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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中篇《幸福回眸》【新人文学奖】
邹冬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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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中篇《幸福回眸》【新人文学奖】


2018年的夏天,即将记入况振东个人的史册。不是因为刚迈入夏天的门槛时他个人控股百分之66的企业股市上升了几个百分点,也不是因为他独资的房地产公司新楼盘一开售就被抢购一空。

不是的。人的一生总有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东西。譬如青春、爱情、友情、亲情、生命,还有……海娜。寻找海娜,已是他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情,并被他抽空写成了一本自传体小说《寻找海娜》。

海娜,在他心里几乎等同于幸福的代名词。但自从离开宁夏离开贺兰山以来,他一直没敢回去。他说不清是什么原因阻挡了他回去寻找幸福的步伐。

今年,改革开放40年了,恰好也是他离开宁夏之后的第40年。女儿海娜说,我们一起回去看一看您曾经生活过奋斗过的山水吧,看看山水是否依然,老朋友们是否安然。

原来,知父莫若女。血缘令这对父女心意相通。两张火车票,一辆旧时的绿皮火车,即将把况振东带入曾经的岁月。带血带泪也带幸福的念想的史诗,即将掀开新的篇章。

1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父亲坐在炕西头抽着下工后几乎从不离嘴的汗烟,母亲则盘膝坐于炕东,就着头顶上一盏15瓦的灯泡为他赶制一双厚厚的胶底棉鞋。十三岁的妹妹就在母亲的脚下酣睡着,一张被北风皴裂成中国地图的小脸上,散落着几点少女独有的小雀斑。

他趴在窗台上,对着窗台连呵了几口气。他要再看一眼窗外的寒星与万家灯火。浓重的雾气,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那么地不真实。低矮的职工宿舍,光秃的枝头,在飘忽的灯光里,在飞舞的雪花中,突然由静态的蹲伏,化身为奔跑的小兽,杂沓地映在他家磨花了的玻璃窗上。

母亲给鞋底上完最后一针,食指犹如拈花般将线头打了个结,用她雪白的门牙咬断。拿在手里忽远忽近地摆看了一下,才把鞋子递给他。东儿,试试合脚不?

儿子接在手里,鞋面尚有母亲掌心的温度。在母亲再三的催促下,他才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脚上。好舒服,好暖和的一双鞋。儿子穿着新做的棉鞋站在炕席上站了站,动情地对母亲说。劳作了一日的母亲咧嘴笑了,笑得很是舒坦。

父亲磕了磕烟杆,说时辰不早了,大家伙都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他听话地嗯了一声,跨到炕东,抖开被子妥妥地睡了下去。

他听到父亲咳嗽,母亲端来印有门头沟煤矿等字样的大茶缸递给父亲、父亲就着母亲的手咕嘟咕嘟狂喝一气苦丁茶的声音。他知道父亲常年下井,患着许多下井工人常犯的矽肺病,嗓子容易堵,经常要茶水滋润。

他听到母亲蹑手蹑脚地封上炉门,坐上一只被煤烟熏得辨不出底色的老茶壶,听见母亲又一次打开他背包带,塞进了刚做好的棉鞋。他还知道,母亲在这不到40平米的小屋内,又搜刮了一次,把所有她认为能给儿子派上用场的东西,包括吃的和用的,全部打包进背包及旅行袋里了。

然后,他听见母亲拉熄了灯,一个人静坐在黑暗中,久久不曾睡下。父亲豪迈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小妹匀净甜美的呼吸声,涵盖着夜的质数与量数。

良久,他听到母亲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摸索着倒在他的脚下。一双略带凉意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脚脖子。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心,踩在了一团棉花上,异常地暖和。

翌日,矿上派出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敲锣打鼓地把这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送到火车站,光荣地奔赴广大天地,支援边疆建设去了。

初中刚毕业的况振东就在其中一辆车上,唇上刚孵出几根柔软的毛发。因矿上只派了三辆车,一家只允许一位亲属随车送行。父亲当天有下窑任务,母亲就跟着隔壁小梁子的母亲结伴上了车,给各自的儿子们送行。小梁子的母亲早哭得不行,一路大声地擤鼻涕,沿路甩在了车外。况振东的母亲要坚强些,只是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再三叮嘱儿子到了宁夏就给家里打封信来,事无巨细地写上。儿子点着头,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他的目光停留在母亲颈上系着的一条红纱巾上。彩霞一般美丽的红纱巾,母亲爱如自己的眼珠,除了过年走亲戚串门,平时从没舍得戴上。

有雪花飘落在母亲的红纱巾上。白的愈发白,而红的愈发鲜亮。风吹动红纱巾飒飒地飘扬,也吹得母亲的声音在瑟瑟发抖。

离别的站台,在北京寒冷的上午显得格外地离索。虽然车站人头攒动,虽然有无数的胳膊挥动,有无数的呼喊搅动车站被凝固的冷空气,离别的蝴蝶还是飞出了行人的心间。眼泪与拥抱,还有那些仿若生离死别的呼喊声,仿若一个个高低错落的音节,将人们忽上忽下地抛向天空或是摔落凡尘。

风中,母亲乌黑的额发从鲜红的纱巾中侧漏了出来,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况振东无来由地相信,自己看见了母亲顺颊而下的热泪,隐在黑的发与红的纱巾之间,亮亮地闪耀。

2

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个没完没了。幸好这伙奔赴宁夏的知情们,仅从门头沟煤矿来的,都有大半个车厢的人,彼此都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阶级友情可谓极为深厚。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唱歌、打扑克,时间倒是很容易就打发过去了。

况振东和大家一样,来不及感受孤独与远离,就闹闹哄哄地来到了银川火车站。领队老唐带领大家走出火车站,开始分流人员。同是门头沟煤矿的子弟,就被分到六盘山农场及贺兰山农场及属下好几个分场。

大部分人跟着各分场来接的工作人员坐上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有拖货的小卡车、有牛马拉的架子车,也有突突突直冒青烟的拖拉机)消失在银川通往四面八方的大道上,唯有包括况振东在内的二十一个人,被晾在火车站。

老唐把大家安置在拥挤的火车站候车室内,自己几次三番外出找电话打。好容易接通后,被告知分场早就派人去接了。至于为何没接到,场部说一定是路况差,破车子路上抛锚了。然后对方又说,路也不算太远,就几十里路。如果大家走着来,肯定不用到日落就能赶到。如果等分场派人去修好车子,再来接大家,天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老唐把手一摊,如实地将分场意见转达给大家。坐了一整天火车已累到东倒西歪的一群年轻人,叽叽喳喳地炒开了锅。赞成走的二十一个人里倒有了十七个,剩下的四个里又有三个阵前倒戈,同意跟着大伙走去。唯有四队副队长老毕家闺女雪梅坚持不同意。老唐就差没跪下来求她了,横竖是油盐不进。

林多多看不下眼了,振臂一呼: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既然毕雪梅坚持资产阶级小姐那一套,我们也犯不着跟着瞎掺合。不如兵分两路。愿意跟我走的大伙麻溜地走人;愿意陪着毕雪梅等车的就继续搁这待着。

