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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我的哥哥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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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我的哥哥

哥哥出走后,巷子里的人议论颇多。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他和男童溺死案有关。哥哥出走前半个月,一个男孩在码头淹死了。警方认定为他杀。哥哥因为打架被退学,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就很难洗脱嫌疑。那时我很心疼妈妈,如果爸爸在就好了。但爸爸不在。在这些年岁中,妈妈一直知道爸爸的去向:我四岁的时候,她告诉我,爸爸是个海员,一个和大海搏击的男人;我九岁的时候,她又说,爸爸在美国做生意,明年就回来看我;我十六岁的时候,她说,爸爸现在在非洲执行科考任务,没有两三年回不来。我想妈妈应该很了解爸爸。爸爸去了那么多地方,会想我们吗?

在我找到这份商场店员的工作前,我去看了大海。三亚的机票太贵了,我去了普陀山。一来有黄海,二来,我想为我的哥哥、我的爸爸、我的妈妈祈福。哥哥走后,妈妈有了信仰。她说,别人都是自己的过客,朋友是,父母是,子女也是,他们只能陪伴自己走上一段路而已。我想,哥哥是换了跑道,追逐他所喜爱的人生去了。我有一种覆盖着感伤的高兴。看起来,哥哥还是像爸爸多一些。我站在黄海边,大声呼喊着。我不知道我在喊谁,我只是单纯地发出一个个音节,这些音节宛如一条条从渔网中挣脱的鱼,哗啦啦掉进大海里,游远了。我知道它们向往自由。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禁锢太久了。包括我的双手,它们想当一对蜡烛;我的双脚,它们想长成参天大树;还有我无数根的头发丝,它们曾是大海上纵横的水蛇。

我将顾客刚才试的一堆衣服整齐地摆放好,塞入透明袋中。她挑了那么多衣服,却嫌这件颜色太深,那件长度太短。我能理解她们。正是因为我能理解每一位这样的顾客,才让我在这个价钱高昂的品牌专柜立下脚跟。“姐姐,您看不到合适的再来吧。”“姐姐,您逛街累了吧?给你倒杯水。”“姐姐,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您,您再考虑考虑吧。”我带着笑容将她们送走。其实,我并不厌恶她们,这是我的工作。但我想念我的哥哥。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两千六百八十八,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三千七百八十八,我可以给自己添置一个家电;五千九百八十八,如果能知道哥哥的消息,我会用这笔钱飞到他身边,请他吃一顿大餐。小时候的生活太艰苦了,而我们爱吃的东西又很多。店长看着我恍惚的神情,将一件抽丝的衣服塞入我的怀里:你去退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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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张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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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这件抽丝的衣服,满商场找快递员。我知道快递员的电话号码。但似乎只要保持这种寻找的动作,我就能一头撞上我的哥哥。我有时会想,如果爸爸生活在这个城市,他陪着他的妻子,或者他的女儿来商场逛街,我们迎面撞上时,彼此会认得出对方吗?我没有见过他的模样,想必他也没有见过我。也许他已经忘了我们。旧房子被拆迁后,我们住过一阵子地下室。雨季到来时,水会漫进来。哥哥用扫帚扫水。白色的水沫在门缝里打了个转儿,又像幼鸟的叫声般渗了进来。那段时间,我害怕所有毛茸茸的东西。它们的触感,就像被炸过后的冰块。哥哥被我这个比喻逗乐了。妈妈在床上咳嗽不停。我烧了点水,浸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幸亏有你们啊,宇轩。”妈妈有气无力地说着。妈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想哭。如果没有我们,妈妈会生活得更好。我们从未让妈妈感到骄傲,为什么妈妈要感谢我们呢?我越想这个问题,眼泪就越加止不住。

我加快了脚步。葱茏的人群,平滑的瓷砖,水雾般的黄色灯光。一切都在迅速地从我身边退却。白色的医院,蓝色的天。温暖的水壶,冰冷的早晨。一个老人推着馄饨摊车走过。街头的小卖部计算着利润。幼年的我揉了揉发青的膝盖。所有这些都让我想哭。我的哥哥,他举着孙悟空形状的糖画向我跑来。从小,他就想当一个盖世英雄。他会有七彩祥云,也会有七十二变。我们围在电视机前看《大话西游》,哥哥说他会有挚爱的人,他会用生命保护她。想到他说的话时,我更忍不住地想哭。哥哥有没有遇到他挚爱的人呢?如果遇到了,那个女孩爱他吗?看着我们的妈妈,我是那么向往爱又惧怕。

爱丽丝。哥哥和我重复这个名字。在遥远的大西洋,有一头鲸鱼爱丽丝,它和所有鲸鱼都不相同。正常的鲸鱼发声频率在十五到二十五赫兹之间,而它的发声频率却是五十二赫兹。也就是说,在地球所有海洋中,没有一头鲸鱼能和它说上话。它在大西洋里起起伏伏,喷洒着孤独的水花。我问哥哥,他们并没有排查到海洋里所有的鲸鱼,为什么要对这件事下定论呢?

