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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转帖]贺兰山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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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贺兰山雨季
张十三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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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贺兰山雨季

那是贺兰山的雨季,我家房屋遭雨,我们把所有的容器找出来接一个个漏雨点。雷管箱被雨浸了,父亲打开箱子,找来塑料把证书奖状包了起来。我们第一次发现有那么多的证书奖状。

窗外响起鞭炮声,是墙挨着墙的老瞿叔升了,住进了两室一厅,正搬家哩,老瞿叔都不用自己动手,双手叉腰指挥着,像是指挥工人为矿上干活一样,就更显出矿长的价值来。

老二说你拿再多的荣誉有啥用,还不是个卖苦力的,还不如烧了去。

在矿上那些只要拿过荣誉的,都成了各种级别的领导。父亲荣誉比那些人要多多了,却依然在井下挖煤。我们工作后,发现了这一现实,私下讨论过。显然问题不是出在荣誉上,而是出在对荣誉的价值的认识上,吃亏就吃在把荣誉转化为更为忘我生产的动力,没把荣誉看成上升台阶与资本。老二对父亲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与痛心。

“多少跟你一起来的矿工都住着两室一厅有厕所有厨房的房子,你住在自建房里,拉屎撒尿在又臭又脏的公共厕所,你方起来我蹲下;人家坐的是小卧车,你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自行车;人家抽凤凰烟,远远的就一股香味,你抽工字卷烟,呛得人咳嗽闭气;人家坐在办公室里跷着二腿喝茶看报……”

父亲哈哈一笑:“坐在办公室跷着二郎腿喝茶看报就好吗?”

我们都大睁眼睛看着父亲,老二说:“坐、坐、坐在办公室跷着二郎腿喝茶看报不好吗?”

父亲笑笑,走了,老二冲着父亲吼:“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只是有荣誉的人,人家才是有身份的人。革命工作没有贵贱之分,怎么一个个都争着抢着从井下往井上调……自欺欺人。”

后来,老二坐了办公室,回来就有些趾高气扬,父亲却长叹一口气说唉,办公室虚头巴脑的,干工作还是要到一线去,踏踏实实地干。老了你就知道了,你当当官那么好当的。

老二过了知天命之年身体就垮了,酒桌上风光一时,身体垮了一世。父亲八十岁那年,我们去搬迁父亲,父亲在前面走,我还能跟上,老二跟不上了,最后就坐在那里等我们。

你父亲的荣誉证书应该三百个不止,陈叔看着荣誉证书说。

陈叔和父亲都是第一批支宁的,后来做到副矿级,一直管人事。

开矿之初有些奖励连个荣誉证书都没有,奖的都是实物,比如说搪瓷缸子、竹皮暖壶、烧水壶、脸盆、镜子啥的,荣誉用红漆往上面一写一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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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7 10:46:00
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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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说荣誉证书你爸哪当回过事,乱丢乱放,大的就往墙上一贴,倒不是把墙壁当成了光荣榜,而是这样墙上的土就不糊衣服,后来,用雷管箱装荣誉证书还是我建议的,雷管箱也是我给找的。

我笑笑,“荣誉证书你爹哪当回过事”这话我保留意见。有一年过年,往房梁上挂红灯笼,哥哥把这箱子抱过来垫脚,父亲看到,一个砍脖子将哥哥打得趴到地上。老东西都笨拙而结实,垫脚咋了?从那后我们也都知道雷管箱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陈叔说:“那时候干活就是下苦力,看看工具就知道了,钢钎、洋镐、铁锨、背篼……煤由人工背上井来。一年多后,煤矿发电机、风钻、小绞车、卷扬机等机械设备才陆续运来。当时包兰铁路尚未通到石嘴山,沿途的公路桥梁、涵洞承受不了巨型采煤设备的重量,设备是走黄河水路运来的。你爸是咱们矿上力气最大的人,这是经过验证的。有一次,局长来咱们矿上调研,坐的是北京吉普。就让你爸和北京吉普比力气。你爸从北京吉普屁股拉住,北京吉普加大马力也动不了。再一用力,将北京吉普抬得立起来,差点搞出车祸。”