结果,除了毕雪梅本人,大家都选择跟着林多多走了。毕雪梅本还负气一个人赖在火车站,后来看大家走得一个人影也不剩,只得骂骂咧咧地拎着行李追了上去。

走出城市后,气温明显降低了许多。大家排着队行走在旷野中,倒像排着队让西北风挨个扇巴掌。大家又冷又饿,没走出五里地就累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把行李撂在黄土路上,双手叉腰直喘气。

这时毕雪梅有了撒气的资本,一屁股坐在行李上直埋怨。她爹老毕头是林多多父亲的副职,对林多多一直有隐形的不满,逮着机会夹枪夹棒地指责了一番。这时许多走不动的知青也开始吃起后悔药来。

天生一副假小子性格的林多多很是不屑地望她一眼,肩扛手提起自己的行李,大声唱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意气风发地走了下去。

女生都带头走了,男生肯定没理由留下。大家咬咬牙,继续往下走。越往下走,越发现这里的荒凉。路旁几乎没有人家,只有连绵的山脉线与被残雪覆盖住的荒原。荒原在绝对的孤独静谧中拓展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来。那是用尽课本里所有的词语也无法临摹出来的美:高、远、空、冷。

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路上的积雪将所有的暗坑都巧妙的隐藏起来。总有不明所以的知青扑通一声栽了下去,然后引发后面成排地跟着栽倒。

就在领队老唐后悔自己做出这个荒唐的决定时,终于有人听见了转弯处有汽车的轰鸣声。大家静止下来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口气就把这美好的幻觉吹走了。

幸亏这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辆东风牌卡车。大家终于有找到了娘家人的感觉,七手八脚地爬上了车。领队老唐终于吁了口气,握着前来迎接的分场团支书黎仲阳的手晃了不下三分钟。他跟着黎仲阳坐进驾驶室后都还在后怕,说万一今天遇不上车,没准这二十一号人都得砸他手里。那样的话,枪毙他十次也是死有余辜。

黎仲阳说扯淡呢这是,哪有那么容易砸。这来的都是首都的革命青年呢,又都是根正苗红、能吃苦耐劳的矿工子弟,就算没遇到我们,百分百也能安全走到分场。

回分场的路果然极为难走。在来路时被卡陷在内的泥坑又卡住了车轮后胎。不过这次人多力量大,全体知青跳下车来,吭哧吭哧一阵,就把咳得厉害的老爷车推出了泥坑。接下来就畅通无阻了,天还没擦黑呢大家就进了农场。

通往农场的巷道里,有许多人带着狗皮帽子,拢着双手看热闹。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有着好奇而充满善意的笑容。

黎仲阳坐在驾驶座内,向路旁与他打招呼的职工挥手。车子嘎地一声停在一排低矮的老土屋面前,按响了如同患了老支气管炎的喇叭。场部立刻涌出几个人伸出巴掌,挨个地和大家握了个手。

然后大家被迎进屋内喝口热水,在场的几位领导亲自给大家张罗着茶水。黎仲阳一一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分场高书记,这是傅场长,这是郑场长……还有一位马副场长,回民。去总场学习了没来。

乱糟糟地一通介绍下来,况振东根本没弄懂这些头头谁是谁。

场里特意杀了头羊给这些城里的娃娃吃。手抓羊肉,还有两脸盆的手擀面。所有的人,包括老唐在内,全都撑得扶墙走。郑场长眯着一双肉泡眼,很祥和地说,大家都甭客气,尽管敞开肚皮吃。不然到了明儿你们就会后悔的。

傅场长分明瞪了郑场长一眼,然后大部分人都理解了,为何黎仲阳在介绍这两位领导时,语气显得不那么流畅,显然是他掌握的词语,还不够准确无误且不得罪任何一个人的表达方式。

当晚,卡车再次把这一车的人拉到了一座靠山的土屋前。背后是山,左右好像也是山。毕雪梅大惊小怪地说,大山把所有来自北京的热血青年囚禁起来了。

林多多对她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我怎么觉得这里有冷血动物?毕雪梅义正辞严地警告她,毛主席是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污蔑热情高涨的革命小将的。

林多多抱起自己的背包,走到炕头摊开了被子。她说自己才懒得给什么革命小将抹黑呢,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这一夜,大家都没急着睡觉,尽管大多数人都超过24小时没合过一下眼睛。每个人都在忙着给家里写信。细心的带了信笺纸来,自然可以洋洋洒洒地给家里写封长信,事无巨细地报告了一番,尤其对当晚的手抓羊肉与汤面盛赞了一番。说难听点,话多的就差屙屎放屁这样的细节没写上去。

粗心的找不到信笺,那也没关系。那样的年头,谁身上不带一本笔记本?红红的封壳,有毛主席的头像,往往扉页上还抄一行毛主席语录,撕两张下来写啥都有了。

写信的方式也千奇百怪。占着炕桌的不亚于运筹帷幄的将军。没桌子可占的,趴着炕沿也将就着写了。只是,总嫌这样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反复涂抹几笔,倒成画蛇添足了。

写字是况振东的绝活,他字写得好,文笔也是出名的好。在门头沟矿工子弟学校就读时,他的作文从来都是范文,被语文老师于老夫子密密麻麻地圈点一番,并且必定得摇头晃脑动颂念给大家听。

他没趴在炕上与大伙扎堆写。而是端了张条凳,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撕了两页笔记本,密密麻麻地给家里写了封信。信里,有贺兰山的壮美与神奇,虽然这些暂时还只是他的想象。接下来他用大量的笔墨形容了晚餐的美味与肥甘。他用幸福感爆棚的语气向全家宣布:我是幸福而快乐的小小鸟,今生将永远栖息在贺兰山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为之奉献,为之喝彩!

3

幸福好像一只小小鸟,说来就来,说飞就飞了。快得让所有人来不及适应,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早上,男女知青们就被大雪封门,困在彼此相连的两间土屋内。听得见彼此的喊声,笑声,就是看不见人。就连窗户也被冰渣封死。

门从里面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有人在炕洞脚下找到铁钳和绣刀,蹭蹭地撬动了几下。于是,男生的窗户被撬开了,大家纷纷跳了出去。女生依样画葫芦,没等男生来解救,也成功跳出冰雪窖封的牢笼。

然后是铲雪。新来乍到的人还没找到农具,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所有能看见的家什、器具全拿来当铲子、耙耙使。大都是就地取材的物件:柴刀、菜刀、木棍、木片……一时间,冰雪的碎片四溅,有人说像焊铁器时飞出的火花,颜色不同罢了。

铲到后来,门口的积雪倒是铲净了,只是一只只握着不就手的家什劳作的手,冷不丁地就磨出几个老茧了。

穿着大棉衣、捂着狗皮帽子过来招呼他们的黎仲阳简直被这些知青的“壮举”吓傻了眼:为了寻找清除大雪的工具,堆在院子里的柴堆差点没被他们推翻,四处凌乱得简直下不去脚。

黎仲阳说,大雪封门这不算啥事,犯不着如此大惊小怪。屋内炉子上不都有大水壶吗,拿起来沿着门缝兹拉几下就好。实在不行,每个人撒泡热尿也就差不离了。

当然最后这句话黎仲阳是对着男生说的,女生一个个地别转脸去假装没听见。黎仲阳说,让知青派几个人跟着他去场部领口粮去,场部食堂是预备开会及特殊情况的,平时不管饭。

听到要自己做饭,知青们全如霜打了的茄子般无精打采。他们没想到自己到广阔天地来干一番伟大的革命事业,居然还要烧火做饭。

经过一番推举后,有六个人被派跟在黎仲阳身后去取口粮。黎仲阳笑呵呵地说,用不了那么多人。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分到个人名下的口粮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大家心里都没底。可既然选拔出来了,谁也不想打退堂鼓。于是,仍然是六人跟在了黎仲阳的身后,其中有两个女娃子,林多多是其中之一。

况振东也在入选之列。在知青中他年龄不大,可生的牛高马大,扛粮食的美差不交给他还交给谁?