贝多芬。哥哥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贝多芬。我重复了一遍。

外公去世后,妈妈接管了他的灯具店。妈妈在怀我们的时候,外公给她买了一份工作:在幼儿园当讲师。长大后,妈妈和我说,那段时间,她明白生下我们是正确的。我无法评判这件事正确与否,只是坐在灯具店的小板凳上,看着缠绕屋顶的霓虹灯。从绿变成红,从红变成蓝。我想保护我的妈妈,我甚至想穿越回去,在妈妈生我们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她那时一定很孤单吧。趁着妈妈不备,我打开了店里所有的灯。妈妈嗔怒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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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多想照亮你的人生。我默念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知道我怕黑。在生命最初的那段时间,哥哥陪着我。在往后的生命里,谁会给我安慰,谁会给我光明?我不知道。但我想给妈妈光明。我想在她早晨醒来的时候,拉开窗帘,让金色的阳光抚摸着她日渐苍老的皮肤。可我那么不争气。我以为那个男孩是爱我的,我以为靠近我的男孩都是爱我的。就像妈妈一样傻。妈妈让我上复读班,我死活不肯去。我那时想和街上的小青年一起出去打工。妈妈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大喊让我出去。妈妈抵住门,然后有了椅凳拖行的声音,水瓶放置的声音。我靠着门,一寸寸地矮下去。门后又传来了妈妈的啜泣。一瞬间我明白了,妈妈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我。

如今,我已经来到南京上班。妈妈经常过来看我。清明回家,妈妈带我去看外婆外公。外婆去世很早。妈妈当年生下我们,外公肯定很生气吧。可妈妈说,外公可喜欢他的外孙外孙女了。外公给哥哥做了弹弓,外公给我买小衣裳。哥哥出走后,外公没多久就去世了。在此之前,他用自己的毕生积蓄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找侦探,上电视。哥哥依然杳无音讯。

你知道埃及有鲸鱼吗?哥哥问过我。

埃及?埃及怎么会有鲸鱼?

哥哥看着我。狮身人面像鼻子处有一个机关,只要按下去,人类文明将毁于一旦。

我问他,那它和鲸鱼有什么关系呢?

哥哥伸出双臂,自由落体到床褥上。谁也不知道,狮子的身体会有一张人的容貌,埃及的沙漠里可以建造出伟岸的建筑,而大西洋的一头孤独的鲸鱼,能够唤醒几万公里外熟睡的人们。你能想象吗,宇轩?

我坐在床沿,仔细思考如何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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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宇轩。宇宙爆炸,诞生出了氢原子、碳原子、氧原子。这些构成了星球,星球诞生了生命,生命完成了我们。我们都来自那个无限大又无限小的点。不能说一样东西和你没关系。室女座和我有关系,月球与我有关系,无限远的远方和无穷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系。宇轩,我们都曾经是一颗孤单的星球。

我看着哥哥。他叫田宇珩。这颗沉默而敏感的星球,被命名为田宇珩。

哥哥再也没和我提过埃及的鲸鱼,但我知道他还在追寻。直至他离开了这个地方,我都知道。他那么像爸爸,那他也会像爸爸一样消失。我常常翻阅哥哥的照片,勾勒着爸爸的模样。他当了海员,去了美国,又到非洲科考,我们的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想象着爸爸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感谢我的妻子,感谢我的孩子们——

我不知道这破折号指的是谁,但我知道,他一直没有忘记我们。他会带非洲草原上最艳丽的花来看我们。

站店的时候,我经常盯着走廊里来回的男人们。我的哥哥长胡须了吧?我的哥哥说不定已经一米八了。我的哥哥肯定找到了他的挚爱,穿梭在商店里给女孩买钻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许也当了海员,去了美国,去了非洲。我希望他能给那个女孩一个温暖的家。宛如他张开双臂躺在床上一样。家不是大海,也不是酒杯。

店里来了一位新店长,她要求我们留整齐的发髻。她说我的头发太长太多,需要去一趟理发店。我有点不高兴,但又问她,需要剪刘海吗?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有点不忍心地说,齐刘海挺适合你的。那天,我卖了三件大衣,完成了销售额。店长建议我去上海路的那家理发店,那里剪得好。早班结束后,我坐地铁去了上海路。几个醉酒的男人在路口打车。他们回到家,会有谁扶住他们呢?我定在他们身后好一会儿。爸爸有这样的时刻。哥哥也会有这样的时刻。我希望有人温暖他们。的士缓缓地停了下来。我离开了那里。

理发师剪去了我蓄了大半年的长发。“咔嚓”“咔嚓”,它们就像那些说出口的誓言,曾与我们共同生长,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离我们而去。

你要多长?

