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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人奖征文]乡村鬼事
葛亚夫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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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人奖征文]乡村鬼事

乡村鬼事


    文/洛水


乡村和荒冢,隔着田地,比邻而居。那些通向村庄的土路,同样也通向它们。白天它是属于人的,鬼魂躲让着人;晚上它是属于鬼魂的,人要让着鬼魂。作为它们的邻居,从很小起,这就是我们必备的常识,那些在黑暗里走来走去的鬼魅,也像真的邻居一样,暗暗注视着我们,构成我们成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就是在鬼的张牙舞爪里长大的,或者说,在父辈的张牙舞爪里更确切些,我所知道的鬼事全部来自他们张牙舞爪的叙述。从他们的声调和表情,我体会了最初的惊悸和恐怖——是的!能让父辈害怕的,该是多可怕啊!父辈是孩子眼里的神,我们在继承父辈血脉的同时,还承接了他们血液里父辈的故事,关于鬼的故事。


在我依稀记事时,“老猫”就悍然闯入我的生活,带给我最初懵懂的恐惧。在我的村庄,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老猫”,当他“不乖”时,它随时会从父辈的嘴里蹿出来,把他拖走……对于“老猫”,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是什么东西?但它绝不会是猫!那个恐吓了我整个童年的“鬼”,不可能像猫那样温顺、可爱。


我最初的恐惧,就是这么个无头悬案。或许,所有的恐惧都是无知的恐惧吧,我们对无知的恐惧。时光流逝,“老猫”早已不复存在。我记得最清晰的,是自己可怜巴巴的样子,在父辈的责备的目光里,还有周围那些看不见的、无所不在的“老猫”。当父辈要离开时,我无辜而无助地流出泪水,所有的顽劣和调皮霎那间荡然无存。


在乡村的传统里,死人总比活人多,人死了就不再是人,被埋掉,变成鬼。那些死去的人,就在村庄周围的田地里,并可能变成任何东西。它们的魂灵,或者形体,那所谓的鬼也无处不在了。地里有孤魂野鬼、水里有水鬼、淹死鬼,树上有树鬼、吊死鬼——家里也不安全,梁上有长舌头的吊死鬼,屋脊上还潜伏着勾人魂魄的“鸡橛子”……


当蹒跚过最初的无知,这些鬼里启蒙,我豁然开朗的是对世界的恐惧。是的!我的童年胆小如鼠,是个绝对乖巧的孩子!我害怕鬼,但并不妨碍我听鬼故事的热情。在每个孩子小小的心里,都蛰伏着一个英雄的梦想。他们不能做英雄,但还可以做英雄的梦,那些大人嘴里的鬼故事,就是他们做梦的摇篮,在茶余饭后岁月年华里摇啊摇……


“鬼撞墙”是我听得最多的鬼故事。


这同样是父辈的父辈们的故事,过程和结局大同小异,不同的是,主角可以是任何叙述者的父辈,并能使你信以为真。这也是我能听那么多、而且每次都惊心动魄的原因。


故事是这样的:我父亲(或者叔伯)去城里卖葱。那时乡里还没有拖拉机、汽车,都是靠人拉步碾,为了赶个好市,要起的很早。父亲拉着一架车大葱,想快点到城里,就抄一条近路。这条路要经过一片乱坟岗。父亲拉着拉着,忽然肩上一轻,父亲隐约看见上了亮堂堂的柏油路。父亲没多想,加快步子,使劲拉啊拉……


叙述者有意停顿下来,我跟着他父亲使劲拉啊拉,忽然拉不动了!他不走了!是他父亲要撞鬼,但我比他和他父亲都急。我一动不动缩在人群里,两眼一半是期望,一半是恐惧。


叙述者继续向下说:父亲很快拉出一身热汗来,口干舌燥。这时,父亲看见路边一个穿花肚兜的小孩,小孩拿水给父亲,要父亲过去歇歇。父亲的脚抬起又放下了,他忽然起了疑心,谁家的孩子起那么早?而且寒冬腊月的只穿个花肚兜……


听众随着叙述者的声音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鬼出现了!我向外挤了挤,尽量能听见叙述者的话,又最大可能地远离他。我担心那鬼还藏在他身上!有人递给叙述者一根烟,殷勤点上。叙述者狠狠抽几口,眯起眼,好像正打量着那鬼:


父亲心想坏了!撞“事”了!父亲没再动,靠着架车坐下。父亲想点根烟,抽几口打打气,但怎么也打不出火。时间就这样干巴过着,那小孩不停地劝父亲过去坐,喝口水……眼看天要亮了,小孩看父亲不过去,过来拉父亲,父亲顺手拿烟袋敲了他的脑袋。


这时附近村庄的公鸡叫起来,父亲眼前忽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父亲闭上眼,抱住架车轮子,一动也不敢动。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父亲张开眼,看见……


看见了什么?我偷偷长舒的一口气在半截卡住。我仿佛又置身现场,太阳还没出现,我眼前还是一抹黑。我跟听众一起,急切地注视着叙述者,但他身上同样没有答案!


