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bbs
首 页 | 新 闻 | 万松浦书院 |  文库 | 书院专访 | 书院讲坛 | 书院学刊 |  新书推荐 | 个人专栏 | 徐福
dvbbs

>> 生命、艺术,生活的感觉
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转帖]新的书本

您是本帖的第 102 个阅读者
树形 打印
标题:
[转帖]新的书本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楼主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转帖]新的书本

母亲从来不训她,只唠叨,哭。最经常的,便是唉声叹气,表达自己如何不胜其负:“将来你可怎么办呢?晓星,每次一想到你还没结婚,妈这心里……”——还好,还有父亲。每每遭受母亲和姐姐的轮番轰炸,父亲总是晓星的救命稻草,父亲并不参与讨论,只负责吹胡子瞪眼发脾气,把火引向自身,通过跟母亲为鸡毛蒜皮争吵,让矛盾转场。

父亲的心意,晓星最能领会。事实上,如今在家里,她也是最力挺父亲的人。只不过,她跟父亲的关系,已跟小时候没法儿比。

小时候晓星最崇拜父亲。她一直无法忘记,读小学时,有次少先队活动,父亲应邀去讲话,站在领操台上,高大,挺拔,意气风发,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领导,能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讲那么长时间话不拿稿、不打磕巴,一直那么热情、激越、有力,不时还佐以颇具风度的手势,极具煽动性、感召力。站在操场上,听着父亲的声音被大喇叭扩音一轮一轮在人群中飘荡,晓星心底里的骄傲也一漾一漾冲上喉头,幸福骄傲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当然,非但在外人前,回到家更是。晓星后来学中文,完全是受父亲影响。父亲虽学的林业,却总念叨自己真正喜欢的还是文科,他当然不仅只是喜欢,他渊博、敏感,有灵气,那时晓星最享受的事,就是跟父亲相约,分头共读同一本书,从一本书出发,晓星的惊讶、感慨,常常要在父亲讲古论今、指点江山中,不断调整方向,不断又打开新的书本。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在晓星初二那年暑假,午后,她跟姐姐提着小桶上山采浆果,先在路边看到,父亲那辆212吉普车,斜靠在一片红松林旁,很快林间传来父亲标签般的笑声,然后,怎么会是莲姐?莲姐怎么会单独跟父亲在一起?父亲还举着个用野花编的花环,要给咯咯咯笑软了腰的莲姐戴到头上去?

就是从那次开始吧?晓星发现自己变了,变得不再爱听父亲讲话,不爱听他的笑,尤其是不爱听他笑着讲话。包括在人群中,也包括家里。她甚至开始怕父亲,尤其他理了发、刮了络腮胡子脸被刮得铁青时,下意识地,她总避免单独跟父亲在一起。

“你们姐俩,还是晓星脾气秉性随你爸。”小时,她最喜欢听母亲这么讲,那以后,这话成了她的耻辱。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3: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2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晓星知道自己没出息,同样目击秘密,姐姐就豁达得多,很快就忘了。她却始终过不去,变得自卑、沉默,逃避人群,父母的个性都极强,可之前他们拌嘴,晓星从不在意。那之后,父母之间讲话,声音略高些,都能折腾得她彻夜难眠。渐渐长大,她越来越自闭,耽读,兴趣从文学、艺术,又到了心理学。有年夏天在图书馆,她以书掩面,涕泪交流,认定自己的不婚,正是年少时目击父亲秘密的后遗症。

父亲对此有所察觉吗?晓星不知。然而父亲的人生,在晓星离家读大学后不久,开始急转直下,他主动退居二线,离开林区后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个沉默寡言、不爱出门,只喜欢闷在家看书、看碟片的老人。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改变,晓星曾经的失望、伤心、抱怨,渐渐烟消云散。她觉得,全家人,任谁,都没她那样更能理解父亲;理解如父亲那样骄傲的人,突然面临否定,不再被需要后的颓唐和委顿。虽然依然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跟父亲亲近,可晓星无法接受别人对父亲的无视,尤其是指责,父母再拌嘴,她义无反顾,永远都是父亲的坚定后援。

“别难过,晓星,日子有很多种活法儿,没必要那么在意旁人,要紧的,是得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要用心、努力活出你自己。”