我用手指了指背部的一条水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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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烫卷吗?染色?

我摇摇头。

刘海要什么样子的?

我仔细地辨认镜子中我的模样。我是像爸爸多一点呢,还是像妈妈多一点?我又问我自己,我想像谁多一点呢?这是件难以定夺的事。任何选择都仿佛是背叛。

我伸出手,在额头上斜着划了一道。

斜刘海哈。理发师弓下腰,一点点地修剪着。妈妈给哥哥理过寸头。理完后,哥哥差点哭出来。妈妈又送了哥哥一顶浆果色的帽子。我让妈妈帮我剪刘海,得到了三枚发夹。后来,妈妈都是带我们去理发店。我坐在自行车前头,哥哥坐在车后座,妈妈踏着凤凰牌自行车,我们仨穿梭过悠长的街道。那成了我小半生的回忆里,最幸福的一段岁月。

你听说了吗?理发师问旁边的那位理发师。那个人正在调染发的颜色。

什么事?另一位说。

我们老板被捉奸在床。理发师小声说着。

不稀奇。另一位来回刷着刷子。

那个情妇你认得的。

谁?

就是——理发师使了使眼色,他的目光指着对面的理发师。这是那人的妹妹。

还有这种情况?

听说啊,那女孩水族馆工作都没保住。

哪个水族馆?

爱丽丝水族馆,本来叫欢乐假日水族馆,后来里面一只海豚成了网红,就改成海豚的名字了。

爱丽丝?我倏地仰起头,看着理发师。你确定吗——叫爱丽丝?

当然,它还有个中文名,叫鲸鱼。奇怪,明明是一只海豚啊……

我推开了理发师的剪刀。

妈妈又来视频电话了。她问我今晚吃了什么。其实我什么也吃不下,但还是说吃了碗面。妈妈说要多吃蔬菜,每天得一个苹果。我嗯嗯着。妈妈问我发型怎么这么丑?我说这是流行趋势。妈妈又和我絮叨天凉添衣的事,我并没有听进去。

我和店长请了假。

爱丽丝水族馆排起了长龙。到处都是小孩子。阳光照耀在我的肩头。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父亲。我总感觉,哥哥依然在身边,而爸爸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上了寻亲网,又发帖向网友求助。可我连爸爸的相片也没有。关于这件事,我问过妈妈。她说他的东西已经被她烧了。我又问爸爸的名字是什么。妈妈没有告诉我。仿佛是报复似的,我骑上妈妈新买的电瓶车,一个人在街上晃荡了许久。妈妈的电瓶车是送我和哥哥上学的。哥哥肄业时,妈妈推着车去汽修店重刷了一个颜色。妈妈骑着新颜色的电瓶车,到校长那里求情。回来后,妈妈对着镜子,给自己剪了个短发。哥哥把那顶浆果色的帽子递给她,她戴在了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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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五位可以进去了。工作人员喊着。

我是五位中最后面的那一位。阳光从我肩头滑下去。

演出就要开始了,水族馆的灯暗了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广播热闹地响着。我们看了海豚跃项圈,海狮顶皮球,海象跳舞。

“下面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有请我们鼎鼎大名的海豚爱丽丝——大家掌声鼓励!”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我的哥哥。

他举起了长棍,海豚爱丽丝在空中扭了三百六十度。他晃了晃长棍,爱丽丝在水中跃出,落下,跃出,落下,划出一道道曲线。水族馆里的孩子们尖叫着,我也加入了他们。然而孩子们的叫声盖住了我的声音。我离开了座位,钻入了播音室。