场部就在昨天打牙祭的那栋楼里。现在白天了才能看清,这栋楼其实的整个分场最好的房子,分上下两层。下面办公与会议用,上面住着分场的几位单身干事小领导,黎仲阳就在其一。这栋土楼旁还有一溜靠山的窑洞,里面就是场部食堂与小粮仓了。

21一个月的口粮,加起来是两百斤包谷(连杆)一百斤糜子粳米二十一斤软米,二十一斤荞麦面,外加一百多斤地瓜。况振东数学好,心里早已算出21人平均每天一斤粮计算,一个月合计下来也该有620斤粮食,还甭管这粗粮细粮。如今苞米连杆才两百斤,最多只有一半的数,或许还不够。加其他杂七杂八的粮食一起算,合共四百多斤粮食。知青们都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初高中生,哪个不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一天正儿八经一斤的粮食都不够饱,何况这些不抵饿的杂粮?

仓管老秦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把秤把得一丝不苟,指尖绝不肯上翘,却也不会下压。粮食毫不缺斤短两地交给了知青代表,就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粮食纤毫,撵大家出去,准备锁门。

况振东眼尖,看见屋角有几袋黑豆,指着黑豆说咋不分点豆子给我们做菜吃呢?

老秦扬了扬手中的清单说,场领导给批的条子,写了多少是多少。菜油等另有定量,不归我管,找食堂冯胖子领去。

林多多横了况振东一眼,意思是嫌他觉悟不高,给知青丢人了。况振东假装没看到,将最重的苞米一个人扛到了肩上,与另外两哥们扛着粮食先回了知青点。

林多多等人随后扛了一麻袋马铃薯与一麻袋大白菜回来,手里拎着的一只油罐子,里面晃荡着不到半罐油。

少年不知愁滋味,第一顿早餐大家吃得还是挺开心的。每个人抢着舀了大半碗稀粥,地瓜玉米棒子一顿猛塞。

大家刚吃饱,黎仲阳又不知打哪冒出来。他说今天大家伙刚到,场党委决定开会欢迎。大家吃饱了就收拾收拾,和广大职工打成一片的机会来了。会后可自由活动,四处走走熟悉熟悉农场环境。还有,做饭是大事,你们自己商量着怎么合理安排。粮食就这多,提前吃完了可是要打饥荒的,大家伙自个看着办哈。别光尽着上半月,下半月勒裤腰带……

大家嘻嘻哈哈地答应着,也都没啥可收拾的,擦了把嘴,三三两两地就跟着黎仲阳上场部去了。

场部会议室不够大,召开全体会议只能站在院子里。先是一把手高书记做了一番讲话,从国际形势一直聊到了国内形势,从随时怀揣亡我之心的美帝聊到了赫鲁晓夫……最后,号召大家向知青学习,向知青致敬。

会议顿然掀起一阵夹杂着口号的热潮。林多多在农场员工停止呼喊之后,率领北京知青高呼起了口号。无外乎的表决心,扎根边疆、向广大农场职工学习什么的。

高书记表示万分的满意。当下宣布农场知青负责人为林多多同志。接下来是姓傅的场长给大家致辞。看得出来他是很有水平的一个人,说话简单扼要,条理分明,每一个字词都完美无缺。姓郑的傅场长是主管生产的,上去就把大手一挥,高声地说,同志们,欢迎词已经被我们高书记和傅场长说完了,我也就没啥可说的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明天我们就趁农闲要开挖一条长达2千多米的渠道,请问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口号声如雷贯耳,一场见面会就此圆满结束。会开完后,场里的职工立刻拢起手来,如潮般退去。

知青们你望我我望你,一个个也学着老职工的样,揣着双手往知青点撤。

回去后,林多多新官上任,立刻召开全体知青大会,就大家最关心的饮食问题作出指示:二十一个人,其中八个女的,十三个男的,原则上是大家轮流做饭,轮流刷碗。

男生严重抗议,说饭应该归女生做,男的干别的。林多多立刻回击,男女同工同酬,做饭凭啥女的做?男生理直气壮地说在家没做过。女生嘘声一片,说谁在家做过饭啊!该学就学。

吵完嘴,该做的还得做。午饭是女生里一个叫英子的自告奋勇做的,烧火的却是男生。

这顿饭就显得特别难吃了,倒不是英子手艺不好,而是为了节约,中午做的不过是糜子粥,凉拌了个大白菜,油都没舍得放。

后来,无数个日子的伙食标准都是按这顿复制下来的。就连矿里日子过得出名的苦的三黑子都说,他家再穷好赖还有窝窝头夹咸菜。

4

翌日,场里敲起上工的钟声的时候,知青点有几个手里的粥还没喝完。林多多雷厉风行,立刻号召大家在小院里集合,扛着昨天下午分发到院子里的工具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过去,引起分场职工一片叫好,掌声热烈。

这一天的工下来,北京知青的手与肩膀一色磨出了水泡。地面的白疆土很硬,每挥一次锄头胳膊都有脱臼之嫌。老职工就手把手地教这些学生娃,如何握锄头耙耙,如何用力才更省力。

没想到的是,挖渠时场部中午管饭,糜子饭管饱,一人还有两窝窝头。就凭这一点,知青们倒是喜出望外。

林多多好强,处处要和分场职工比个高低。她不仅以身作则,奋战在第一线,还催命一般指挥所有的知青没命地干。白疆土难挖,她就命令知青分为三队:一队负责到五百米外的西干渠挑水浇土,一队负责挖,一队负责挑土。

如此下来,功效是上去了,收工时知青们可是一个个累成了一条死蛇瘫在炕上,谁也不肯挪窝做饭。

到最后,晚餐一律精简成一人一碗杂粮稀饭,一个地瓜或水煮土豆。一个月下来,无论男女,脸上的红霞都不翼而飞。一个个眼眶塌陷,面带菜色。

到夏天的时候,男女知青开始分灶而食。彼此都觉得甩掉了包袱。八个女生除了林多多不负责做饭,但她负责挑水。七个女生每天轮流做饭,按人头比例分配下来的粮食倒也够她们偶尔蒸几个窝头或是打几张煎饼。飘散过去的粮食香,总是让做饭没计划的男知青馋得直流口水。

与女生分锅而炊后,每到下半月男知青们都处于半饥饿状态。这是因为,每上半个月,轮到做饭的男生都觉得自己富有地像所罗门王,可着劲做一顿饱饭。可一到下半个月,日子才刚开头呢,就发现米缸面缸统统即将见底。这样一来,下半月的男生都饿得扎紧裤带。有关系好点的女知青,就节约点口粮帮衬帮衬。像况振东这种闷嘴葫芦,没女生接济,全靠自己上田里地头找吃的。他天生块头大,饭量也比一般人大,每天饿得两眼冒绿光。

