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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征文散文)《恒山旮旯里的手艺人素描》
蚂蚁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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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征文散文)《恒山旮旯里的手艺人素描》

  







                   恒山旮旯里的手艺人


                   楔子:  家乡的位置


北路梆子经典剧目《走山》,也叫《义仆忠魂》。说的是:明嘉宗时,魏忠贤谋位,约文武官过府画押,天官曹模不服,全家问斩,曹模及夫人自刎,家人曹福,保曹女玉莲奔山西大同投亲,途径四十里广华山,天降大雪,曹福冻病死,打豹兵护送曹玉莲至义父李德政府。魏忠贤又假使圣旨捉李德政问斩,副将张守信约会十四路之兵进京讨魏,魏忠贤被杀,曹模平冤。曹玉莲与家人在风雪夜逃亡的事。


乡人传说,当年曹玉莲带曹福走的山就是恒山南麓的戗风岭。戗风岭现在也还是大同通灵丘的唯一通道。戗风岭南那条大沟叫南峪,从戗风岭发源的河流叫唐河,向东注入大清河汇入海河。唐河向南曲折蛇行40里处,一条小河由西汇入唐河。这条小河由汨泪坨的山水汇聚而成。汨泪坨也是恒山一峰。相传孟姜女找夫君范喜良,找到此峰时哭得没了泪,时人就叫它汨泪坨。汨谐没,乡人就叫它没泪坨了。这峰上有长城的遗迹,考稽历史图志,雁门关外的长城当是秦长城。乡人给汨泪坨起名是有根据的,也是非常文化的。


汨泪坨东西坡是一条条水流冲刷的深沟,深沟间夹着一条条土墚。土墚向各个方向弯曲着自己的腰身,形成一个个胳肘弯。最宽的土墚南肘弯那个村叫上牛还,上牛还墚南面土墚肘弯那个村叫南沟,墚北面土墚北肘弯沟里的村叫水峪。几条沟水汇成一河欢欢地流向东方,那汨泪坨伸了右臂揽住河,河顺着胳肘弯流向北再流向东汇入即将东流的唐河。


孟姜女寻夫哭的凄惶,玉帝深感孟姜女的执著、忠贞,痴情,派神牛拉走阻挡孟姜女去汨泪坨的一座火山。神牛拉着那座火山向东走,快走到唐河时,突然碰上一位早晨起来倒尿盆的女人,牛是神物,怕污秽气冲撞,看到女人端了个尿盆就向恒山主峰天峰岭掉头,神牛一甩头,就把栓山的铁链挣断了,那座火山就蹲在汨泪坨东北处了。山峰就像汨泪坨伸出的右胳肘弯,伸向东又转向北。胳肘弯里那个村叫湾子,河顺湾向东流入唐河处,一村叫湾沟门。湾子村官名叫下牛还,一看就知道是与上牛还相对的。为啥叫牛还(huan)?因为神牛在此掉头躲避那女人端的尿盆。墚下村叫下牛还,墚上村就叫上牛还了。神牛拉的火山正好蹲在一个泉眼上,火山将下边的水煮沸,热水从火山东一里处冒出,就成了有名的塞外温泉——汤头温泉。


汤头温泉的水质好,其微量元素多;温度高,从地底下冒出的水中放鸡蛋不到十几分钟就熟了。所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成了大同矿务局工人们的疗养院。


汨泪坨西就是繁峙县地界了。唐河流向灵丘。所以我们镇处在三县交界处。虽没有“一鸡鸣三省”情势,也有些交融的妙处。


这地方山美水美,地一灵异人就杰出。所以也就出了一些手艺人。


                    一:蒸糕爷


湾子村就像一条龙:头伏在河胳肘弯喝水,身子隆起在半崖头,尾部摆在一里外的水峪沟里。人口最多的地方是龙头龙颈处,然后人家稀稀落落地一溜溜到水峪沟。


蒸糕爷就住在龙颈处。他家离我家不远。


蒸糕爷的身份转换依次是蒸糕手——酒仙——打炕高手——人口贩子。


蒸糕爷姓高。高家祖上是村里的望族,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大财主,号叫“得胜友”,他家的厅堂就叫“得胜堂”子孙繁衍成一家族,后代有在外的,官至大军区司令员,在本村的流承农事。


蒸糕爷弟兄三人。他官名高增,因行三,乳名叫三圪蛋;他身强力壮,村里人家办红白喜事时给人们蒸糕。村小,人们的关系就盘根错节的,高姓家族有位妇女嫁给了我们马家的一位族爷。这样一转一绕,他就成了我们的老表爷了。其实,谁家穷,谁家的辈分就高,因为,穷者难找媳妇儿,结婚就迟,几代下来,辈分就高了。老表爷会蒸糕,高增倒过来就是增高,与蒸糕谐音。一次爹让我找老表爷来我家蒸糕。我说的急了就说成蒸糕爷。一炕上的伯伯叔叔大娘婶子们笑出了眼泪。其时蒸糕爷正好进来,一个叔叔逗趣说,蒸糕爷来了。蒸糕爷就交出去了。


听母亲说,我小时侯极讨人喜爱,常被人“偷”走。蒸糕爷就曾“偷”过我几回。蒸糕爷的孩子传生是我的玩伴,我每天去他家找传生玩。我就与他家人亲近着。


蒸糕爷蒸糕技术那是没的说的。


湾子村最上讲究的饭就是糕。糕的原料是黍子,去皮后叫黄米,磨面蒸熟,用笼布提溜到一个大磁盆里,蒸糕爷伸出小畚箕大的手,在一个洋瓷盆的冷水里蘸蘸水,攥成两只半升子大的拳头,向那黄灿灿的面疙瘩捣去,捣一下揪住面翻一个身,再捣一下再翻身,叫“踩糕”。


祖先尊重人体,认为人体干净神圣,就用脚来踩糕。人原来手脚不分,脚是人行走的工具,茧皮厚不怕烫。我们见过蒸糕爷多次用脚踩糕。


蒸糕爷洗净脚板,手挽着从屋顶大梁上垂下的绳子,脚踩进糕盆里踩起糕来。


我们拍着手喊:蒸糕爷蒸糕爷, 甩掉遢邋片鞋。


              洗净臭脚板儿,拽住梁上绳线。


              两脚踩进糕盆,吧唧吧唧糕粘。


              吧唧吧唧糕精,吧唧吧唧糕甜。


吧唧吧唧糕香, 吧唧吧唧糕——面。


蒸糕爷听我们唱也不恼,从糕盆里揪一个个小面糕蛋,学着我们“吧唧吧唧糕粘”样吧嗒着嘴:小鸡巴们,来爷爷给你们一人捏个小脉鸡儿,安在你们脉鸡把上哇。哈哈哈——



我七八岁时,我们东院办喜事,请蒸糕爷蒸糕,蒸糕爷喝多了。我们见他时,他正歪歪斜斜地扭着秧歌向村外走。我们一伙捣蛋鬼就跟着蒸糕爷,他做着鬼脸,口中“依——呀——依,依呀依——”“离格愣——离格愣——离格离格离格愣——”哼着调子,脚绊着蒜,手打着拍子向村外走去——


到了河槽,蒸糕爷一个趣趔跌倒了,摔在地上,“哧呼——哧呼——哧呼——”喘起气来,我们扶的扶,叫人的叫人。大人们来了,见蒸糕爷正在地上打滚,两手撕扯着自己的破棉袄,露出了红红的胸膛,就说让他躺着吧,“散散热。地凉凉的正好散热。”忽然,蒸糕爷 “呃————”抵大吼一声,就像要把五脏六肺吐出来似地。他张着嘴,“咻咻----”“咻咻------”“呼哧-----呼哧------”一口一口喷着火,一口一口喷着火,蓝蓝的火焰间着红,又带着白气——袅袅上升。我们不懂他为啥喷火,问大人,他们眼挣的圆溜溜看蒸糕爷,不搭理我们。后来读书学了化学,我们才知道酒精的度数高,会着火。再后来看晋剧《劈山救母》,见鬼们从嘴里喷火,就想起蒸糕爷了。  


