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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原创]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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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幽冥
谭越森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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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幽冥

我若不死,反而没有天理了。


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我还有一些事情去做。何暖的户口手续需要办理,还需要到操场上看工程,还有……现在可以零碎置办一些年货,再拮据也要让孩子们吃好吧,有肉就多少有过年的体面和气氛了。

——你挡人家的财路,你不去死谁去死。

——杜总会来事,人又活泛,见人客客气气,说话也不燥也不恼,低声慢语,你偏要与人家过不去,你死了也是天理所在。你不死,反而没天理。

这些天,总有一些人对我指指划划,戳我脊梁骨,好像是我与且城所有人为敌,学校还有他们的孩子们,说我是死脑壳,穷鬼命,不识抬举,老原则。他们说的杜总,就是我的领导,李校长的外甥杜一平,年龄也不小,比我小不了几岁,也有人叫他少爷,不知道他这个少爷是怎么叫来的。他们的声音高悬在我的头顶上,围在我的行走的前前后后,我的耳朵里,我有时用掏耳勺掏出他们的声音,或者睡觉翻身时磕出他们的声音,始终无济于事,他们会钻进我的睡梦中,在继续指责我,在说我,一张张脸兴奋或沉郁,排演着各种场景,但都指向我命不久矣,我在一次次梦中死去,反复演绎着我将死去,死于谋杀。

杜一平对我并不陌生,是我的熟人,也可以称为朋友,他的舅舅是我们可敬的校长,每一学期开学时和放假时,他都会召开全校大全,做开学演讲,做年级演讲,他的口才无与伦比,在我见过的人,我还没有发现有人能超过他。他在校职工大会,讲出的字词都是堂皇高大,我知道他讲话有校宣传科长撰稿的,但他不念稿子,仍然是口吐一篇篇锦绣文章,上下连贯,逻辑自成,毫无破绽,滴水不漏。他见到我和蔼可亲,谈吐间让人如沐春风,他说他听到宰杀都觉得是罪过,他家杀鸡他都很害怕,见血就晕,所以从不杀鸡,都是比别人多花一两毛钱由菜市场买鸡的杀死的。

我现在走在长寿街道上,向着学校走去,一个小县城的人,你是个老师,难免有许多人都认识你,向你打招呼,熟人社会,历来如此,盘根错节,提起一个人,再由几个人名穿线其中,由此及彼,一个县城人都能认识。


“邓老师上课啦。”一位迎面走来四十来岁的汉子向我打呼,我并不认识他,但在这个县城许多人认识我,知道我是一中的老师,姓邓,名为平。我点点头,向他回以致意,“好好,老乡。”但他的眼神离开我的一瞬间,带着别样的信息,一种以早已料到结局的高人的模样与我匆匆别去。

小孩子见我并不说话,倒往往向我嬉皮笑脸,再眨巴眨巴小眼睛。这时,我能说些什么呢,现在连一个小孩子都向我挤眉弄眼,一幅让你去悟吧的骗子德性样子,仿佛看我如见到还在走动的尸体,或者一具按天算按时算按秒算的垂死挣扎的死人。

“拿包湘烟,对,一块三的红盒。”

老板是个黑胖彪悍的中年妇女,她织着毛线,看着放在床上黑糊画面的小电视,看到我了,那张黑脸顿时绽开诡异的笑容,先是“呵呵,”然后说,“邓老师啊,你还好……,你不说湘烟,我也记得你抽它,给你烟呐。”我接过烟,快走到门口,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邓老师,你老是抽这便宜烟,这烟过滤嘴一揉就碎的烂烟,也不想想抽抽好烟,五块钱的石林,七块烟的红塔山啊……”

我的老婆淑贞又没有工作,一向老实胆小,又不喜在外头露脸,纯粹家庭主妇,家里邓冷和邓暖都在上学,全家全靠我一个人那么少的工资,不足四百块,我能抽什么好烟,抽抽能熏嘴的烟,只要不是树叶子草根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父亲抽了一辈子旱烟还不是照样过来了,我现在抽纸烟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隔着门卫岗玻璃看到老许一个人抽着自己手工卷的烟,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看着电视,学校的暖气烧的不错,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毛巾散着热气腾腾的雾气。

“邓老师,今天也不歇歇,还恪尽职守。”老许还是看到我了。

“到工地上转转,看看工地。”我说道。

“不耽误你的话,进来抽烟。”老许向我招手,一脸笑眯眯,我其实内心挺喜欢这个老弟,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还很早,我是那种外静内急的人,如果有事,我一般都会比别人提前到的,有时聚餐时,我也往往比他们先到了饭桌上,然后一个人坐着等他们,有点不太好吧……。

