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bbs
首 页 | 新 闻 | 万松浦书院 |  文库 | 书院专访 | 书院讲坛 | 书院学刊 |  新书推荐 | 个人专栏 | 徐福
dvbbs

>> 文学奖·小说区
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奖征文文学奖·小说区 → [原创]中篇小说《财神》新人奖

您是本帖的第 89 个阅读者
树形 打印
标题:
[原创]中篇小说《财神》新人奖
张国华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新手上路
文章:2[查看]
积分:86
注册:2019年10月11日
楼主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张国华

发贴心情
[原创]中篇小说《财神》新人奖

财神

                                张子

                                  1

这天,老邢用木棍挑起成山成丘纸钱灰烬,平整的雪地上显现出一个强劲的“拳头”。他骂道,狗日的,走了十多年,还那么硬气!还未到正月,已经下了两场雪。第一场是小雪,从山后而来,沿着山脊、山梁,顺着凝滞的谷底,到了山下柴庄家前停下来了。尽管刚没鞋底子,在地上残留不几日。但是在柴庄人眼里、心里,这便有一番意味了。因为她环绕了柴庄一周,竟然给予东侧的沈村以萧瑟、枯黄,像一抔抔坟土。白色是情,是上天的情;白色是粮,是人们庄稼地头的麦穗、玉蜀黍。柴庄人比划着白雪说沈村。沈村自惭形秽咒骂老天偏心。可是不久,第二场却是大雪,下得一点都不客气。似乎将整座雪山搬将过来,压着田埂、麦垄、沟壑、山梁,还有人们的心坎。沈村不用再嫉妒柴庄,这雪是一样的厚实。老邢用脚踝量了柴庄,又到了沈村东头石碾处压实了脚底。咕叽咕叽,像鞋窝里藏着一群耗子,不远的距离,他们怎么也无处躲藏某种奇幻故事。一毫不差,没有偏颇。他抽了一支烟,对着空旷说话。

刚才的青烟笼在几层尘霾里,山丘掩埋在他的心里,无数个深夜流着不眠的小溪也掩埋在积雪里。老邢望见坟园的石狮子瞪着他。他一惊,红星的烟头竟然灼伤了他的手指。他又骂了一声,狗日的,这竟是柴家坟园,公有的山地,还姓了私不成。不过,他还是羡慕这老柴占了最好位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大柴就是霸道,哪怕留给他龙尾、雀毛,甚至虎屁股也行。独独面南背北,死了还要享受安逸。坟园如果再阔大些,就是山了。老邢想到山后,那里坟头要多些,在一处山坳,尽管杂草、灌木从生,可这几年坟头像村子里的孩子猛增了一倍。他都不知道谁是谁了。前几日,他漫过一道山梁,满眼映进碧绿田野和青色山脉。呼啦啦的风直钻他的脑仁。风从哪个来,他不知道。他在路边摘了两个红枣。单挑挑的,放到嘴里,竟然奇脆无比。过水库的时候,他被一阵放炮声吓了一跳。他没有骂人。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算是个奇迹。

老邢习惯性地放下烟袋,在白石上一磕。不是的,落了空,才想起是烟卷。红火的烟巢落在地上,雪水迅速洇湿了四周,缓缓灭了希望。往日,他不敢造次,用脚碾碎,成饼状。再用唾液点一下红点,一点复燃的希望都没有。最后,搓成圆球放到内兜里。烟袋什么时候不抽了,也就这两年的时间吧。习以为常很严重,好在他总强迫自己思考好几遍,或者往返几次。若窜到草里能燃起整座大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邢再骂老柴,希望他从枯黄中钻出来,不像当初爬出来的是黑鬼。坐在旁边,他一定将上等的烟草给他抽。老柴长得像烟杆,干瘦枯槁,但是鼻头却极为机灵。老邢偷偷在那块旱地一角种了一些烟草。烟草种子是他在集市上从一个南方商人那里讨来的,他请了他一顿酒。果然不错,烟叶粗壮看着就有劲道。他将收割的烟叶放在阳光下暴晒。家前有几棵槐树,槐树之间牵引着硬实的铁丝,原本是晾晒衣服所用,被烟叶占领了。他这一晾晒,附近的男人们便馋上了,烟叶变黄变干,原本挂满的烟叶稍不留神准丢失几张。老邢也不在意,到地里再割些重新晾晒。不多时,又少些。老邢也不是不能捉个现行,他见他们从屋角探过头来,他便转到屋子里去,让他们掳些。他们都很自觉,从不多拿。有时来偷他烟叶的还有半大孩子,老邢有了兴致就给他们开上玩笑,这手刚伸出,他猛得大吼一声,他们像老鼠一样逃窜。这时,他学到一个成语叫“抱头鼠窜”。哪知老柴闻正赶来,也骂他狗日的,万一将人家吓出毛病,你给人家爹娘养老送终。她一骂,老邢竟然不回敬了。

老邢给老柴一些。老柴鼻尖嗅了嗅,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嚼,他摇摇头说,这样不好。老邢问怎样才好。老柴说找老杜。老杜是国营制烟厂总工程师,退休在家。老柴介绍老邢认识。老杜接过生烟像抚摸绸缎,他说:“慢慢来,先用白酒加蜂蜜调和,再用喷雾器喷在烟叶上,要均匀,等到手摸上去差不多有点润的感觉,放入容器封存,阴凉处摆放一周至两周。而后,打开,平摊之后,入炉,用微火烘烤,也就是十分钟,再用白酒加蜂蜜,喷洒润泽,继续封存,一周后,如果有兴趣,可继续烘烤。两三次烘烤之后,继续喷洒至湿润,封存”老杜不尽兴,强调道,“时间越长越好”老邢按照老杜所说做了,果真不错。烟丝分发给他的这些老伙计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像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刚才放在坟前,一卷卷,倒像一排排尸体,与纸钱一块焚烧。青烟冒起成了一棵松树。很快,积雪掩盖了形骸,也掩盖了往日黑色的记忆了。老邢背着手向山下走,脚下滑,他摔了两跤。但是,他依然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规矩,凡是这个季节,大雪封山,积雪盖坟,烧纸下呈现某种印迹,或者对人世有某种挂念,上坟的孝子贤孙一定不能回头望,一望着,眼神便留在虚妄的世界里了。老邢猛然想,自己又不是他的孝子贤孙。他再骂一声,显然,这是辱骂,比之前更为难听。他回头望了,满眼的积雪、黑松、石峰,还有隔断的天空。

回到柴庄,这像另一个世界。厚雪变薄雪,只没鞋底子,转眼已经被村人的热情暖化了。只不过地上残留着湿处,一块块,像无数个孩童的尿布。有光了,从云层中一出来,有人便看到老邢,开始取笑他的门牙了。他的门牙闪出一条缝,穿堂风便无止息地吹。娘们、小媳妇的风骚话都留住在门内发酵。老邢怒骂,放你娘的屁!要说闪出一条缝真不敢说,倒像闪出一条河,有点倒流河的兴致。因为地势,山涧的小溪流向山后,愣是绕着腰部盘绕,转到山前也行,偏是下到屁股根处,一阵清凉了山后。

村人爱清闲,喜坐在田埂望山峦,俯身览麦田。没有白带缠绕,却也没有饿死过人。古来有之,有的是村口老槐树,枯井,一千年的放马场,有位比老邢还年长的松树直立在村头歪斜着身子,有些癫狂,有些无奈,他哀叹一声,还是想到了老柴。

“一口烟袋,一块金砖,如何?”他的眼井枯涩了。

“下次准备一麻袋上好的烟草送去,吃饱,到那里给无常兄,黄婆妹,判官弟说几句好话,留些精魂在山上成全了一棵矮松吧。”

“说的也是,不是说山上有多少石头,我们的祖上就有多少兄弟姐妹。你看,多了去了。他们石石相扣,土土相埋,也挺好的。不过……”

“不过什么?”老邢又虚望了一眼老柴,年轻时,他向田间一站,简直就是一棵高粱,引得四村八野的姑娘、媳妇痴狂。

“金砖,我不稀罕,还是后用吧。”老邢真不稀罕。他有两个儿子,都不错。一个在北京当教授,一个在上海开公司,有的是钱。这人生就齐了,要论知识,教授便是知识中的泰斗;要说有钱,公司就是财神爷的“储钱罐”。他还要什么,特别是刘英化成这山上的白石。他在守候什么?什么都不要,儿子全凭老伴培养,那时,他在矿山上班,从几十米的矿井出来,真有点像渡死劫,一次两次,后来顺其自然了,好像鲜活的世界并不讨厌他。

“这样不好!”老柴脸上有片云。

“没有什么不好!”老邢望见天边满是些疙瘩子云,快漫到这山上来。他扛着锄头,腰间的烟袋别了一下,他取下来,顺到怀里。给老柴说了一声,拜拜。有些可笑,昨日,在村东麦场见到明娘,明娘让小明子唤爷爷,小明子没唤,倒说声了,拜拜。老邢夸耀小明子聪明。现在看来,这拜拜有非常的含义。

                                       2

山脚有老柴的小竹屋,建造时,他先用铁锹左敲敲,右敲敲。左敲它能判断土壤深度,石头厚实与否;右敲它裁定竹树要栽种多深。日里,老柴总是整了两杯烧酒后便扛着镐头上山,山冈前呈现两条路,一条通往近处的大山,另一条蜿蜒,折向东侧的沈村。有了劲头,铁镐在手中便挥汗如雨了。他事先用铁镐做了标记,四方形,铁镐刨击石块。老柴知道这种石头庞大,无论怎么也躲避不开。他便在四周深挖,抠去石上土,果真是块硕石。铁镐耧地,他将狠劲用上,这硕石就挪动了些,再使劲,整块硕石从土壤中歪出来了。找来绳索,将硕石围成笼套,站定,望了一眼西方酡红的太阳,再一用力,硕石果真从坑穴里拽拉出来。也就这一个困难,所有问题便自然解决了。