蒸糕奶骂骂咧咧地腆着肚端着小脚扭出来了,蒸糕奶奶就数说办事人家:“你们不知道他一喝就醉?还给他喝,喝死怎办?”“传生,别哭,这个挨刀鬼喝死了,跟娘嫁人去。找个饿死鬼也比他个酒鬼强。”蒸糕爷僵硬着舌头骂蒸糕奶:“你懂得个——屁,喝酒能喝死人,我早就死他妈——他妈死几十回了。快——快滚回——回家去。让人看啥笑话?”蒸糕奶气得着喘气,“人屁股眼也笑歪了,笑谁?你个挨刀鬼。唉-------” 大元笑着说,“表奶奶。表爷成了酒仙了,您老也成仙女了。”“来来来,来几个后生,抬酒仙回宫。回宫降吉祥。”


村里人也没办法。请蒸糕爷蒸糕,受那个还能不让他尽兴喝点酒?谁都知道蒸糕爷一喝就醉,但谁也得让干事的人吃饱喝好啊。何况伺候好蒸糕爷,就能让客人吃好喝好,就等于招待好客人了。恒山人淳朴,对待帮自己的人那是掏出心来接待。


后生们赶忙抬起蒸糕爷回家,主家派人给蒸糕爷送来些糕菜,免不了又提溜几瓶酒,在蒸糕奶骂骂咧咧下微笑着走了。蒸糕奶赶紧给蒸糕爷熬了一锅酸菜汤。恒山特产老白干,人们喜欢喝酒就琢磨出醒酒汤解酒,恒山土坡上到处是苦菜。一人喝醉了。偶尔喝点酸菜汤,酒竟醒了,就知道酸菜汤解酒。


喷火事件后,人们就叫蒸糕爷“酒仙”了。喝酒喝成了仙也可算做喝酒中的高级职称者了。爷爷伯伯叔叔们圪蹴在当街大门楼里拉呱,蒸糕爷算得上村里能人了。村里能人都有号。他们一致认为蒸糕爷当得起酒仙。一位当教师的叔叔讲课似地说:“李白号称‘诗仙’不就是一位高级职称者?当然,诗仙的称号是靠写诗得来的。李白的《将进酒》说的是喝酒的事:‘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唤出换美酒,与而同消万古愁。’李白喝酒也算是高级评酒师了。那么,蒸糕爷喝酒喝得喷出火来了,定个高级评酒师职称不算牵强。”


这职称是民间所评,评委就是大家伙儿,不必送礼拉关系。这可不像官方评职称那样,要论文,要懂几门外语,要考试什么的。蒸糕爷不需要用钱财礼物打点评委,也不用请评委吃饭泡桑拿,更不用找个更高的职称者或当权者压压评委。在这里,人们生活中解决不了的难题你解决了,或你是唯一能解决那些难题的人,你就是个真正的人才,你就是现在官方说的乡村土专家了。人们还得给他好酒好肉才能请得来你呢。村里人的认同比现在学术界靠骗得来的职称含金量高,是货真价实的专家。


以后,我家有事,蒸糕爷帮忙后,爹就说:“给你老表爷提溜两瓶酒回去喝。”蒸糕爷的脸就拉下来了,“那以后有营生别找我了。我又不是为喝酒。”爹就说:“本来该在咱家招待表爷您。可怕表奶担心,表爷您还是回家让表婶看着喝吧。”蒸糕爷阻拦时,我已提溜着酒飞快送蒸糕爷家了。蒸糕奶摸着我的头说:“还是你爹明事理。我又不是不让你老表爷喝酒,我是怕他喝坏身子。”


我想蒸糕爷喝酒是为了热闹,他在家一个人喝得是闷酒,能喝出个什么味来呢。家中喝酒边喝边听蒸糕奶的数说(涮),蒸糕奶的话可以当就酒菜,但这“就酒菜”不对味,更易醉人。


蒸糕爷年纪大了,蒸不动糕了,又不好意思去蹭酒喝。但蒸糕爷马上亮出自己的新绝招:打炕。


家乡地处雁门关东崇山峻岭中,数九寒冬天冷的厉害。山里人说笑话:一个孩子撒尿,尿完了,尿冻成了个冰槌子,鸡鸡冻在冰槌上,孩子救吆喝“爹妈娘老子,鸡鸡冻住了,鸡鸡冻住了。”大人拿棍子敲才能敲开。所以塞北人就喜睡土炕。土炕冬暖夏凉,冬天在灶上烧火做饭,火烟顺着炕中的炕洞走过,炕就热乎乎的,是节能的设备。清晨早起上学时,家家户户房顶的烟囱上,冒出淡淡的炊烟,飘袅在蓝天上。天真的个蓝,蓝的让人想蹦几个高高。冬天烧的多了,炕洞满满的了,就得打炕。


垒土炕叫盘炕。炕洞是烟的道路,炕洞有三洞吹两洞的,有四洞吹两洞的盘法,最终汇于墙上烟道处,烟道下端是一个坑,叫“狗窝”,是掉落烟灰,存放烟灰的地方。过几年,狗窝里积满了烟灰,就的揭起炕板石掏狗窝里的烟灰,要么阻挡了烟的畅通。


垒炕绝对是个技术活。会盘者怎盘烟就怎过,不会盘者怎盘烟也不过,非憋屈的烟从灶台喷出来不可,家里就弥漫了一股死烟气。盘炕高手如果评职称的话,肯定也是高级职称了。


蒸糕爷也是一位盘炕高级职称者。


一年快过年了,我家的炕起义了,老冒烟。爹揭起了炕板石,发现炕洞让烟灰烟絮缕塞的满满的了。爹掏烟灰,我往外端烟灰,烟灰掏尽,我们盖好炕板石,从灶膛塞进一把柴草,刚一点着,火就顺着灶门倒喷出来了,我拼命用秸杆箅子扇,想把烟扇进灶膛,让它走烟洞,但无济于事。我跑到院外看房上的烟囱,没一丝烟冒出。


爹沉着脸说:“叫你蒸糕爷去吧。”


蒸糕爷来了。重揭起了炕板石看了看,往狗窝里捧了几掬土,扒拉平,又将炕洞拐角处的土坯转了转,拍了拍手说:“行了。”


我半信半疑地说:“就这么简单?”蒸糕爷用他那沾满烟灰的食指、中指捏了捏我的鼻子说:“不这么简单,还要怎?难道比公鸡下蛋难才行?我看你们读书才叫难呢,可你不是学习很好吗。这就叫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块去传柴去试试。”


爹盖好了炕板石后,我将信就疑地又往灶膛里传了把柴,刚一点着,火焰“呼通”的一下就倒喷出来了,燎了我的眉毛,我恼火讥笑地看着蒸糕爷说,看。牛皮吹破了吧。话音还没落地,烟“呼通”一声吸进烟道去了……我跑出院一看,窑囱上黑浓烟滚滚,房子就飞起来了。


中午,吃饭时,蒸糕爷却不喝酒,说:“戒了。”


我说:“蒸糕爷。这下您叫灶火爷吧。”爹说:“没大没小的,瞎说什么,灶火爷是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供的是灶火爷。你老表爷爷是神?”我说:“不是神怎能管得了烟?烟咋就乖乖儿地听他的话顺烟道走?”蒸糕爷,不,灶火爷用筷子蘸了点酒抹进我嘴里说:“咯吮咯吮。”我吮了一下,火烧烧的燎烧喉咙。我说:“蒸糕爷,您为啥不喝酒了?”蒸糕爷说:“再喝就让人嫌了。 你蒸糕奶为我担心了一辈子了,老喝醉酒别人也不愿意叫我干活了。我……”


蒸糕爷也是种地的好把式。分开地后,他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但他有愁事压头:三个孩子娶不过媳妇儿。蒸糕爷每次来我们家就谈论怎给孩子娶媳妇儿。爹在十里八乡是出名的学究。人们传说爹能背下字典。认识字典那么多字不说,还能说出每个字的意思。蒸糕爷三番五次让我爹给传生及两个弟弟说媳妇。“你认识人多啊。嘴里有风啊。”


传生长的虎背熊腰,早早出外打工。挣得了钱,也花得了钱,是我村外出打工的青年中第一个系着领带回村的。当时人们还笑话他那样子哩。“传生脖窝系(紧)了根裤带,看见没?”


