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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转帖]不可舍弃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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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不可舍弃的疆土
张十三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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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不可舍弃的疆土

避风坞,一块块礁石,一丛丛礁林,一处处礁滩,都有名。名大多是老鱼头给取的,磨茹似呈放射线的礁滩,他叫它海星、或乌贼、或章鱼;高高耸起的礁石,他叫它海马、或海参、或海胆;屋脊般卧着的,花样多了,他叫它海猪、海豹、海象……像啥叫啥。他常常点着指头挨个喊,亲热得像似跟家族宗亲打招呼。

这时辰,朝海滩一波一波涌来的潮水,渐渐平息了,但天际那边,波涛依旧在汹涌,如一匹匹海狼,伸岀一条条长舌,争先恐后舔着黑暗的天空。天空由黛黑色、褪去深紫,变浅蓝,过一会,日头会像一顶大红帽,从海面一弹一跳升起。

老鱼头坐着的礁石,他叫它鲸鱼,如大纺缍,涨潮时,只露岀漆黑乌亮的背,尾儿一半陷入泥滩,另一半,高高翘起,鱼头,看不见,潜到海水里。他坐姿,如老和尚打禅。这功夫,老鱼头不是修行岀来的,船上生活几十年,早就走岀罗旋腿,坐在哪,不想盘腿都不行。

天放亮,老鱼头孤单的轮廓,从堆塑般礁石群中剥离出来。他左手捏着海柳大烟斗,往唇边送,吸两口,又搁身边。

他钓鱼,很娴熟,不看浮漂,仅凭手感,就知道是否有鱼儿来咬钩。时不时,他右手紧握的鱼竿,迅速地挑起,一尾尾肥肥艳艳的红眼鱼、叶子鱼、金线鱼、老虎鱼……被鱼钩穿过唇,悬在鱼线上,摇摇晃晃落到他跟前。他把鱼儿取下钩,丢到渔篓里,再从罐头盒捡出一条海蚯蚓,挂好后,“刷”一声,鱼杆划出优美的弧线,鱼钩又一次悄无声息没入海水中。

避风坞,两旁小山脉,像“S”,相对列,再大的台风,窜到避风坞,都被狠狠打个大折扣。几百年前,这里是大明王朝水师的营盘,郑成功收复台湾后,营盘变成渔民避风坞。久而久之,他们在岸上晒鱼、补渔网,也有人在废墟和潮水涨不到地方,搭起遮风避雨棚。到清末,形成杂乱无章大棚区,散漫着浓浓鱼腥味,外人,捂着鼻子来,捂着鼻子走。

这些原住民,却习惯了,船从这里出发,又在这里靠岸。若说大海是他们人生的全部、不可舍弃的疆土,大棚区,就是他们无法放下的心结,有老人、孩子、还有牵肠挂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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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5:55:00
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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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渔船越造越大,政府在其它地方选址造岀新海港,避风坞年复一年,海泥淤积,没人清理,水域愈变愈窄,只能停泊几十条不大不小的船只。

老鱼头身后,原是一片烂滩涂,他不知道政府怎么想,非要花那么大人力和物力,从外地,拉来一车一车沙,把它变成了沙滩。

拆迁大棚区,政府明摆着吃亏,几十户渔民,不仅要补偿,还要盖楼房安置。老鱼头虽然想不通,但理解,他心里,政府是家长,说啥就是啥,从不唱反调。

接下来,政府又岀台新政策,给六十岁以上老人补办了低保,青年人由街道介绍到工厂单位去上班,避风坞船只由政府统一收购了。船主们都乐呵呵点了头。这些年,鱼越捕越少,他们船小,没几个敢冒险到更远的洋面乘风破浪讨生活。老鱼头,这回变成钉子户,始终不签字,像枚浑身带刺的海胆,谁也碰不得。

如今,避风坞水面上,只剩下老鱼头身旁那艘单桅船,拴在在鲸鱼礁石的石桩上。

“老鱼头,傍晚我提酒来。”说话的老者,高挑个,显清瘦,戴付金丝边框近视镜,满头银发,文文绉绉的。他左边腋下挟着画板,伸出细长的右手,翻翻鱼篓。他住附近大学城,是教授,退休了,跟老鱼头一样,几乎每天也岀现在避风坞,找处礁石坐下后,画他的海,画他的天空,画他的朝霞,画他的太阳。他俩认识几十年,谁也不问对方叫啥喊啥来,你叫我“老鱼头”,我喊你“老眼镜”。

“渔家炊烟不见了,滩上也不见有人挖文蛤,撬海蛎,还真不习惯。”教授见老鱼头不接茬,不以为然,他知道,自从政府把避风坞改造成海边观景台,拆除大棚区,收购了鱼船,老鱼头心事重,越来越孤僻。其实教授看着眼前的新世界,那些熟悉几十年的物件,一样一样地消失,心里也有失落感:“唉,好几天不见霞姑了。”

老鱼头听到教授后面一句话,手一抖,鱼杆差点落下来,仰起头,眼睛瞪圆,满脸醋意,不客气道:“见不见她跟你啥相关?”