野菜、青蛙、水蛇、麻雀,凡是能被他弄到手的野食,全被他无油无盐地塞进了胃里。可地里也不止他一个人寻食吃,没多久青蛙水蛇都逃之夭夭了,野菜也很快绝了迹。

好容易挨到了秋收,场部重新分配给知青一些口粮。最稀罕的是,有一小袋面粉!男女知青进行内部分配时,况振东提议面粉全部给女生,男的要多几倍粗粮就行。

这一提议,男女都举双手赞成。于是乎女生过起了一段小资生活,偶尔喝稀粥的时候手里捏块煎得两面有松黄色气泡的小麦粉煎饼。男生们尽管眼红,却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捧着自己的大粗瓷海碗,稀里哗啦地喝棒子粥。况振东每次喝完粥之后,都用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最后倒上小半碗开水喝下去。碗也不用洗了,粮食也无半分浪费。

整整一个秋天,收工后的况振东都游荡在秋收后的田地里。他瞪着一双巨眼,绝不放过地里田头任何一个角落,捡拾一颗颗麦粒,脱下身上的汗衫兜起来。也在人家收获后的地瓜地里或是水萝卜田里,再细心地收刮一次。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一个秋天下来,他积攒到了不少私房的粮食。小麦被他藏在场部一间废弃不用的牛棚顶上晒干,吹干净了所有的麦芒。地瓜也晒干了水分,连同麦子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扎起来,吊在了牛棚顶梁上。

每晚饿着肚皮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都像拥有一笔巨额财富的人那样,为自己隐秘的拥有而乐开了怀,饥饿也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那年刚入冬,场部食堂给加班的领导弄夜宵的时候没撤干净火,不知怎地让炉膛里蹦出来的火星点燃了四处堆散着的柴火。然后顺着柴火蔓延,爬到木栅栏之内的粮仓里去了。半夜火随风势,很快就把粮食烧得颗粒不剩。

剩下来的日子,大家闻着空气中香浓的烤麦香味,抱着肩膀思索今年这个冬天该如何度过。场领导召开了几次会议,号召大家咬咬牙,自家的困难自家解决,不主张到别的分场请求支援。号召有粮的匀点粮食出来给没粮的户。其实这没粮的,主要是知青们。因为别的农场职工,他们的配给都是一次性就分配好了的,唯有知青们,还是按照惯例,每月月头到场食堂领一次粮食。

因此,真正忍饥挨饿的是21个知青,还有住场部楼上的几个干事文书。黎仲阳也在受灾之列。召开共青团员会议时,他毫不留情地公开批评了食堂舒胖子的罪行。这样一来,黎仲阳就彻底得罪了舒胖子及舒胖子身后的马副场长。没多久,黎仲阳就莫名被下放了,成了分场最偏远地段的牧马人。

林多多说,这下黎仲阳再也传达不了“中央”精神了,成了真正的离中央。她说的时候一本正经,看不出来是否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其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本正经,像天生的又红又专的马列主义积极分子。

场部想尽一切办法,给知青点送来一冬的杂粮。可数量上明显比去年少了三成。困难时期,男女知青又合伙开饭了。可无论大家如何巧手为炊,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林多多号召大家深挖洞广积粮,想尽一切办法到野外找吃的。

受到林多多深挖洞的启发,况振东还真的到田里挖出了不少田鼠洞,连洞里的粮食与田鼠肉一道祭了大家的五脏庙。

大雪之后,知青点就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墓。为了节约消耗,大家尽量不外出。可尽管这样,剩下的粮食也不够一天两顿稀饭的开销了。

越是这样,况振东的胃里越是像长了个洞。喝下去的大半碗稀饭,还不够他一泡尿的。他开始惦记自己藏在牛棚顶梁上那点珍贵的粮食储备了。只是犹豫着是拿出来给21个伙伴一起塞下牙缝还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填补?

这时分场组织大家去总场看新电影《沙家浜》,知青们早就听说了片子很带劲,一个个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呼朋引伴地奔赴在去总场的路上。途经之地,就有况振东藏粮食的牛棚。

他假装撒尿,往路旁走去,直磨蹭到背后再也没有脚步声,才一个人悄悄溜出来,钻进了废牛棚。粮食还在,小麦散发着晒干了小麦的焦香,地瓜散发着地瓜的甜香。他抽出一根大拇指头粗的红薯,其余的放回了原处。一个人怀揣着爆棚的幸福感,嚼着晒干了而显得有些费嚼的红薯根。香甜感满牙缝地钻,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电影散场,他再次故技重施,为的是像所罗门王一样再去检查一遍自己的宝藏,哪怕不动一粒粮食。可报应来了,他私藏的粮食不翼而飞。

况振东气得六神无主,牙齿打着颤,将整个废牛棚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了,哪怕是一粒麦壳儿。

他像一位疟疾患者,浑身打着摆子往知青点走。这时,一条闷声不响的狗向他冲来,张牙就咬。况振东没留神,隔着棉裤还给这狗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本就窝着一肚子气的况振东,彻底被这一咬撩毛了。他捏起铁拳,就对着咬着他裤腿不肯松嘴的狗头砸了下去。这狗负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松嘴欲逃。况振东一不做二不休,追上去一脚把它踢翻,紧接着双手扼住了它的咽喉。没几下,狗的四肢就动弹不得了。

这时,况振东已认出这是马副场长养的家犬。死都死了,何况是狗东西先招惹的自己,况振东心想这也不能赖我。当然,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了,毁尸灭迹。

况振东鬼鬼祟祟地脱下身上的大衣,把这头没见血的死狗包进大衣里,带回了知青点。

男知青们大都饿得睡不着,还光着身子贴在炕上烙煎饼呢。隔壁屋的女生也大都压着嗓子在交流刚看过的电影,时不时地发出几声脆笑。

况振东把狗藏在灶屋,进去悄悄给男生说了。整个男生宿舍骤然兴奋起来,都嚷嚷着早就看不惯马副场长家那狗仗人势的家伙了,上次还差点咬了隔壁的毕雪梅。最后大家得出一致的意见:悄悄地把它煮熟了,大家饱餐一顿。

为了不引起女生注意,男生只派了跟过杀猪佬打下手的江六子随况振东到灶屋去处理狗肉。只是一个个轮流找借口到灶屋去视察一遍。

当狗肉被柴火闷得满屋飘香的时候,女生已全部睡得死猪一样,男生却没一个敢睡着,大家都在等着这一口。

下半夜,狗肉终于闷熟。江六子把狗肉分成了两大脸盆端了上来。二十六只黑手一齐扑向脸盆,恶狠狠地只管撕,吃得满嘴流油。

这时有位男知青嗫喏着说,光咱偷着吃独食是不是不好?要不留点给女的打牙祭,她们也不容易,这段时间的口粮尽着让我们吃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有了罪恶感。可江六子说,女的吃倒是不要紧,应该的。可就怕她们管不住嘴,到时给说了出去,那咱还不集体流放?