远观竹屋,四周植种竹树为墙垣,上面呈扇形,有横木做椽子,粗铁丝将各式横木、竹棒系牢靠。左右扇面铺上麦草,这些麦草都是他事先处理过的,在米水里浸泡几天,栓成捆状,再用铁丝束缚,铺就时,各面连成一个整体才是关键的。后来,又在面南的中央设置一扇小门,木棍维系。小雨的时候,老柴专门来看了,尽管有些洇湿,但是还不曾有雨水落到地面。老柴才想起地面应该铺上麦草。

沿竹屋前小道,逶迤一拃阳光或者半山的雨水,便到了安乐窝。它在山左。说是窝,窝底现众多黑洞。没有黑洞的时候,老柴记得这里是一片石榴树。一个个圆圆的石榴挂在树上,就像是一个个的小灯笼。渐渐的石榴越长越大,树枝都被压弯了。石榴成熟后,有的像炸蚕豆一样炸开了,有的像害羞的小姑娘抿着嘴笑。摘下来一看,圆溜溜的石榴就像一个娃娃脸,笑得裂开了嘴,一粒粒晶莹透红的石榴籽儿既像一颗颗亮晶晶的宝石,又像娃娃嘴中满口的牙齿。

柴庄,沈村的百姓都爱吃石榴,甚至家里也种些,不仅饱口舌,而且有寓意。老柴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一定要满足大大小小的愿望。石榴花开,满树的小喇叭,瞅瞅这个,瞧瞧那个,老柴讲解“疏花疏果”的道理:退化花非但不能正常结果,而且会消耗树体大量的养分,因此果农在石榴现蕾后可以分辨出筒状花和钟状花时,将大部分钟状花摘除,以减少养分消耗。其坐果后应及时疏除病虫果、畸形果、晚花果及丛生果中的小果。疏果量要依树势而定,一般结果多时多疏,结果少时只疏病虫果,不疏正常果;老弱树多疏,健壮树少疏。实践证明,疏除花蕾愈早、愈彻底,增产效果愈明显。疏果还可使果实成熟期一致,个大且品质好。冬季时,老柴用剪枝剪刀以疏枝和缓放为主,疏去衰老枯死枝、过旺细密枝、直立。严重一些的,用手锯将粗枝干锯去,需要嫁接也可以用塑料绑胶带固定接穗或芽片。

也就在他给柴庄、沈村修建、嫁接石榴树的时候,他听到了某个消息。消息来自一个拾粪的老头。他背着的桍子捡不到多少驴屎蛋,却拃成山上的树,水里的草。他说的时候,瞟了一眼手握手锯的老柴。

“黢黑黢黑的,一大片一大片,比驴屎蛋珍贵,我搞了满满桍子到集市上卖了,那是一家小饭馆,老板眼睛贼亮,他问是哪里搞来的。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了,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这是宝贝。”柴庄人抑或是沈村人,他们说任何事都用“搞”这个字,比方说搞一碗饭,搞一件衣服,搞一份工作,当然,也可以说搞一个女人。在外人看来,后者可能最恰当不过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柴是个精明人,他做了一手园艺绝活,全有心思铺就。于是,他便满山谷满山谷转,果真发现了乌黑的煤金,闪着光耀映着他的心沿,澄澈的水在里面蕴涵着,水很静,无边无岸。突然一个涟漪便激活了他,他便急匆匆赶回家,让老伴招呼亲戚朋友在家一聚了。

                                      3

老邢被老柴请来帮忙。老邢问做什么?老柴说做把头。老邢骂老柴,龟孙,这都什么时代了。老柴说去了就知道了。哪知到了,才知道这老柴果真能整,原来村里人的传言都是真的。老柴果真在西侧山谷掏出了无数个黑洞。老邢想走。

老柴说:没有你,这些小孩子怎么能成,你从小就在旧窑上上下下,像个老鼠穿东穿西。

他乞求他留下,甚至有要跪下来的意思。老邢没有同情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一个个半大孩子。他深知这洞内的世界可不同凡响。

老柴没有亏待老邢,除了极高的报酬,还将小竹屋给了他。老邢看不中报酬,却对竹屋情有独钟。他带领这些半大孩子将洞下工作做得周全,生活过得有情调。特别是午后,刘英总是带着饭盒来给他送饭。老邢不在黑洞附近吃饭。他们总是到竹屋去。时间一长,半大孩子也给老邢开玩笑了,邢师傅,这大中午还到竹屋生活?随后,听者都欢笑起来。老邢便骂,放你娘的屁!刘英不生气,她总是微笑,无论是村里人,还是这些半大孩子,即便是陌生人。她也总是变着花样让老邢满足。米饭上泼了一层肉沫,或者数层油饼包裹着土豆丝、辣子酱豆;有时油泼的捞面,即便是五个棒子面窝头也不同反响。当然少不了萝卜干、大头葱、鲜姜蒜。冬吃萝卜,夏吃姜。随着时令,吃尽这满山的货色。老邢那时饭量大,刘英说如果这种吃法,早晚将这山吞了。老邢想说荤话,但是还是逡巡四处,见其他婆娘与她们的男人也在打情骂俏。也便说了,我只想天天吞了你。刘英娇嗔,等你洗吧干净再说。

当然,老邢最爱的还是刘英烙的菜煎饼。有时,他劳累了,坐在长椅上又不忍闭眼。炉火正盛,她用的是煤球,蓝色的火苗从火红的焦炭内窜出来肆无忌惮地舔舐着黑色铁鏊子,红筐内盛满了蔬菜:土豆丝、豆腐、韭菜、胡萝卜丝等等,旁边还有几个鸡蛋,大瓶饮料瓶内装的是花生油。儿子们只有这时候不胡闹,乖乖痴望着炉火。刘英左手用勺子挖半勺放在鏊子上,右手轻撩瓠子,沿着鏊子边缘形成一个弧线或者说圆吧,圆越来越小,最后,半勺瓠子竟然一点没剩余,竹片处留下了些许面溜子,被竹片撩在旁边的水筒檐边,面溜子“啪嗒”一声落到水底。

几个煎饼大功告成,真正的工作才算开始。她先将鸡蛋用竹片敲碎,蛋黄与蛋清便落在鏊子上,“呲”一声,很轻微。她用竹片翻腾几遍,随后用一张煎饼一盖,再翻转过来,焦黄的鸡蛋全然落在煎饼上了。随后将豆芽、韭菜、胡萝卜丝、土豆丝混杂一番,先在鏊子上倒上花生油,一番翻炒后,一股脑刮入菜勺内,铺上煎饼,各色菜再铺上,翻转数次煎饼,数道工序完工,只看火候了。

说些有趣的吧。半大孩子无趣事,倒是几个有家有口的乐事多。一阵响动,洞口缓缓爬出一个个人来。停在洞口的女人们忙不迭寻着自己的男人,不过看到的是一样的黑衣黑脸。刘英当然认得老邢,因为他的手臂缠绕着红头绳。她有两扎红头绳与绿头绳,是从娘家带来的。母亲说这里面有讲究,只有过年过节才能使用红头绳。刘英谨记母亲的忠告,平日出门扎起马尾,绿头绳一捆,真不赖。老邢说正因为喜欢她的长发才嚷着娘说什么也要提这门亲事。下井时,刘英说什么也让老邢缠在手臂上。老邢说巷道木桩结实着呢,注意就行了,没有那么邪乎。刘英依然不答应。老邢说红头绳剩下短短一截了,省着用吧。刘英说什么都可以省,唯独这个省不得。

吃过了饭,媳妇们都走了,男人们横七竖八地躺下晒太阳,吸着纸烟,开始说自己的媳妇。一个说:我呀,晚上回去,四盘小菜,一杯烧酒,火辣辣得直撩心窝子。一个笑嘻嘻说:这么样,恐怕酒没有喝尽,便上床了吧,天地都让你戳翻了吧。众人哈哈大笑,老邢嘴角嗞得不行。另一个砸吧着嘴:你们晓得东村杨武的婆娘,那才叫一个绝。众人竖耳聆听,想听得精彩,细致,甜蜜蜜得似真心体会。那个继续道:刚过他家门,哪曾想直觉耳后生风,她从后将我抱住,四周没人,非得讨得热乎觉。男人们听到此都入了迷,像一个个馋猫。都问,怎么样?那人果不令人失望,说:睡了,睡了,一觉醒来,哈哈。他这一哈哈,男人们便龟孙儿骂了。老邢也将半截烟灰抖掉,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他想起昨晚与刘英的乐事。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一年,雨水肆虐,周遭的雨水全部聚集涌入洞内。洞内的男人们像鱼虾争先攀着绳索往外钻,老邢是最先发现不妙的,因此他的速度快了些,当众人身前团成一汪水时,老邢已经到了井口了。那年,这洞外几乎每天都堆积了纸钱。躺在床上的老邢也一连睡了几天,做了无数个噩梦。梦中无非是泡在水中挣扎,或者被那些半大孩子们紧紧掐着脖子,生生要拉到水里去。那天老柴觉得新鲜也下井了,在刚进入洞穴时,他还开着远来送饭媳妇们的玩笑,转眼就阴阳相隔。老柴媳妇没少往他家跑,总是神经质地说梦见老柴泡在水里喊凉。老邢躲在里屋不出来,他听不得老柴媳妇这些话。