“一窍不得,少挣几百。别看就是个挖煤,光有劲是挖不过别人的,你爸很聪明的,要有知识肯定是个发明家,他掘进有逆茬、顺茬一套经验,就是不一样,他一锹能掘下一车煤。”

“你爸干活不惜力,一人背两个人的煤量,不少背一锹。你爸有一句话:干活干活,干着活着。那时候的奖励单纯,谁能干就奖励谁。”陈叔说,“要说荣誉也是一份收入,你家日子苦焦啊。”

我家的苦焦日子我当然是经历了的,事实上我家苦焦的历史是春山最初的建设者共同的历史。这需要从春山建设之初的现实说起。

婚姻大事,春山最初的建设者的婚姻真的成了大事,女性少之又少,有的在老家娶了老婆带到矿区,有的在矿上就地娶媳妇成家,煤黑子,能挣钱,娶媳妇,当过年,来春山的盲流女性不少,目的就是嫁个矿工,矿工也想着把老家的亲戚姐妹带到矿上,嫁个矿工,改变命运。

父亲的婚事就是这样解决的,不过他和母亲一见钟情。

1960年的一天,周生泰对父亲说你去车站替我接个人,快去,是我妹妹,打电话来说已到汽车站。

周生泰后来成了我的舅舅。

有舅舅的撮合,父亲和母亲很快就进入了恋爱状态。舅舅给父亲顶班,让父亲陪母亲。母亲到春山的第三天,绿皮小火车通了。父亲当大兵时就坐过火车,母亲却没坐过火车,太激动了,父亲带着母亲坐火车,吃大面包、红烧肉;坐在山坡上看绿皮小火车况且况且由远及近,由短变长,再由近及远,由长变短,乳白色蒸汽升向天空化成白云;晚上看火车的灯光像关公手中的大刀在山梁谷壑间劈出光的峡谷,壮观得很……绿皮小火车成了父母之间爱情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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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问题就迫在眉睫了。

矿区自建房当时已形成几处村落,父亲不想在那几个村落里建房。自建房都是依山势选取半坡建造(坡根会遭山洪灾害,坡顶则遭狂风侵卷),围绕房屋圈出一个阔绰的园子。要知道园子对于这些一工多农的家庭,那是生活的保障基础。一是种植小白菜、葱、萝卜、土豆、西红柿、辣椒等蔬菜,院墙边种上一圈玉米,还有南瓜藤从菜园一直拉丝爬上房顶。一家人的吃菜问题就解决了。一是可以搞养殖,养猪、羊、鸡、鸭、鸽子什么的,苹果、梨、杏、枣各种树零星栽种几株,小院里一派田园景象。

已形成的村落平坦的地方已让先建者占走,父亲就想开辟一个新村落。他和舅舅、老班长叔商量,三人决定同时建房。

自建房建起来,就像催婚剂,舅舅和老班长叔相继都有了对象。

月牙湾后来成为几个最大的自建房生活区之一,居住的人汇集了十几个省的人。这种汇集首先是特色饮食的汇集。东北人的乱炖,河南人的包子,江浙人的煲汤,陕西人的肉夹馍,宁夏人的羊肉……逢到过年,邻居互相登门,常会吆喝一顿年夜饭,一家一道菜,二十多个省(市区)二十多道菜,年味真浓啊。

我家在月牙湾一住二十几年,我们兄妹都是在这里出生的。那年矿上建了工人新村,父亲分得一套住房,可是太小,我家七口人,住进去憋屈,重要的是搬到工人新村,生活就难以维持了。父亲只能放弃了,没有搬去工人新村。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矿上为改善矿工家属的居住条件,陆续建了一批砖混结构的楼房供职工认购。那时间我们兄妹都参加了工作,家里没了负担,这才交了房款,搬进了七十平方米的楼房。后来棚户区改造,沐春园、一棵树新苑、继红新苑等相继开建……

儿子做了一个装帧华美的荣誉册,印刷出来后,他替爷爷摆了一桌,让爷爷请朋友坐坐。

很多荣誉证书原件纸张粗糙而脆干,都折得裂口,经不起“翻阅”了。儿子想得真周到,不但印刷了纸版荣誉册,还做了电子版的。

父亲用流行的话说很低调,不同意孙子的做法,一再推脱,然而,隔辈亲,面对孙子的纠缠,哪个爷爷能坚持得了自己的原则呢?