“咱们这操场,全县人人都知道。”老许说道,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修建操场工程款项140万经费,相当于我们全县财政收入的4%,大家都盯在眼里,看着搁在县城上空巨大的一块肥肉,而像我、杜一平,校长李有琪就是在肥肉上跳舞,油腥之味,灌注全县,覆盖这个拥有25万人的且城每处有耳目之处。

老许递给我一根他常抽的“汉江烟”,这烟远不及我的湘烟,太呛人了。

“咳咳。那是的,肥肉。”

“肥肉,都把过年肉准备好了。”

“是,提前准备,孩子们爱吃。”

“哈哈,是指操场肥肉。”

他反应过来似的,眨眨眼证明给我看,像是说他也是个明白人。

“老邓啊,你脾气太直,这若改不了,麻烦的很。现在都啥社会了。”

毫无例外,他也认为我应当去死,而我现在只不过去努力完成他们预见的事实罢了。

我憋着一肚子委曲和沮丧抽完他的烟,连说告辞的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走出门岗房,直径向着工程指挥部走去,走到操场时,那个有一间屋大小的土坑,坑旁是辆推土机,车轮下还有一滩黑机油,在土坑里还有一些积水,像是在等我……静候着以便吞噬我,我绕过张开的口,上了两层。

学校的工程指挥部设在一栋只有两层的简易楼上,早年是单身教职工宿舍楼,一楼各房间现在堆放一些学校体育器材和七零八碎的报废桌椅,在桌椅里面都长出草来了。

“老邓,我正等你呢。”杜一平正与工地堆土机司机黄生奇下着象棋,他抬头看到我,把一个士捏在手里,“小黄,你先出去下,过会我们再下棋。”头发乱糟糟、腿角染着泥土的黄生奇,在火盆里用火筷子夹了两块炭,向我冷眼看了看,就出去了。

我坐在黄生奇的小凳上,靠近火盆旁烤火,我在等我的死神开腔说话。

“老邓,你说你老是不签字也不是个事吧。”杜一平说道。他不说我也知道,但我现在纳闷的是,李校长从来没有直接到我谈过什么,学校放假过,他就不再来学校,我也曾找过他,说过这事,他只是呵呵一笑而过,说,你看着办吧。我能怎么看,这操场就是明摆着豆腐渣,我用水管一冲就把水泥冲掉。我如果签字,这让孩子们怎么骂我,骂这个学校,这传到社会,老百姓会说我这个工程质量监督怎么当的,管的?这不是一天两天,这让我后半生良心还能安生吗?

“老邓你犹豫什么啊,我舅对你不薄,你跟我过不去,我也知道,我他妈的就用雷管炸了老赵家鱼塘几条破鱼,那老赵真是想寻死,也不问问我是谁,竟然找到我,我抽他跟玩一样,你倒装他妈的善人,我也给你面子了,没与老赵计较,如果没你的话,老赵不折个胳膊腿我就跟你姓了,你信不信。”他继续说道这番话,已经给我说不下十次,他这些话意思是在说我不仅已经欠了他那十分宝贵的人情,而且,我的胳膊腿他也可以随时卸下来也包括卸下我的命。

“你做法不对。而且你炸老赵的鱼,也在工程期间,也就是说你人在学校的时候,干了什么不对的事,也会让学校声誉受损,你想想你舅舅脸会往那搁。”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得,老邓,我不是看你是我舅舅的职工,你早就……你到底签还是不签啊。”

“不签。”我说道。

“这么简单的事,在纸上画了几个字,你好我好学校好。你非要把这么爽的事搞得一团糟。”杜一平又换了一幅油腔滑调嘴脸说道。

我的死神像是两张皮,随时随地都能转换自如,毫无违和。这半年多时间,我时时心神不定,日渐恍惚。而近来尤甚,我本性木讷,现在是越发的如一截木头,我有治愈木头并给予它灵魂的技艺,却无法治愈自己这个木头。我也时时想,如果我签了呢,责任又全不在于我,我也可用受到胁迫等措词以应对,或又能获得李校长的青睐和照顾,在学校更加活得有滋有味呢。但我放弃我本守的良知,我还没有觉得这种本来就应该去做的事能够上升到良知的高度,其实就像一加一就等二,工程不达标,就不能通过,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数次我曾向杜一平表示我的愤怒,他也不当一回事情,合同签订后他和校长私自更改合同,在工程还没有完工的前提下就已付工程款140多万元。

我为此向学校提出了异议,说不该支付这么多钱。李校长每次都如打太极拳,一个字都落不到他的耳朵里。“李校长让你当监督员,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监督员,你为何就不想想李校长为什么就让你当监督员呢?”我老婆淑贞对我说,“你一个人与他们千军万马在对抗。”我还嘲笑过她向来用词不很斟酌,但我现在已经看到头顶上的密集黑云——千军万马向我压了过来,无时无刻,简直像天兵天将。