教授话出口,情不自禁掩住嘴,知道犯了老鱼头忌,分辩道:“我说她,跟你想她,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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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5: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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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头爬上单桅船。他钓鱼,不喜欢有人打岔岔。他常说,钓鱼的饵,不是鱼钩上挂着的海蚯蚓,而是一颗沉淀到海水里平静的心。只要有人在旁边唠叨,他准收杆,回到单桅船,躺在甲板上,懒洋洋摊开身体,对天写“大”字,好好睡个回笼觉。

老鱼头赤裸着上身,双手枕在后脑壳,快七十岁的老人,古铜色的胸肌,如涂上老茶油般油亮。额上皱纹刀刻似,绷得紧紧的,一点不松弛。秃顶下额头上,浓眉二把铁刷似,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大海般深沉。只是脸上略显疲倦,神情很颓然,眉宇间堆着浓浓的心事,这些日子回笼觉,他没一天睡踏实。

老鱼头怎么也合不上眼。原来拥挤的避风坞,只剩下孤孤单单一条船,像仰望的天空一般空旷,显得特别寂寞,特别失落。他干脆爬起来,操起抹布来,跪在甲板上,以膝代步,他仿佛想要唤醒什么,又像捡拾散落满船的记忆。就这样,他在单桅船上转来转去,抚摸一遍又一遍,一块抹布,透出手心的温度,熨烫了船上边边和角角。

船陪伴老鱼头几十个年头,甲板两旁的舷沿,长年海风、海水侵蚀下,剩下坚硬的木骨,如两旁山腰上崎岖不平的山径,坑坑洼洼的,留下岁月的印迹。

这条单桅船,是几十年前海岛守备部队首长送他的。那年,首长刚从其它省份调到了海岛,第一件事就是忙着找到老鱼头。首长见了老鱼头,激动地把他搂怀里,还试图想举起他身体,没如愿,只好松手,舒展双臂比划着,无限感叹道:“岁月不饶人,当初抱你从海上游回来,你就这么一节长。”

老鱼头猜出首长跟自己父母肯定有渊源,听上代人说,刚解放,他家分到一条小舢板,金门战役时,老鱼头父母是大棚区民兵,为报答共产党恩泽,坚决要求去支前。那时,老鱼头出生才几个月,夫妻俩舍不得把孩子丢在家,背在襁褓上,一趟一趟送大军渡过小海峡。最后一次离开避风坞,再也没有回来了。

过了好长时间,老鱼头神奇地被部队送回大棚户,交到公家的手上,只说他是烈士的遗孤,也没交代个所以然。

首长告诉他:“渡海作战,我们连指,上了你家船。小舢板划到半途中,对方弹片划伤我的腿。眼瞅炮火越来越密集,你父亲眉头锁紧,霸道地叫战士把我捆绑在跳板上,又让你母亲解下襁褓,紧紧缠在我怀里,送到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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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有人把这条单桅船交到他手中,留下首长一句话——这是部队退役的供给船,一定要收下,首长说,战争,我们欠人民太多了。

拥有一条船,那是大棚区每个人的愿望。老鱼头对父母虽然没有丝毫的印象,但在船上,他还是感觉到父母的温暖。每当摊开身体躺在甲板上,肆意活动着手脚,就有一种在母亲襁褓里撒野的感觉。

当年老鱼头觉悟还没那么高,明白不了首长那句话道理,以为公家只是还给他家一条船,到后来,渐渐悟出了,心里想,这江山,还是你们打下,若说欠,人民和国家就生份了。

海上跳岀的日头,炫耀一会儿,又不见,空中灰蒙蒙的,与大海上灰蒙蒙的氤氲搅一团,海天成一色。沙滩上,晨练和散步的人,越来越少。都立秋了,吹来的海风依旧挟着南部洋面的潮热,这不正常,大家在等待一场对流雨,出门额外注意观天象。

老鱼头看着被他擦得油光发亮的船,一尘不染,理不出什么情绪,无聊了。把抹布搭在舷边,忍不住转过身,一直刻意在逃避的目光,投向山脚下妈祖庙,一动不动,痴痴望。

妈祖庙外围土墙爬满三角梅枝蔓,花叶相间,姹紫嫣红,几颗相思树开着淡黄色小花,一簇簇,风吹下,像凤凰甩动小尾巴。门口大鼎,插满香,紫烟袅袅。来上香的人家,虽然不再以捕鱼为生,但对妈祖的诚虔,依旧不肯改。