传生二十六七时自己买了个四川老侉儿。奇的是那姑娘不跑,并且带传生回了趟四川。村里人说,传生再能也不该带着姑娘回四川,有几个带姑娘回四川能回来的。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场空了,自己拿回尸首就不错了。几天后,传生和那姑娘带着女方家乡的婚姻证明回来了,两人领了结婚证,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在他老婆的影响下,村里几个买来的媳妇儿都安心生活。现在传生成了村里首屈一指的能人,先是做经纪人,后又养汽车搞货运。


蒸糕爷看到传生的日子越过越好,就张罗着给二富生三润生兄弟俩找四川老侉儿做媳妇儿。一次听到确切消息说在繁峙能买到贵州老侉儿,就租了个小三轮带了几个光棍去繁峙买回几个姑娘,其中一个给二润生做了媳妇儿。不想,同去的一个后生没买上老侉儿,就告发了蒸糕爷。蒸糕爷遂被逮捕,罪名是贩卖人口。


我推测蒸糕爷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自己得蹲几年监狱。村里人对老一辈子人活的成功不成功的评价标准,看是不是给孩子娶过了媳妇儿。没给孩子娶下媳妇儿,孩子身心受难,自己的心更受折磨。给孩子娶了媳妇儿,自己被人告发而被抓进牢房,自己身体受难了,心里欣慰。坐禁闭是身体受难,没给孩子找下媳妇儿是心里受难。现在心里不受难,孩子不受难,身体受点难怕什么呢,庄户人家身子骨硬,还怕劳累吗?


那天,公安人员来解救被拐妇女时,要遣返那女孩儿,那女孩说愿意留下来。蒸糕爷得意地看着警察:“看见了吗?我家人对她好吧。要么她还呆在这干嘛?”


让蒸糕爷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并不像传生媳妇儿那样吃得苦耐得劳,下得地,上得了厅堂。她好吃懒做,什么也不干,连衣服也得二富生给洗,每天还得人看着她,怕她跑了。二富生呢,觉得娶了个老婆还得伺候她,就将她送走了,尽管那女子极不愿意离开。


五年前蒸糕爷出狱了。自己用坐牢的代价换来的媳妇儿竟走了,他不感到难受吗?


三润生呢?一次骑了个摩托车去镇里,被拉煤车撞死了。苦主赔了15万。传生用这钱买了部车跑煤。


蒸糕爷有什么法子呢。蒸糕爷具有糕的韧性黏性的,面对着一个个打击,老人冷静面对。


蒸糕爷的手艺没能给他家带来一点火色。现在有人开糕馆大发的。我们村一家人,就凭在城里买块垒(用玉米面与山药丁搅在一起,在锅底蒸熟,然后用菜籽油,葱花炒)供了三个孩子读高中并考上了大学。现在也有单靠喝酒喝出官位的人。现在也有单靠评酒儿得到大师头衔的人。但蒸糕爷没能走出大山。一方面是恒山人的因循守旧,另一方面也是时代因素。蒸糕爷在村里当种地把式时,做点小买卖是投机倒把呢。何况蒸糕爷的手艺都与嘴有关。一个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怎能有商业头脑呢。没能给家里带来火色的蒸糕爷,只能铤而走险,给孩子买媳妇儿了。这样一个手艺人如果想现在这样被重视,结果肯定要好的多。


去年暑假,我回村小住,蒸糕爷身体还硬朗,见了我带的小孩,从自己兜里掏出两个蔫蔫的苹果地过来,孩子不要,蒸糕爷硬装进孩子兜里,说:“蛋儿。快快往大长,长大让你爹给你娶个花裹肚儿媳妇儿。”说着抱起孩子用自己硬硬的胡茬下巴蹭孩子的嫩脸。


蒸糕爷爱孩子天性未泯。蒸糕爷还那么开朗。蒸糕爷蒸了一辈子糕,被糕同化了。


恒山人本身就有糕的黏性。            


二:麒麟儿表哥


麒麟儿官名张麟,乳名麒麟儿。蒸糕爷辈分高,我们叫他老表爷,麒麟儿辈分低,他叫我爹表舅,我就叫他表哥。


麒麟儿其实是传说中的神兽名。《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四不像”就是它,象征祥瑞。他爹为他好存(养活),就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吉祥而厉害的名字。


旧时候,家乡贫穷,人们营养上不去;医疗条件又不行,有的孩子出生后难以存活,父母就给孩子起个特殊的名字,借以压压邪气。他们喜欢用动物畜牲名字给自己孩子做名字:二丑,三圪蛋,丑孩,臭蛋,狗剩,四鼠,四小狗,狗小,五小猫,老虎,麒麟,牛牛,海鹰等等。这是家乡人的生存智慧,他们认为自然界的动物有非常的生命力,自己的孩子是自然中的物,生命在自然界的末梢,叫动物的名字就该是好存的。这其实是一种朴素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思考。麒麟儿爹给他起这么个名字,也是出于这种压邪气求命硬心理吧。


麒麟儿说话慢吞吞的,还没开口先笑了。我记忆中全是他笑眯眯的样子。他生了三女两男,得了他的遗传基因,都说话慢吞吞的。


麒麟儿是个木匠,是我老姥爷的徒弟。他们师兄弟两人,师兄叫蜜德儿,他叫麒麟儿,听起来很悦耳。但他的手艺不怎地行,不如师哥蜜德儿。麒麟儿能盖房但盖不了那种很威武的那种房,只能“照猫画虎”地按师傅教给他的房子样式盖房,没什么创造性的建筑头脑。


但他是个农民书法家。


我读书的小学原是二郎庙。村里人推倒庙盖了四合院学校。我们的教室在上房。一天我们到学校后见我们班门柱上贴了一幅对联,窗台下有烧过的纸灰。我们好奇地围着看,老师来了,看到了柱上的对联后脸色大变,赶忙报告了校长,校长报告了大队,大队革委会主任带着民兵连长赶紧来破案。他们一看字迹就明白是麒麟儿写的。麒麟儿的字写的好,为人认真,所以担任二小队会计,工作出色。村里男女老少谁都知道麒麟儿是典型的好人,就是有点迷信思想。谁都知道他贴对联是为了求雨。那次干旱已持续好几个月了,玉米叶子早卷起来了。村里那些老奶奶们早就凑在一起嘀咕着求雨呢,她们央求麒麟写了副对联,趁傍晚黑天瞎地歪着小脚到二郎庙烧纸求雨。麒麟这副对联是给人们求命的。“二郎神又不管下雨,求雨咋不到龙王庙求呢?你一个会计管好帐就行了,还想管老天爷下雨不下雨?”革委会主任面对笑眯眯的麒麟儿骂着,骂声渐渐软疲下来。麒麟儿笑眯眯地低着头,民兵连长就礼让他走了。麒麟儿仍笑眯眯的,背着手缩着肩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


我们跟着他到大队看红火,正趴在窗台上看,他一出大队门,我们先一哄而散了。我从小就喜欢看大人们写字,爹早早的就让一位老师启蒙我写毛笔字了。所以,我看到好字有种自然的亲近。再回学校,我就看那字,觉得亲切,好象踢破了鞋被妈妈骂着老师替我辩解时抚摸着我的头,心里毛绒绒的暖和。麒麟儿那副对联上的字端庄,大气。他的字是典型的楷书,不连笔,不讲究布白,老老实实自自然然的笔画。笔画没一点毛刺,也疏朗,有颜体的厚实。可惜我忘了他写的内容了。