那天我拉着李校长,就在验收一堵用石头砌好的墙,我说这是豆腐渣工程,拒绝验收。为了证明给他看,我还用水龙头冲了一下墙体,墙体当场坍塌。李校长阴沉如像死掉天空,脸部塌陷,宛如黑洞。他一声不吭就走了,在他走后,杜一平对着站着围观的教初中部的物理老师马天章、教高中部的英语老师王琪生,和后勤管灶的黄炎,在后勤做饭的厨师向和德,清洁工吕小叶等人,还有堆土机司机黄生奇,施工民工多人的面前说——给你脸你不要,我要把你埋在这操场下,让你天天监督,永世监督。也让你千人踩万人踏,永世不得翻身。

那些话不仅像黄鳝般钻进当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也像乌鸦一般飞向了整个县城,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且城里的居民人人皆知。我是在一块肥肉上如履薄冰,那么,如果我签字呢?我的处境得到了保障,但我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非要人同亦同,人云亦云,那与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老板好哟。”我用蛇皮袋提着在菜市场称的30斤五花肉,走到张记腊肉店,我几乎年年过年时候会买几十斤猪肉到他那儿熏腊肉。

“邓老师来了。哎,去提张老师的肉。”腊肉张自然是熟人不过了,我是他家丫头小苗的美术老师,又是老主顾。随着他的喊声,一个十来岁瘦小精干的小男孩从柜台出来,我递给了他。

“邓老师放心,你的肉优先熏,你一天后,几时都可以过来取。”

“先谢谢你。我把钱给你给上吧。”我说道。

“别急,取的时候给。”腊肉张与他熏的腊肉一样,脸色暗黄而油光,穿着皮子衣。整个人都像被熏过一样。在柜台里面的屋梁上挂满了一列列腊肉,像整装待发的军队,格外让人有过年的气氛。

“老邓啊,我以后会见不到你了。”腊肉张突然说道,语近哽咽。

“你说什么见不到我?”我胆颤心惊地问他。

“没有说什么,没说,邓老师。”他的脸刚才犹如阴霾,一转间印堂又发亮了起来。

“你抓工程质量太厉害了……”他还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就泪水盈眶,然后身体缓缓往下蹲,接着抱头大哭了起来。



离开张记腊肉,我看到张新,他朝我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向我走来。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嘴角在扬动着,我记不清阳光,但他颜面很俊朗。

“邓老师。”他还是张口了,其实我也知道,他要给我一些警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你知道的,他……”张新说道“他。”那肯定是指的是杜一平。“他可不止一次扬言要人的命。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张新大约是一年前,那时,杜一平开了一个五金门市部,这仅是他营生的一部分,在这个县城里,他的手是够长的。张新是支行一名职工,说起县支行,我其实深有感情的,我的父亲在支行工作的一辈子,后来以副支行行长的职务退休了,张新认识我,本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天,他带着支行一位同事一起去了杜一平的五金门市部催要贷款。那时张新才调到支行,与杜一平并不熟悉。他的同事却一清二楚,一开始就在打退鼓,就只有他一个人进到杜一平的店里,当张新说明情况,杜一平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没有钱。”在之后,张新又去催讨贷款,仍然得到的是“没有钱。”

“可你说你没钱,让我向银行如何交待?”张新问道。于是,杜一平用他的方式回答了张新的问题。

“杜一平手下有一帮小弟。”张新对我说道。过了几天后,他下班回家时,在小巷里窜来两辆摩托车,一辆摩托车是两个少男,另一辆摩托车是一少男一少女,四个少年年龄在十七八岁,稚气未脱。摩托车排气孔冒出浓浓的黑烟,伴着口哨声,挡住了张新的去路。

没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少男手拎着铁链子一链子在他的脸上,眼镜打碎在地,他的脸得到热烫的痛感,另外一个少男从他背后击打了一棒,他倒在地下,瞬间,密集的拳脚涌向在他的身上,他护着头,蜷曲着,大声,救命。过一会儿,拳脚渐稀,他硬撑起身子,一把抓住离他最近一个在四个少年中的小个子,问道,“凭什么打我。”

“你是支行张新吗?”一个少男问他。

“我是张新。”他抓小个子的手有点松了。

“你放开小点。你最近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张新松开小点的脖领口,四个少年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在我回忆那天遇到张新情形中,同样能够看到他讲述中影像,这是成为幽灵所拥有的特异功能——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人的来历与生活思想,如果愿意的话,我俱能知晓,但也仅仅知晓而已,许多时候,正如我在世一样,我知晓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加剧痛苦,但知晓危险,就会停止向死的脚步吗?

