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bbs
首 页 | 新 闻 | 万松浦书院 |  文库 | 书院专访 | 书院讲坛 | 书院学刊 |  新书推荐 | 个人专栏 | 徐福
dvbbs

>> 万松浦当代诗展
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活动·展示区万松浦当代诗展 → 张炜的诗

您是本帖的第 11499 个阅读者
树形 打印
标题:
张炜的诗
长征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2087[查看]
积分:14594
注册:2004年12月11日
楼主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长征

发贴心情
张炜的诗
张炜:松林





松  林
       --龙口海滨,一片松林无边无际



这是一片遐想在阳光下绵延不息

是枯荣更迭的岁月的毛发

它们正通向地幔深处那颗炽热的心

它们正连接着长长的脉动


脚下是呼啸而来的声音

身边是大风中摇动的野性歌喉

我却先要学会沉默

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  

垂下眼睑  然后  沉默


          1



何处寻一个确切的回答

回答这苍茫松林到底是什么

此刻一切静息  只有时钟嘀嗒

大地在倾听呓语怎样徐徐落下


热流像软绸一样从发梢漫过

阳光照亮后颈上金灿灿的茸发

我踏进爱人全部盈足的春天

日夜蜷伏在一片洁白的沙壤上

大树的汁水一次次洒遍周身

我安然不动  张望十里穿行的微风

松林在眼中摇曳不停浑蒙不清

恍若曙色笼罩中的茫茫少女


一枝折下就渗流不停  如此浓稠

莽野里一瞬间芬芳弥漫

像长辫悠动那一刻的羞涩气味

像一生中不可修复的记忆

原来这里千枝万杈遮掩的都是冲动

是树干上一片片剥落的焦灼

真的  真像在热风中摆动的茫茫少女

像一片悄然无声体贴入微的心灵


              2



我侧耳谛听悬遍四野的风铃

看枝桠上眉目闪烁频频传情

大洋的讯息润湿了它的长躯和睫毛

午夜星光照亮一片丰腴的隆起

水手的醉歌在浪尖上荡成碎银

它们一闪一闪挂上枝杈

千古流徙的登陆水族耿耿难眠

丝丝缕缕奏起往昔的和声


这里真如大洋般碧绿深邃浩浩淼淼

这里悄藏了巨大而温柔的激情

它正听每一声召唤盼每一个时刻

随着沃野的呼吸剧烈起伏

它声嘶力竭呼叫一些生命

直到一场孕育在早晨的淋漓中降临

上帝敲过了庆贺的鼓声

感谢的泪滴洒遍每个稚婴

群舞的茫茫少女颂赞盛大欢宴

呼叫溢满了海洋  大地和天空


             3



这是一片生长和站立的悲悯

你可以从它的肃穆和气息中

领悟那指向渺远的质询

如林的手臂久久伸向空阔

直到掌根生出了塔楼

直到塔楼装满了谶语

浓发压顶垂手而立

每一根松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这里的天籁浓缩成一个方方的硬块

小心地压上林中空地

此界与彼界的往事生出了胡须

创伤与苍老让大地不发一声

这里演练过多少残酷的嬉戏

这里践踏过多少棵草本植物


谁能感受一粒砂子再生的快乐

谁能听到一滴水死亡的悲泣

身边都是渺小而庄严的命运

是黎明前出生那一刻的绝望嘶叫


你削了又削的短发按在掌下

这手掌像海蚀岩一样粗砺

然而它柔善得可以伸进如花的心窝

让你浑身颤栗将它一口咬住

今夜月老推搡一个海湾摇来荡去

傻乎乎的孩子被幸福逼哭了


这儿是重复了几万年的磨损

是我们自己动手编织桂冠

爱的牙齿咬遍丛林只把一个撕得流血

这一个很快变得白发苍苍

在这冬霜洗涤万物的北国里

它们总是沉默不语比肩而立

流动的岁月淡得不能再淡

