸里拐里跌跤子。”

我怒气暴躁的外表还是掩饰不了内心的孱弱,他们跑过来,明目张胆地抢走我手中的东西,有时是几颗光滑漂亮的鹅卵石,有时是刚摘的几枝映山红。转眼,他们就会把它们丢进半口塘,鹅卵石在水面上飙出几朵水花,就咕咚沉到水底了。他们说我哥哥也是这样咕咚沉下去的,只是比石头多冒了几个圆圆的气泡。有天夜里,黄定要站在哥哥的遗像前自言自语:瞎子这张乌鸦嘴呀,他是不来了,再来我要扇他几耳巴子啊。我这么拼命下田,要不是你走得早,将来是要给你娶个婆娘回屋里的。他说得这么动情,我听了却又想笑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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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死了,人们记起瞎子的话应验了,就去找他给个说法。平时唾沫星子四溅的瞎子诡秘不语,人们失望离开,但是再也不背后叨咕他净讲瞎话了。

这世上姐姐和我还活着,她比我大四岁,但几乎不出家门。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外面多好呀,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好玩就去哪里,可她偏偏要躲在黑漆漆的家里。遇到外人来访,姐姐也是四处躲闪,她能一动不动待在你眼皮底下发现不了的黑暗角落,也并不是她长得有多丑,而是因为她天生就像我恩妈。

“造哒活业,大崽死了,妹崽是个精神病,家族遗传。满崽哩,突然得了小儿麻痹症。”黄焕胜又在人面前嚼舌头。我很讨厌这位邻居,没人把他当哑巴,他却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把全村人的话都讲完了。那天,他不知什么缘故陪着一个乡干部从我家门前走过,指了指我家半掩的门,假慈悲地嚼了几句。我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过,那个乡干部像是怕我们突然从屋里蹦出来把他劫了,走得太急,差点趔趄摔倒。奇哒怪,我家门前的路被我踩得平平整整的,乡干部的趔趄逗得我扑哧笑了,谁知道我家的猫也惨兮兮地笑了一声。乡干部又被黑屋子里突如其来的声音绊了一个趔趄。

我看到转身就蹿到屋檐上的猫,觉得它便是昼夜不出门的姐姐变的。她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只猫,在村里转悠,在屋顶追逐,发出几声恣肆的叫声。为了逮到姐姐变猫的证据,好几次我起夜屙尿,顺便会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床上是空的。我想这下终于逮住了,就睁大眼睛,坐在门口,等着等着却睡着了。姐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我面前的,她又变回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吓得我魂魄都飞了。黄定要不认可我发现的这个秘密,说是我做的梦,姐姐从来没有出过家门,更不会变成一只飞檐爬树的猫。

姐姐安静的样子很美。常年躲在家里不见阳光,她的皮肤一天天变白,也变薄。有一天,她哇哇大叫,酣睡的猫也在惊吓中醒来。黄定要一紧张,背就蜷缩得更厉害了,他走过去看一眼不打紧,就只听到手忙脚乱翻箱倒柜的声音,马刺草丢哪里了?屋里只有姐姐的哭声在回答。

姐姐不知在哪里碰到什么东西,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像被刀划开的一张纸,血沿着伤口往下淌。她只剩下哭,提着声调哭,越使力血就越往外涌。黄定要终于找到马刺草,在嘴里七嚼八咬,连着干涩的唾液敷住了血。哭声也连同止住了。姐姐不说话,她当然也说不出是被什么划的,难不成是家里的空气划破的?我过去也说过家里的空气很锋利,划到脸上脸疼,碰到手臂手痒,但黄定要不信,不搭我这茬儿。

黄定要突然哀号一声:“真咯碰哒鬼了!”