这一定是父亲关于婚姻的肺腑之言。父亲已多年未跟晓星言及生活与抉择。那次是晓星再次遭遇母亲和姐姐围攻,正抹泪痛哭之际,父亲来了,来到她身边,一字一顿,讲出这些。

“讨厌,我讨厌听你这么说话,伪君子、恶心……”

她晕了头吗?那天她怎么讲出这样的蠢话?是的,她曾对父亲有过这抱怨,但她不是早就原谅父亲,开始心疼父亲了吗?这蠢话,绝不是她对父亲的真实态度,她绝不承认。这些话,在父亲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戛然而止。她的悔恨,却在父亲踉踉跄跄离开后,再没停止。

几天后,阳历六月一号,是父亲的生日。晓星特意在当天请假回南京给父亲庆生。然而,回到家,真正面对父亲,礼物送了,自己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意思也算表达了,在杭州就准备好了的道歉的话,却开了几次头,都没能讲出口。那次没有,后来又试过多次,到底,都没能。

眼前是即将成为新娘的阳阳,脑子里却是已天人永隔的父亲,晓星的泪,簌簌地又落下来了。

朦胧的泪光中,她看到站在小间门口垂泪的阳阳,看到心不在焉、困在大间来来回回走动的警察、邻居,也看到了跟自己一起站在厨房里的姐姐。

从小晓星就怕姐姐,成绩、能力,甚至外貌,她都不及姐姐,一直是姐姐的小跟班,从不敢冒犯、违逆,可此刻,姐姐看上去那么无助。走上前,晓星扶住了姐姐。没错,她能懂得此刻的姐姐,聪明、骄傲如她的姐姐,岂肯轻易当众低头?即便是事实明摆着,即便是姐姐知情,自己也不该胡乱猜疑。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4: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3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这儿没事了,请你们走吧,我们两家的父母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几个,也好多年没见了。”晓星冲着大间里的警察和邻居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有姐姐在场时自己出头表态,感觉很不适,所以跟警察讲着话,目光却离不开姐姐。

还好,她没做错,姐姐没反对。非但没反对,姐姐还转身去了大间,到警察和邻居的面前,说:“这么晚了,今天你们跟着费心辛苦了。”

“哎呀,看你说的,大老远儿来的,客气啥,邻里邻居的,这不应该的吗?”邻居老太太也亲热起来,“那啥,要不,今晚儿上胡婶家吃饭去?”

“不,不了……”这下连阳阳都过去了,跟晓星姐姐一同客套着、感激着,最后,又一起出门送客。

九、晓月

晓月相信自己的直觉,从来如此,此次尤甚。何况连警察都看出了破绽。何况阳阳的表现,从始至终,就不正常。

“这屋现在就剩咱仨了,阳阳,不用怕,姐只想听你说句实话:那罐煤气,真是你用光的?”送走客人,一进屋,晓月脸色一变,突然高声呵斥起阳阳来。

晓月很清楚,想知道真相的,只有她们姐妹俩。警察在应付公差,邻居想充和事佬,阳阳自然也得维护她母亲。不过,阳阳毕竟年轻,想必也会少些心机。更何况目前只她这么一个突破口,不妨吓唬吓唬她,哪怕她接着撒谎呢,她撒谎的本事,自己刚才已见识过了,晓月坚信,多问问,只要问得准、问得细,准能找到真相。是的,真相,虽顾忌多多,她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的父母,跑到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小地方,死得憋憋屈屈、不明不白。

“笑话!我怕啥?告诉你,刚才我跟警察说的都是实话!那罐气都是我用光的,咋了,你以为啥,以为我妈用的?我妈用那罐里的气,把你爸妈熏死在我家炕上?”

她没想到阳阳这么厉害,反应这么快,讲话的嗓门比她还高,态度还凶,也更直接,更肆无忌惮。心里阵阵发紧,晓月努力不动声色站在那儿,寄希望在气势上碾轧这女孩,希望女孩撑不住,露出软肋、破绽。然而,与此同时,她脑子里飞快意识到的却是,十多年前跟自己告别,此刻重又回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何以一路走到今天?