“谁反对他就等于反对所有县城人。谁损害他就等于损害所有县城人。”张新说的调子像个诗人一样。

“你同样认为我不签字必死无疑?”我问他。张新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奇怪而高的天空,我到现今都没有上去过瞧一瞧,土地的引力仍然对幽灵有效。

淑贞几乎以悲哀到愤怒的声音向我狂吼,“断人钱财就是杀人父母啊。”她也知道我必将付出自己的生命了,将离开她,离开这个温暖的家。


“他的钱财是不义的。”我反而胆怯起来,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我的眼睛甚至不敢与淑贞的眼睛对视,我在躲藏,躲藏她的眼睛,躲藏她的绝望,躲藏她的话语,躲藏她每每溢出的泪水,只是她做的饭,我无法躲藏,在她端的面条,我愧对万分。当她问我,你怎么那么狠心孩子们的遭罪,你良心何在呢?这句话就是惊雷滚滚轰入我的脏腑。但我又有所不甘,不甘心就此屈服于她,我的逆叛心里始终让我遭受诸多磨难,是我所有苦难的根源。我只愿偏激地在想,她也站在县城所有人的一边,是她在背叛我。我所庆幸的是,儿子邓暖和女儿邓冷没有明确反对过我。在如何做父亲的这种角色中,我一直都深以为自己是成功的。我教他俩画画,培养孩子们对事物的观察力和想象力,没有比画画更加能够让一个人学会如何知微见著的本事了。我会领他们到潕水河畔写生,观察右旋龙脑樟,罗汉松,认识各种花草,杜鹃花、月季、栀子花、红继木、虞美人、三色堇……让他们大声叫出它们的名字,万物皆有灵性,我告诉他们,只要喊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会向你示意。你们的声音也会进入它们的生命之中。我教邓暖邓冷守规矩,甚至以一种独裁的方式,在吃饭时不能说话,在行走时必须挺直腰杆诸如此等,这种严格管束下,邓暖和邓冷很难逾越我的尊严。

“爸爸。”邓暖怯生生地望着我,我回想他的眼神,是那种充满无限挽留的情感,他继承我的执拗和一根筋。我突然想问邓暖,你站在县城所有人一边,还是站在我这一边。但一念间我就自醒了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地愚蠢和自私。

在我多次在梦中惊吓醒来后,淑贞依然会紧紧抱着我,结婚这么多年,她忍受着我的清贫和执拗,只是这一次,她对我的坚持反应过于激烈,让我无法接受,她对我的责怪,让我认为她就站在县城所有人的一边,我为自己的坚持竟然偏执到如此可笑又可恨的地步。


我时时在梦中惊醒,如同罪恶深重的人,简直无法心魂安定。我不知道有人像我一样在自己的梦悚然而惊呢。我穿上衣服,披上一件军大衣,戴上鸭舌帽,深夜里天气很寒,星辰稀少到可屈指可数,寒冷让它们离我很远,一颗颗看上去是那么地孤独,只是微亮地闪烁着,那种微亮刹那间就会消失不见。易朽与不朽其实对一个人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恒星与花木,奔跑的动物与流淌的溪水,我见到它们或许,在我注视它们的同时它们已经与我对视,一个另外的独立的时空。我燃起烟卷,为了避免过多的烟污染到室内空气,我靠近窗户,拉开一面玻璃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尽量抽烟时让烟雾飞出室外。抽的时候,往往窗外的寒气也会进入胸中,但总比在梦中的环境好一些,在镇静且安静中,只到困乏时再次睡去,那时会离天亮不远,梦也就不会做得太久,人也不会在梦中待得太久。只是有些夜晚仍然会让淑贞发觉,然后她会陪我坐一会儿,看着我抽烟,她只是不停地叹息,较少言语。在我俩坐的时候,邓暖与邓冷的睡觉呼吸声更加像摇蓝曲,包围着我俩,有种很特别的感受,好像我和淑贞是小孩子,他们却像父母,在为我俩提供一个安全而温暖的环境。

“你若不在了,我带着邓暖,邓冷怎么办?”

“我会一直都在呢。”我看着她在流泪,她的眼泪从来泛滥成灾。

“我会哭瞎眼睛的。”她还是带着强烈憎恨的情绪,放声哭了出来,看到我在示意她别让泪水出声,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在我认识她时,她在县纺织厂上班,那时大家穿着都是一溜儿的青黄色军装,她穿着纺织厂发的职工装,蓝色,带小西装翻领,反而衬出别样的青春。我那时会到各单位画宣传栏,与她相识了,在她文静的外表下,却装着异常凶猛的性情,几不可驯。我想她定是贪图我会一点画画的本事,才会将她吸引且降服。时常只因一两句不合,或我说话没有在意她的内心,她顿时会自我营造一种凄风冷雨的环境然后酝酿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便经常出家出走,害得我到布满右旋龙脑樟密林里寻找她,在沅水各各支流——平溪、西溪、中和溪、龙溪溪水边寻找她,在县城错落的各各小巷子里寻找她,在结婚之前,我是寻够了她,每一次寻找她,就往往会觉得这是最后的一次对她的寻找,也是我俩最后的分别。但我俩还是结婚了。结婚后,她再也没有离家出走过,反而日渐沉默,只有遇上事情来,她会果决的反应,就像这次我当操场工程质量监督员,她的情绪变化极大,潜在她体内的野兽又被唤醒了——连我去学校,她每次都想跟着我,跟在半路上被我发现,好言相劝良久才会支走她。