田宇珩!我对着话筒大声喊着。田宇珩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

他手一抖,长棍即将落地时,他又抓住了它。爱丽丝露出头,看着他。

田宇珩,我们不要你解释,我们要你回家。

我被工作人员拉走了。他们想把我送出水族馆,我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

他走了过来,手里并没有长棍。

他带我看了他的爱丽丝。爱丽丝朝我喷水。他反复和爱丽丝解释,我只是他的妹妹。爱丽丝并没有停止它不友好的动作。

他把我拉到一边。他说,他现在是爱丽丝的男朋友,只要有女生靠近他,爱丽丝就会采取一切办法赶她走。

我问他,爱丽丝是他的挚爱吗。

他望着我,眼睛里有一尊狮身人面像。

哥哥,氢原子、碳原子、氧原子。我嗫嚅着。

他指了指他的心,又指了指我的:我们。所有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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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去了一趟三亚。我躺在细腻洁白的沙砾上,想念我的哥哥,我的妈妈。我很感谢,我能够来世间走一遭,就像妈妈感谢我们一样。哥哥说,他和爱丽丝是在大海边遇见的。那年,他正在海边当海员,他说,他还想去趟美国,去趟非洲。渔民在捕鱼时,捕到了爱丽丝,她受伤了。渔民准备把她卖给餐厅。哥哥救下了她。哥哥想把爱丽丝放生,爱丽丝却游了回来。三番五次,哥哥带走了她。后来,哥哥租了一辆货车,放上一个巨型鱼缸,将爱丽丝带到了南京。爱丽丝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他很爱她。她也很爱他。

我站起身,在沙滩上留下两排脚印。椰子树叶沙沙地响着,我感到了安宁。

潜泳教练在前边招呼。我换上了泳衣,套上氧气管。

水流缓缓地从我身边滑过。在生命最初的那段黑暗中,是有人陪着我的。我记得那时候,我就有个擅长游泳的保护神。这是件让我倍感幸福的事。我喜欢他那圆鼓鼓的手掌。我们曾用它划过拳。他出过十三个剪刀,二十六个拳头。我喜欢出布。所以,他成了我的哥哥。哥哥肯定是见过父亲的。他比我早出生那么几分钟,父亲的模样,他肯定见过的。后来那几年,我反复问他,父亲长什么样子。随着下潜,我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在大海深处,我看见了那张脸,哥哥和他如此相像。他宛如一缕晃动的阳光,完整地来到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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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就是好像明天就会死掉所以今天一定要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的人。也是那种觉得今天不对朋友好就再也来不及了的人。急不可待地表达善意,仿佛下一分钟就会世界末日,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冲动和感伤型相混合,很多人不大信任这样的非典型社会人,但也有极少数曾有幸感受过她那足以融化一切的热情,并为之迷惑不已。可惜值得她保持全心全意相待的人并不多。从这一点来看,她又可以算作相当之孩子气。

2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她有儿子,一定会从小这样教导他。看到喜欢的姑娘,就立刻去追求吧,谁知道过了这一天姑娘会不会转学呢?但是,倘若第二天儿子自己不够喜欢人家了呢?她却是不管的。是不是有种始乱终弃的人格就是这样子?太在意自己的感受,也太轻率地表达喜怒爱憎了。非常幼稚,非常简单,非常少见,也非常残忍。

好在她没有儿子。

作为女性,她的冲动性格为“第二性”的传统所囿,造成的危害也许相对要小一点。但也可能反之,因为实在太少见了。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人。据说上升星座是射手座。但是,太阳星座又是非常优柔寡断的巨蟹:过度在意一己情绪的星座。这个世界从来并不是围着某一个人转的,但巨蟹座常常会为自己的世界崩溃了,外部竟然还在照常运转而感到十分之震惊。

3

只有非常少的时候她十分平静而愉悦。这是她终于忘记自身之大的时候。

4

这一天她因为某个机缘来到一座荒岛上。因为再也没人可以爱了,也就不再有人恨她。她随便地在沙滩上走着,没涂抹任何防晒霜,也不再担心会晒黑。岛上的水果很丰富,打鱼似乎也非常方便。不知道为何她来到荒岛之后就自然而然掌握了一切生存技能。现在终于没有人打扰她了,她可以和自己过于敏感的内心好好独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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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坐在离水很近的滩涂里睡着了。太阳又大,又暖和,像照耀着这个荒岛的成千上万年一样。没说亿万年,是因为太早以前这个荒岛恐怕还没有形成。也没有任何人曾踏足过这里,她确信。也许她是在睡梦中被外星人带到这里来的,前一天晚上她明明还在城里,参观一个新书店的开业仪式。她生活的那座山城,每天都有若干新的火锅店开业,但新书店却开得极少。尤其是以西班牙语为主题的书店更几乎没有。老板全是外国人,只有一个会说西班牙语的中国女生笑盈盈地穿插其间,看上去像是某个合伙人的中国女友。她作为教外语的大学老师,实在不能不对这样的书店感到好奇。但她教的其实是德语,是陪西语系的男同事一起去的。男同事有幸收到了正式邀请函,但被要求最好携带一名女伴。她年过三十,一直没结婚。同事则比她大五岁,最近刚离了婚,原因未详。教的都是小语种,而且都属于未婚状态,因此很容易就被好事者撮合到了一起。私下吃过两顿饭后,彼此都算不上怦然心动,却也都承认有可以进一步接触的空间;这次算是他们date的第三次,他主动邀请她的,她有点高兴,虽然这高兴也是有限的:都是成年人了,期望太高总会跌得更疼。