村里住着一个南方小蛮子,他在鲁镇经营了一家裁缝铺。一天,他收工较晚,两眼昏花。刚要打烊,推门出去。外面站着两个高个男人,他问做甚,明日再来吧?一个男人说,明日来不了了。他蹙了一下眉头问,想做什么样的衣服?另一人拿出一张图片。小蛮子接过来。又问多少套?那人说六十一套。小蛮子欣喜,觉得接了一个大活。笑说,好得,两个星期交货。那人说不行,三天,只能是三天。小蛮子直叫难,但是他精明没有拒绝,生怕生意落到别家。两人走了。第二天,小蛮子想起昨夜,从兜里套住图片,大惊,上面所画都是山谷的一个个黑洞。洞左右两侧还站着黑白无常。小蛮子受了惊吓,未过午时,带着媳妇孩子搬到别处去了。

最终这洞口被封住了。一块块大石堆积倒果真像一座坟墓。老邢很快好了,哪知刘英却一病不起。送到医院,医生竟然说内脏衰竭。什么意思?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怎就衰竭呢?老邢不理解,他平生第一次给人磕头。那天两个儿子拉着他的左右臂膀,他们也哭,老邢感觉他们哭得并不真诚。刘英一走,老邢顿时感觉他的天似乎空洞了,比黑洞洞的矿井更为可怕。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4

一声声炮响惊动了柴庄与沈村,让老邢一下子想起了战争年代。那时他才五岁,母亲抱着他进入地窖,正巧地窖有通往外面的小孔,母亲捂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什么都不要看。但是好奇的他依然透过母亲的指缝望到整个世界,黑压压一片,倒下又站起来,依然是黑压压一片。枪炮声有些像天上的惊雷。因为有母亲,那时他丁点的害怕意思都没有。当枪炮声戛然而止,他腾地从母亲的怀里钻出来。母亲咆哮着从地窖追出来。整个世界已经静寂了,老邢看到满山遍野都是尸体,像从黑洞里捞出来一样,他们应该全身都浸满了黑水吧。

生养了柴庄与沈村百姓的这座山,人们叫他“财神山”。首先喊出这个称谓的是柴庄的“柴大官人”。他是村支书。是老柴的儿子大柴。发现山上黑色龙纹的就是他。一块黑溜溜的顽石放在市质检员手中,他的表情与众不同。他说:哪里发现的?柴大官人大柴说:地里捡的。大柴看出了眉目,几张“毛爷爷”递到他手中。质检员装作无视,开启了质检模式。很快一张检验报告呈在手中,面对质检员异样的眼神,他生怕被问个端倪,像贼一般逃出质检所。

整个世界迅速敞亮了。

“财神山”盛产铁矿,白日,寻着山脊走,一条条粗长的黑龙延伸开去,那峁啊梁啊都乌黑黑一片。黑处盖起铁屋,蓝色顶棚,规整的水槽而下落在黑疙瘩上,油亮油亮的。长长的白日里,众多铁甲兽般的卡车碾得车辙很深,偶有众多顶着白皮帽的工人吆喝着,口号在半空乱了。

尽管大柴面对媳妇们无休止地纠缠,但是她淡然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她们依然不忘几十年前那场灾祸。他说沈村上方山嘴兜起,像簸箕,再少的雨水都能蓄住,不出事才怪。言外之意,柴庄山头就不会这样,即便多年的暴雨倾斜而下,沿山的脊柱像沟壑,把雨啊,水啊,无情啊,一起卸掉。一切安然无恙,山啊,树啊,处处温情。开始时,无论沈村人,还是柴庄人都不信他。大柴只好召集一些外地人。所有设置架设起来,先是柴庄人来看热闹,原来铁矿不像煤矿,所有设施都摆在明面上,只要不到地下掏阎王爷的巢穴,苦些,累些,都没有多大问题。当然,他们也看到工人从洞穴出来,不过与煤矿不同,不是钻出来的,而是大模大样走出来,除了脸上、身上有些灰尘之外,绝不会黑乎乎湿沉沉满身。吃的是白面馍,猪肉炖粉条,可把来看的附近百姓馋得不轻。无所事事的柴庄人终于来求柴大官人,大柴装模作样说: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众人再请求,他一副惋惜,说:不过人多粥少,工资少些。众人说只要有白面馍吃就行。大柴要得就是这话,

对于本村这些整日喝酒,打牌的混混,大柴有办法对付他们。专门让他们披挂上阵,安排到井下干活。骨头架散了一把,想要聚起来还真难。下了一天井,他们便嚷嚷不干。大柴招呼他们到小竹屋。小竹屋有些年龄了,但是在老邢的照料下却很规整。大柴知道这是父亲当年的杰作。竹屋摆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沓“毛爷爷”。他们看着眼红。

大柴问:你们想要吗?

没人回答。

大柴到了屋外唤人,进来的是外地小矮子。大柴让他把钱给兄弟们分了。小矮子自然高兴。

大柴长吁一口气说:你们走吧。

哪知,几人腿部弯曲,喉结凝滞,言语不清,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铁矿了。大柴心领,道:像他们多做活,工资肯定要高他们一层,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无论是左侧的柴庄,还是右侧的沈村,对于炮声似乎都习以为常了。那时候,半个月来一次。后来,三天两头放他三炮。有碗口大的铁石落到村里砸碎了水缸,村人骂了娘找到大柴。大柴毫不含糊,随手给两张大票,够买三口大缸。于是乎,村人都将烂盆、破碗扔到院落里。即便尝试着去冒领,大柴也不在乎,照样数倍赔偿。这叫仁义,村民说。实际上,每次放炮,大柴总是派人到两村用喇叭叫嚷半天,是王三,他的嗓子像撕开的绸缎刺啦一片。正是这种嗓子竟然有上好的磁力吸引了沈村的寡妇田大脚。田大脚丈夫到外面打工,听说好吃懒做,后来入了道,跟随一群小混混专门讨债,刚开始,鬼哭狼嚎还不错,能把别人唬住,结果一次去上海找一个大主顾,不想被人扔进了黄浦江。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将他的衣服与一沓钱放在桌前,田大脚正看着儿子写作业。那人唤嫂子。田大脚不理。那人说这是杨哥的遗物。儿子望着妈妈说,爸爸怎么了?田大脚脸色并未现异常,她抚摸儿子的头说,没什么,你爸爸肯定走远门了。

田大脚让春芬将一个菩萨玉坠交给王三。春芬笑问田大脚,什么好处?田大脚故作矜持说:少不了你的喜酒。春芬故笑说:这玉坠管不了吃喝,到了午时,王三饿得像王八,见人家嘴里砸吧着直翻白眼。田大脚心里却骂春芬,你还是王八,你们全家都是王八。嘴上当然服软,不是因为他男人是柴大官人,关键是她是她与王三的牵线人,说是“月母”一点不过份。如果真成,还真要专门答谢“月母”,扯一张红绸缎,一张绿绸缎,一双尖嘴鞋,配上珊瑚树与礼花炮,都是极具寓意:巧嘴满堂红是海,绿树影花不夜天。

王三全副武装正要下井,大柴将玉菩萨交给他说:什么时候办事?王三当时就明白了。本身嗓子有些开裂,这一紧张,话跑了偏道,这不天天办事吗?身边同事闻听大笑,话便传开了。有人说,你这天天办事,哪还有力气?那人说,虽说练了快四十年的童子功,咋一使用上还不得白天黑夜地捯饬。又有人说:狗嘴吐不出象牙,那叫捯饬,那叫真功夫,见过浇地吗,别人家喷洒式,王三是大雨漫延式,当然,也不一定管用。王三顿时语迟,三次想争辩,说没影的事,哪知,人家语速正如大雨倾盆不要说掩埋了自己,连前一人都不放过。大柴不插言,只是将烟卷吞了一半,浓重的烟尘卷成一个球状在眼前肆无忌惮乱窜。

春芬也信得真,在正堂请了菩萨。天天上香,初一十五还专门到鲁镇的寺庙去。大柴不信菩萨,他信财神。一天,他喝点小酒告诉春芬说,将来要在山上建造一座“财神”。春芬正给他洗衣服,后背露出一片大白,大柴有些不满意,想起镇上的小翠。小翠是酒馆的服务员,没有多少文化,走起路来,像没根的草般轻盈。模样却长得俊俏,不过还没有张开,应该还没有成熟。大柴给好友李林府说。李林府是煤炭局办公室主任。他看着小翠直流口水。大柴骂他是个色鬼。李林府收回眼神,却假装望着墙上的“美人图”道:不露未露,便是神秘,矜持中的神秘美。

这生完孩子的女人就是不行,大柴不愿意看了。春芬再问,他有些不耐烦说,当个住持比矿长还来钱,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事业。

“想当和尚?”

“没有什么不可能!”大柴将酒杯放到嘴边,发出“嗞”的一长声,随后触着发梢,还在,他不免有些伤感,“授之于父母,岂敢,岂敢!”