我常跟他儿子大密恒到他家看他写字。麒麟儿忙,听说我想看字,放下手头的活写给我看,听了我的恭维(其实,我不懂什么恭维,只是觉得字好就说了)后,原本就笑眯眯的眼睛更笑的掩藏在鱼尾纹中了。我问有啥绝招,麒麟儿笑眯眯地,慢腾腾说:“有啥绝招?熟能生巧啊。”我认为他是有写字的绝招的,只不过他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麒麟儿说:“你老姥爷对我们没保留,我能不教师傅的小外孙么?你爹是咱这儿出名的有学问的人,他啥不懂?嘿嘿嘿嘿-----”


那年过大年,我特意到他家看他给四邻写对联。我的到来对他的鼓励极大,他竟将字写成圆的了。就是字外边的笔画全是弧形,合起来就成了一圆了。这次我记住了内容:松竹梅三友,工农兵一家。横批:革命人家。那个工字好象是两个图钉对接了,摁扁贴在红纸上似的。我回家跟爹说起了那副对联,爹说麒麟的字很有功底,一看就是老派私塾教出来的。是个很好的乡村书法家呢。“你该多去去,学几手。”我央求爹找麒麟儿说说让他教我写字。爹说:“麒麟没毒。又是你老姥爷的徒弟,会教你的。去吧。”


我常去看麒麟儿学写字,他写字就像奶奶七月十五捏面人后在面人上描画那样慢,也像过年时奶奶用麻纸剪窗花描窗花那样描。那时的我以接受过爹的同事的书法启蒙了。我的启老师写字,先让毛笔喝饱墨汁,稍一构思,运笔势若蛟龙冲击撞动纸张,或舒缓徐行抚摸亲吻纸张,或崎岖陡峭曲折蛇行于纸张,字就站在了纸上了。一张墨汁淋漓的字就直逼人的眼。爷爷伯伯叔叔们瘪瘪嘴,说,“老师,给俺们说说是两个啥字?”老师笑笑说:“瞎写呢。”麒麟儿写字像极了他说话慢吞吞的却不拖泥带水,很入村里人的法眼。“看看人麒麟儿的字,那个整齐,有劲。”


字是表情达意的符号。人看了字就知道写字人要表达的意思,情感。所以,字不管怎样也要让人认得,特别是让农民认得。谁都知道艺术脱胎于生活。中华民族起源于黄土文化,农民们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土坷拉颗粒,写的字只有让他们认得才行,他们感受到美了,字就有生命力了。


白乐天的诗写成后,读给邻家老婆婆听,她们懂了才定稿。白乐天的诗不是在中国文学史上站了一席之地吗?当然,张旭《肚疼帖》也是书法艺术,那是高品位的书法。欣赏者需要一双慧眼,才能读懂张旭的感情。但你拿《肚疼帖》让农民看,他不烦才怪呢。我们再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字不是好认吗,还有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轼的《黄洲寒食诗贴 》不也是好认吗?爷爷伯伯叔叔们认为王颜苏的字作为字的存活要比张旭的字有意义的多。


我一位叔叔是教师,身高一米八六,在我们县第二高,人们叫他马大杆子。他喜欢打篮球,更喜欢写字,字写得像极他的人,横像伸拳,竖像蹬腿,崎岖直硬,真正的力透纸背。我给他拉过对子,晒过对子。他那抓笔,蘸了浓墨,一摁,纸就凹下去一片。但农民认不得他的字,也就没人找他写对子。我看他的字也是书法,但在我们这儿没人欣赏得了,也就在农村失去了生命力。这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区别,在家乡“阳春白雪”有点“曲高和寡”了。当然现在有些地方有什么“画虎村”“童画村”,泥腿子农民都会画虎,儿童都会画画。那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了。


麒麟儿的字没有什么润格,他只管写,只管欣赏,只管让娶媳妇儿的人家喜气,只管给村里带来喜气,只管让那个外人夸奖。“湾子村那个麒麟儿果然是个怪怪的家伙。字写得就是好。看了后心里安稳了。有麻烦的也没麻烦了。”麒麟的字也让公社领导看好。公社组织大会战时,麒麟儿就去写标语什么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常唱戏。春夏干旱求雨时给雷公雨婆唱,请求他(她)们降甘霖,泽众生;秋冬丰收后给社神稷神唱,感谢他们丰养种,佑苍生。麒麟儿必定是会头(社首),他负责写写画画的事。一次,贴在戏台口的对联为:


台上人台下人台上台下人看人    帘里灯帘外灯帘里帘外灯照灯


将中卒卒中将将卒一二代千军    信步行行步信信步三两走万程


字字写得端正,整齐,丰腴。两副对联在灯火辉煌中越发显得端庄大气,神韵气势逼人眼窝。


身边两个人正谈论着对联。一个说:“麒麟儿真会说,台上台下人看人。演员看咱们,咱们看演员,你看那字胖胖的。”另一个说:“就是呢,每个字都好看都胖,往那儿一挂,好象一个瀑布哗哗地流下来。”“我都觉得脸上有水珠了。““这字压得住台口。”我猛一惊,这两个是行家呢。压台口是唱戏的行话。演员亮相,一起霸,一声嗓子喊,就让下边吵吵嚷嚷的观众鸦雀无声了。这就叫压台口。字写得压得住台口,多会说,谁说农民们就没艺术细胞呢。我扭头一看,说这话的竟是蜜德爷。我想中国有句“文人相轻”的古话。他师兄弟俩不是什么文人,但该是对头。那时节村里盖房的不多,谁被人请去盖房谁就有几个钱的收入。村里那些能人们常为谁的话对谁的话错而争的面红耳赤,他们只怕人们看不起自己。他们只是想压住对方,这是我们这儿人们的德行:有时侯竟那自己的性命打赌呢。


我固执地认为麒麟儿的字是乡村级的书法极品了,我们不可能要求一个村里农民有多么高的艺术细胞。麒麟儿在这个知识不怎样被看重的山村能成为一位写字高手,成为一位乡土书法家是难能可贵的。


麒麟儿成为书法家,可不是村里人封的。是老师说的。老师是老牌师范生。后来当了县教育局长,孩子读的书复旦,是有艺术细胞的。也有一双慧眼。


麒麟儿因为写字给家人带来了好处。他当了小队会计,在那个人人饥饿时代,他多多少少可以改家人带点粮食。但终是没得到一个真正书法家的头衔。其实那重要吗?恒山人具有自觉的安天守命的思维。那其实是中顺应天运的思维。


有件事与书法没关系,但可见麒麟儿的性情。


我与麒麟儿二儿子大密恒同龄,常一块玩。我读初中时,一个星期天我们去村外小河溜冰车。麒麟儿时木匠,自然给我们钉了个无比结实的兵车。忽见麒麟儿穿着棉袄,两手笼在袖中,一反常态的扳着脸,低着头急急地走,跟在后面的密恒妈边走边骂“想离婚我就跟你离。啊?我怕你?”大密恒一听爹妈要去离婚,跑上去拽住他妈:“妈,回家吧。看让人家笑话啊。“密恒妈掉手甩了他一个耳光:“你个小鳖子,你怎不说你爹去,人家不要我了,我还打揽人家个啥?”大密恒又跑向了他爹,他爹慢腾腾地说:“不离怎的过,你妈。唉-----”


老俩口一辈子磕打惯了,只是他们吵架时不像别人那样吵得面红耳赤,仍是慢吞吞的。


还有一件事也可见麒麟儿的性情。我与大密恒玩儿时,自然没大没小的乱叫。我们的意识中是根本没什么辈分的。每当他直呼我的名字时,麒麟儿听见了就骂大密恒。“二子是我的表弟。你该叫表叔的,怎能叫名字呢。再这样叫名字,让我听到了,不卸断你的腿才怪呢。”密恒才不信他的话呢,叫着我的名字跑了。