大雪是最基本的调味品是盐

缀满银花的丛林中只有你飞飘的红围巾

惹得苍苍头颅一齐转动


            4



这是一片追思千遍的觅宝之地

每一截树干上都拍打过他人的童年

这里有青草的母亲和野性的蘑菇

这里的每个浆果都衔一串魔鬼的故事

为了拥有自己的远方

千百次攀上思念的高处

我看到东风源头上站立一只花鹿

清澈透明的眸子印了一枚爱情的图章

到处都是点燃了炉火的棕色小屋

到处都在无形的幻念中时起时伏


我们在兔迹与鹰痕下挖掘

在沉积层下找到了一颗浑圆的泪滴

一双双猫爪一样柔软的小手

小心而执拗地捂住了大地的乳房

这手伸进被太阳炙黑皮肤的姑娘乌发

摸到了一千年前那个陌生伙伴的悲伤

我们不经意中踩上的那座远古宫殿

是用金丝鸟颌下的柔毛和肉桂叶子搭成

里面有个黝黑的公主在王子怀中死去

临终前那首冰凉的歌至今还在攀上攀下


它们在半岛上伫立厮守不忍离去

十丈根须在夜间抚摸地下的胴体

漆黑中年复一年的亲近和拥有

缠住的是石斧的长柄和密封的心灵

它的每一次生长都是矗起的标记

是碑铭和送给上帝的感恩

这海滨茫野多么渴望奏起挽歌

多么渴望压过北风的庄重而深厚的男声

雷神把闪电藏于大海和莽林

那是为了看护神殿和密封的宝藏


             5



我在看人世间最辉煌最晦涩的表述

看成吨的词语沿着海岸线破土而出

词根在矿脉溪流中攀着姜石游走

谓语沿着主语枝干把宾语挂满树冠

从此半岛上充斥着无边的低语

每一根针叶都指向亿万光年的射电

无休止的蓬勃是不断衍生茂长的声韵

每一个成熟的词都化成了坚实的球果

密集的单字缀饰了戴胜鸟的羽冠

又饲喂起十万只神采奕奕的长喙涉禽


我在树荫下收拾时光碎片

倾听来世无情无义的瀑布

我看到天空正循着命运的斜坡滑向海洋

大陆架上的刺松藻跳起了疯狂舞蹈

神龟游向漂渺处的那片隆起

去产下那枚一亿年前的巨蛋

其实词语就是光阴的脚趾

是龟背上剥落下来的褐色屑末


这里一切都需要星汉的液体浸泡

需要在恐怖的劫掠之夜铸成均匀的方块

这里还需要结出颗粒饱满的种籽

紧紧握在土地神的手里


我在生满塔形球果的植物间穿行

无数次梳理了风中的盐粒

我用聚集的咸味冲走了平淡的日月

我用针形花瓣缀饰了爱人的卷发

我发现大地的时钟正丝丝拨动

人是秒针  月亮和太阳就是分针和时针

行走中谁理会时急时缓的信风

我的命中已记叙了这次紧迫旅程

我的前方正有一个闪光的字眼迎面飞来

它们像流弹那样贴紧了抛物线的长弧

我一下伏在了滚热逼人的腐殖层上

口中含住了一颗最大的松籽


            6



你款款而来  力量却像滚石

湖边的两排青杨在风中摇动不止

清澈的单音如弹击的水滴颗颗溅出

如红翼蚱在静谧中磨擦双足的声响

有些欢快的煎磨留在了荧屏上

即便是幸福的微笑也不能将其消除

我给你一些簇新跳动的球果

这是从古至今最好的奴隶口粮

请注意被狂喜和忧伤围困的右眼

它总是给天生丽质传达不幸的信号


传说美妙慷慨之火大朵大朵垂向枝头

令人想起贫瘠之地农人捧起的棉花

从此就是黑鸦鸦仰向星河的一片张望

是与海洋对峙的凝固的沉思

无以名状的神启在针叶上闪烁

传达宇宙使者将于此地降临的讯息

我知道每一次幸运和怪异

都会寻找荒漠深处  大陆犄角

我禁不住回忆天上排成一行的雪茄

回忆指向东南的一次红色运行


神迹如果陪伴了孤单童年

人的一生将再也不得安宁


有些话要在此地炫示和诉说

有些恶鬼要在绿荫下喘息着杀死

当秋霜洗白了无花果的日子

美意会像浪涌一样层层叠叠

匀细溜长的孩子无歌的时节

卷毛大嘴兽正在朝西的路上纵声大笑

等鹅卵真的变成了石头

我也要在林中燃一堆篝火将其烧熟

蓬蓬蓬蓬  汽车呼喊着来了

我总是忘记这里没有铁路


          7



我一直不愿吐露对风的感想和怨恨

它驻足之地也常常是悲苦之地

在风的下面总安葬了忙碌的历史丑角

他们听不见哗哗溪水冲涮砂子