姐姐呜哇叫唤的时候,恩妈坐在屋门口,像是耳朵聋了听不到屋里发生的一切。她气定神闲地掰着玉米棒,时间一秒一秒就这样被她掰碎在那个破箩筐里。秋天村秘书黄顺发陪着新来的扶贫工作队长到我们家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连头也没抬。那位姓昌的队长和声细语地问家里的情况,黄定要齉声齉气,要听清一句完整的话比杀头猪都难,两只手也不知是该笔直垂落还是十指绞弄一起,这个问题他一辈子也许都想不清楚。我替他急呀,心里火辣辣的,比老黄蜂蜇了我还辣。比我爹年长的黄秘书是村里的老人,家家户户一门清,顺带着把我们家的故事粗枝大叶地讲了一遍。他说一句,我就在心里复述一句,他说完了,我把我们家的来历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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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奶奶并不是我爹黄定要的亲生父母。也从来没人追问过黄定要的真实身世,包括他自己。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很鄙视他,一个不是我奶奶亲生的儿子成了我爹。

黄秘书说到我奶奶时,语气里听得到几分敬意。她年轻时也是村里的干部,当过好多年的妇女主任,干得最风光的就是抓计划生育,家里墙上几张墨迹模糊的奖状就是证明。她不仅兢兢业业拦截着别人家超生,也把自己的生育给耽搁了。自己不生育让她上门抓别人的计生时更硬气,她以身说法,要响应党的号召,不误国事。有人说她不能生育,遭报应,她并不畏惧村民在背后戳脊梁骨,但受不了后来我爷爷借着酒疯动拳脚,威风八面的妇女主任在家里的地位陡然下降,最后在村长的耳授下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他们去隔壁县城抱养了一个弃儿。那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后来成了我爹。他其貌不扬,个子低矮,老实巴交,小学没读完就肄业归家,到了三十岁也没女人愿意嫁给他。奶奶年老后开始多病,治病费钱,又总不见好,黄定要孝顺,只管埋头干活,攒点钱就拿去送给了医院。我奶奶去世前做的一件她引以为豪的事,就是给养子捡回了流浪到村里的一个女人。

那天奶奶移步屋坪,看到那个穿得邋遢、双目无神的女人从面前走过。她们对了一下眼神,像是地下党员对上了暗号。女人在村里转悠了一天,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一句话。据说村里当天有好几个光棍打过她的主意,上前搭讪,女人一个字也不说。最后是日暮时分,我奶奶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带回家,女人冲她喊了声恩妈,后来就成了黄定要的婆娘。

过去扶贫队来我们家了解情况的时候,黄秘书说什么,黄定要除了点头什么也不说。是啊,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说的呢?爷爷奶奶病死,哥哥溺水走了,没有半口塘他也不会是个正常人,恩妈和姐姐都是精神病人,她们在这个家制造出巨大的沉默。黄定要操持这个家,不知道哪一天就腰背驼了,算命的早说过,这是他命中该有的。恩妈整天都是僵硬的表情,但突然会望向我笑,笑容送到我面前,像石头里嘎嘣蹦出个奇怪的东西,真担心落地打碎后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躲开她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她又笑了。那笑靥如同一片树叶飘落并沾在衣背上。我加快脚步,想把它抖落下来。抖落到我身后自动出现的那条河里,我愿意一走出家门,就与他们隔河相望,而不是被他们的目光死死地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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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天刚麻糊亮,木头就把两块玉米饼子揣在怀里,急急忙忙赶往东城外的娘娘宫去。其实他整整一夜没合眼,躺在炕上,等着天亮,愈等天亮得愈慢。他今年十八,爹终于答应他去看皇会。过去不敢,怕他出事。皇会年年挤伤挤死人。为这个,官府多次禁会。禁了又开,开了又禁。禁是怕出事,开是不开不行,没皇会像没过年。

天津临海,使船的人多,分外拿这位海神娘娘当回事。娘娘可以保佑出海的人平安无事。海上黑风白浪,弄不好船就翻个儿,一船的人全喂了鱼。故此,天津人吃鱼,吃完上面,把鱼翻过来吃下面时,绝不说“翻过来”,忌讳这个“翻”字,必定要说“划过来”。这个“划”字,就是划船的划。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讲究。

年年三月二十三日娘娘生日,天津人必办娘娘会,一连几日给娘娘烧香叩头,还要把娘娘的雕像从庙里抬出来,满城巡游,散福万家。城里城外上百道花会,全要上街一展才艺,各逞其能,亮出绝活,死卖力气,以示庆贺。一时,商家歇市,万人空巷,争相观赏,举城欢庆。