大部分人认为江六子说得对,一致赞同这次就委屈了女同胞。大家抓紧时间吃完,顶多早餐那顿稀的节约下来,让女的管饱。

5

东窗事发,况振东被场里发配到农场最偏远的养马场去了,与之前发配的团支部书记黎仲阳混到了一起,成了难兄难弟。

因为这次事件,本来获准探亲假回家过春节的况振东被取消了假期。大家吃的狗肉,后果却是况振东一个人扛,男知青们大都有些不落忍。女知青们却幸灾乐祸:谁让你们背着我们偷吃!

其实,这事之所以东窗事发,就是因为况振东的发小梁子正在追毕雪梅追得水深火热,趁大家不备偷偷藏起了一根狗肋骨,仿佛是拆下了自己肋骨的亚当,壮怀激烈地敬献给了毕雪梅。毕雪梅想回北京,她在家是老女儿,被父母兄长宠得没了形,吃不了农场这个苦。

举报成功,毕雪梅也没捞着回城的机会,可况振东却一个人独自去了贺兰山脚下的牧马场。

转眼春节来了,黎仲阳回了浙江东阳的老家过年,他负责的那摊子就一并交给了况振东。冬天的马以吃羊草(一种晒干了的青草)为主,夜里添加一些豆饼、麸皮之类的精饲料即可。但每天白天,只要天气不过于恶劣,他都要赶着马在贺兰山向阳的山坡溜达一圈,并找有水源的地方饮马。

第一次遇见海娜,就是在贺兰山东部一片坡度和缓且向阳的地带。这里是滩羊盛产地,也是半农半牧地区。贺兰山,好比一道横空出世的屏障,挡住了西伯利亚的寒冷气流,在东麓造就了一块湿润富庶的银川平原;同时,它又阻止了东南季风的长驱直入,在西麓造就了一个浩瀚无垠的腾格里沙漠。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和煦的阳光,在山坳里玩着印金钱的游戏,慷慨地洒遍群山、树木、牧草与河流上。况振东和往常一样,骑在一头两岁口的枣红色牝马上,甩动着长长的马鞭,驱赶这些长肥了膘的马儿们奔跑起来。

大山的皱褶处,雪地与绿草互相交融。一群仿若神话中走出来的美丽精灵跳跃着映入了他的眼帘。头羊螺旋形的角向两边撒开,大摇大摆的奔走方式颇有王的气度。它的身后,是它众多的妻妾与儿女,还有它的臣民。

紧接着,是一位穿戴回族服饰的少女,头上戴着绿色的盖头。和煦的风吹动她脸上的面纱,露出她一张椭圆形的脸。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就连嘴唇也弯弯。

况振东虽然到宁夏回族自治区已经有一年整了,但成天待在农场里,很少和真正的回族牧民打交道。农场职工中也有不少回民,可因为工作关系,他们的穿着几乎与汉人无异,保留的只是民族独有的饮食习惯与信仰而已。

况振东不敢盯着回族女子看,他听说过回族人信仰的伊斯兰教教义很严格,对教民的衣食言行举止等均有要求。因此,他只是低垂着眼睛打马从这女子身边走过。

倒是海娜,回头望了望他,抿嘴一笑。况振东没看见,只管驱赶自己放牧的马匹,继续溜脚。

谁想海娜生气了,大声地喊;我说这位牧马的大哥,怎么如此不讲礼貌?

况振东有些惶恐,勒转马头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姑娘你说的是我吗?海娜说,自然是了。难道此地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况振东赶紧按照听说过的回族礼节行礼,右手置抚胸前,身子前驱,有些笨嘴拙舌地学说了一句“色俩目”。海娜嫣然一笑,佯装出来的怒气早化为漫天的彩霞。她也急忙回礼“色俩目”。

况振东心头有如一只小鹿在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海娜显得比他更落落大方。她问他是不是大城市里来的知青,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是。然后海娜又问他是不是来自北京,他又点点头。海娜看见他如此拘谨,带的她也变得拘谨起来。于是二人互相点点头,各奔东西。

两人分开后,况振东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她的名字。不过他随后想起,当初来的时候,领队老唐就代表知青办宣布过一条纪律:与当地回民打交道,一定得慎之又慎。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犯下难以弥补的过错。

如此想来,对回民老乡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他再一次甩动长鞭,满意地听到长鞭划响长空的声音,是那么地脆,那么地辽远。他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牧马的生涯——自由,奔放与辽阔。

大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知何时,一朵乌云被风从山的那头吹了过来,霎时间,就有黄沙扑面的感觉。况振东立刻把马往回撵,凭经验,他知道坏天气就要来了。

果然,他把马赶到一半路的时候,天上就下起了鹅卵石般大小的冰雹。远远地,他看见海娜也匆匆地朝这边赶来。她的羊群受到突如其来的冰雹袭击,慌得东跑西窜,根本不听海娜的约束。

在大自然的淫威下显得狼狈不堪的两个人再次相遇。虽然强风与冰雹压迫得况振东几乎打不开嘴,但他还是礼貌地行礼,顶风说了句“色俩目”。海娜显然没心情顾及到礼节上,她的羊已分成三四伙,撂开蹄子,疯了一般向各个方向奔逃。

羊是胆小的动物,可能从天而降的冰雹发出的噼啪声及加诸其身的疼痛、冰冷的感觉逼得它们失去了仅有的一点理智。

况振东心里明白,海娜急需要帮助。可他自己手里也掌管着农场几十匹马的安危,责任也同样重大。他硬着心肠随着马的奔跑速度往前冲……风声肆虐,冰雹下得毫无节制。他头上戴的一顶毡帽被风卷走,裸露出来的脸被冰雹打得生疼。

隐约中,他听到大风中传来海娜急促的惊呼声。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迅速拔转了马头。马在坏天气里变得狂躁不安,几次尥起了蹶子。况振东顾不了那么多,拍拍马的头,带央求的口气说,老伙计,本该早点带你和你的伙伴们安全回家,可咱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你说对不?

马似乎也通人性,被况振东好言安抚之后果然就哒哒地往前跑。狂风与冰雹的双重袭击下,人和马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能见度极差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了海娜。她的踝骨扭伤了,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命令羊群回来。

可怜的滩羊,早已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吓得六神无主,哪里顾得上听从主人的命令,只管埋头乱窜。况振东顾不上那么多,跳下马搀扶着海娜上马,然后骑着马带她追赶散佚的羊群。

在况振东的帮助下,海娜的羊群安然无恙了,可是他自己掌管的马群却出了乱子。一匹马失去了影踪,一匹马失了前蹄,跛了。

况振东成了破坏生产的坏典型。没回家过年的知青在林多多的召集下,率先表明了立场,纷纷贴出大字报,对况振东的灵魂进行了猛烈的炮轰与拯救。农场领导也紧急召开了会议,商讨给况振东的处理意见。

当前的形势下,若况振东祖宗三代不是穷得叮当响的下窑工人,只怕要被扣上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的帽子。幸好高书记坚持这只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责令犯了严重错误的况振东亡羊补牢,外出把那匹失踪了的马找回来。

6

况振东背上一壶水,一袋炒米,顶风冒雪出发去附近的十里八乡寻找失马。农场、林场可排除,因为分场早派发了协助寻找失马的通告,本部门的兄弟单位若有看见这马,早该送了回来。