结果就是在书店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男同事一进门,一看到书店老板,就抛下她开始流利地说起西班牙语来。她完全不懂,试着用英语和他们打了招呼,意外地发现西语地区的人民——可能是阿根廷也可能是智利?——的整体英语水平其实也不大灵光。

她社交未遂,只好讪讪地微笑着,退回一边开始翻看四周的书籍。书架上绝大部分书都是西班牙语的,也有少量中文当代小说和诗歌,大部分她闻所未闻。她平时在家里也不太看小说:这年头难道还有人真的爱读本国的当代小说吗?

同事热烈地和老板聊了许久,一方面也有在她面前抑或更多人面前显摆的因素。那一刻他显得十分像另一国的人,更难听一点就像个买办,和店里进出的学生以及她完全不在一个阵营。

她在一旁等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感觉到体内的耐心正如同水蒸气一样在干燥的冬季缓慢流失。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了店里有一双白色的踝靴。鞋跟非常之高,起码有十厘米以上,看上去完全不利于行,正常人把脚伸进去都不大可能……那么,大概是书店的装饰品?或者是前台那个中国女孩的?靴子上面还有三排闪亮的金属靴扣,有一种未来战士的感觉。她回想了一下,那个中国女孩不可能没穿鞋站在吧台里。倘若是她的私人物品摆在书店的正中央,这也太奇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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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指向七点半,店里提供的小食差不多被吃光了,吧台上一杯杯供应的智利红酒也大多见了底,店里却开始出现更多微醺着晃荡的客人。她眼看着那双靴子突兀地立在房间正中间,走来走去的人不时被它吓一跳再小心地避开。她倒并不关心其他人会不会绊倒,只是觉得那鞋子放在中间毕竟碍眼,其次也担心被踩脏,终于忍不住过去把它拎起来,发现那还是一双新鞋,鞋底没有任何污垢。而且,是36码。就有那么巧,正好是她的码。

她把靴子带到吧台去找那个中国女孩:你的鞋?

中国女孩在台子后面看上去忙得焦头烂额,对她匆忙地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不是我的。同时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不管怎样,提着鞋开始陌生人之间的寒暄,总归不大符合任何一国的礼仪。也可能她被认出来了,就是那西语系教授带来的兴味索然的女伴……同样作为中国女人,眼前这个女孩却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得多。她看上去相当年轻,笑容明亮,兴致勃勃,只是忙得腾不开手。

她悄悄地打量她。开始猜测着女孩到底是谁的女友。是那个金色头发胡子拉碴眼神锐利的意大利瘦子——半个小时过去了她唯一弄清楚的事就是那几个人的国籍——还是那个褐色卷发神情温柔的中等体格的阿根廷人?她有点希望是后者,因为他看上去对人更友善,对世界的好奇心也更强烈。照镜子一样说不出哪里有点像自己。那种傻乎乎的样子,对人世间过分信赖的食草动物的眼神。

靴子倒还提在她手上。这时满屋子的人已经陆续走了一些,店里弥漫着一种轻微的红酒发酸的气息,应该是还不错的新世界红酒。她虽然不懂西班牙语,但各种红酒并没有少喝。

该怎么处置手里这双靴子呢?带到最近的派出所去交给警察当然太傻了。最好的方式还是交给眼下这个中国女生,如果是客人忘记在他们店里的,之后会过来取的。

她坐在一个书架背后的沙发座上如是想。

男同事浮夸的笑声继续透过书架朗朗传来,她发现他对着那个意大利人开始改说英语:你们这是做了一件特别好的事……还造福了所有学西语的中国学生……我听说在中国学西语的人比说英语的人少不了多少,你们这个书店一定大有市场,前途无量!到时候我也会带我的学生过来买书的!你知道,《堂吉诃德》版本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癞子》也多,但是到底哪些是西班牙最优秀的当代作家,本国年轻人都在阅读些什么,根本两眼一抹黑,只能出版社推荐什么就译什么。我一直希望能够有更开阔和更共时性的视野……

道理是对的,就是太对了一点。简直让书店的存在意义打了折扣,凡事太正确了总是无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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