麒麟儿闹心事多。大女儿嫁到镇里一家殷实人家。生活挺好。大女婿给大儿子大密领从镇里说了房媳妇儿。媳妇儿眉清目秀,看着就是个精明女子。大儿子其实跟着麒麟儿做木匠活。可这个孩子除说话慢腾腾外,做事可又来历风行,立马结婚生孩子。看当木匠猴年马月才能发家致富,就搬门弄窗到供销社当了职工。那时的供销社还很吃香,有些物质必须走供销社的渠道才哦能弄来。比如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三大件。那时娶媳妇儿聘女讲究三大件。大密领头脑活泛揽了跑外进货的差事,就有些活钱。跑货源过程结识了很多业务员。这些业务员多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密领就进电视机什么的。他从恒山往外倒卖黄芪,煤;倒进电视机等紧缺物品。发财后,就成了当地耍钱人追逐的目标,就引诱他刷开了钱。耍钱输了,倒卖起木材来了。还清了债,盖了三间最好的大瓦房,上梁那天,麒麟儿拿着毛笔红纸给大密领写对联。我记得是:上梁巧遇黄道日  立柱正逢南极翁 横批:上梁大吉 字迹遒劲有力,一个个就像蹲在柱上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村里最好的木匠是我三舅:“大密领。师叔这字写得好。我要让你的房在全村是第一流的。”麒麟儿说:“我与你师傅一同学艺时,就琢磨他盖房我写对联,多好啊。”


这时候,麒麟儿也烦心。大密领耍钱时有输钱的时候,他就找赌场找大密领。不惜摊打赌场。村里人手麒麟儿恩惠处多,他们起房盖屋时免不了找麒麟儿写对联,再麒麟当会计时,对人们不少照顾,所以本村的人没人与大密领耍钱了。大密领也尽量克制字迹的耍钱瘾,终于不耍钱了。大密领耍钱输了时,竟然赶快给女儿找对象。孩子竟耽误了。气得麒麟儿里都不想理他。


后来当了村里的书记,成了远近有名的老板。开着奥迪A6牛皮烘烘地跑项目。最终靠山吃山,从汨泪坨开出了花岗岩,后来又招商招来几家铁选厂,他专门跑铁矿石,再后来自己开了个铁选厂,儿子跑外,大女婿打理生产,二女婿管账,开起了家庭公司。开始时,麒麟儿反对他开厂子。但大密领自作主张,硬把厂子开起来了。麒麟儿就送了副对联:生意兴隆达三江  买卖发达通四海 碗大的字挂在那,让来剪裁的镇领导直咋舌叫好。后来麒麟儿把精力放在养种上了。


二女儿叫二金,对象时自己找的。比她大十几岁,麒麟儿死活不愿意,但抗不过孩子。其实男方也是个能人,当时是二小队队长。麒麟儿想女婿是队长,丈人是会计,该是最佳组合。可是,两人年龄悬殊太大了。最后,麒麟儿没办法,答应了这门婚事。但坚决辞去会计。他是在不愿意与女婿见面。好长时间二女儿女婿没回过娘家。后来,大密领厂子红火起来了,关照二姐夫及孩子。二金才回了娘家。


接下来给二儿子大密恒找对象了。麒麟儿拿定主意从镇里找,他认为这里的女孩见过世面,通情达理,就像大密领媳妇儿一样,大密领耍钱他也管,但不是无理取闹的去赌场摊打牌桌。而是用心感化他。她只做好家里的掌柜的,管好钱财就行了。大密恒终于从镇里问了媳妇儿。媳妇儿能受的了地里的苦,麒麟儿就帮衬着大密恒的日子。到了大密领开厂子后,大密恒买了台车给哥哥拉矿石。日子好起来了。


三女儿四女儿就懒怠关心了。都找到更深的山旮旯里去了,日子也还行。


麒麟儿好日子过了好久。于88岁寿终正寝与自己盖的房里。人们来给麒麟儿送行时发现,麒麟的棺材是自己亲手做好的。他的丧联也是自己写的: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但无常万事休


     麒麟儿最终以一个木匠与一个书法家的身份在村人面前亮相了。


                三:戊戌儿姑父


戊戌儿姓潘。潘老爹从我们邻村南沟带着两个“油葫芦”倒插门“嫁”到我们村来的。女方男人姓马,早早去世。潘家四个孩子,潘老爹带来两个男孩:戊戌儿,情绪儿;潘老妈带来个女孩润女,潘老爹与两人又生了一个女孩润娥。三个姓潘,一个姓马。


潘老爹叫潘秀生,在村中也算一个乡秀才,是一小队的会计。打戊戌儿小时就对他教育的紧,“嫁”到湾子村后,戊戌儿哥俩受着后妈的折磨,潘老爹只能严加管教他们,不让他俩给自己带来麻烦。戊戌儿承继了他爹的断文识字的本事,能认好多字,又好动脑筋琢磨事,特别喜欢鼓捣拆卸机器,慢慢的竟成了村里的机械工程师了。


村里买回了磨面机,书记找人开磨面机,但没人敢鼓捣。书记高小毕业,也是个聪明人,就自己鼓捣起磨面机来了,但不小心惹恼了机器,机器皮带甩伤了他的眼睛,后来换了个眼球。这支书姓马,正是戊戌儿后妈原夫家侄。马书记乐得做了个顺水人情让戊戌儿开了磨面机,给村里人们留下了好印象,人们说,看人家书记水平。书记这样做也赎了戊戌儿后妈虐待戊戌儿的罪。支书其实看不惯自己婶婶的做法的,戊戌儿兄弟俩也是人啊,是人就该好好活着的。戊戌儿这就鼓捣起了磨面机,慢慢的戊戌儿自己又琢磨着鼓捣起了剥米机。很快,湾子村的磨面房就在方圆十几里内有了名声,连西面的繁峙县,东面灵丘县的人也赶着驴车拉着粮食来磨面剥米。这给戊戌儿带来了好运,我一位姑姑三仙就看对了他,嫁给了他。他就成了戊戌儿姑父。


上世纪70年代,县里给了我们村一台东方红30拖拉机。其时,马书记成了半脱产干部,升到公社当了副主任。村书记姓任,任书记就安排自己的本家侄子大存章开这辆拖拉机。大存章从镇上学了几个月回来仍操作不了车。要么发动不着车,要么开着开着着车就偏了路。一次拖拉机竟然停不了了,吓得大存章“啊,啊,啊,啊”地大叫------那天,戊戌儿正好在场,看看出人命了,戊戌儿几步跑过去跳上拖拉机,踩了刹车,车才停下来了。恨铁不成钢的任书记只能请戊戌儿来开拖拉机了,让大存章跟着学。戊戌儿将拖拉机又鼓捣出了名堂:他把拖拉机大卸八块研究机器构造。后来邻村的拖拉机坏了,也来请他去修。第二年,村里自己买了一台新拖拉机,自然大存章开了新的。那辆旧的就让戊戌儿独自开了。两年后,新车报废,戊戌儿仍开着那辆30拖拉机耕地,拉煤、庄稼、化肥-----


这年正好赶上分地,戊戌儿就将那辆车买下了,跑起了运输。


分开地后,戊戌儿就得自己下地干活。我家的地与他家的地相邻的多,常见他带着妻女下地干活。戊戌儿是个天生近视眼,看禾苗看不清,锄田自然锄不尽草,连苗也锄掉了,妻子骂他他也不分辨,笑笑到地头低头看那些电子杂志去了。


我们几个淘气布袋(淘气鬼)叫戊戌儿妻子三仙姑,觉得好笑。她听的自然,答应的爽口。原来她不“认识”《小二黑结婚》中的三仙姑,自然不知道这名字流露出来的谐趣及戏噱味。可见给人起绰号,对方对绰号的含义不明就里,这绰号等于白起。你调侃人,对方不理你,你能产生快感?


三仙姑很泼辣。我读小学时,一次戊戌儿给学校打炕,三仙姑让他回家干家务活去,戊戌儿不愿丢下活走,二人就在学校院撕打开了,戊戌儿自然打不过三仙姑的。当然我们知道这是戊戌儿让着三仙姑,男子汉怎能与妻子真格地打呢。三仙姑没得了便宜,狠狠走了。戊戌儿说:“给学校干活能随便走吗?”