                                    4

这年,铁矿价格像鲁镇大水受到暴风雨肆虐一般猛涨。老邢看得真切,山前的重型大车一直停泊到村前的柏油马路上,有十多公里。有好事者数到一半,司机唤了他一声,他便忘记了,再重头数起。附近没有酒店,小卖部的饼干、面包、矿泉水兜售一空。有人摊了菜煎饼来叫卖,你可别说,司机们吃上了瘾,一卷不行,还得再来一卷。村人实诚,也不要高价。这让远来司机感动不已。不过从清晨到傍晚,汽车没有移动一里路。尽管山上的炮声响了两次,但是进展缓慢,这也是无奈的事情。就这样,大柴委托王三到附近村庄招聘工人,只要能出力待遇从优。王三到四乡八村,他嘶哑的声音像收破烂。大队部墙角蹲坐的老人瞅着他发呆,王三被瞅得心里发毛。 半天,没招到一个工人。

他的手机响了,是田大脚。他们早已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叫小玲子。长得水灵灵特像田大脚。王三喜欢得不得了。他说不喜欢男孩,就喜欢女孩。被身旁小明子听得正着。王三一走,小明子冲着妈妈发了狠说,那天要将妹妹扔到矿井里去。田大脚吓得半死,赶忙抚慰小明子。随后,一时一刻不离小玲子。她不敢告诉王三,她怕他对小明子做出别的事情来。田大脚问他招到工人了吗?王三说没影的事,老板说招一个赏我一张大票,可是叫嚷半天,一个都没有。田大脚知道王三死脑筋,灵机一转,便到村后耍猴的老刘家借来了铜锣。四乡八村,铜锣一响,百姓们原以为是耍把式卖艺的,便来看热闹,见一壮硕女人一手棒槌,一手铜锣,叫嚷着:财神山,铁石矿,来招工,银万两,买汽车,购楼房,娶媳妇,养爹娘。又嚷道:东山有雨西山晴,无人空喜起五更,昨日地做天来行,财神山上下矿井。再嚷道:快跟我下铁矿,一沓沓毛爷爷,让你吃嘛嘛香,娶个小老婆睡到天亮。爹娘跟你享福,孩子也便有个依傍。下铁矿喽,谁嫌钱多烧手指,财神下凡不夜天。总之,这田大脚爱说,会说,一套连一套,王三甚欢喜,心里默赞这娘们真能捯饬。要说柴大官人是财神,对于王三来说,媳妇田大脚便是自己的小财神,她这一叫嚷,虽口干舌燥,报名者争先恐后,趋之若鹜。一张张报名表,需要他数落半天。回到家,他算了一下,光这张张大钞赶上一个月工钱。王三心里敞亮,给田大脚倒上洗脚水,为她揉着脚心,抚着脚背,问累吗?正巧被刚放学的小明子看到,他一脸的鄙夷,心中直骂,真他妈的狗操蛋!

老邢一入秋,感觉头脑有些昏沉,嘴角流出的哈喇子能流到屋外。儿子庆杰打来电话,他听出父亲说话不像以前那般灵便。放下电话委托茂才来看个究竟,茂才是庆杰的发小,在山后小学当老师,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老师了。有时经常在村里老头老太太面前说着风凉话,舌头大些,经常招山风。他买了礼物,这些礼物都会上一遍礼单,庆杰会加倍偿还。茂才见老邢不对劲,往日老头从东山转到西山,再从西山转到东山,脚步沉稳如铁。今儿走路如陀螺,如不是他一手抓紧,恐怕直往地缝里钻。茂才唤来二狗子,将老邢架上汽车。在汽车上,他就给庆杰、庆才打电话邀功了。两兄弟好生感激。兄弟一心,这在村里出了名的,即便是到中南海开会,也会请假往家赶。

医院诊断是脑梗,需要人照顾,防止有意外。庆才说他卖掉上海的房子在鲁镇买一座吊脚楼将父亲接过去。病床上老邢听到了,他说不去,他只住在乡下。庆才给哥哥庆杰说:我把孩子安顿在镇上,镇上学校不比上海的差。庆杰说行,镇上有几个朋友,这些事都好办。他说他也向省城调。在北京天子脚下,对于教书来说哪里都一样。学院尽管比大学差些,能差到哪里去。老邢也说不行。但是听着心里还是热乎乎的,这脑袋处被阻塞的血管在药物的作用下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几个小时后,老邢望着庆杰与庆才,没有说话,心里却告诉刘英:怎么样,你没有得儿子们的记吧,谁让你是短命鬼!嘴里嘟囔着,但是一行泪水还是洇湿了白色的床单。

“给爹找个老伴,……”庆才脑子不像爹,不疏自通。

“放你娘的屁话!”老邢竟然听得真切,气愤愤地叫嚷起来,蹙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倒吓坏了庆杰两兄弟,赶忙过来查看,生怕激怒的血管爆裂。哪知,老邢的血管因为这话“嗵”地疏通了。正如家院内铺设的管道,加上疏通剂,强水冲压,一切都化险为夷了。

庆才赶忙打住,庆杰埋怨弟弟。二人观察良久,见父亲无事,便放下心来。老邢脸色好多了,他闭着眼想心事。竟然和自己的病与刘英都无关了。因为这段时间,铁矿快要吞掉整个山头了。他昨日去找大柴。他说:这样不行,老祖宗留这点家底被你败坏了,不是树木,砍倒了,再植上,过几年又长成壮材。大柴被他一说,似乎有点理会。他给老邢上了一支烟,很久才说:叔,你缺钱,尽管向爷们讨。庄上人谁都晓得叔与我爹是仁兄弟,他走了,你就是咱老爷子,养老送终,那必须的,没有二话。

老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钱的人吗。两个孩子给的零花钱我都使不清,只是我要为子孙们考虑一下。大柴,你想原本的山清水秀,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还叫“财神山”吗?到处坑坑洼洼,山体被你们削去半个身子了,山前山后,岂不让人心寒。他们有人到镇上告去了,领导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大柴直接唤老邢,爹。大柴确实尊敬老邢。还真不因为他们的上辈是仁兄弟,而是源于老邢的两个出息儿子。老邢当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大柴不像他爹,孺子可教也。深入探讨,从根本上解决这种断子绝孙的行为是可行的。大柴再唤,爹。他说:柴庄、沈村两家男劳力二三百人,如果到外面打工,地里指望这些娘们,行,也能干,家里没有个男人,那家还叫家吗?到城里上班,能赚几个钱,咱这铁矿一个工人赚得钱不比庆杰少。这点老邢当然晓得,他曾经问过王三。在老邢眼里,王三就是一个傻子,呆子。说起工钱来,他的眼睛竟然放光。老邢从来没有想到这些铁矿工人能赚那么多钱,粗略按人头算了一下,这大柴一个月开支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当然,他从中也能体会到大柴绝对能称得上鲁镇首富,乃至K城首富了。这就无怪乎,有人整日说春芬脖颈上带着一串金项链四处招摇,大柴的汽车是什么路虎,据说他在北京给儿子买了一套房子,好几百平米。

“你靠着老少爷们的土地,山头,搞自己的私利,觉得心安理得,是吗?”

大柴有些生气,但是他不恼火,依然语重心长地说辞。他的耐心一直让老邢生不起怒火。他们一家人都很敬重老邢,春芬更是有事无事到他家来看望,也总说,邢叔就像自己的父亲。她这话一说,比大柴唤一万个爹都令人舒畅。

                               5

一座壮观的财神像耸立在山头,手中的元宝金碧辉煌,如果从鲁镇大水南运河一直北上,要迎着财神虔诚地一路跪拜。吊脚楼、镇上的高层建筑只要没有雾霭遮蔽,都能够清晰得望见笑容可掬的财神。一早,在沙洲上,鲁镇大街,或者在水泥地面上磕个响头,嘴里念叨些什么,记着一定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

基层组织改革,柴庄与沈村合并,镇上人问大柴,合并后叫什么村名?大柴说,这还用说就叫“财神庄”。上面不同意,大柴说民意不可违。上面依然没有遂了他的意愿。村镇的坐标上依然标注的是柴庄,将沈村略去了。但是庄后这座山成了名副其实的“财神山”。这也是大柴围着镇长说为了开拓旅游资源,精准扶贫。镇长一想,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项目,就同意了。他又问这个项目可有眉目,大柴说已与南面接洽只等镇长点头签字。镇长说,摆上一桌,喝他三大杯。大柴说行。这场酒安排在镇上“龙凤阁”,老板是大柴的仁兄弟。到场的也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庆才竟然就是所谓的南面负责人。庆才签订这个项目完全背着老邢。庆才告诉老柴,任何时候都不能泄露风声。大柴说那是当然。

这财神是如何建造起来的,似乎是一夜之间。那段时间老邢到省城去了,庆杰知道父亲的脾气。想让父亲在省城过一段时间,享受一下大都市的生活。父亲怎会愿意。庆杰说省政府将他作为人才引进,有几个职位供他选择,自己拿不定主意需要父亲定夺。老邢问都有哪些职位?庆杰说等开会后才知。老邢想这事是大问题,就跟着庆杰到了省城。庆杰住的是临时安排的二居室,有些凌乱。儿媳妇与孙子都在北京。他倒有心无力。庆杰说没什么,找个保姆。老邢说不可,那得花钱。庆杰没说钱不是问题,只是自己工作忙,无法照料他。老邢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庆杰请求父亲不要提回家的事情。父亲问为什么?他倒像个孩子一般说想与父亲过两人世界——没有庆才的两人世界。老邢笑了,这庆杰从小就听话,省心,不像庆才。

老邢问起开会与职位的情况,庆杰说有三个位置可供选择,一是省委组织部,二是大学学院院长,三是到地方去,做某县副县长。老邢闻听这样样都不错,看样儿子真是人才。像自己能被委派个小村长,那也算是祖上烧高香了。忌日、清明、中元节、农历十月初一、大年三十。老邢总是准备烟酒、馍、香、纸钱、鞭炮。特别是香——烧高香,选三柱香,不要断香;点燃后若起明火,可左右摆灭,不能用口气吹灭;面对祖上,双手举香,躬身敬礼;用左手上香,三柱香插直,插平,间隔有距。老邢家的坟园埋在山后,距离大柴的铁矿还有几百米的距离。他曾经询问大柴,如果不让开那片地,老子绝对不饶你。大柴望着那片山岭,眼睛充满朦朦胧胧的树烟。他说,叔,你放心,你儿一定遵照指示。果真大柴转了山脉,一直绕道南下了。