“光脚的,从来都不怕穿鞋的!”晓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话。

是母亲讲的。那年,母亲住的小区,有个到处流窜摆摊卖油条的,一大早,跟母亲对门那个新婚不久的美娇娘,为排没排队跟人起了争执,美娇娘被甩了满脸热油,瞬间毁容。母亲特意说此事,是为告诫晓月:“你最让妈担心的,就是气太盛,这可不行,容易吃亏啊。记住妈的话,现在这时候,尤其对那些收入低的穷人,千万不能气太盛,他们很多一身怨气、戾气,惹急了,他们有什么,可是直接敢跟你拼命的。”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6: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4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那么,母亲呢?想想母亲,辛辛苦苦准备那么多现金,还得动员那个把事业上的滑铁卢当作人生失意场、再不肯远足的丈夫,一道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母亲一定也思前想后掂量很久吧?是什么促成了此行?会不会就是,不能得罪人,或者说,就是消灾?

没错儿,晓月记得的,在林区时,母亲就没少干这种事。“文革”时与父亲在铁路系统一起巡过道,后来混得不如意的工友;父亲掌权不久,因精简机构裁下来的那些干部、职工,还有他们的家属……这样的人,只要上门,只要开口,母亲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尽力帮忙。这其中也包括莲姐。晓月自己就被母亲派去跑过腿儿,找母亲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帮莲姐母亲入院。对此她曾不以为然,不爱去,母亲就训她:“好事咱都做了,干吗还这么个态度?不傻吗?”母亲拉她坐下,心平气和地晓以利害,“那些不如意的人,心里都有股儿气没处发,有时候其实都不需要你真做什么,也就是给个笑脸、几句好话的事。”

没办法,妈这人,一向如此,从不惹事,还屡屡代父亲摆平事体。然而,不过是她自己不承认就是了,一个人,骨子里的优越感,是很难全然不露形藏的。母亲从小家境好,人又聪明、漂亮,学业、工作、婚姻全顺风顺水,即便爸不如意那些年,她照样到处受欢迎。是不是她还把莲姐想得过于简单了?帮过忙,再来给个笑脸、说说好话,真的就能消解掉这世上的一切仇怨吗?

作为长女,晓月无法接受父母死得不明不白。可现在,晓月知道,阳阳这个突破口显然是废了。那么,立案吗?到那时,阳阳就会说出父亲和他家小保姆之间的事吗?那件龌龊事,就要尽人皆知了吗?她体面的、七十四岁的父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地把那秘密藏了这么多年,现在,她要把它翻出来,尽毁父母清誉吗?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8: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5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五点钟光景,秋林开始关门。平常日子,南货店都是过六点才关张,今日盘存,要早些。

店门其实不是门,是一块一块的长条木板。门框上下有凹槽,上面凹槽深些,下面凹槽浅些,将板子往上顶,悬空,再对准下面的凹槽,将门板落下去。木板是杉木的,杉木有筋,吃重,每一块都有几十斤的分量,耐得住日晒雨淋。

这一年,秋林十九岁,细手细脚,没几分力道。但第一天南货店报到,他便争了这上门板的生活。秋林记牢父亲的一句话,父亲说,秋林,今朝起,侬就是一个大人了。记牢这句话,秋林咬紧牙关,每日天没亮,就爬起来卸板,忙到天黑,又一块一块上回去。

秋林上板的辰光,马师傅便用生丝擦他那把宝贝算盘。算盘是紫檀的,乌油油,玲珑小巧,四周包着铜角,因为年头长了,四个铜角蹭得金子一样。

马师傅是这家南货店的店长,生得胖,弥勒一样的面相,一天到晚挂着笑。平日里,马师傅总穿一件洗得褪色的中山装,袖子上戴两个藏青色袖筒,收拾得清爽利落。除了紫檀算盘,马师傅还有一杆精巧的象牙秤。马师傅家民国时便在县城里做南货生意,紫檀的算盘,象牙的秤,都是老底子留下的。

店里盘存,就是算账。每到月底,店里总要将这一个月的账算一算,理一理。走了多少货,存下多少东西,账面上是升溢了,还是亏损了,都要用算盘珠子打清爽。升溢了,将升的部分上交给供销社,到年底,供销社发一张红辣辣的奖状,贴在墙上。亏损了,要讲出原因,讲不清爽,就是贪污,要运动,要批斗,要坐监。