我静默地抽烟,还是容易呛到了她。我的事业是教育,而她呢,所有的事业就是邓暖和邓冷,以及这个三分多点的小院子,柴米油盐,买米买菜,做饭,收拾家务就是她的全部的世界。但我离开了她,她又回到未结婚时姑娘家的性情,只不过是她在寻找我,而且永无可期。我对她太过于残酷。

她睡着了,因歪着脑袋,脸上的皱纹愈显明显,脖胫处的皱纹更为繁芜,她在变老,在向我的妈妈变化着。妈妈有七十多岁,她与爸爸在我的二弟家住,我明天去见见他们吧。

爸爸一生少言寡语,他退休后,几乎不出门,每天陪着妈妈,他见到我来,依然很平静如常。

对我说二弟出去营生了,二弟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日,他经营了一辆货车,从早到晚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车轮子上了。弟媳带着我俩个侄子,照顾着两位老人。我将挎包里的买的土鸡蛋递给妈妈,但我发现她的手一直在抖动。

“妈,爸,你二老多注意身体。”

“我儿,他连女人都能下得了手。”妈妈突然脸色惊惶失措,犹如见到不祥之物,口沫喷溅,语气急促地说,“一个连女人都能下手,毁了女人的脸就等于杀了杀女人,那人杀人不眨眼,你一定躲藏起来。一定啊。”

我的意识顿时浮现一个画画:一个深夜,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拎着一瓶红酒,踉踉跄跄走出霓虹灯环绕的KTV,走了几步,在街角一处呕吐了起来,吐完,又仰面喝了几口红酒。这时一个黑影闪过,站在她的面前。“你姓曹吧?”那黑影发出冷冷的声音。歌女骂道,“小孩走开,别影响老娘喝酒。”话声未落,“滋”的一响,她的脸燃烧了起来,一点点硫酸化成数条虫子往她肉里钻去,她捂着脸蹲在地上,那黑影随即消失不见。等待警察来到时,在现场发现一部手机,而那手机正是杜一平的。后来,那个黑影被判入刑,但人人都知道是谁干的,是的,人人都知道这凶手,我们又能怎么样,只是那深夜的女人哭泣与惨叫声让人揪心。“县城所有人都在为他做事。”妈妈绝望地喊道。“是所有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县城所有人。”

“官僚是石头一样的鬼,你动不了,你只会像遇上鬼打墙,死在里面,毫无出路。这世上向来活鬼比死鬼可怕。”爸爸说道。

我没有说什么话,看着二老愈发苍白,仿佛快熄灭的灯……但二老看我是盏快灭的灯。妈妈和爸爸看我的眼神有些恍惚飘动,像是不忍心看到我离开,一个人走向黑域之地。

直到我走出二弟家时,我回首望着父亲和母亲,顿时有种异样的陌生之感。他们像液化的水在我的记忆中晃来晃去,难以确定。


“老邓,我们把工程收尾工作再商讨商讨,你也知道后天要开全校总结会,我们老是这拖不是办法。”是的,后天下午开全校总结会,李校长照例要讲话,会后照例要会餐,会完餐,这一年的工作就算结束了,该过年了。我到工程部的时候,屋子里杜一平,还有后勤股长武龙以及那个后生黄生奇都在里面。

“老邓,”杜一平揪住我的衣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有耐心。”他凶狠地说,我一时怔住,一手抓住他的揪我衣领的手,瞪着他,说,“松开。”

“有话好好话。”武龙站起身,一手挡住杜一平,一手挡住我。

我又喊了一声。“松开。”

“你居然到教育局举报我?你活不过今天了。”杜一平说。

“我没有举报,如果有的话,我也会直接说,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事实上,举报从来不是我的风格,我不知道谁举报了他,这学校还有老师在为这件事行动,反而也有一点吃惊。

“你别装什么正人君子,明里装样子,暗里就干偷鸡摸狗的事,你这人我也见多了。”杜一平说道。

“我认为邓老师没有举报,这事如果他做出来,他肯定会说,况且邓老师就不会这么做的,你说是不是,杜总。”武龙说道。

“我还是不信,这话是说给弱智儿的。”杜一平说完,手松开了。

“校总结大会后天就召开了,老邓的字还是不签,这举报暗中使绊子让我心情很不爽。”杜一平打开一盒烟,散给武龙,黄生奇,然后就自己点了一根,自顾自语在说话。

我没有理会,自己也抽出一根烟,抽了起来。可能武龙觉得场面有些尴尬,他笑眯眯地说,“老邓,来,咱们下盘棋吧。”

杜一平坐了一会儿,烧着火,斜眼着看着。我与武龙下了一阵,发现黄生奇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就听楼下有人在喊,“武领导。下来,有事。”武龙放下棋子,“干嘛,喊什么。”杜一平眼睛来回巡视着他,说,“是黄生奇在喊你,你下去。”武龙于是对着我说,你等下,我出去看看。我在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武龙会不会半夜如我一般悚然惊醒呢?