老邢不敢定夺,于是他找了一个老哥,他是昨日在公园遛弯结识的,他说他在政府退休,似乎是个干部,这个问题咨询他一定不错。于是,这天一早,老邢就在公园的木椅上等待了。老哥也是如约而至。几句话寒暄后,老邢便询问此事了。老哥疑惑,老邢说出实情。老哥立刻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农村老头了。邋里邋遢,五短身材,倔强的嘴角,看不出有多大才能,不像有福的命。他有些不信,停顿片刻询问学历。老邢说:我儿是博士,从北京过来的。老哥还是疑惑,想也许这农村老头吹牛,便说有急事,等明日给他回话。老邢无法阻止,只能等到第二日。第二日,还是老邢乖乖等待。老哥喜滋滋来了,他说打听了到了,确实有一个叫邢庆杰的年轻人从北京来,当做人才引进,省委重点培养干部。老邢发现老哥的嘴角兜起时像灶台上的香油瓶。老哥想让老邢做个中间人让儿子结识一下庆杰。老邢明白这个意思,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说着他的不是。老哥说他与儿子很认真地商讨一晚,还是留在省委组织部好,组织部是什么单位,是选拔、培养、任命干部的好地方,像你儿子去了学院搞学术远离了仕途,去了地方,有些屈才,万一几年上不来怎么办,再说去个穷山僻壤,不划算。听了他的话,老邢觉得有道理,回来后,便将原话丢三落四的说了一遍。

庆杰正在看文件,听到父亲这么说,他就知道父亲一定请外人指点了。他假说听父亲的话一定没错。父亲提起老哥的请求。庆杰说工作太忙,无暇处理某些私事。刚开始,老邢不解,甚至生庆杰的气,很快,他又想了,算了吧,就那层次,万一拉庆杰下水。于是,他打算第二天不去那个公园,转到更远处遛弯了。在省城,老邢呆了半年,他还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享受着与庆杰的二人生活,偶有巧真与小龙从北京赶来,他有些不适应,别的便没有什么了。他的身体健壮得像个小青年,早起走路,能围着省城走上大半。直到庆才给他打电话,说在鲁镇落了脚。老邢感叹,这两个孩子都孝顺,为了他将家庭扔了,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5  

半年不住,家里一片破败,像个陈旧的寺庙。院墙、灶台、木船、木桌,还有数个衣柜。这些让他想到了刘英,不免流下一行清泪。他不打算再走了,无论是鲁镇,还是省城,即便死在这里。他开始打扫房间了,手抬起几分钟就不行了。片刻功夫,他站直身子,将酸痛的背脊轻扭了几下。这时候,庆才与大柴有说有笑来了。大柴赶忙让老邢坐好,一口一个爹,双手已经落在老邢的腰门上,别说,这话,这手都舒服,也不像以前令人讨厌了。稍微一放手,他就给春芬打电话,说找几个娘们来帮着爹打扫卫生。庆才却在旁边抽烟,看着大柴表演,他还不住打趣说,你这家伙真能摆呼。他不像爹骂人,狗日的,或者龟孙儿。他很雅道。

有了财神像还不够,还要建财神庙。这是大柴与庆才商量的结果。庆才说他也只能出一百万,刚在镇上买了一座吊脚楼想给老爷子住,还死活不住,要不卖了。大柴说不能卖,旧城改造,那片吊脚楼早晚拆迁,那片破烂不堪影响镇容,只要一拆,保准又能赚个几百万。庆才信大柴的话。此时,老邢真搞不明白,他们俩怎么混在一块去的。这大柴与庆杰同岁,还是同学。庆杰曾说大柴这家伙鬼机灵,满脑子的坏主意。老邢想劝告庆才,找了机会说了,庆才只是笑。老邢说是你哥哥的意思。庆才稍微收敛笑容,他说哥哥是政府的人。他便搪塞老邢了。

大柴想召集亲戚研究个对策,说给春芬,春芬吓了一跳。大柴反复给她讲,人家庆才是从大城市来的,自然明白这汁水肥水丰厚呢。春芬问还差多少,大柴说争取一部分银行贷款,估计才差一百多万,我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等收了钱,年底分红,按照股份制,有明确的条条杠杠,与庆才商量过了。春芬心里稍安一些,他知道庆才是村里最聪明的人,比他哥哥还要聪明。大柴也聪明,不过有的都是小聪明。

四十岁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岁数。南方的乡俗就是摆宴席,亲朋众友来相贺。大柴的生日原本是腊月,春芬却给他提前过了。当然,外人不知。接到请柬的尽管有些不悦,但是谁也不敢得罪大柴,他确实是这一代有名的大金主。外面人也唤他“财神”。亲戚朋友不敢苟同,但是人家确实有钱,这不可否认。光那辆路虎,谁家能买得起,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养不起。庆才自然来了,他是做个证明。因为老邢家两个儿子,是四乡八村年轻人的榜样。从山沟沟里出来,一南一北,就是一种希望。并且庆才端茶端水,竟然一路地忙碌,晓得庆才的,高看几眼,不认识的,一打听,立刻肃然起敬。大柴的那些狐朋狗友挣着要与庆才喝酒,说话。庆才说今天这场不能喝酒,再说自己滴酒不沾,那些人哪里相信,只等大柴上前搭话,他们才信,但是心里不甘。可人家庆才一个哥哥一个哥哥地唤,尽管没沾上酒气,他们心里还是蛮舒服的。

三杯酒过后,大柴便说出真情。他说这不是借钱,庆才说了这叫入股。大柴咳嗽一声,激情演讲:大城市,大企业现在都搞这些,你们也看到了财神一落,四方宾客都往咱山里赶,建造寺庙缺口还不小,有十万的入十万,没十万的五六万也行,不过一两万的就不要再考虑的,我与庆才负责这寺庙的建造与经营,等每年年底分红,到那时我们还像今日这般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柴还请庆才介绍南方寺庙的建设情况以及光明前景。

庆才说:现在南方有钱人谁还建造工厂、企业,建造寺庙才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你想香客谁会在意檀香的真假与价钱,咱村里再开设一个加工厂,寺庙的所有产品都由我们自己生产。他说了一大通,头头是道,众人竖着耳朵听得热乎乎。最后大柴拍着腔子说要让大家的钱鸡生蛋,蛋生鸡,不停地生下去。

亲戚们被他们骟忽起来了,春芬的二舅当下承诺八万,说他要盖新房,不盖了。大姨夫应允了六万,二姨夫也不示弱,也说六万。大伯五万,二伯七万,姑姑六万,大舅五万,三舅六万,还有两个侄子也筹了三万。大柴有两个远方外甥女婿,大老远来,心也热了,说:让我们也沾个光吧?大柴说:你们也是亲戚嘛,行呀。他们也各应承了两万。

大柴的这些朋友,说是朋友,实际上要近些,算是仁兄弟。山东喜结异姓兄弟,古来有之,水泊梁山“聚义堂”,排上座位,他大柴当不上老大,只能算中等,但是这里面数他最有钱。他的宗旨就是:只要是钱能做的,那就不是事。于是乎,他找何老大——“龙凤阁”老板,六十多岁了,做了一手好菜。大柴从小精明,凡是攀上的高枝必然有本事,一技之长也可以,为他所用。昨日,大柴专门到镇上找何老大,见到小嫂子。何老大找了一个小老婆,脸庞尖削,嘴角上翘。大柴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但是也不敢得罪。小嫂子见大柴来了,自然不敢怠慢。哪知大柴将一张银行卡塞到小嫂子手中,当着何老大的面说,嫂子一定要保养容颜让我大哥整日里吃个够呦。小嫂子假骂他一张臭嘴,一摆狐腰转到内侧去准备茶水去了。大柴说明了来意。何老大当即拍着胸脯道,兄弟放心,小事一桩。

此时,何老大气吞山河道:在座的各位,尽管我们分属几伙仁兄弟,因为正友,我们相识,这叫什么,连兄弟,无论怎么说,都是兄弟。近些咱鲁镇人,本乡本土,远点说是柳子镇、白马镇。都逃不了K城。兄弟中不乏老板、镇上领导、经理,都在不同岗位发财发展,我们都晓得正友是个聪明人,入他的股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出了问题,我将“龙凤阁”盘给各位。记得去年,在铁矿形势急转直下之时,正友果断出手,卖了一个好价钱。这叫什么,用兄弟的话说,就是要“运筹帷幄”,像下棋一样,棋子未走,心中早有了棋路,咱做菜是高手,下棋也差不哪里去。做生意,开工厂,塑佛像,造寺庙,肯定不如正友。我愿意拿出二十万,不要等明年分红,拿了大头嫉妒我,谁让你们的眼睛长腚沟去的。

说到去年铁矿形势,实际上大柴应该感谢庆才,他说国家针对矿产资源马上要下达相关文件规范,果断出手吧。大柴有些不舍。他说,铁矿石现在是高位。庆才有些着急,说,正因为高位才能卖个高价。说也巧,鲁镇正好来了一个陕西客商。他对于铁矿有着浓厚的兴趣,出价较高。庆才示意大柴果断些。大柴竟然怀疑他们俩是串通好的。庆才无奈给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将中央即将落实矿产资源的相关消息拿给他看,大柴这才相信。第二日,大柴便将铁矿的所有一切转给了陕西商人。没用两个月,上级文件来了,执法部门将所有机器拆除,查封铁矿,工人遣散。陕西商人气得险些跳了崖口。

                              6

寺庙果真建成了,财神便有了家。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便是和尚没有着落,大柴说到河南请一些来。庆才说来不及了,先凑合着开庙再说。如何凑合,庆才说先让咱爹来。大柴直摇头,他说叔不骂你才怪。但是庆才却想试试。果不其然,老邢将儿子庆才骂个狗血喷头,他说招摇撞骗,与挖祖坟,开山头没有多少区别。庆才知道说不通爹,便去找大柴。大柴见庆才乌青着脸,便明白了情况。他说只要肯出钱,任何事情都不是难事,交给春芬,她很能干。