戊戌儿后来就将精力放在鼓捣电子机械上了。地种得极少,大部分转包给别人了。他就走村串乡给人们修电视机什么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这儿修建铁路:王(王庄堡)-----东(东河南)线,铁路正好路过湾子村,需在湾子村东修建一座大桥,戊戌儿就在村东头建了一处房,在那儿修起了器械,他修得了推土机、挖掘机、运料车-------自然也修得了农民工用的器械:铁锨,洋镐等。


铁路修好了,他就在这儿修起了农具,给人们焊平车什么的-----他不知从哪儿鼓捣来电焊机、切割机、车床等修理工具,俨然就是一个小型加工厂了,给人们带来了好多方便。


我记忆深处是他自制了一个风向标,安装在院外一高杆上,风一吹那风向标就转动,风大时,还有刺耳的尖啸声,这成了他家的独特标志。


当年他刚结婚住在自己券的泥坯窑洞时,也在窑洞顶部安装了这样的玩意。但那时发电机。戊戌儿刚结婚时态穷了。没钱拉电线,就自己鼓捣了个磨电机发电用。其实也就是风力发电。


有了这个风向标,外村来找他修电视吹风机收音机录音机的人就不用找人问路,朝着风向标走就是了。在那个广告还没兴起是时候,他早有了广告意识了,这也是难的可贵的。


戊戌儿四女一男五个孩子,典型的超生游击队。他坚守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家训,硬是与三仙姑鼓捣出个带把的儿子。当时县一中从农村招为数不多的几个成绩优秀者,戊戌儿大女儿海霞学习很好,凭自己本事考入了县一中初中。二女儿三女儿读小学,四女儿与老末在家玩尿泥。


当时,湾子村一位在市建筑公司当电工的工人为了让儿子接班,提早退休,回村也搞了个修理铺。人家是专业水平,戊戌儿不能根除电视机顽疾,找戊戌儿修电子机械电视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找他修农具的多了,戊戌儿就觉得憋气。戊戌儿早不愿在这儿小打小闹了,为了挣钱供孩子们念书,他就走了大同。


他的大女儿初中毕业没考上母校的高中部,就不读了, 回了村,一副城里人的做派,戴着眼镜下地干活,让村人笑话了一阵子。后来跟着戊戌儿到大同了,不知后来怎样。其实戊戌儿家族遗传近视眼。戊戌儿是,情绪儿是,海霞是。她毕竟在城里读书,才不怕人们说呢。戊戌儿也支持孩子戴眼镜。


去年回村,在刚修建好的村东公路旁,看到一排溜瓦房,房子顶部赫然是一风向标,正“呼呼呼呼”地转着。看那院子极阔,停满了车,堆满了废车烂铁等物。我想戊戌儿回来了。


回村问爹,果然戊戌儿回来了。爹说戊戌儿回来后找爹拉呱,说他在外生存的并不快活。“现在孩子们在职业技术学院读上几年书,马上就能修电视什么的。我的技术是赶不上现在的孩子们的。”“落叶归根,还是回来吧。”戊戌儿就想到这块生他养他的地方,觉得自己这样好高骛远的不着边际的想当然外出,是没思谋对头。戊戌觉得自己该定位在为四邻八乡乡邻们服务的位置上。戊戌儿回来的正是时候,湾子村东正改建公路,车流量相当大。而他在公路旁正好有快地,他就收回来建了个修理铺。原想为农民服务,歪打正着,修起车来。现在公路通了,是灵丘到大同的必经之路。运煤车从大同拉上煤经灵丘出马头关就到了河北。车流量可想而知。人们说:“戊戌儿发财了呢。”


戊戌儿算是村里的机械工程师。从当年一个饱受后母虐待的孩子成了一个乡土机械工程师,又经受了磨难,自己爱琢磨瞎鼓捣成长起来的。难得。


                    四: 郭三疤老干


张三九哥张大九,人送外号郭大疤,所以张三九就绰号郭三疤了。


老干也是种特殊称呼。湾子村好多人家生下的小孩难养活,为了孩子好存就让他与弟兄多的结拜。郭三疤先前生了几个孩子没活下来,到又生了一个时就张罗着给孩子找结拜对象。我家是当地出名的耕读人家,弟兄又多,就被郭三疤相中了。“桃园三结义”啊。得。还得另外找一家,要凑够三个才行。他就又找了一个李姓弟兄多的孩子,李姓家族在我村是大户。这三家的老大就结拜了,我们就称呼郭三疤“干爹”,叫时就简化为老干。


张姓在村里也是大户,有心眼者特多。打我记事起,村里换了八任书记、主任,张家就占了三位。郭大疤就是张姓扶持起来的后备干部,郭大靶爹死得早,一来家境贫穷,二来没人张罗, 30多岁的他还没找下媳妇。他担任小队队长时,麒麟儿的二女儿看上了他,死活要嫁给他,麒麟儿家里人也没办法,这样,强强联手,二张结婚了。至于为什么叫郭大疤,我倒没听人说起过。


郭三疤比他哥结婚早。郭三疤初中毕业时,本家叔叔是村里主任,做主推荐他到公社专业队当了炊事员。专业队受公社直接管理,实行的是准军事化管理,常住镇上,集体起火,就能吃饱饭。工作挺苦,那几年这里大会战,那里建水库,修梯田,打大压井,改河道修河滩等等,苦受大。郭三疤做做饭,倒也清闲。郭三疤这样家庭的孩子有个吃饱饭的地方就满足了。郭三疤人长得精干,说话风趣,就吸引了一位姑娘的心。那姑娘家离专业队的伙房不远,郭三疤闲的时候常去那姑娘家去唠嗑儿,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那姑娘爹妈也很喜欢郭三疤,他俩的婚事也就熟了。


郭三疤结婚不久,农村实行了联产责任制。专业队解散,郭三疤带着妻子回了湾子村,郭三疤在专业队时攒了点积蓄,岳父、哥哥再帮着点,他自己券了三空泥坯窑住了下来。


分开地第二年,人们的生活渐渐变好了,就开始盖房了。郭三疤抓住了这个机遇,找他当村主任的叔叔,从村东河湾靠崖找了一块开阔空地,这地方有水又有土,土质又好。他又找在大同粮食局工作的叔叔买了些开砖瓦窑的用具,建起了砖厂。


开砖窑很挣钱,郭三疤却没挣下钱。因为他自己当甩手掌柜。我们常去砖瓦厂去看脱砖:大中午,阳光很毒,而砖瓦厂的大师傅们光着膀子在砖瓦窑脱砖。他们先将地面整平,将砖模放在平整的地上,再将头天和好的泥用力甩进砖模中,用细铁丝紧着砖模一拉,拉去多余的泥,然后将砖模端到早平整好的地上,倒扣了砖模,分开砖模,砖就躺在地上了。要么,他们在树下用树枝搭个凉棚子,自己坐在棚子里,跟前是一个脱瓦模子:模子下边是个圆盘,上面是个圆锥体,这个模子可转动。先将白布在清水里摆一摆,将之裹在圆锥体上,接着拿一块和好的泥,将它弄扁贴在裹了布的圆锥体上,边贴边用脚转动下面的圆盘,然后右手在水里蘸一下,用一个卡尺样的东西在瓦坯上转,当然还得用脚转动圆盘,这样剔除了泥坯多余部分,瓦的毛坯就成了。右手再蘸一下水,左手把着圆锥体顶的一个小把转动圆盘,右手在瓦坯上摸着,然后停下来将模子端起来到平地上,小头朝下倒着放了顺着把圆锥体拔出模子,再拿掉粘在瓦坯上的布,用一个专用的四分针在瓦坯里划一下,瓦坯内壁就有了四分痕迹。瓦坯干了后,用个小木棍轻轻一敲,砖就分成四块了。这时候,郭三疤就在旁边学着。不知是不是他想费心而不想费力,或者他受不了苦。他做砖坯、瓦坯的时候极少。我倒是见过他托砖坯。他脱掉上衣,露出黑黑的背来,默默埋着头绷着嘴角干着。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抿的紧紧的发力。