那天他下楼与黄生奇二人一同走到高中部教室过道门口时,黄生奇对他说:“杜总要送柑子给你,你自己到市场上去选购。”武龙不肯去,转身要回到办公室,却被黄生奇扯住衣襟,武龙还要走,却被黄生奇从后腰抱住,他挣脱着,喊道,别抱我的腰,松开。黄生奇笑嘻嘻,就是不放手。经过一番拉扯之后,武龙向办公室走去,当走到办公室楼下快到楼梯边时,看到杜一平站到楼梯上,挡住了他,杜一平说:“下班时间快到了,快回家吃饭去。”

武龙迟疑了一会,想伸头看看。呆了半晌。就走了。



我坐在操场上。头上有一轮明月奇怪而高,它的光晕周围浮着撕裂开的小朵白云,而罗布着的星星寒冷似铁条,周围一片阗静如哑,二楼歪歪斜斜,像是匍匐在地的人。教学楼的阴影庞大无比,遮盖住了喷泉。没有风,而且我也感觉不是很冷,再远一些,是绵延不绝的右旋龙脑樟林,可奇怪的是,我仿佛能一伸手就够着一两片树叶,我的视觉在扩大吗,我不仅发现自己的视觉在扩大,我整个身体也在扩大,甚至变得轻逸,因为我感觉操场地面不是很硬,反而像棉花一般,我不仅变得轻逸,而且透明了起来,我发现,我想摸摸自己,确定一下自己是否在梦中,然后我的一只手穿过我的棉衣外套,穿过淑贞织给我的厚毛衣,穿过衬衣和背心,就穿过了胸膛后面了。我想我一定在梦中,但我怎么会是在梦中,我记得自己在工程部,那时武龙离开,办公室里只有我与杜一平两个人。他对我做了什么,只记得我倒了下去,一头撞倒了烤火盆,之后,我就像喝醉酒的人,断片了。我摸了摸头,头顶忽然凉嗖嗖,我的压舌帽不见了。

那我为什么在操场上,而不是在河里?

正在我迟疑间,一股力量像巨石一般坠入我整个身体,我的身体开始往下沉,像融化在土里,黑暗而冰冷的土不断地带着我往下沉,吞噬着咀嚼着我的身体,我感觉肋骨生生发疼,快要爆破,而体内的心脏、双肺、肝……那些不带壳的裸露的器官在不断地被土渗进被土侵入。我不断地用手扒着涌来的泥土,但泥土越来越多,像密集的蚁群,不歇余力,尽其所能,灌注到我的脑袋,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再到我的咽喉,我的内脏,我的手臂,我的双腿,无一幸免。只到如铁的寂静再次降临,我不再下沉之时,我发现我的身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盘,如同封印。

我终于恍然大悟自己的超自然感觉的由来:我死在杜一平手里。我被他谋杀了。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我的家人,我的邓暖、邓冷,我的淑贞,他们还在等我回家,我一定要见到他们,无论如何,无论我在何地,无论我是人是鬼,无论我在此世还是彼世,无论我在阳间还是在阴间,无论我是游魂,我要成为归魂,我要远离这个操场,我要见到家人。我的帽子呢,一定在二楼办公室里,那间还遗留着我的血的房间里。在坚定寻找淑贞和邓暖邓冷的信念后,我的身体开始动了起来,像绳索一般,开始动了,我的头在缩小,我的身体在缩小,我的头在拉长,我的身体随着头在拉长,不断地拉长,拧结成一股细细的长绳,从土里向上钻,我受到明月的引力,月光的引力。铁条似的星辰的引力,人间的引力,邓暖的引力,邓冷的引力,淑贞的引力。李校长的引力。杜一平的引力。所有县城敌视我的引力。我钻出了地面,然后我又扩大了,变成一团的我,坐在操场上。明月依然在头顶。而我必须赶紧赶回家。找到他们,一家人团聚。

我尚未完全适应如今的处境,我该怎么办?