春芬也觉得自己出面有些掉价,便将小青找来。小青是她远房表侄女,没有像样的工作,整日缠着春芬婶子长婶子短,希望她靠着叔的关系找份像样的工作。在柴庄与沈村,大柴是个神人,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小青机灵说,挺费事。春芬明白她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五张大票丢给她。小青像个蛐蛐蹦跳两下走了。未到傍晚,她果真带来了五个老头,像一根长绳串着的五只老蚂蚱。春芬低声询问小青他们的底细。小青说都是山后没有工作的老农民,整日蹲在墙角晒太阳等死。小青用“等死”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奇怪,仔细想来没有瑕疵。

春芬唤他们大爷。大爷似乎瞧不上他们眼前的侄女,直问小青。春芬当然明白,接过话头道:工资少不了各位。一位大爷说:现在骗子多。春芬说:都是乡里乡亲,怎能是骗子。另一位大爷说:连儿子都是骗子,要不你问老孙头,儿子将地卖给城里人当墓地,也没有打招呼,卷了钱去城里,不回了。小青问: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柴大官人?一位大爷说:“财神”,知道,但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春芬再接过话道:以后各位大爷都是“财神”。随即,春芬到屋内拿出一叠大票分给各位。拿到钱的大爷们自然高兴,即便要拼命也是在所不惜。

当春芬将几位大爷领到大柴与庆才面前的时候,二人不禁哑然失笑。春芬铁着脸说,不准笑,有些正形。大柴再端详,若剃度,一身海青袈裟,单手放于胸,守着戒律,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还真可以以假乱真。大柴问吃过饭了吗?春芬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位大爷道:饭无所谓,只要有酒。庆才道:这以后酒是要戒的,和你们工资挂钩,违者罚款。大爷说:没有自由,那还做什么和尚?大柴脸色微青,那大爷竟然不敢再言声。春芬赶忙唤吃饭。庆才便与大柴商议去青檀寺庙请住持师父了。

开庙那天,老邢来了,他注意到市县镇三级领导也都来了。市长还亲自做了演讲,进行了“财神”庙的揭牌仪式。再仰视光照万千的“财神”,喜庆满世界都是了。大柴昨日又安排春芬做一件事,他说开庙讲得是财缘与人缘,人缘有了,财缘自然而然就聚来了。春芬问如何办?大柴说将“财神庄”所有百姓都聚到山上来,每人一张大头票。春芬说有些多。大柴说不差这一点,少了却不好。春芬点头去办了。

“财神”前面的香水池到处洒满银币,香炉炉火正盛,前来者都上香火,从一位老和尚手中接过三柱香。老邢是在最后走过去的。他上了香钱,十元。大头和尚望了他一眼。老邢说:少吗?大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邢低声道:别装了,老杨头,前几日你卖给我的萝卜种没有一粒健康籽,像你这冒牌的和尚……。

大和尚赶忙低声赔罪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万不可坏了大事。他现出很害怕的样子,哪知老邢竟然将香放到地上,手伸了过来。大和尚却能摆呼道:施主满手孔子目,定是文化人,今生不及进士科,明年便登状元桥。

老邢骂道:滚你龟孙儿桥。

骂罢,他逡巡四处,觉得将三柱香扔在这里不好。于是,转到一侧门房,扔到附近垃圾箱去了。

财神庙有庆才与大柴的办公室,不过,在寺庙的一个角落,很不起眼。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包括这些自称得道的高僧。那位从青檀寺庙请来的和尚果然专业,举手投足都很规范,标准。给了他较高的报酬,他自然不会亏待这份职业,尽管嘴上说着“善哉”。几位大爷也一改往日的懒散作风,说是入戏也行,最担心的是开庙,彩排了好多次,没有出现任何纰漏。放下心来,这以后慢慢学习,大柴的心算是沉稳了。

庙里的饮食也是一个老和尚负责,采购时他还要买些肉,羊肉、猪肉都要买些。镇上老板开玩笑询问。老和尚说:有些尊贵的客人,都是荤客,倚着他们,不能得罪。老板又调侃道:难道佛也怕人。老和尚说那是自然,咱是财神庙,不同与其他寺庙。他走暗门,开着一辆机动三轮,日日日,却有些奇观。有人拍了录像发到网上,全国各地点赞者,辱骂者,嘲笑者不少。他做的饭菜却可口,一个月下来,寺庙的和尚们肥了不少。当然,大柴还时常来检查工作。

五个假和尚,一个厨师和尚加上一个请来的高僧,算是“财神庙”的主要人员结构了。他们住在寺庙里,时间长了,还真是一个个和尚了。从早到晚的课程,他们一时都不耽误。钟磬声与木鱼声,也一刻没有停歇过。庆才却感叹,这里像是仙境,过来的人都静了,还真不如做了和尚,了却诸多的麻烦。

                                   7

鸡儿叫,狗儿跳,这日,老邢追着庆才骂,同时手里还抡着一根木棍子。他是追不上庆才的,庆才小时候就上蹿下跳,活像欢腾的猴子。一早,庆才来了。老邢在昨日傍晚围着财神山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寺庙,刚要跨进高高的门槛,竟然听到庆才与大柴的一段对话,他们在喝酒。似乎喝得醉醺醺的。老邢恨不得立刻闯进去,但是觉得不妥,便回了家。

庆才在前面跑,他手脚麻利,很快就消失在老邢眼前了。老邢追不上,但是还是上了山,到了老柴的小竹屋,坐在田埂上抽烟。眼前迷离一片了,近处沟壑竟然出现一个灰兔来。老邢哀叹一声道,这些兔子都不得安生。一个奇怪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阳光呈现一米时,老邢站起来走了。

老邢做的算是体力活,他先到集市上买竹子,他将竹子一股脑摊落在地上,随后,双脚便试着它们的韧劲。年轻老板有些不高兴,说了不好听的话。老邢从怀里掏出钞票,他说比平日价高几成都可以。老板是个聪明人,自然应允了。他选竹子一定要有韧性、干净、整洁无瑕疵。老板问他做甚?他说做个龟孙。老板以为他是在骂他,他也骂了他龟孙。老邢竟然笑了,他说将这些都运到柴庄。

“柴庄,柴大官人的柴庄?”

“什么柴大官人,不过是龟孙而已。”

“你这人!”

老邢自然不赞成老板的溢美之词,老板想听些花边新闻。老邢立刻会意,收起话尾。哪知老板说,挑拣下的不好处理,干脆都带着吧,看您老不差钱,何必计较呢。老邢说行。

老邢跟着老板的电动三轮车路过皮革店,他嚷着要下来。老板问买些皮子做甚?老邢想骂龟孙,但有前车之鉴,他忍耐着不语了。老板找了一个长凳坐着,抽起烟来。目力所及,长方形的砖石地面处有几座铁制人像,造型怪诞夸张,倒像这位怪异的老头。耳朵像个酒壶,翘着,能将风雨招来。手指大如碗。旁边男孩却优雅,戴着一副近视镜,望着对面墙上,可是,对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也许在修葺古城墙前那里有一段精彩的传说。

老邢当晚就忙碌起来了,不大的小院被几十根竹子侵占了。好久没有这样了。平日,一只麻雀落下,邻家的小猫、小狗来串门,踱来踱去,悄无声息。竹子落地声倒惊到了右侧的邻居,有人趴到墙上问老邢了,他唤他叔。问的无非是忙些什么。老邢骂他龟孙儿。他早已被骂习惯了。他笑说老爷子就是劳累的命。老邢哀叹一声道,是啊。他在鲁镇做小食品生意,经营的都是一些违禁品。放他一马,是罪过;不放他,更是一个罪过。

不需图纸,老邢已经胸有成竹。他先用砍刀将竹子斩成数节,每一节大约五十公分的样子。然后,在事先准备的大盆内注入清水,竹节倒进去。堆满了盆,院中的竹子只能排到下一拨了。他还要加入一些作料来增加它的韧性,韧性比什么都重要。停上半个月,竹节泛些青色,老邢将它们淘出来一个个修理。实际上,我们看到的这个器物应该叫“皮弁”,不过,比普通的皮弁要大得多,最起码五六倍的样子。先用柔和的竹条编制成笼,套上皮质,为了保暖,还要加上竹簪,已调节弁内的空间,有缨纽,像个机关,可以随时封闭进出,也是空气流通的场所。阳光很好,老邢似乎就看到皮弁内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野兔,它们想透过皮套看到他,不行的,没有给它们仰望寻找的视线。

傍晚,庆才买了些吃食回家,唤了一声正忙碌的爹。老邢没有骂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像仰视一只飞过的鸟儿。庆才搬着小马扎坐到老邢跟前了,摆弄着“皮弁”,戴在头上,有些小。他翻来覆去,怎么也搞不明白这是何物。老邢说许你们做个财神,不许我给兔儿做个舒服的家。庆才这才明白父亲的创意,仔细摆呼了半天,果真佩服爹的手艺。他说原来自己的聪明都是遗传爹的基因。他这样一说,老邢心里敞亮了。他让庆才将小桌搬到院落来,灯早已打开,尽管在这黑色中显得有些微弱,但是有些光总是好的。

“咱爷俩谈谈,你快四十了吧,以前都是与你大哥谈心,还真得没有机会与你谈谈。”老邢将手中活放在地上,然后帮着庆才整理碗筷了。

爹这样一说,庆才还真有些感伤,不觉一行清泪落了地。如果前一段时间,爹万一没有了,今日还真谈不上说这话。庆才坐下来,给爹倒了一杯酒。老邢给儿子说话总是先从他的祖父说起,以前庆杰也不喜欢听,但是他能承受,庆才此时认真听了,不是承受,而是洗耳恭听,他觉得这些都与他有关。他能体会到祖上的不容易了。