他的砖瓦窑没挣了钱,他认为一来手工制作形不成气候,二来自己没技术,没帮手,顾了跑市场出去卖砖讨钱,就顾不了生产。烧窑可是件技术活,需烧窑大师傅整整守窑一个月,就吃住在窑口。他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找了个自己多年的邻居帮他看窑学烧窑的技术,自己也蹲在窑口学点火,浇水。学着把握火候,判断砖的成色等等。最终出呢个了一个烧窑师傅。又到大同找叔叔买了制转机买回了砖瓦机,想搞机械化生产,准备做大企业。


那年,他的一位本家哥哥看出开瓦窑是件挣钱的营生,就联合一位姓李的青年开了另一家砖瓦窑,两家砖瓦窑紧挨着,一家机器隆隆,红火热闹。一家烂砖破瓦,门可罗雀,不对,是砖瓦上站着许多雀鸟。老干又欠着别人债,而别人欠他的砖瓦钱没办法收回来。积重难返,再加上资金缺乏,老干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有解救他的砖瓦窑倒闭的命运。


后来老干凭借自己的烧窑技术到外地伺候砖瓦窑主了。可是老干看着人家整日整夜数票子,受不了了,就回了村。


开瓦窑红火时,老干就买了一台电视机。那是我村第一台电视机,那时他以两个孩子了,妻子忙着照看孩子就不能帮他照看瓦窑,他赔钱时,难免有不顺心时,就与老婆打架,一次老婆竟将电视机抱起来摔了个稀巴烂。老干立马又买了台春笋牌电视。当时山西的春笋牌电视是名牌产品呢。


老干赔了钱,但他没赔掉自己的意志。他又重整旗鼓买了一台榨油机办了个油坊。这次他吸取开砖瓦窑的教训,早早就走机械化的路子。


恒山人喜欢吃原始榨油机榨出的菜籽油,菜籽是胡麻与黄芥,这油好吃的多呢。用现在的话说是绿色产品,环保健康。现在市场上卖的小磨香油,按广告上说的就是那种榨油机榨出的油。这油全是手工制作的,从炒菜籽,磨菜籽,到包垛,槽榨都是人工操作。特别是槽榨油,将包好的垛子放倒在槽里,剁的一边加上楔子,油大师傅用八磅的锤子击打楔子,油就顺着包剁的铁箍边沿流出来了。我们小孩子特别喜欢看油大师傅包剁,看机器磨菜籽,听那磨油浆机的轰隆声;看油大师傅用锤子砸那楔子,他向手心唾口唾沫,搓搓手,弯腰“嗨”的一声将锤子举起,用劲“啪”地把油锤砸在楔子上。那力度揉着声音,那个美让我们小时一笑。那布满虬曲青筋的胳膊,那满脸的兴奋,看了让人生力。那举锤的“嗨”声,那锤子砸在楔子上的“砰”声,听了让人亢奋。能激起人对生存的感悟:有力,有声才能创造香美的东西。


老干自己当起了油大师傅。秋天,地里场面里的庄稼收回家了,他就张罗着开油坊了。整天价穿一身油布袋衣裳,像个济公似的在油坊忙着:过秤收菜籽,拉风箱炒菜籽,蒸料包垛,给人们称油-----一次周末,我跟爹去取我家榨好的油,他问过我后,我俩随意唠嗑儿,我看着他那娴熟的动作,知道他已掌握了全套榨油技术了。我看着他,他满脸的油腻,满脸的笑意,满脸的幸福------


八年前深秋,我乘车来校,在车上与他不期而遇。谈论起这些年的经历,他不禁唏嘘------车出恒山山洞后,碰上了堵车。他说这可怎办,“我今天买好零件还得回去呢,要么得停几天机呢。”我就带他在恒山洞口下了车,行一里路到悬空寺下唐庄村。这村有我一个学生,我想让那这生家长用摩托带他先进城买零件去。我们找到了学生家,学生父亲刚从野外套回了三个兔子,非要留我们吃炖兔肉。我说:“亲戚还等着买机器零件呢。”学生家长说:“忙啥?俗话说‘三请不如一碰’。咱快点,半小时就好了,你们冻了一路了,先暖和暖和身子,你们暖和了,我的兔子也做熟了。后秋的兔肉嫩着呢,不吃可惜了。”半小时后,我们骑了一辆摩托进了城。


10点,我正上课,门卫来说有人找我。我到门外一看,是老干。他说买机器的钱不够,让我给他个百二八十的,我给了他200元。他高兴的走了。听爹说,他回村后缝人就夸奖我,“二子的学生对他就是好。家长也有礼貌------”


这以后几年,我家榨油,他就不要钱了,爹说:“我给你的是应给的工钱,你不拿就是嫌我来榨油。”老干死活也不要,说:“油我败给榨。我得还二子的钱啊。我开砖瓦窑那几年你们对我帮助还不大吗?我现在能报答了,就当我报答你们了。”


说实话,对这种磨不灭志气的人,我非常愿意资助他,尽管我没钱。我最佩服这种厄运压不垮的人。


老干就成了油坊主。但开油坊是有季节性的,冬天开。且他的油坊规模不太大,除为十里八乡的人们榨些自家吃的油外,他还收菜籽自己榨油向外推销。这几年他用榨油挣的钱还清了债,他孩子又多,所以,油坊除维持他家正常生活外,剩余不多。


他又想了一个点子:在公路旁他家的责任田上种植了一些果树,准备弄个果园。但他又要种地,又要打理果园,两头弄哪个也弄不好。孩子又小,干不了事,果园结的果子只够送人和孩子们吃,也没成气候。


老干就又操起了旧业,做起了厨子。村里人家办红白喜事时,就请他掌勺。近几年,我两个弟弟结婚就请他做菜。他胳肢窝夹着刀叉勺铲袖着手来了。主家往往给他几瓶酒几条烟,他也就能解解自己的烟酒瘾了。老干是个红火人,好到人多的地方去。可前几年他躲着人们,怕人们讨债。现在,他还清了债了,可以扬眉吐气地红火了,怎不来呢。


前年正月,五弟结婚,他又来掌勺了。我与老干坐着唠嗑儿。当时我们这儿正叫嚷着建什么生态区,要大力发展养殖业。老干说他想喂奶牛,“我以调查好了。市场很大呢。可一无资金,二无技术,有不敢闹腾。”


老干没有被苦难压倒,没有被失败打垮。老干真是一条硬汉子啊。


老干先做厨子,是个好厨子。再做砖瓦窑主,成了个烧窑师傅。又做油坊主,成了个包垛,榨油的师傅。最终转了个圈又回来做起了厨子。更难得可贵的是他还想着做个农场主。这是不是“红颜命薄”呢。


乡村人相信“艺多不压身”,可“艺多也不养家”啊。若老干将他所做的一项事业坚持下来,做大做强,也不会这样了。当然,开砖瓦窑绝对是不长久的,这些年我们镇里开了大龙窑,走的是公司化路子,自是做大了做强了,不是一个小小的个体砖瓦窑能比的过的。


老干是个孝子。爹死的早,哥哥郭大疤结婚后,大妹找了个村里的殷实人家。他母亲带着另两个妹妹过活,后来两个妹妹都嫁了人,母亲就独自一人过活。母亲住的离郭大疤近,但郭大疤是村里有名的受苦人、大忙人,根本顾不上管母亲。他不是不孝敬,其实他忙的连自己家的人都顾不的管。我记得他母亲一次病了,是老干从那个窑洞里将他妈背走的。那天,一向喜欢扎堆看热闹,喜欢调侃人的村民们只是默默地为老干让开了道。人们站成两排就像给他行注目礼似的,看着老干背妈妈走过街道。那天老干的脚步声异常响亮。就像踩在村人的心窝上。我好像听到了人们心的呼哧声。老干赢得了村人的尊重上看。他开砖瓦窑、油坊时也不与人斤斤计较,多是让利给人,他这样的做法也注定他的人缘极好。


老干不是个企业家,是个乡村土专家。厨师。砖瓦制作烧制师。香油制作师。准农场主。其实老干更是个理想家呢。


不知老干的愿望实现了吗?不知老干现在还想着变换自己身份吗?