终于,他说话了:父亲看见自己正坐在一个水塘边沿!只要一抬脚,就会掉下去。父亲还看见,水塘里,一个穿花肚兜的孩子漂在水面上,他脑门上还零散沾着烟叶!父亲脑门冒出冷汗,差点就被拉下做替死鬼了!父亲拉着架车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乱坟岗里!水塘周围的路已被他踩得结实平整,亮堂堂地。一整夜!他围着这水塘走了一整夜……


听者唏嘘不已,我早已两股占占。每次都是这样,听一次鬼故事,我就如同撞了一次鬼。“鬼撞墙”的故事我还听过很多版本,比如不是去卖葱,而是卖其他东西,但一定要走黑路;围着转一夜的可能是要命的水塘,也可能是水井、坟茔、废窑厂……最恐怖的是那人最后吓死了!这时死去不再仅仅故事里的人,还有我,至少是我的一部分。


在父辈的鬼故事里,我出生入死地成长。我乖巧地洞悉:黑路是走不得的!夜晚属于鬼魂,夜路当然也归他们管,要向人索要过路费!黑路走多了,迟早会撞到鬼。在我整个童年、少年,我拒绝走任何黑路,甚至现在,潜意识里我仍避嫌着走夜路。


我的中学时代在姑妈家渡过的。大概是初一那年,我从家去姑妈家,由于是阴雨天,天黑的很早,也快过我十二岁的脚步。为了赶时间,我从庄稼地里战战兢兢地抄小路。当经过一座坟茔时,忽地蹿出条野兔。我一下子想到鬼——鬼可变幻成任何东西!


那是我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恐惧,它引领疏导了我以后所有恐惧——眼睛发蒙,嘴唇、嗓子干燥欲裂,头发触电般根根竖立,浑身汗毛也跟着站起来,挣着要逃出去,但我的腿却怎么也迈不动!我大口喘着气,就那么干巴巴站着,除了呼吸,再发不出声息。


当离开家乡,借宿在姑妈家读中学,我并没能逃离浓郁着乡土气息的鬼。姑妈的村庄和我童年的村庄没有区别,同样被一些田地围着,还有那些落落寡欢的坟。我总是这样的感觉,有泥土的地方一定有鬼,每个村庄不仅有延续的血脉,人;还有乡野里代代相传的死人,鬼。


在姑妈家,最使我忌惊悸的是“鸡橛子”。


在姑父的叙述里,那只“鸡橛子”就是后院的小花,她是在村口桥头淹死的。也有人说,是被她想要儿子想疯的爹淹死的?不管怎样,她淹死了,不时回家缠她父亲,勾他的魂。鬼魂附体我见过很多,但她是我见过最恐怖、最尖锐,而且最富色彩的。


那次是白天,我和表哥远远站在一边,脸紧巴巴的冰冷,分不出恐惧还是严肃。小花的爹奔跑尖叫着,让我们想笑的是,他的声音是女孩子的?!大人跟在她后面,几个年轻人抓住她,摁倒在地。她凄厉地哭了,控诉着。没人理会她,沾着公鸡血的桃树枝水波般碾着她。大人抽打一次,威胁着问她走不走?不走!然后抽打一阵,问走不走……


一个人抽打累了,接着换另一个人。看得我和表哥都感觉到了痛。我小声问表哥他不嫌痛吗?表哥问我谁?小花还是她爹。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表哥说现在小花爹不嫌痛,等小花的鬼魂离开了,他就痛了,但不打不行,人的身体让鬼占时间长了,就缠死了,不是人的了,人也会死掉。这个我也知道,我只是不确定鬼会不会痛?