我说过松林是茫茫少女  也是男人

死亡也埋不下他们大洋般的热烈

星辰注视变幻中的不同性别

让它们在摇动中化成茫茫少女

又在伫立中变成少言寡语的男人


午夜丛林就这样抒发着悲痛和微微欣喜

死者和生者的欢爱在千枝万桠上呻吟

怦怦心跳升降在繁星的垂丝上

冷月被旷野的莽汉一次次击打

孤苦无助的生命站在群居的悬崖上

忆想一亿年前整片大陆的迁徙

那时有一道光像通天利剑劈开坚实的板块

食草巨兽一失足跌入烟海

那时黑夜里是一片奔跑的呼声

皓齿明眸的少女和昏睡的王子一齐醒来

刚刚伸手就碰到了泥土的抽搐


他们恐惧中捧住一本黑色的书

悄悄对视  把它贴紧胸口

风声和雨声粉碎了窃窃私语

到处是黑色蝴蝶花瑟瑟抖动

一刹时这里再没有无聊和惬意的行走

所有人都久久站立  然后生下根


风啊  风是神灵数来数去的手

风的下面是它遣来遣去的子民

吹拂着送来一些生命

吹拂着送来一些死亡


          8



你携一只大口袋拾取塔形球果

汁水渗流染透苗条的粗衣

一头扑进又粘又湿的北方犄角

松脂浓得既无法化开又无法吞食

被夜染黑的生灵一世都不得变白

被泪水洗白的眼睫永生都像成熟的麦芒

这儿到处都是松脂与甘杏的香味

这儿满地都是时分时合的流水

你的额头上是一团多么亮的光

细腰少年争着去吻那片光洁


剖开沙子就露出膏壤和泪水

人要跪在地上修复心头的创伤

我们在黑夜默念黑色友人的诗句

交换着子夜里冰凉的窗棂

到底是什么木质做成了这么多格子

又是谁的手将它细细打磨

每个世纪里大概都有这样的访问

每一座城门上都响过这样的叩击

今夜我为你披上过冬的蓬松棉衣

遮去这烤红薯一般灼热的肌肤


我们手牵手一起结识和丈量

去寻找林莽间那个不息的源泉

原来这苍茫一片只为了藏下一枚贝壳

原来大陆架只为了把眼泪送入海洋

无边的寻觅不能停歇的挖掘  

一心要在沙末中找出一块砌造的石头


天亮时分我开始吸吮一只烟斗

吐出的是蓝色多情的愁绪

当它袅袅汇入高空云霭

我已走进一群多思的男人中间


双脚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的踝骨生出了红褐色的根须


          9



此地有这么多难以移动的兄弟

所以再不能跟随你的风声与歌声

时至今日才明白它们才是同类

是宿命  也是笼罩的自我

滂沱大雨每一场凶猛的洗涮

都给我留下伤残和新生


阳光镀亮了紫铜管里的歌声

你在另一个半岛上遥遥地倾听

也许两个半岛合到一起

就会收获一个椭圆形的大陆

来吧  我在贫穷无告时声声呼唤

邀集那些无处落脚的游魂


有一年天上撒下一把多余的石块

宙斯把厌弃的生灵往这里投放

卑微与落魄在此地苏醒和转生

让这里成为异类的国度

我用全部的生命颂扬那些异类

直到欢歌耗尽我的终生


掘遍黄沙  砌造的石头终于找到

它们堆放一起像个荒冢

其实天上人间都有同一种顽石

独裁者无法将它们砌为城堡

它们只会是一粒一粒的种籽

或生发  或坚硬地存在


黑色的蝴蝶花是祭奠之花

它们在松林里一次又一次点燃

神灵自己栽种这黝暗的火

把它们摆上了另一个世界的台阶

我站在台阶上再一次发出邀请

请你来踏这条世人恐惧的小径


          10



我要说  这不是预谋集合的群体

而是适应了河潮土与季风的树种

毗邻的是浩浩海洋

是千古一帝发出的那声叹息   *

我来了  我在它们中间

来寻找燧石和铁

我在屏息静听中握紧了双拳

芜发被静电击打得蓝花闪烁

我的眼睫上流动着金色火练

周身涂满透明的砂子  双臂正淌下溶岩

我的目光紧紧盯视挺立的长矛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四方回响


你还是一个轻手轻脚的孩子

舌尖在齿间游动

春光被你舔得尖叫一声缩回

逃去时两手摆动如同一只蜂鸟

你迟早变为一棵最幼小的松树