我是不能参与宴请,父亲明确对孙子表示过。父亲说他有他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见到他会不自然的。我也没打算去。可是,正好朋友叫吃饭,就在隔壁雅间。从窗口看进去,三十个座的大桌坐了个满满当当,除了老矿工,几乎都是石嘴山的社会名人。这些人父亲应该是在各种表彰会上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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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7 10: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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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办卡的健身房位于大厦的底楼,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在这样的健身房步行是有点滑稽的,只隔着一层玻璃,我穿着背心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挥动四肢,面向车来人往的街道。就在一两米开外的地方,行人们赶路的赶路,逛街的逛街,其中不乏停下来“参观”我们的。尽管我对自己的身材还算自信——轮廓清晰的胸肌,壮硕的三角肌、三头肌、二头肌,但这并不妨碍玻璃后面的这一方空间看上去像是城市中心的一处动物园,而我就是供展出的表演动物之一。

一百八十二天前的傍晚,下班之后,我照例来到健身房里步行。我在跑步机上与履带战斗,走得气喘吁吁却仍然在原地止步不前。天色渐暗,有一刻,所有的路灯同时点亮了,正是初夏季节,应该是六点左右吧。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有个姑娘在注视我。她在对我微笑,不是我们平时总是不得不挂在脸上的那种,这是一种我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微笑。如果你是一个特别爱猫的人,当你在路边意外见到一只周身毛茸茸的橘色小肥猫,你大约就会流露出那样的笑容。在整条街道的路灯亮起的一瞬间,她忽然绽放的笑容仿佛彰显了某种奇迹。我在跑步机上趔趄了一下,要不是预先设置了安全装置,履带骤停,估计我就当着满大街的人摔得四仰八叉了。

这个姑娘我认识,她那双毫无焦点的大眼睛,小圆脸,新月一般两角向上弯起的嘴,还有她的发型——短发齐耳,刘海齐平在眉毛上。她穿着毫无腰身的文艺齐膝裙——幼稚地垂在平平无奇的矮小身材上,一双白球鞋,背着一个与周围环境并不相称的双肩登山包,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上去就像一颗糖果。这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要命的是我完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近些年大家的记性都非常糟糕。比如说,我开始网购才几年的时间吧,以前每个周末推着购物车在家乐福买啤酒的日子就像是前生前世,完全记不清了。比如说,两个星期前所有人还在刷屏声讨性侵的幼儿园、害人性命的假保健品,这两天所有人都忘了个干净,正忙着欢乐地为某明星出轨的新闻议论纷纷。再比如说,在我与方芳重逢了一百八十二天之后,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以前没有她并肩走在我身边的日子,我甚至没法想象以前每天必去健身房是一种什么感觉。

方芳的爱好是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步行,每天五公里起。据说这种健身方式节能环保,还能省下健身卡的年费。朋友圈经常有人刷屏比赛每天是否超过一万步,这不算个新鲜事,我也试过。但我受不了从高楼大厦间的窄缝里穿过,白天晒不到太阳,晚上还得顶着人工峡谷里的飓风,汽车就在身侧排着长龙,喇叭和发动机的声音吵得我要发疯。我没法匀速行走,人行道上摩肩接踵,不断有提着公文包疾步行走的人迎面而来;我更没法深呼吸,到处是汽车尾气,有人在大街上抽烟,还有雾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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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城市吗?”方芳催着我系好鞋带,她的嗓音细声细气的,发音的方式有点害羞,语气里偏偏显出一种知识分子的自信。