风雪天气,每走一步都是艰辛与泥泞。况振东一路走一路摔跤,没多久全身就摔成了个泥人。蓬乱的头发上也沾满了泥巴、树屑与雪花。

这一路下来,他经过许多汉族、回族的村庄。各村的狗都围着他狂吠,村民也大多把他当成流浪汉,大过年的出来讨口吃的。他见人就打听一匹马的下落,得到的是茫然的眼神与千篇一律的摇头。

第一夜,他凭分场给开的证明,在一个叫做四坪村的村委会里借住了一宿。好心的村长甚至从家里端了碗面疙瘩汤来给他喝,还特意为他四处打听了一番。末了村长又特意跑来一趟,说本村的瘸老汉在村口看见过一匹背上没备鞍的马,一路往西去了。

有了确定的方向,况振东兴奋地一夜也无法入眠。天刚亮他就拄着两根柴火棍往西边寻了下去。

西边路线比较漫长,村与村、户与户之间都隔着越来越长的距离。行走在风地里,那种冷可是透过厚重的棉衣直刺骨髓的冷。况振东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很多时候甚至是完全靠手头的两根棍子的支撑。可马就在前头的信息,就像是悬在狗鼻子上方的一块肉,刺激得他不停地前行。

终于,在晌午过后,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结满冰牙子的路边上,吃一把炒米喝一口凉水的功夫,有位路过的大婶说,前几天看见了麦芽村的一个回回,牵了那么一匹无鞍的马走过。不过她不知道回回的名字,只说三十多岁的年龄,留着两撇油光水亮的漂亮胡子。

其实,只要是成年的回民男性,都喜爱留两撇翘胡子。因此,这个信息只是将马的落脚点暂时假设在麦芽村。打听了下,麦芽村在右前十二三华里的地方。

况振东加快速度追了下去。他希望能赶在天黑前骑马回到分场。谁想他这是南辕北辙,那指路的回民说的右前方恰与他站的方向不同,理解的也就发生了偏差。等他发现错误时,已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落幕时分的夕阳,反倒甩掉了白日里贫血似的苍白,变得瑰丽起来。远山、远树,白的雪,间或漏出那么一片绿来,加上暮晚的阳光,为荒凉的贺兰山脉平添几分妩媚的色彩。

途经的村子陆续响起爆竹声。这时他才恍然忆起今天是除夕。父母与妹妹应该坐在炕头上吃团年饭了吧?桌上一定会有他最爱吃的红烧鱼、鱼香肉丝与羊肉茴香馅的饺子。父亲一定端起了酒杯,母亲也许正在给妹妹夹菜。没准全家人正念说着他这个缺席的游子。

果然他就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似乎证明他猜测的都是对的。想起亲人就想起了家的温暖,想起了家又想起了好吃的……于是肚子就饿得咕噜噜叫唤起来。满村子蹿出来的香气,对此刻流浪在路边的况振东来说,不是享受,而是断肠的毒药。

夕阳像一朵怒放的金菊,释放出生命中最后的璀璨之后,就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然后一错眼的功夫,夜色就张开了翅膀,将眼前的事物悉数隐藏。

如此苍茫的夜,他倍感孤独与心酸。他突然不再相信前路会有终点,就如他确信吃空了的炒米袋里不会变出今夜的晚餐。

然后,他看见了身后尾随着两点绿光。莫非自己遇见了传说中的狼?这个不祥的念头如同一把匕首,狠狠地戳痛了他的心。他开始拔脚就跑,只听见风声与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跑了许久他都没看见一盏灯光,这时他怀疑自己慌不择路,跑进荒野中,与真正的村庄擦肩而过了。

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有两盏灼人的目光追着,越来越害怕自己跑累了会被这两盏灯追上。就在他听出了巨大的呼哧声盘旋在耳畔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盏晕黄色的灯火在一片旷野里向他招展。

况振东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那盏灯火跑去。他觉得有张热烘烘的嘴巴合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听见一个好像来自幽冥的凄厉呼声从自己的胸膛发出。灵魂撕成了两半,他觉着了前所未有的痛。

7

醒来时,况振东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子不大,却非常的清洁。屋角燃着一只柴炉,炉子上炖着一只已经在吱吱响的茶壶。

泰马木爷爷,他醒了,他醒了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像只悦耳的风铃,摇散了这个冬夜的清冷。当他能够聚焦起自己的眸子时,发现一位白须白帽的回族老人站在他面前,笑得很慈祥。白胡子老人的身边,就是那天在贺兰山麓相遇的牧羊姑娘海娜。

一切恍若梦一般的美好与不真实,他终于想起没什么文化的母亲常念叨的那句话:帮人就是帮己,有因就有果,有果才有因。

接下来他过了一个真正的春节。桌上摆着全羊宴:手抓羊肉、羊肉汤,羊肉夹馍,还陪泰马木爷爷喝了两盅酒。

那晚没有月亮,泰马木爷爷上了点年纪,喝了两口酒就睡下了。两个年轻人坐在火炉边烤火,望着外边漆黑的夜,说着各自的故事。

海娜是个孤儿,从小跟着泰马木爷爷长大。她告诉况振东,泰马木在回语中意为完美,而爷爷确实是个近乎完美的人,有一肚子的学问,生性高洁,是这一带的散班阿訇,为本坊的教民主持婚丧、诵经等事宜。而海娜这个名字,在回语中寓意着幸福。这是泰马木爷爷对她的祝福与期待。

只是,我真的会拥有期待中的祝福吗?海娜翻动着炉火里的烤土豆,眼神幽深。

会的,一定会的!况振东很肯定地说。他斩钉截铁的肯定,让本来有些忧伤的海娜变得开心了起来。唇边一点笑,漾开了她的小酒窝。好像春天的桃枝,忽然就在春风里开出一片小桃红来。

海娜夹起一个烤土豆给他,烫手。况振东不得不放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海娜问到了北京天安门,问到了故宫,问到了长城。况振东一一如实回答了,后来提议说,要不明年我回家过年我带你一起去吧,亲眼见一见不久什么都知道了?

海娜的眼睛亮起来又黯淡下去了。她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自己是男的就好了。况振东说,这与性别有什么关系?知青里女的就不比男的少。海娜摇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

这个除夕,成了况振东此生唯一一个不曾随着年龄老去而淡忘的节日。这个节日里有海娜,记忆里也有海娜。数年后,海娜长成他心口的一朵花,最终又长成他心口一道永远的伤痕。

8

随着知青返程的大潮,况振东也离开了宁夏贺兰山那块烙有他青春印痕的热土。哭过、笑过、爱过、恨过又终究难以忘怀的人与事,还有那片洒过汗、流过血、辛勤劳作过的土地,统统刻上了时间的巉岩,被岁月的风雨剥蚀成模糊不清的句点。

40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况振东已从最初返城后接替患有严重矽肺病的父亲,成为门头沟矿一位普通下井工开始,到后来的停职留薪,跟着二贩子妹夫往返俄罗斯做起了倒爷,赚到第一桶金后又跟着学会了炒股,没几下他神奇般成为股市小有名气的战神。有了相当一部分资金积累时,他又办起了实业,先是与人合伙开发电子科技,稳占一席之地后又乘胜追击,做起了房地产。

现在的况振东,已是身家有十几个亿的大老板。一天,他途经天安门广场时,看见一位回族女孩像极了当年的海娜:绿盖头,宽广而光洁的额头。眉毛弯弯、眼睛弯弯,红唇也弯弯。

帝都的风,吹得那回族女子的长袍往一个方向飞。与她的袍角一同飞的,还有她头上鲜亮的绿色盖头。

况振东心里针扎一般地痛了一下,接着又痛了一下。海娜,你还幸福吗?