                                8

快到年关,几个兄弟委托老何询问大柴什么时候分红。大柴让庆才算了一下账,没想到还有近五十万的亏空。半年时间能做到这点已属不易,还应该感谢大柴与庆才的推介能力。他们分工明确,大柴在鲁镇乃至K城朋友多,玩得转。庆才负责全国各地。他们所走的无非是新闻媒体。庆才人际关系庞大,真如八爪龙,一趟外地之行,准能将财神山作为鲁镇的一个景点推介出去。他还专门召集了一群文人编撰了财神山八景,那群文人果真胡吹海嗙,生生地造出了:老君望海,太白醉酒,乾隆御碑,板桥竹林,八仙聚欢,龙蛇争霸,饕餮思凡,百子绕母。

大柴当选K市政协委员,他要到市里开三天会,春芬给他买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她对他的衣服尺寸很有把握。外面很冷,广播说将有寒潮席卷整个北方,这里绝不会因为有财神而免于一难。大柴一进家,农村的家庭尽管装上了暖气,但是自己烧制肯定不如城里舒服。他哈着双手。春芬一把抓住他的双手,冷吧,放到这里来。大柴却退缩了。这令春芬很奇怪,往日里,一到天冷,大柴巴不能整日将手放到她怀里。现在怎么了,还表现一脸的不屑。难道外人传言是真的。有人说小青勾搭上大柴,做了他的小三,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春芬不信,按理说小青得唤大柴表叔,那不是乱伦了吧。小青不懂事,即便望着大柴的钱,但大柴也不至于做出这等忤逆之事来。

大柴忙碌这一年真瘦了,春芬将衣服放在他面前,让他试穿一下,大柴试了,对着镜子照了一下,感觉不错。他说正好开会穿。春芬说还有鞋子、皮带,都是新的,现在不同以往。大柴自然知道。哪知春芬一下在后面抱住了大柴,她的手一拃,他这人真瘦了一圈。她说不能这样拼命了,钱是赚不完的。大柴顿了一下,他听见外面有狗的叫声,他让春芬召集一下亲戚,年底分红是不可能了,明年吧,寺庙正常运营才半年,不可能那么快就会盈利。春芬站到大柴的正面道,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大柴道:当初这样说,人家还入股吗。春芬想也是。大柴说,还有一个计划,要发动亲戚们在大年初一到财神山迎第一柱香,那可是一次重要的活动。春芬不明白,不过她知道大柴说很重要自然有他的道理。

春芬问:你仁兄弟那边如何办?大柴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就是亲戚这块不好处理。春芬才知道今晚大柴为何回家,原来只是因为这事。一阵冷风吹,大柴打了一个喷嚏,让春芬将衣服、鞋子装上大包带走。要走,春芬眼角有了泪,沮丧道:不在家……。大柴没有停顿,只是说,庆才胆小,需要他做个伴。春芬没有再言声,她心里明白,看样这谣言算是坐实了。她依然不愿相信。于是,大柴一走,春芬趁夜到寺庙去了一趟,只有庆才在灯下看书,庆才庆杰从小就爱读书,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庆才见春芬来,他唤她嫂子。春芬说到这里看看,没有别的。庆才说柴哥去送大师父。春芬知道庆才在为大柴兜着慌,她心里说这慌是兜不住的,怎能兜住呢?

小青被小柴与如如打了,那天下了雪,大街上行人很少。也正是大柴从柴庄走后的第三天。此事春芬一无所知。小柴与如如是春芬的一双儿女,两人相差一岁。他们都在K市上高中,身体上俨然是成年人了。周末回家,他们看到母亲流泪,如如心思缜密,便问了。母亲怎愿说。春芬是一个识大体的女人。当初并非大柴看中春芬,而是老柴寻遍四乡八村才为他挑选了这个媳妇。老柴为人精明,做园艺,开煤矿外,闲适时喜欢看书,特别钟情与研究周易,时不时对人的面向细细钻研。春芬家在沈村,兄弟姊妹多,她排行老大。小时,虽然不显俊俏,但脸是脸,眼是眼,从他研究周易的角度说,那便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四乡女孩虽长相出众者比比皆是,但如春芬受看,为父母承担家务,知礼节,不娇气,就这几点,足够了。老柴与老伴商量,老伴说能行吗?他说能行,正友这孩子从小心术不正,春芬一脸的旺夫相,再说穷苦出身的孩子差不了多少。老伴听他的。大柴原本不同意,见面之后,也巧,怎么看春芬都顺眼,这顺眼便成就了姻缘。

小柴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想你姥姥了。如如没有说,私下里告诉了小柴。怎么了?还怎么,都是那个小狐狸精害的。小柴年轻气盛,这火便上来了。如如稍沉稳,这点像春芬。她强按下不动,示意找机会处理。果不其然,第二天,他们便侦探到消息,一切清清楚楚。第三天便行动了。因为赶上寒假,有的是时间。他们毫不留情地打了小青。小青自知理亏蹲在墙角,任他们欺凌。说也巧,大柴从外面赶来,手里提着一只烤鸭子,刚进门还唤了一声,宝贝。这颇为恶心的称谓,着实令小柴恼怒。他上前揪住父亲的大衣衣领。如如不许,她呵斥小柴,尽管她是妹妹,这嗓门大起来,像个母狮子。

没想到大柴一下子就软下来了,小柴一米八多的个,尽管心理上不算成熟,但是劲头还是有的。大柴弱了,软了,在儿子面前,再也不是那个威严,吆三喝四的柴大官人了。他也意识到这两年,特别是今年,他与小青有了事之后,村人总是在他背后指手画脚。他觉得做事天衣无缝,但是小青不是省油的灯,似乎她有意要将话放出去,坐实了事,便应了她的身份。前几年,村里人都叫他柴大官人,他也以此自居,挺起了胸膛,走起四方步,做事沉稳,说话底气十足,果真有大官人的气派。这几年,有人叫他“财神”,他尽管不喜欢这种称呼,但是站在高岗上望着“财神”,他的音容笑貌果真有些附体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可是,现在,他突然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在一双儿女面前,自己变得如此猥琐不堪。

“回你的财神山!”小柴的话像是命令。大柴身体竟然哆嗦了一下,他缓缓站起,想说什么。但是他竟然不敢看儿子的一双眼睛。如如是他的宝贝,他望着满含泪水的如如,他的眼泪也出来了。如如说,走吧,以后永远不要到这里来。大柴无奈,只得转身,离开了这里。

大柴在大街上摔了一跤,猛然醒悟过来,他给春芬打了电话,他每次在最困难的时候才给春芬打电话,他果真想起父亲的话,春芬才是她的福星,有了她,他的一生还无忧。他给春芬说小柴与如如将小青打了,春芬说他们在哪里。大柴说在城里的家里。春芬问城里的家在哪里?大柴说了位置,他让春芬坐二狗子的汽车来。春芬冲大柴叫嚷,他们把你打死,你也得呆在那里保护着小青。

                                9

第二日,天竟然出奇得好。阳光落在白雪上泛着一片片红光。春芬召集了亲戚,她摆了两桌酒席。在宽大的客厅里,亲戚们寒暄说笑。不觉春芬眼圈有些红肿。大姨望见她,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这两天帮着咱正友处理生意上的事,账目上的数字像一串串蚂蚁直钻脑子,有些疼痛。她的声音有些大,她是让所有人听到。一是告诉亲戚们寺庙运营正常,并且收入不错;二她如此说,便破除了外面关于大柴的各种谣言。并且她用了“咱正友”。她以前从未用过这词。春芬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不敞亮也装作敞亮了。

酒菜都是春芬让二狗子从街上要来了。从昨日夜晚到今早,二狗子可够忙的。昨晚,春芬疯也似的让二狗子带她到城里。二狗子立刻明白了。但是她装作不知问,婶,到城里做甚?春芬塞给他一张卡,说这事一定不要说出去。二狗子机灵,只要给些好处,让做什么都可以,摇头摆尾是他的特长。他说,婶子放心,一切保密。二狗子知道大柴在K市居住小区的街街道道,大柴没少搭着他的汽车到这来,他也自然得了不少好处。

酒席上,春芬说话得体,她讲述了财神庙半年来的运营情况,她特意做了一个账目,是她手写的,当初入股的所有金额,她也做了详细的记录,每日的收入与支出。她还说每到过节,咱“财神山”的收入确实不错。亲戚也说真希望这一年到头能多几个节日。

春芬说:“是的,我与咱正友商议了,南方有除夕当夜抢头一柱香的习惯。咱正友已经在县里、市里各大媒体做了宣传。据说省里,中央台也来做一个全面的报道。”

亲戚们有些不明白,春芬继续道,“咱正友早为亲戚们想过了,关键是调动四乡八村都来积极参与,将最好的位置让给那些城里以及外来的大户,咱们不在乎这第一柱香,可是那些商人可在乎了。据说镇上已经住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人,他们信这个,信得瓷实。”

春芬这么一说,亲戚们便明白了。他们请春芬与咱正友放心,除夕夜一直到大年初一清晨,整个寺庙将是人山人海。春芬倒给亲戚们行礼了。行礼的时候,春芬又落了泪。

春芬送别亲戚,又将卫生彻底打扫干净。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像一个陀螺安静地转着,转着。她是过日子的好手。她进入柴家十八年了。前几年,春耕、秋收,她一刻不停歇,即便是哺乳期。大柴在外面闲逛,有人说说闲话。她倒说:男人是飞的,整日被麦穗、田埂羁绊不会有什么出息。家院里还喂养了两头猪,肥嘟嘟的可爱;五十多只鸡,活像欢腾的小柴。村里的家畜得了瘟病。春芬回到家,见自个的小畜生们个个活蹦乱跳。村人问她经验,她说也没什么,就是将巢穴清理得干净就是了。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他把孩子们送到城里上补习班了。小柴与如如有个很好的习惯,大柴都说这是春芬的功劳。小柴明年高考,如如低一级,成绩都不错。春芬很为两个孩子骄傲,尽管昨日,他们做了些不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她一点不责备他们,似乎他们做的没有错

宴席后,春芬赶往医院。她昨日给小青谈好了。原本小青心里很硬,说什么要给春芬闹僵。哪曾想小柴与如如将她打了一顿,大柴却像一个狼狈的狗。她的胆气与希望便像皮球渐渐减弱了。春芬一来,大柴这心算放下了。她颇为瞧不起地望了他一眼。转向小柴与如如了。她让他们回家。小柴叫嚷:“娘,他们欺负的是你,我们不能让娘受这样的侮辱!”