迟早化为一根苍枝

最后又冒出钢蓝色的光焰

让水跳起来嘶叫


你入睡前还会想念妈妈

会馋她做的山马齿苋春饼


有人念天地之悠悠怆然涕下

天地就这么一闪一闪过去了

大地上有过多少林子啊

大地上走过多少魅力无穷的人啊

松林扯紧大地衣襟诉说不止

直到暮色来临紧紧相依


这里是再生的奴隶在高举手臂

不信就听这隐隐的声音

这里有刀子和谷粒  有弓

只是没有一滴润喉的酒

鼓声迎着浪涌一阵阵敲打

再侧耳寻找呜咽的号角

古老的绳索与鞭子一起投入崖下

蹄音错杂震破了大地的耳膜


飓风掠过树梢和海浪

我在此刻触摸着你


让我自己说出那句话吧

说出那句直白得致命的话吧


                 1999.5.4一稿
                 1999.7.10二稿_
                 于万松浦书院

----------------------

*秦始皇三次东巡过黄陲(今龙口市)时曾射大鲛、
  仰望海中“三神山”。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05/10/6 16:17:00
龙宁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 主
文章:135[查看]
积分:2651
注册:2005年10月20日
2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龙宁

发贴心情
拜读。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05/12/16 9:13:00
赵月斌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贵宾
文章:42[查看]
积分:349
注册:2008年7月20日
3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赵月斌

发贴心情

怎么排的版啊?一片花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09/1/7 13:37:00
红鱼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论坛游民
文章:102[查看]
积分:942
注册:2006年9月6日
4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红鱼

发贴心情
我不 出有什么好读的吗??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09/1/11 19:57:00
简墨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等级:版主
文章:3355[查看]
积分:21373
注册:2008年12月10日
5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简墨

发贴心情

张炜先生,其人不善啊,还让不让同好们活啦?小说、散文也罢,诗歌也如此横行!


一个诗意横流的人,纵然不怎么写诗,一出手也便这般,洪钟大吕,作金石声。强似许多多年哼唧的小虫儿千倍。


你不得不叹服。:)


自励:质朴  诚实  纯稚  仁爱  
博客:http://blog.sina.com.cn/janeanny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09/1/12 13:29:00

 5   5   1/1页      1    

Copyright ©2000 - 2005 wspqwl.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