况振东写了本书,题目叫做《寻找海娜》,类似自传体,可后面的结尾是开放式的,有他设想的四个假设。其一,他重回贺兰山,在白云悠悠、绿草茵茵的夏季牧场与海娜不期而遇。两个人相遇却互不相识,彼此擦肩而过,身边有着各自的伴侣,繁花满地,风吹各天涯。其二,两人邂逅在枫叶火红的秋季。他认出了她,看见她虽然已渐苍老却依然美丽的容颜上,浮现着含饴弄孙的快乐。而她,却丝毫也未注意到不远的地方,曾经的他站在一旁瞩目。深情宛在,光阴的故事却早已改弦易辙。其三,他策马驰骋,与白雪皑皑的贺兰山融为一体。她在帐篷里泡罐罐茶,做手抓肉。他经过了她的世界,心里想着曾经的海娜,一无所知地离开。她恰好推开了窗户,看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背影,想起了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他,却丝毫也不知道自己的世界他刚走过。其四,漫天的黄沙中,二人四目相接。重逢的喜悦,不知从何说起。风吹得越来越大,把山那边茫茫戈壁的万里黄沙吹了过来。他张开了双臂,试图拥抱岁月。而她,双手掩面,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老去的容颜。一首经典的民歌“数花歌”贯穿在二人曾经相守或者不曾相守的岁月。

所有的结局,他都不忍心让她不幸福。

9

他特意选择绿皮火车来完成这趟心心念念了40年之久的寻旧之旅,而且买的是当年那趟列车,那节车厢那个座号。十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老腰几乎不能伸直,可在他的心里,仿佛自己仍是当年青葱岁月里的一棵小白菜。

他的身后,跟着集团副总裁,也是他独生爱女海娜。此海娜自然非彼海娜,可幸福的涵义应该是一致的。

女儿是父亲自传体小说《寻找海娜》的第一位读者。她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父亲旧地重游时做出的种种细节安排。她心疼不再年轻的老父亲坐这十几个钟头的绿皮车,可她没有开口阻挠父亲的决定。

下车后,她踩着高跟鞋跟着父亲走出火车站。可一下火车站,况振东就傻了眼。按他的计划,找到当年知青们等暖泉农场来接的广场,找到曾经的候车厅感受一下逝去的年华。

物是人非,人生有太多无法复制的过往。

况振东心头一下豁然开朗,当下决定放弃那些毫无意义的复制。这个决定可救了女儿海娜的命,不然脚上的高跟皮鞋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她的脚铐。

女儿事先“埋伏”好的路虎开了出来,迎接“世纪凯华”的况董事长及其千金兼集团公司副总裁的海娜小姐前往贺兰县的暖泉农场。

路虎平稳地行驶在银川通往贺兰县的柏油马路上,道路两旁无限旖旎的风光令两父女都傻了眼。这还是父亲抱着她坐在膝上,摩挲着她的长发,用深情而怀念的口吻,一遍遍地向她描述过的地方吗?这还是父亲用尽笔墨与力气,小心翼翼复原过的山川河流吗?

眼前的景物,对况振东来说,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山川的脉络走向仍如往昔一样,有着他熟悉的沟壑与愿景。可山川之下的土地,早已看不见荒凉。这里,可用一马平川、花红柳绿来形容。

司机小马是本地的回民。他几乎是用得意的语气向这对董事长父女推介自己的家乡。银川是历史悠久的塞上古城,史上西夏王朝的首都,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民间传说中又称“凤凰城”,古称“兴庆府”、“宁夏城”,素有“塞上江南、鱼米之乡”的美誉,城西有著名的国家级风景区西夏王陵。他先是用百度百科的语言中规中矩地介绍了一遍,并不介意这对父女的相视一笑。

接下来他说,以前这里的贫穷可是触目惊心,声名远播。可现在呢,这里早成了富庶之地,塞北的江南。你看,这里有一马平川的田园与农场,四季瓜果飘香。有现代化管理的牧场,出产全世界闻名遐迩的滩羊与良种马。城市也日新月异,有中华回乡文化园、有民族团结碑、有中国枸杞馆、万达广场、新华百货,还有独具民族风情的穆斯林园及清真寺,真的非常值得一看……

况氏两父女始终面带微笑,听着小马司机如数家珍地介绍银川的变化,眼睛却贪婪地注视着窗外的一景一物。况振东突然问,小伙子你听说过暖泉农场吗?

小马嗐了一声,那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啊,能不熟悉吗?对其中每一栋房子的了解,就好比了解我自己手上有几个斗,几个箕一样!

况振东兴奋地声音直发颤。小伙子,那你的父母是谁?小马瞬间变得有些自豪,挺了挺腰身说,在农场的是我爷爷,当过副场长、副书记,最后是从场长位置退下来的。

海娜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父亲,似乎在笑父亲“冤家路窄”,遇见了当年因偷吃了他家狗肉被下放到贺兰山牧场放马的马副场长的孙子。

这点事况振东早就不在意了,反倒非常庆幸一下车就遇见了故人之后。这下他看小马简直就如看自己的子侄辈一般,怎么看怎么亲。

暖泉农场果然旧貌换了新颜。以前老场部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早已荡然无存。新农场配套设施齐全,下属多个职能部门,产供销一条龙服务。现在已开垦利用的土地高达5.45万亩,下辖12个农林牧渔单位和5个文教卫生社会事业单位。

年逾八十的马副场长接到小马的电话,早早坐在门前等候。见到况振东的第一眼,他居然还记得当年的“仇恨”,笑呵呵地指着况振东说,就是你小子,把我养了七八年的狗给偷吃了。当时那个气啊,恨不得剐你的皮。

况振东也握着老马的手,笑呵呵地说,老领导啊,没想到这一晃过去了四十几年,你老的身体还如此硬朗,居然还记得我年轻时那档子糗事。

老马撅着白胡子说,那怎能不记得。那狗可是我老马家的功臣啊,当年救过小马他爸,简直就和自家的成员一样亲。家里再穷再饿,都宁愿每人省一口给它吃,没想到被你小子……唉,不说了,都过去了。当年我一气之下把你下放到贺兰山放马去了,你没记恨我吧?

海娜插嘴说,马爷爷您就放心吧!我父亲他非但不会记恨您,还一直感谢您让他去牧马呢!

老马微皱起眉头,似乎努力在追忆着什么。况振东微微一笑,吩咐女儿说,海娜,帮我拿一瓶茅台酒下来,中午和你马爷爷喝两盅……

老马眉头一下就舒展开来,指着海娜说,对了,当年就有个叫海娜的回族姑娘,每年都会到场部打听一次返城知青的情况,后来有人说,海娜打听的就是你!