我尝试地站起身来,却如此的艰难险阻,脚像脱节的异物,然后到双腿,软弱无力。我站了一次跌倒坐下,再站起再跌倒坐下,我看着校园的建筑下之阴影在不断变幻,摇摆,我预知天快亮了,我会不会在阳光出来之时魂飞魄散尔后什么都没有了,恐惧感让我惊心无比,一时慌乱再奋起站立,经过无数次在明月下挣扎,我渐渐学会了迈出了第一步,就像我人生第一次学步,但那时惊喜欢乐,现如今是万分恐怖。

我边跌跌撞撞向回家的路上走去,走到校门口门卫房,我听见老许的打鼾声,抑扬顿挫,令人自卑又惆怅,我伫立了一会儿,此时倍感孤单和无限落寞,我不知道杜一平是否也在打鼾,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现,安心睡觉。而我却困扰无比,只身一人,不安和恐慌,以及不知所措,离开老许的门岗房,我算是离开了学校,顺着街道走,却与平时走的不太一样。街道变得飘动而晃乱,我感到一会身处溪谷之中,水淹没身躯,一会又身在林中,落叶坠满全身。

路尽苍茫,我一步一高一低,一步一高一低穿梭过街道。恍然又看到撕裂成朵朵纸花流转在古道……前面,一颗老树枯藤转了身,我想起以前读《楞严经》,经文里说,万物皆有知觉。它们不敢看到我满脸的泪痕和无限的惆怅之恨吗?一会儿黑暗如铁,一会儿,又有黄昏时的豁亮,我又看到头上竟然有鸟在飞,是的,一只鸟儿静静飞过空中,仿佛是送葬的钤儿,一会儿,我又走在青石板上,却摇摇晃晃,仿佛要摔倒我,摆脱我。

我破墙而入,以一个亡者的身份突如其来,立在了家中。淑贞已然安睡,我走到她的身旁,她的眼角似乎还有泪痕,我试图去擦拭那泪痕,这时,客厅却亮起了灯。邓暖邓冷姐弟俩坐在一起,他俩在说话。看到两个孩子,我顿时不再慌乱,我不能想象自己失去他俩对我的打击。

我害怕他俩看到我会害怕。但姐弟两人毫无任何反映。我于是小心翼翼地向着他俩靠近,孩子仍然毫无察觉。

“爸爸从中午都没有回家吃饭,他如果不回家,应该给家里打电话的。”姐姐邓冷说道。

“爸爸会不会通宵打麻将玩去了。”弟弟邓暖说。他幼稚的脸上镀着一层毛绒绒的光晕。

“如果不回来,也会给我们打电话说的。爸爸,从来不让我们担心。”

我多么想对姐弟俩说,孩子们你们说的对,我若有什么事,一定会给你们打电话,告诉给你们的。不会不负责任。

“孩子,我回来了。”我低声说道,怀着万分愧疚。

“明早爸爸就回来了。”

“是的,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弟弟睡吧,我也要睡。”

姐弟俩彼此安慰地说,熄灭了灯,各自回到房间里。

我待在黑暗里,产生莫名的悸动,寒冷又颤栗,恍如隔世。

我必须认真对待自己是一个鬼魂的事实,去接受这个新的身份,然后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一缕白色的光挤进屋内,然后更多的白光纷纷扬扬挤了进来,淑贞从卧室走出来,她一脸倦容,明显是一宿未眠,双眼苦涩,身体有些晃荡。她走进厨房,打了两个鸡蛋,却把其中一个蛋倒在垃圾桶里,把壳扔进碗里,我刚想过去纠正她的错误,但很快反应过来了,我是一只鬼。她发觉了,将碗里的蛋壳捡拾出来,又取了一个鸡蛋打好,点燃灶火,鸡蛋煎好后,放在饭桌上。她不停地看着手表,焦灼不已,来回踱步,而白光越来越强烈,我开始受不了,趁这时她稍为安静,我帖近她的背,慢慢将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她的身体温暖如昨,还带着当初我认识她时的体香。好久没有闻过了,看来是两人相处太久,彼此的味道消失在彼此当中。我欣喜这种感觉,甚至为自己重新闻到她的体香而不再为自己变鬼而害怕了。

过了一会,她走进邓冷的房间,叫醒了我们的女儿邓冷,然后就离家向着学校走去。现在,她就是我的一座移动堡垒,这也是我万万没法想到的,在生前,她是我的爱人,我死后,以一种附身的方式与她在一起。一路上,我又看到我所熟悉的街道,走过的每块地方,熟悉的树,还看到熟悉的面孔,店铺和楼房,以前每天见到的驼背老清洁工,只是不知道他姓什么,依然恪尽职守,仔细将街道两旁的烟头,塑料袋,纸屑,清理到垃圾箱里。

一路上,我在想,我会不会遇上同样依附在他人身上的同类呢?从目前来看,我尚未遇到过,或许以后会遇上,我总不会一直如此,在生前,是异类,在死后,亦是异类吧。

这个县城的人,如果知道我已经死了,正如他们所预料之事,会怎么样,我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淑贞直径向着操场上走去,越来越近,她的脚步像鼓点一般让我紧张,令我恐怖,我竟然十分惧怕了起来,那个埋我尸体的地方。