老鱼头凝视妈祖庙,再次说服自己,那个身影今天又不会出现了。这些日子,他心里有股不详的预兆,但不死心,期盼着,望得眼睛都生疼。

一首耳熟的渔家人咸水歌,飘到船上,挫着老鱼头心。

秀月手提一袋米,一桶菜籽油,站在船胘边,探头望,寻找老鱼头:“阿伯,油和米,是国庆节居委会分给居民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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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5: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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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头转过身,绕过舱室,口里嘟喃道:“这政府,钱多没处使,刚刚报了医社保,又送东西来。”

他嘴里说不要,还是接过秀月递过的表格和笔,歪歪扭扭写下“布海生”,把上行空格占去一大半。

老鱼头姓布,是满族人,当年康熙爷攻打台湾时,先祖被编入水师,几代人一直屯守在海边,满清灭亡后,他们回不去,沦落为渔民。老鱼头这绰号,避风坞人叫惯了,再也改不了口。当然,不是他头像鱼头,是他性格太倔犟,越是难,越像条大鱼,拼个大鱼头,也非得往前闯。

秀月笑着说:“这是政策,社区里上了六十岁的老人都有,阿伯别客气。”

秀月去年高中才毕业,本来打算跟小伙伴到外省去打工,但舍不得丟下爷爷和奶奶,大棚区拆迁后,新组建的居委会需要人,街道看她有文化,招她做了办事员。

“阿伯,还赌气。”秀月理理被海风吹乱散落在胸前的乌发,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老鱼头。

老鱼头小孩似,把手藏到后背,这串钥匙他退还公家好几回,警觉道:“我不要,我有船。”

“区长说了,船可以留避风坞。”昨天街道陪区长到居委会检查工作,居委会主任把大棚区改造的进展向区长作汇报,区长表态,这枚钉子不拨了,他前阵子注意到,好多到避风坞的人都喜欢在沙滩,拿手机、相机,跟船、跟礁石、跟妈祖庙,摆弄造型来合影,留下,也是一道风景线。

秀月把钥匙放在甲板上:“区长还说,若有台风,你还得上岸,要不,船不留在避风坞。”

老鱼头将信将疑,没回答,从舷室一角提起小渔篓,让秀月接着。秀月探头看:“哇,今天又钓这么多,还有小乌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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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月叹口气,唉,奶奶生病了,卧床上,她和爷爷煮不岀那种吃了还沾嘴的酱油水鱼味道来。

船留下,老鱼头算是卸下一桩心事,但另一番心事,却搁在心里越来越沉重。压得他烦躁不安,揪得他心疼。几十年,妈祖庙门口那大香炉前每天岀现的身影,有好长日子不见了。

每次听到秀月哼着咸水歌来,又唱着咸水歌离去的背影,老鱼头就要怔怔发呆大半晌。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锵,锵锵锵”,秀月走后,老鱼头扒在甲板上,耳边的海浪声,听出锣鼓敲。他仿佛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子,高挑的个儿,划着旱船,唱起渔家咸水歌,向他走来。

方圆渔村,分布不少妈祖庙,神像都是从避风坞这座庙里开光后请去的。正月间,渔民抬着本地供奉的妈祖神像,在避风坞集结,再从避风坞出发,敲锣打鼓,划旱船,踩高跷,浩浩荡荡出巡,横扫四乡八里的妖魔鬼怪和瘟神,迎新春。

那年,他二十刚出头,乔扮八仙吕洞宾,踩高跷,围她转,火辣辣的眼睛,眨也不眨瞅她看,灼热目光烧烫她脸庞,弄起一堆红霞来。

很快,老鱼头知道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开始叫她霞姑了。

霞姑渔村离避风坞有几十里海路,他们先祖更早些就上了岸,女人在家照顾公婆,生儿育女带娃娃,男人都有一手打石头的精湛手艺,走村串户,帮人家造房屋,刻石碑,很少有人在海上讨生活。传说他们才是这一带沿海最古老的渔民,风俗习惯和乔装打扮,跟周边渔村都有差异。

老鱼头打听到,霞姑命苦,十六岁时,说给邻村十五岁的娃做媳妇。

他们的习俗,订了亲,女孩到婆家与丈夫圆房三、四天,再回娘家。若怀孕,婆家搭台子,唱大戏,摆宴席,风风光光把女孩迎过门。若没怀上,第二年,再去婆家住几天,三次没结果,婆家就不让女孩来,不需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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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6: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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