所谓皇会,是因为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天津,正赶上娘娘庙出会,看得高兴,赐给各道老会黄马褂、金项圈和两面龙旗。小百姓哪受过皇上的赏赐,一受宠就来了劲儿,从此把花会改称为“皇会”。出会之举也就折腾得一年比一年盛大。倘若家住天津,没看过皇会,那就是白活了。

木头的爹是位行医的大夫,做人做事也如同给病人下药,谨小慎微。在当爹的眼里儿子永远长不大,更何况木头天性木讷,哪敢叫他去看皇会。今年还是别人提醒他,儿子十八了,别总拿绳拴着了,这才放行。

可是木头一出东门,就挤进了人群,待他挤到了娘娘宫前的广场上时,天已大亮。这时候围在广场周围一圈的住房和店面,全让了出来,给各道老会化装打扮,等候出会。各会的用具和仪仗都整整齐齐摆在门外。这些个家伙件件都是上百年的老东西,旗幡伞盖,各样器物,非常好看。木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真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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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踩跷的人从他前边走来。这人踩在高高的跷上,却如走平地。他抬头看,踩跷这人是个女子,白衣青花,彩带飘垂;头上一圈粉白月季花,把一张俏皮的小脸儿鲜红娇嫩地烘托出来,清眉秀眼,樱桃小嘴,极是俊美。忽然她好像踩到地上的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似要跌倒。木头赶紧一托她的胳膊,扶住了她。她直起身子时,扭头朝木头一笑。这一笑算谢了他,神气却仿佛带些娇羞。木头没见过世面,竟然面皮发热低了头,待抬起头来,只见远近各处都有站着一些高高的踩跷的人,但不知哪个是刚才那个踩跷女子了。

大太阳升起,鼓号齐鸣,气氛庄严,出会了。广场上的人潮水一般往娘娘宫那边涌去。木头如在大浪里,自己不使劲,别人也帮他用劲。可是离庙还远着呢,他就被卡在人中间动弹不得。他个子不高,人瘦没劲儿,只能听到前边人呼人叫和鼓乐之声,从攒动的人头上边可以看到一些旗头、吊灯、轿顶、塔尖、花杆从眼前走过;顶稀奇的是给许多人举着的几口铁锅,乌黑奇大,百姓纷纷往锅里扔铜钱,这钱是功德钱;钱落锅中,刷刷如雨。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娘娘起驾。各道护驾的老会要走在前头。

每年出会的路线不同,木头不懂,只有跟着人流,叫人推着后背,往前边挤边走。有一阵子,挤来挤去竟把他挤到前边。忽然一些人,穿黄坎肩,扎黄包头,用一根挺粗黄绳子把他拦住。一个黄衣黑脸的大汉朝他厉声喝叫:“挤嘛!后退!”这人手里还拿着一面三角形的小黄旗朝他刷地一晃,旗面上绣着三个黑字:黄龙会。原来这也是一道会。专管出会时道路通畅。此时黄龙会好像有极大的权力,人人都得听他们的。

跟着,他看到一道道见所未见的老会,又演又耍,又唱又跳,各逞其能地从眼前走过。每换一道会,换一番风景。旗幡不同,装扮不同,演艺不同,曲调不同,除了皇会哪儿还能见到这样的场面?出会的人强,看会的人也强,很快一些硬胳膊硬膀子的人把他挤到后边,任嘛也看不到了。

今天出会,出了庙门,先往宫北。木头一直被挤到华锦成灯笼铺前,他已经没有劲儿挤到前边去,正心急的时候,一个声音对他说:“你想不想到上边去看?那儿正好有个空地方。”

他定睛一瞧,跟他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虽然穿着夹袄,仍显得身强骨壮。这人龇着一口白牙朝他笑。天津这里的水碱大,牙白的人不多。这人手指的地方是一堵矮墙,墙头上边站着四五个看会的人,靠边正好有一小块空地。墙虽不高,可木头上不去。那人说:你踩着我,我送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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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2 16: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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