“你们还想做甚,难道让为娘死了不成。”春芬在吼,一滴眼泪都没有。如如当然知道娘的心思,她曾经有意无意地给娘透过话。她偎依在娘的怀里道,“爹有钱了,万一变坏了,给娘离婚怎么办?”

“不会的,你爹离不开娘,真如果离了,你爹再也飞不起来,他不会那么傻。”娘说这话时,显得很坚定。如如也知道娘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这段婚姻。如如拉小柴,小柴还有些执拗,春芬动了脸色。小柴自然不敢。他跟随着如如走出了房间,大柴还躲在墙角,手抓着头发,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小柴喷了一口唾沫道,“我真瞧不上你!”

小青原以为春芬也会像小柴与如如那般对她下手,如果是那样,她心一横,非得与她开撕不可。哪知,春芬一句,妹妹!小青这心堤一下子垮塌了。她一下子扑到春芬的怀里哭了。

整个下午,春芬都陪着小青。小青说了许多对不起。春芬也一直劝她不要在意,要坚强。春芬到集市上买鸽子,小青需要大补,小产与生产没有多少区别。老板问要几只?春芬说要三只吧。老板问是女儿吗?春芬觉得老板舌头大。她瞟了他一眼。不过老板没有看到。老板再问是宰杀还是闷死?春芬说闷死吧。老板便在笼子里抓了,他的手很大,幼小的鸽子被他的大手扣着羽翼,显然有些疼了,它们不像鸡啊,鸭啊叫嚷,大鹅的反抗力量最强,它会毫不留情与之搏斗。想到这里,春芬竟然感觉小青特别像这被闷死的鸽子,她为何要打掉孩子,生下来,有了要挟,可以与她叫板,可以将她骂个狗血喷头,春芬也不想与她争,大柴愿意随着谁就随谁,成全他们吧,春芬也不甘。想时,她的眼眶蓄满了泪,稍不注意,落下来成了水汪。老板将三个无辜的鸽子用塑料袋包装好,春芬觉得这倒像小青的尸体或者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她想有一天到寺庙去,不是大柴的财神庙,好好地给佛爷爷磕几个头乞求他老人家原谅。

                             10

大柴爱上了喝酒,一个人喝。庆才被聘到古城管委会任副主任,他原来也想去,不过人家嫌他文化水平低。他把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骂个通遍。他在寺庙喝酒,大师父想陪他喝一杯,大柴不让。大师父给他整了两个小菜便出去了。寺庙里没有了钟磬声,出奇得寂静。今晚,他似乎特别在意这安静的氛围。他已经饮了三杯,盘中的菜却很少叨上两筷。他感觉有些热,四周窗子紧闭着。他打开一扇,冷风便席卷了进来。他立刻闭紧。他倒了一杯水,旁边是一个茶盒,里面是春芬在山上采的野菊花。她说泡茶能去火。他说哪里来那么多火,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年轻时那般了。春芬低头,只是笑。那片山沟,大柴去过,一面坡上一朵紧挨着一朵密密实实铺开来,金光耀眼。他从茶盒里抓了一小把放到茶水里了,随后他吹了一下漂浮的菊瓣,然后饮了一口,热些,他将杯子放在桌上。

他再饮一杯酒,感觉肚子不适,随后去了厕所。哪知,来来去去,几趟。即便是躺下,不久又感觉不适了。寺庙没有止泻药,他给二狗子打电话。二狗子没有接。他给他发微信骂了他。很快,二狗子回过电话来。大柴让他立刻捎些止泻药来。二狗子正要说深更半夜上哪儿弄去。哪知,电话挂了。药始终没有来,大柴骂了二狗子整整下半夜。二狗子才不管他,心想你这二货活该如此,疼死明日再给你收尸。于是,他倒头便睡。

第二天,二狗子拿来了药。他当然会被大柴痛骂一顿。他已经习惯了。可是大柴这药进肚,依然如此。大柴已经将肚子拉空了,再这样,恐怕这肠子都会出来。二狗子说还是去医院查查吧,别是什么毛病。大柴骂他娘。二狗子有些生气,说骂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骂俺娘。大柴一惊,这二狗子也要造反,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遭了霉运,狗都欺负你,果不其然。医生在他的肚腹压了半天,他唤了数次疼。二狗子问什么情况?医生说去办个住院。大柴一惊道,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平常的拉肚子吗?医生说,再耽误,你这命便交待了。大柴这脸色顿时白了一大片。

医生让二狗子去住院处交预付款,二狗子哪里能做主,这一语成谶,他还是明白的。暗自庆幸,还是幸灾乐祸?他赶忙给春芬婶打了电话。春芬正安慰小青,小青没有从城里搬走,春芬说这房子就给她了。小柴与如如也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小青想给她磕头。春芬不让,她说她也是女人,女人不就是图了男人的钱吗?小青的泪眼已经朦胧了她的心智。春芬接过电话,急匆匆没有给小青打招呼便跟着二狗子走了。

正巧,大柴没有吃早餐,这所有的检查都可以做了。春芬来到医院,询问医生。医生说这个不好说,看化验结果吧。春芬傻了,来来往往的人们像一个个穿梭于阴间的魂魄,飘忽着,春芬在椅子上坐不住,跑到楼下的花园里哭。那天,天阴着没有一点反阳的迹象,春芬想也许大柴的病会与这天一般。他虽然可恨,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若真被黑白无常掠去,她还真得去给他们争辩不可。她去拿化验结果,一边往楼门道走一边仰头往天上看,似在寻找希望。化验结果她看不懂,似乎不算太要命。她的心稍微安稳了些。拿给医生看,医生只瞟了一眼,就说,胆结石,需要手术。春芬问要命吗?医生说不要命。春芬有些委屈,她想哭,她觉得这比小青给她的伤害更严重。

做完了手术,大柴能说话了,第一句话就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你命大,离见马克思还早着呢。”大柴说,“刚才见了马克思,他长得像佛主。”医生说,“我看你更像佛主。”大柴欢喜,不禁想唱小曲。

老邢来看大柴了。他当然听到了大柴的话。他骂道:“瞧你这龟孙样,和你死去的爹一个德性。光知道做财神,哪曾想被水鬼抓个正着。”听了老邢叔这话,大柴算坐老实了。老邢继续说,“你个龟孙整日里被人财神财神得叫,你还真以为你就是,我看,春芬才能称得上‘财神’,除夕到初一,你没见春芬的安排,整个寺庙人山人海,争抢第一柱香的人们排成了长龙,只等寺庙大门敞开,来了很多记者,中央台,省台,据说还有国外的媒体,春芬安排我开的寺庙大门,打开的一霎那,人流像潮水一般直泻,光这第一柱香就为你赚了上百万吧。”

听了老邢叔这样一说,大柴有些沾沾自喜,但是丝毫没有对春芬有感念之心,他心里还是为自己的想法而欢喜。哪知老邢又说,“正友,当年你爹钻黑洞,就是不带着你,他心知肚明。你娘性子烈,我曾经劝她,她就是不听。在你爹死后第二年就跳井死了。春芬,是他们留给你的财富。她识大体,将家庭处理得井井有条,帮助你料理生意,说服娘家无私地帮助于你,可你这龟孙——不长记性。你的所有财富都是人家春芬带来的,要说财神,春芬莫属,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你以为你是谁!”

大柴闻听此言,他的肚腹有一股胀气在涌动,他眼前竟然浮现一个黑洞,从里面缓缓爬出一个黑怪物。随后只听“噗嗤”一声,那股胀气或者叫怪物冒了出来。

“好了,这气算是通了。”春芬说。

三天三夜的雨后,财神山越发青葱。老邢走在山腰上,他又望见隐秘的树林里的那座圆形坟墓了,他拿来了烧纸、酒水还有香烟,香烟是他自己烤制的,很有劲道。他没有说话,一穗阳光掠过来了,有些暖意。纸烧得很脆,他用木棍挑动了一下,猛然发现一摊沙土上,这抔沙土是他前一年平铺在上面的,那时一次梦中老柴要求他的,说如果在梦中有什么话,会在沙土上给他留信。老邢轻轻刮去上面的青灰,大惊,上面竟然显示出一个硬硬的铁拳。老邢骂老柴狗日的。

财神山的财神依然是那般俊俏,他望见了大水中的船了。庆才上了船,他在与古城的工作人员围着河水对着沿岸的吊脚楼指指点点,手中有枝铅笔,还不时在纸架上写着什么。

原名:张国华。1976年10月出生。中学教师。在《十月》《长城》等各类杂志发表小说共约200万字,诗歌100多首。著有长篇小说《鲁镇》《耳顺》《美猴王》《玻璃女》《三日蝉》《夜行人》等。长篇小说《鲁镇》获省奖,已与影视公司签订协议。《夜行人》五部150万字被网站买断,签订影视协议。

地址: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第十三中学  邮编:277100

联系电话:13863247932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19/10/12 10:16:00

 1   1   1/1页      1    

Copyright ©2000 - 2005 wspqwl.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