                  五:杨三孩三舅


三舅是妈的袍弟。妈姐弟三人,他最小。姥爷老家是繁峙的,据说是杨令公的后代。我姥姥是我们镇上大户人家的女儿,嫁到繁峙后,姥爷外出到包头做工去了。他在那里又成了家,我姥姥带着妈姐弟三人回了娘家,后来姥姥又嫁了户人家,妈妈姐弟三人就跟老姥姥(姥姥的母亲)过活。


爹妈结婚后,爹是极心疼人的人,就将三舅与老姥姥接来了,住在一个靠崖挖的窑洞里。


老姥爷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木匠,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密德儿,另一个就是麒麟儿。老姥爷去世后,密德儿为报答他的恩情,就带三舅学了木匠。


打我记事起,三舅就跟着师傅盖房子。当时人们都很穷,不可能经常有盖房的,有时侯,三舅也上地出工,我记得他有个很好的大锄,锄杆光滑,锄头板窄小。他很喜爱,但我们动动就要遭他骂。记忆深处是三舅他们盖汤头温泉。工程很大,他们大概盖了一年。后来我们常到那里洗澡,看那建筑很宏伟,觉得三舅是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我爹到恒山深处一个小山村黄土坡任教。黄土坡紧靠大山,山上有个较大的树林,村里人自然不稀罕木材。爹就给三舅揽了几间房的工。三舅开始了独立建房。那村人质朴,尽管三舅损坏了好多木材,村人只是安慰他,他就大胆设计,大胆施工,终于很好地建成了几处房。


当时的房子是整齐划一的,房脊多高,间道多宽,檩檐多长,入深多长都是死数,师傅怎么盖你就怎么盖,连房粱的尺寸也不可能更改,做徒弟的就更不敢更改。三舅因地制宜,在房子的样式上大胆改变,随着地形的变化,采光的优劣而改变房子的高低样式。成了真正的建筑匠了。不。成了建筑师了。


三舅盖房有绝技。


第一个绝招是能因地制宜地设计房的样式,有创新意识,不因循守旧按死套子盖房。我家院子小,拆了旧房后,三舅因地制宜把我家房子盖成后封裹檐了。封裹檐就是用砖把后檐头包起来,这样就是房入深了些。


第二个绝招是垒墙不用换石头。石头垒成的墙冬暖夏凉,又结实。所以,家乡人都喜欢用石头垒墙,一层泥一层石头,外抹白灰泥。三舅垒墙时下边的小工扔上怎样的石头,他都能随手垒进墙体中。可不像有的匠人拿到小工扔上的石头后,垒不进墙体就骂下边的小工,小工们都不愿意伺候他,闹的主人请不到小工。三舅却很受小工的欢迎,有人曾故意给三舅扔四不像的或圆蛋骨碌的石头,考验三舅,三舅都很好的安顿石头。让人叹服。


三舅的第三绝招是瓦房不漏水。我们地处塞北。房子的脊岭不能高,高了房子冬天不暖和,但屋脊低了夏天不出水。所以,瓦房既要实用又要美观很难。三舅就设计了“人”字型屋脊。前面坡度大,但在一半处凹下去一些,后面坡度比前面还大。这样既实用又美观。前面朝南,向阳冬天积雪容易消融。后面朝北,冬天积雪不易消融,就坡度大,积雪覆盖不多,不易压断椽檩。而凹下去的部分更难处理。凹的浅不美观,成个直直的破了。凹的深,夏天雨水排布出去。别的匠人瓦房后,那地方就窝住水了,房子就漏水。我读初中时,我家住在旧房中,一碰到下雨天我们就怕,一方面担心漏雨,人没处睡觉,因为我们得用面盆脸盆接雨水;另一方面怕房倒了,因为山墙裂开了缝。三舅给我们瓦我们的旧房时,先让爹打炕,将炕洞里的灰土积起来,用这样的土瓦房,房子一点也不漏。再就是他用特殊的手法压瓦,瓦与泥吃死在一块了,雨水就不轻易闷开泥缝了。


93年,弟弟在城里盖房,一排溜六家人家,学校要求一块盖。而那时节匠人正难找,三舅就去救急。别人在雨季到来前就瓦好了房。弟弟的房比别人瓦瓦迟了。瓦好后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雨,一排溜六处房,别人的都漏雨了,只有弟弟的房没漏一点。另几位老师都想让三舅再给他们重瓦房,但三舅因农事忙而没能。十几年后,三弟的房仍不漏雨。但那年,三舅瓦三弟的房是没用炕洞土的。神了。


三舅盖房的第四个绝招是上梁。他指挥人们将裹着红布贴着横联“上梁大吉”的梁吊起来到柱口处安顿妥当后,自己抗着梁的粗头在那等着,时辰一到,他用肩膀抗起梁慢慢将梁与柱的卯口楔合,三斧头,两斧头就将梁钉好了,然后,他在梁上走两个来回。好几丈高的梁,他走来如履平地,然后骑在中梁系红布处点燃一挂鞭炮。“霹雳啪啦”中,他倏地跑到柱头,顺着贴着对联的柱子“哧溜”溜下来,招呼小工吃饭了。因为,上梁是大事,主人那天要管饭的。


忘了给谁盖房盖房。他在梁上走,我正拿锛子练着砍一段废木头,没想到三舅“嗵”的一下从梁上跳下来,跑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拿锛子耍啥哟?劈在脚面上咋办?”


三舅脾气就这样火爆,我们八个外甥都怕他。他又讲礼数,我家办事有不周到处时,他都要闹腾一番。


三舅还有一嗜好:耍钱。给我们盖新房时,白天做工,晚上就到外村耍钱。不想一天夜晚,碰上抓赌的了。他们一哄而散,三舅慌不择路跳崖就跑,结果扭伤了脚踝骨,爬到我家时天快亮了。但怕抓赌的人认出他,他只得带伤上工。最终让公社治安人员找到了。大爷其时是大队书记,出面说情才没抓他。


三舅年老了,就不给人盖房了,买了群羊,当起了羊倌。前年28岁的表弟因病离世,给三舅打击很的大,三舅就显得有点老相了。


三舅可说是村里难得的建筑人才,具备建筑工程师的职称了。他能设计房的样式,能因地制宜建房,有自己独特的技术。


俗话说“卖盐的喝淡汤,卖席的睡光炕”。三舅一辈子没住过好房。爹妈结婚后,妈主张把老姥姥与三舅带来,爹就带着三舅临崖挖了个窑洞让三舅与他姥姥住。他结婚时租了套房住。自己会盖房时没钱,自然没自己的房住。后来愤慨地了,恒山人有钱了,到处是盖新房的,三舅的营生多起来了。就带徒弟干活,干了几年挣了钱就盖了处院落,大表弟结婚时女方嫌那房木料不好,三舅就将那院卖了,又给大表弟盖了处新房,三舅在新院子住了一年就搬出来了。现在住在一间窄小的房子里。而这几年挣的钱都给表弟治病了,自然也没建过新房了。


三舅带过三个徒弟:修德,堡军,五子。还与很多半截手木匠搭过伴。其实还有许多学艺的忍受不了他的火爆脾气,跟了几天就走了。三舅这几个徒弟早早就出手了。方圆十几里他们的营生做都做不完。


姥爷在包头是个土建工程师,带了十个徒弟,三舅自己找到姥爷后,也常去看姥爷,姥爷及那些徒弟们就教三舅一些技术,也给过三舅很多建筑用的工具。


但也可以说,三舅成了乡土建筑师更有遗传基因在内吧。先天没短缺,后天没失调,自己又肯动脑子琢磨成就了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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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斑竹垂爱关心。我以注明了。张锐强君让我自己贴到新征文区。为什么我贴不上去?请您贴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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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厚实


描写精到


文中人物呼之欲出


绘画中的素描,光、影、透视一样不可少


蚂蚁君的人物素描,立体感强烈,鲜活自然


问好,祝福,多赐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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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河东阳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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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河阳东升君。我从尔雅轩找到我的散文了。可为什么“新人奖散文区”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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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阳东升军号。原来您给贴到新人奖散文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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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应该做的


祝你好运,多有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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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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