一台推土机在埋我的地方上推土,被推土机推过的地方有两个坑上面布满着新土,淑贞停留了一下脚步,我感知她觉察到了什么,她低头看着推过的上面有些凌乱而肮脏的足迹,然后盯着看堆土机司机,也就是那个黄生奇,黄生奇在驾驶室里抽着烟,也看着她,上下打量着她,露出嘲讽的笑容,“喂,我说那个婆娘,离工地远点,不要影响施工”。

淑贞朝后退了几步,扭过头直径上了二楼,敲了敲二楼工程部办公室的门,无人应声。她转下楼梯,上了教学楼,向后勤处办公室走去。

“武老师好,老邓呢?”淑贞向着坐在办公室靠里面的一张办公桌上的俯身写材料的人问去,她认识武龙。

“老邓啊,”武龙站起身来说,“弟妹来了,我也正纳闷呢,昨天中午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他没回家吗?”

“没有。”

“他也没有请假,至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向李校长请假了吗?”

我听到咯噔一声响,寻找了一遍,才知声音是从淑贞胸膛传来的。她身子晃了一下,双手扶住离她最近的桌子。

“都老夫妻了,怎么这么不放心老邓啊,完全不必担心老邓,他兴许打了一宿麻将没回家,找地方休息去了。”

“不,老邓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一次在外过夜,”淑贞说,“那怕回来迟,他也不会在外过夜的。”

“他一定出事的。”


淑贞走出教学楼,再次折回到推土机的地方,推土机已经熄火了,停在新土上,司机黄生奇也不见了。她走向推土机,我颤栗不已,几乎要从她的后背挣脱逃出,但她的身体外的阳光凶猛,我向外露出一点就如遭到狠毒的一记鞭打,只能继续附在她的身上以求自保。淑贞来回在新土上踱步,面露凄然,我听见她的内心在喊我的名字。“老邓,你是不是已经在这地下了。”她惶恐着蹲下身来,用手抓了一把新土,如同那是我的衣襟,她要把我从地下揪了出来。过一会,她松开手中的土,拍了拍手,站起身。“不会的,老邓还在。”她喃喃自语,突然仰起头,这时清晨之风拂过她的脸,光照之下,她的脸上的皱纹变浅,肤色发亮,竟然一瞬间美丽如少女,头发凌乱飞扬,她的嘴唇轻咬,我感觉一种力量在她的体内开始蓄积,由弱变强了起来。她转身又向着校门口走去,到门岗房见到老许。

“你好老许。”

“好啊,你来了。”

“老邓昨天最后几点离开学校的?”

“他昨天早上过来过学校,但我不知道他几点离开的。我没有看到。”


淑贞对老许说声“谢谢”,她开始向四处找寻我。可我就在她的身体内,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找我,阴阳之隔,是如此的荒谬和残酷。但我又无法阻止她的找寻的努力。早上她走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所有的熟人的家,一直到了晌午,邓暖和邓冷的出现,娘仨个开始分工找,淑贞找溪水之处。邓暖和邓冷找有凡有树林之处。直到暮色来临,我从淑贞的身体脱离,第二次回到巨石的底层,以免到晚间他们回到家把我也带回去,会给家带来不祥的阴煞之气。而我也不能没有任何的归宿,那怕是陨命的恶地也罢。


我飘飘荡荡在溪水面滑行,时不时遇到晚归的暮鸟,还有奇异的飞行的昆虫,甚至像木节一般的飞棍,某种不明飞行物。

一个佝偻的老头,像是在俯身垂钓,但又不是很像,我快速飘过他时,他突然脸朝向着我,像是看见我一般,一种地底的声音传来。

“你好。年轻人。”

我大为吃惊,他居然能看见我。民间通灵者,阴阳术士?

他要捕猎我?种种不祥的念头一时涌来,我需要紧急逃遁才是。

“不要奇怪,我与你一样。”

“你头顶上的怨气很大。”老者说,“好像能笼罩一个县城的怨气。”

“我被谋杀而死的。而且全县城人人都知道。”我沮丧地说道。

“你不应该与全县人为敌。”

“我仅仅与他们,杜一平为敌。我败坏了他的利益。”我辩白地说。

“与杜一平为敌就是与全县人为敌。你破坏了良风民俗,破坏了千古定律。”老者语气越来越大,他的身体也遽然变得高大,压过远处山头的罗汉松。

“你死无葬身之地。”老者声如雷鸣,我看到他脸色赤红,双眼狞猛如炽烈的白光,强烈地射向我。

我有些惧怕,身形也缩聚成一团。

过一会,老者身形像泄气的皮球,慢慢恢复成原来的人形大小。他剧烈地喘着气,越喘越小,小到一只虫子,然后不见了。我想他一定不是鬼,而是另外的东西。

我若有所失,在溪边伫立了一阵,继续到巨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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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16 18: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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