小花的哭诉忽地嘎然而止,变成尖锐地狂笑。我和表哥更紧地靠了靠,拉住彼此的手。大人说她怨气太深,桃条拿不住她,得用黑狗血。然后一条黑狗被拖过来。黑狗似乎也怕小花,后腿扒着地,拼命向后坐,哀叫着不肯向前。


小花或小花爹挣扎着,当一洗脸盆黑狗血从头上浇下去,一阵撕裂的尖叫骤然响起,落荒而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大人长舒口气,说终于赶走了!这时小花爹血淋淋站起来,跟着杀猪般嚎叫起来——那些桃条的抽打,落在了他肉身上,没有被鬼带走。


“鸡橛子”,或者小花,构成我中学时代最诡异、匪夷所思的部分,当我们闲说到鬼,她总是第一个蹿出来,奔跑、尖叫、控诉、哭喊、狂笑……关于她的鬼事总说不完,后来变得不只是她,或真实,或虚构,每个人心里都有他自己的“鸡橛子”,不同于其他人。


最富传奇色彩的故事来自大人,我听到的主角是姑父,当然叙述者也是姑父。


姑父和姑妈吵架后蒙头大睡,半夜起来,忽然就产生了死的想法!姑父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就像谁一把塞到他怀里。姑父迷糊着说死就死呗!活的也没啥意思。姑父感觉到不对劲,他听到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姑父还是执行了他的死,他想上吊,绳子就出现在他脚边。姑父清醒了些,知道撞“事”了。


姑父把绳抛到梁头上,有意搬个席篓子,踩上去。席篓子是禁不起人站的,但姑父却稳当地站上了。姑父就知道,“鸡橛子”一定在席篓子下顶着呢!姑父当然没有上吊,他把头从绳套里拿下来,说先去烧口水喝。姑父烧开水,端了满满一洗脸盆,猛地泼向席篓子。然后,“鸡橛子”惨叫着逃跑了。


这个故事类似于语文课本里的教材:好人最终靠机智和冷静打败坏人。只是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如果那个“鸡橛子”是小花,那小花是坏人吗?课本里没有写到这里,也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当我大到不再相信“鸡橛子”,这个问题仍固执地不能让我释怀。


诚实地说,我从没见过鬼,见过与鬼最接近的也只是“鬼火”和“鬼上身”,前者我后来知道是磷火,以及它形成和尾追人的原因,后者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就变了声音,换成另一个人!当所谓的“鬼魂”离开后,他还是他,对所有的事一无所知,只是感觉长睡了一觉——这怎么解释呢?


我母亲的身体不好,又容易生气,鬼魂经常附她的身。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我很小时,总是睡到半夜,被父亲抱出母亲的被窝,塞进姐姐被窝里。我睁着迷糊的眼,和姐姐一起,陌生地看疯了般的母亲。还好,上母亲身的“鬼魂”都是家门的先人,他们不会伤害母亲,只是借母亲的嘴,向后辈索要钱物,或者修葺一下坍塌的坟茔……


父亲喊来叔伯,满足鬼魂有要求后,他才不情愿地离开。这时,大伯在前面喊着,父亲跟着烧火纸,一直送到村口的十字路口。大伯是老师,开始不信,不屑一顾,后来慢慢认可了,他同样也无法解释!父亲和叔伯回到家,母亲已好了,我和姐姐仍不敢接近她,就那么相互抱着,心惊胆战地注视着迷惑、疲惫的母亲。


中学时,在姑妈家目睹那场鬼魂上身后,我变得敏感而恐惧。我总是担心,如果“野鬼”上了母亲的身,她的身子一定吃不消!也是从那时起吧,一旦母亲天黑未归,我就坐立不安,硬着头皮冲到田地找她。或许,这是那些鬼事和鬼给予我额外的恩赐吧!从很小时,我就开始知道关心惦记母亲,那样心痛地爱她。


鬼和鬼故事是属于村野的童话,伴随着我们成长。当我们忽然长大,再提起它已恍若如梦,变成一个个莞尔一笑的笑话。虽然很多事我们仍无法解释,但我们已不再相信,不相信它就不存在,何况,有些事本来就无从解释。


如果你现在问我信不信有鬼?我会摇头。如果你问我怕不怕鬼?怕不怕走黑路?我会肯定地说,我怕。我不相信鬼的存在,但我还是怕鬼,还是怕走黑路,而且我感觉不到矛盾。当晚上赶路,我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人肩膀上有两盏灯,夜里走路千万不要往后看。”父辈在我幼小时的告诫,我仍念念不忘,铭刻于心。


寒假回家,对顽劣的侄子,我脱口拿出“老猫”威胁他。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子,竟给我镇住了。我来了兴致,一发不可收拾,把从父辈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一股脑兜售给侄子,当然主角都变成了我!侄子兴奋而恐惧地沉浸在我的叙述里,绷紧的脸冰冷而严肃,望我的眼神渐渐充满崇拜——从那里,我忽然看见小时乖乖坐着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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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20 22:00:00
雨蝶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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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和荒冢,隔着田地,比邻而居。


开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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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8 8: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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