吃罢饭,马师傅打开保险箱。保险箱装着钱和账本,马师傅取出账本,分配任务。店里四条人,分两组,秋林和马师傅一组,盘副食品,齐师傅和吴师傅一组,盘百货。齐师傅和吴师傅在柜台里外对坐,秋林和马师傅坐饭桌旁边,一张圆桌,顶上一盏十五支光电灯,灯光昏黄。

盘存要点货,登记。点货是清点店里这月剩余的货物,登记是填报表。报表上有内容、品名、价格、数量,一格格列得清清爽爽。这个月剩下了多少斤糖,多少斤老酒,都要仔细填写在报表上。填完了,再用算盘劈劈啪啪算一算,和保险柜里的现金对一对,就能看出有没有升溢,有没有亏损。

这一组,秋林负责点货,马师傅负责登记。秋林点清楚了,念一声,马师傅拿钢笔将数目填到报表上。这一组盘完,齐师傅那一组也就差不多了。两组的报表交到马师傅手里,马师傅再拿出他那把紫檀的小算盘一起算一遍。

一番紧张的点货登记后,房间的气氛开始松弛下来。齐师傅靠在柜台边,点上一根烟。吴师傅馋痨,惦记着盘存后的夜宵,压低声音说,齐师傅,可以去打蛋汤了吧?齐师傅吐出一口烟,没理睬。秋林站在一边,一声不响,只盯着马师傅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8: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601[查看]
积分:43400
注册:2016年9月13日
6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终于,劈啪作响的算盘珠子安静落来。马师傅取落老花眼镜,双手抱了个拳,托着下巴半日不说话。好一阵,马师傅才开口,你们都来看看。几个人便凑上去看,只见升溢一栏空着,亏损一栏写着二百元。

短暂沉默后,吴师傅和齐师傅都转头看秋林。两人的眼光里都夹了私货,特别是齐师傅的眼睛,眼白多,乌子少,是对死鱼眼,看得秋林心里一阵阵发毛。

吴师傅闷一阵,扭过头不咸不淡地念,怎么亏损那么多?这店里可从没出现过这么大的缺口。

秋林听着吴师傅的话,仿佛针对自己。这是他到这家南货店后的第一次盘存。

秋林肚皮里委屈,低下头,几乎掉落眼泪。吴师傅看不见,又说,当年店里盘存,就少了五分,天寒地冻,我和马师傅坐在柜台前整整算了一夜。账目对不上,那是坍了天了。

马师傅看吴师傅一眼,敲了敲桌板,说,莫讲怪话,抓紧时间再盘一遍。

几个人重新开始点货登记,房间里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动静。一番忙碌,最后,盘出来的账目还是缺了两百。不过,第二次盘,原因也寻到了,是少了一匹布。

马师傅抖了抖算盘,将珠子复位,慢腔慢调。

少了一匹布,怎么少的,我不晓得。各人都莫在心里胡乱盘算。这个店里,就这么四条人,每日都在各自眼皮底下进出,不可能明晃晃拿走一匹布。现在的问题,先不要破案,要先解决事情。出了问题,就是四条人的问题,大家要一起担。这匹布,就是这个月的亏损,我暂时不上账,大家心里清爽,有亏损,手下就紧一点,多用点气力,争取月底时能把这个账平了。

听了马师傅的话,各人都不说话。原本是说账盘好了,用煤油炉煮核桃蛋汤当夜宵。一匹布的事情弄得大家都没了心思,各自回房去困觉。吴师傅嘟着嘴,斜瞟秋林,一脸埋怨。

秋林回到房里,躺床上胡思乱想。楼下,马师傅南货店角角落落检查完了,站在楼梯口用力喊一声,时辰不早,都好困觉了。

南货店里顿时安静了。可越安静,秋林越没有睡意。第一次盘存就出这样的问题,秋林不晓得该怎么办。吴师傅说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缺口,来了自己这么个新人,就有了缺口。他们像是认定了这布匹就是他拿的。店里会不会要自家赔?他一个月才赚廿五元工资,两百元,不吃不喝差不多要干大半年。还有,即便自己赔了钞票,是不是就能了结,会不会把自己抓去批斗,抓去坐牢监?越想越心慌,秋林睡不着,翻来覆去,几乎要将一床席子搅成末子。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5/13 16:49:00

 6   6   1/1页      1    

Copyright ©2000 - 2005 wspqwl.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