穿过一片周围满是玻璃幕墙的中心商务区,我眯缝起眼睛,抵御幕墙上的反射光线入眼,半瞎一般跟着她的脚步,确切地说,是跟着眼盖下她那双轻盈起落的白色球鞋。左拐,走下一段带着花坛的大理石缓坡,我开始觉得周围的噪声减弱下来,光线也变得幽暗匀净。我睁大眼睛东张西望,路的两侧还是高楼,不过行道树开始茂密起来,从十几步看到一株树苗,变作三四步一株,树龄也在增长,明显是进入了近些年没有被扩建过的城区,渐渐就有法国梧桐成排,绿荫如盖,空气分外清新。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午后,我与方芳重逢的第二天。正是暮夏季节,树荫之间穿过的阳光星星点点在路中间舞蹈,风吹树响,这条路又直又长。我俩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恰好没有一辆汽车经过,就这么静静走到路的尽头,方芳在我耳畔小声说:“你听到喷泉的声音了吗?”

我听到了,水声欢快地轰鸣着,雨点般敲打着水面。一个拐弯过后,我就看到了那一处有点古老的喷泉,和如今流行的开放式广场喷泉不同,那是石头基座环绕着的雕塑喷泉,雕塑还挺写实的,是一位姑娘在弹竖琴,水流组成竖琴的琴弦,穿过她的手指。不知怎的,这姑娘看上去与方芳颇有几分神似。

“这叫作玉簪花。”方芳指着路中央的花坛对我说。玉白色的花朵很考究地将车行道与人行道分开,依然没看见什么车辆经过,只有几辆自行车滑行而过,这可真邪门了。

行道树换作了榉树,又高又直,细小透亮的叶子交织在头顶,这条路更宽一些,地面上的树影就像一幅巨大的细密画似的。方芳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指着前方悄声说:“你看见了吗?那只特别胖的鸽子站在路灯上,路灯杆都要被它压断了。”

我没看见。路灯杆远远近近这么多,我探着头找了很久。

“就是那只浅灰色的鸽子呀,头顶上有三个小白点的。”她被这只鸽子逗得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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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没看见。“你戴隐形眼镜了吗?”我问。她的大眼睛看上去就是近视的。

她认真地注视着我,对着我摇头,“要看见这些小鸟,我还用不到眼镜。”

我也没有看见她说的一大群麻雀、一只罕见的蓝色蜂鸟,没有听见她说的布谷鸟叫。这个城市里真的有这么多鸟类吗?我还以为只有广场上人工饲养的白鸽呢。尽管暂时没能见识到鸟群,这次步行依然令我大开眼界。方芳与我同为这座城市的“土著”,生于斯长于斯,然而于我而言,三十几年的时间里,除去童年模糊的记忆,我从不知道这座城市可以如此静谧与生动。

方芳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建筑设计师经常旅行,从其他城市的当代建筑中寻找灵感,也从乡村的传统建筑中寻找灵感。一度,方芳觉得再有设计感的人工建筑都不及大自然给人带来的身心愉悦,人工建筑不应该是大自然的敌人。如今的建造都是以经济效益为先,造得越满越好,没人有闲心去考虑怎么将自然景观与建筑结合,就算她愿意这么做,老板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有损于得房率的设计,谁来买单?

职业追求得不到实现,方芳便开始觉得这个堆满了快餐型建筑的城市也变得让她厌烦了。好些年前,她曾经辞职离开过这个城市,在内地山区一处美丽的乡村买下过一个农家院子,很便宜,然后凭着她擅长的专业重新整修,弄出了一处低调奢华的别墅。有一阵文艺青年中特别流行这个,采菊东篱下,放眼望去都是风景,日子过得和神仙一样。

但是没几年,方芳就回来了,回到大公司继续做她的建筑设计,言听计从,做得比任何时候都死心塌地。怎么说呢,人必须认命,建筑设计师这个工作只能在大城市里做。方芳住在大自然里享受寂静的时候,也试过到邻近的小城市接活儿,小城市压根没有“设计”这个讲究,所谓建筑设计师就是包工头。

方芳这个处境我特别理解。我有一个朋友是爱沙尼亚语教师,他也热爱大自然,但是他也必须在特别大的城市里才能找到工作,稍微小一点的城市,大学里压根不开爱沙尼亚语这个专业。

也就是在回到这座城市以后,方芳开始了她每天步行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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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7 10: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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