况振东的脸,刷地变得苍白了起来。

贺兰山,海娜,那青葱的年华里不肯褪色的记忆,又一次兜兜转转地袭上他的心头。

10

知青点作为历史文物保存了下来,况振东带着女儿去参观了一下。他指着西屋说这是老爸住过的屋,这靠墙的一块铺是老爸躺过的铺。那东边的一间屋,是你多多姨和雪梅姨住过的香巢——这灶屋是老爸和知青战友们煮过玉米糊糊粟米粥的地方,马爷爷家的狗就是在这偷吃的……

说着说着,况振东的声音低沉了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人的呓语,并不在意旁人是否能听见。他只是借鳏居在灵魂里的离索,凭吊逝去的芳华。

贺兰山在远处召唤他。他领着女儿去参观了二场渠和西干渠。清亮亮的水,在渠里欢歌。又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逝去的岁月,如火如荼的青春年华。

况振东仿佛是在拖延去贺兰山的时间。女儿理解为这是类似宋之问的“近乡情怯”。绕了无数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海娜轻轻一句话,就戳穿了他耗尽所有的力气编织起来的铠甲。爸,我们去贺兰山吧,看看牧场,看看你养过的那些马的后代,也看看你设想过无数种情形相见的海娜女神。

况振东已经有些花白的头颅垂了下来。海娜亲切地挽起父亲的胳膊,来吧爸,盼这一天您都盼了半辈子了,就别矫情了……好吧,就听海娜的。我们父女俩出发,去贺兰山寻找另一个海娜另一个你……不是的,爸,我们是去寻找幸福!

对的,幸福就在贺兰山脚下,在那跌宕起伏的山峦线里,在那一望无际的青草地里,在那奔腾的骏马背上,在那云朵般美丽的滩羊的声声慢里……况振东在心里,用充满诗意的语言鼓舞自己。

没有工业污染的田间地头和山林,空气是那么地清新,瓜果是那么地香甜,大片种植的中草药也散发着隐隐的中药香。林间枝头百鸟高歌,田间地头虫鸣唧唧,好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

走出这片林区,向西向西,就是暖泉农场的牧马场了。

山还是那座山。可仿佛又不是它。远看,它依然巍峨、葱茏、婀娜多姿。近看,却发现它的怀抱里多出无数的儿女来。那是驰骋的骏马,摇动着白云一般松软的鬃毛和马尾;那是云朵一般安逸的滩羊,是神祇的赐予大地的祝福。还有散落其间的蒙古包,更像是蓝天白云里迭生出的五彩蘑菇。极富当地民族特色的民歌《数花》响彻了整座贺兰山脉:“沙枣子开花儿哎哟哎哟,哎香天下,塞上江南好宁夏呀嗯哎嗨哟,东有黄河一条龙,西有贺兰山宝疙瘩……”

其实,最最好看的是,站在贺兰山重重叠叠的山峦线上,头戴云朵般的盖头、身穿彩霞般民族服的回族女子,一双纤巧的十指上下翩飞采摘红宝石一般亮眼的枸杞子的画面。她们唱着《数花歌》,也唱着“尕妹妹的山丹花儿开”。这样的劳动场面,简直是一种无以伦比的享受。

海娜也爬上了山头。她借来回族姑娘的盖头,借来腰间的竹篓,摆了各种pose,让况振东给她定格成永恒。

做老爸的况振东,投向女儿的眼神里,有说不尽的温柔。前几年妻子因病离开这个尘世后,他与女儿海娜之间愈发心有灵犀。无论生活还是工作,总是一个眼神,彼此便各自了然。

爱,是通往彼此心灵的桥梁。况振东希望,这座桥的保质期,是永远。

11

况振东发现,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位帅气的回族青年在给女儿拍照,换了各种角度。他有些不悦,拿眼望着那位青年。女儿海娜也看见了,丝毫不以为意,对着青年微笑。

回族青年也微笑着迎上前来,手置右胸,彬彬有礼地说了句“色俩目”。海娜也学着回了个礼,笨嘴拙舌地说“色俩目”,然后就调皮地笑了起来。

回族青年拿照相机给海娜一张张翻看他刚拍的片子,海娜也凑过头去看得笑逐颜开。站在下面一点位置看着这对年轻人的况振东,突然觉得他俩非常像年轻时的自己与海娜。尤其是这位年轻人,越看越像当年的海娜: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嘴唇弯弯,就连脸颊边的小酒窝都像。

那些摘枸杞的回族少女,嘻嘻哈哈地说,阿东,也给我们来几张。好叻,大家准备好,我这就开拍了。那个被称为阿东的男子好脾气地调转镜头,开始指挥采摘女们摆pose

海娜觉得好玩,也要求加入。阿东头一摆,很爽快地让海娜加入到采摘队伍中。这些无忧无虑的年轻女孩,手捧红宝石般的枸杞,举过头顶,让耀眼的红如瀑般倾泻回竹篮里,看起来非常有气势,也非常唯美。

况振东情不自禁地抓拍了几张,就高喊海娜的名字,让她赶紧下来。

海娜一边答应着,一边要求加阿东的微信。她想要阿东发相片给她。阿东欣喜地答应下来。二人掏出手机加微信,扫一扫之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咦,互相诘问。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原来,阿东的微信名是马振东;海娜的微信名是况海娜。

阿东还在莫名其妙,海娜已然破解其中的秘密。马振东,我知道了,你的母亲一定叫做海娜对吗?泰马木阿訇给起的名字?阿东也立刻醒悟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那我没猜错的话,你老爸就是况振东吧?

12

阿东带着海娜,骑上他的快马,向他家的牧场驰骋。况振东步行在后,心情极度复杂。在《寻找海娜》一书中,他设置了N个相遇的场景。在心里,他设置了更多的邂逅方式。可他从未想到过,再一次的相遇,居然缘起在下一代。故事似乎又在重演。不过他不再担心,两个孩子会走上一代的覆辙。

毕竟时代不同了。历史的巨轮已滚滚向前,现在的时代是如此的美好,而未来的前景肯定更美好。一定是多彩的、多姿的,像宁夏最著名的五宝——红包枸杞、黄宝甘草、蓝宝贺兰石、白宝滩羊皮、黑宝发菜——五彩瑰丽,生活比蜜甜。

远远地,他看见一辆越野吉普快速驶来。开车的是位英俊的中年回民,神情与阿东有着几分相似。穿着艳丽民族服的海娜站在吉普车上挥手,还是那么地美丽。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笑靥。笑容填满了她唇角的小酒杯。

他突然放下心来。海娜,我终于找到你了。知道你找到了幸福,我也就是幸福的了。泰马木阿訇说得对,海娜就是幸福,幸福就是海娜。你们都会幸福的!

他微笑着转过身,向着来时路走去。山梁上,那些采摘枸杞的回族姑娘们的歌声深深地打动着他:尕妹妹的个大门上我浪三浪啊,心儿里跳得慌呀。想看你的个尕妹妹我好模样呀,妹妹山丹红花儿开呀……

海娜,寻找海娜。我终于找到了海娜,并且相信这是最为美满的结局。

作者简介:邹冬萍,女。15年开始写作,现为中国作协会员,多家影视公司签约编剧,浙大江西电影高级编导人才研修班结业。作品刊发于《北京·中篇小说月报》《人民文学》《作品》《诗歌月刊》《星星诗刊》《延河》《星火》《芳草》等多家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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