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bbs
首 页 | 新 闻 | 万松浦书院 |  文库 | 书院专访 | 书院讲坛 | 书院学刊 |  新书推荐 | 个人专栏 | 徐福
dvbbs

>> 生命、艺术,生活的感觉
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转帖]蒸发的露珠

您是本帖的第 81 个阅读者
树形 打印
标题:
[转帖]蒸发的露珠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楼主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转帖]蒸发的露珠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终于,最后一阵嘈杂消失在村口,夜幕砸了下来,大海冥冥如墨,沿岸的巨礁穿起怪兽的大氅,随潮声耸动。她依然坐在缆桩上,像一条风干的瘦鱼。

人们背地里开始叫她李寡妇。再下一句,就压低了喉咙:李寡妇是不是疯了?

在渔村,寡妇本就不祥。别人家死了男人,总还有个伯叔姑姐可以走动,李老大几无亲故,死了就断干净了。至于她的娘家,远在三百公里以外,两个哥哥想帮点儿什么,还要看嫂子们的脸色。

李寡妇始终没有改嫁,靠给十里八乡晒紫菜、织渔网、卖鱼虾,挣些活命钱。等到磕磕绊绊地把满载养大,一双手已经皴裂如树皮。

小学没读完,满载便想出海见识风浪。渔村地少,光靠种粮食活不了命,男儿迟早得去海上讨生活。李寡妇坚决不同意。打他,也打自己。她让满载跟豆腐匠学艺,跟剃头匠学艺,跟铁匠学艺——跟谁学都行,就是不能去闯海。

可满载是船老大的种啊,源头在岸边,去路,必定在海上。

李寡妇拗不过,见人就哭诉,这招儿很灵,再没有哪个船老大愿意带满载上船。可怜的寡妇,只有一个儿子,留下吧。他们这样说。

怎奈满载是个天才。对于风向,汛期,洋流,鱼窝,总是有着天然的预感和本能。不上船,不闯海,在滩涂上讨生活,照样不会空手而回。

潮水退去了。滩,空如大漠。淡淡的烟气升了起来。那年满载九岁,扛着长杆耙子和铁锹,浑身一丝不挂,行走于天海之间,留个黑亮剪影,像庙堂里的童子塑像,也像一滴随时都会蒸发的露珠。

满载永远知道蟹窝子在哪儿。中秋前后,蟹的膏黄笃厚起来,满载整夜整夜地不睡,用鸡肠子、蚯蚓做饵,装在铁丝笼里,引蟹疯狂地扑向腥腐之味。笼底或侧面留一个进口,喇叭形的,外大内小,四周倒刺,蟹可入,不可出。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4: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2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那些月夜,真够满载忙活的,每过二三十分钟,须逐个笼子收货。蟹的硕大青盖,在月银里泛着靛蓝的光,足以让满载得意地仰天大笑。

相比较滩涂上的把戏,满载真正叫绝的功夫在水下。多狭窄的礁石缝隙也敢钻。他就是有本事把身体拧曲成四五道弯儿,穿过去,毛发未损。

胡家林分南北,南面是平地,北面有丘陵,平地连着斜滩,舒缓悠长,丘断在海中,四周水域深阔,礁石堆叠,一股股海流湍急,百十斤重的石块,也能冲得隆隆滚动。鲍、参、大螺,最喜欢在此界谋生,一来图个清凉干净,二来也属本能地自护。

有人不明就里,仗着蛮力硬来,一猛子,又一猛子,扎进海流,最后被冲得没了方向,昏头涨脑的,连岸也找不到,更别提什么拿货上来了。

满载不会扎空。无论多大多急的海流,都能捞出货来。流再急,也有停歇的当口,俗称稳流。人小鬼大如他,竟然能把握住稳流的时间和规律。

久而久之,北丘险海,成了满载的领地。他如一匹锋芒初露的狼崽,立于礁岩高处。忽地,眼神锐利起来,后脊微拱之时,双臂聚拢,随后一个猛子入海,下潜数米,再浮出水面时,定有惊人之举——手里攥着几只黑金鲍,也是常有的。

须知道,黑金鲍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神秘而昂贵。通常需要七八年才能长到适合捕捞的最小尺寸。厚厚的岩状物堆于鲍壳表面,糙如火痕,打磨后却幻彩奇异,不输珍宝。

北丘,也被满载用来发长呆。楸木密集处,常有候鸟南飞小憩,鸟鸣好听,远的近的,高的低的,都与怒潮声不同。满载躺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直听到太阳下山。好几次,鸟群从头顶飞过,点亮了半个天空,满载认定是鸟国施放的秘密烟火。

咕咕,咻咻,哑哑,啾啾。有时候,鸟鸣里也带着一种忧伤,满载听见了,就会忍不住地想要拼凑出李老大的模样。同龄的福仓,经常去码头喊他爹回家吃饭,晚霞纷披而下,抚摸着父子二人的后背,他们朝着炊烟的方向走。一路上,福仓都在挨骂。他爹累的时候,骂不动了,就直接踹上两脚。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4: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3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满载羡慕福仓。满载也想喊李老大回家吃饭,骂几句,踹两脚,都是他所渴望的。

村里人提供了碎片化信息。女人看见满载,会叫天。我的天!眉眼鼻梁活脱脱李老大的模子。叫完还要捋一捋他的后脑勺儿。男人则说,比李老大强,硬头硬脑的,天生闯海的料,死不了。说完会照着他的前脑门儿弹一个嘣。

李寡妇却是只字未提过。她每天按时去码头接船,接不到,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或许她从来就没有什么高兴。做熟饭,晾好衣服,她便织渔网,一把竹梭在上网绳和网板之间穿来引去,手上飞快,眼皮不抬,满载没有机会开口问点什么。

北丘有时候更像座道场。在这里,满载早早地认识了孤独。他还不会写“孤独”二字,他只觉得,除了天和海,鸟和鱼,再也没有别的。

北丘每年三月都要下一场大雪。雪不来,春也不来。春来了,春天的鱼汛就来了。谷雨撒网打鲅鱼,鲅鱼网里带林刀。老蟹还是小蟹乖,小蟹打洞会转弯。满载唱李寡妇教的渔歌,雪色里都是他自己的回声。

初秋夜晚,站在丘子顶上,北斗七星将他照亮,海里的鱼群多还是天上的星星多,他自问。

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一只青庄,满载就此发现,青庄的孤独并不比他少。

潮退了,低水处,青庄一脚站立,一脚缩于腹下,久而不动,静如泥塑,从午后直到黄昏。

青庄接连来了三年,总是霜降前后,一袭灰黑羽毛,脖子颀长,红嘴尖尖。满载知道青庄是在等洄游的丁鱼和梭子。这两种近岸鱼,贴水面游动,到浅滩和岛屿周围产卵。让满载不解的是,青庄放过了每一条即将产卵的雌鱼。

青庄是不是受伤了?他撒下旋网,网的边沿挂满铅锭子,迅速沉到水底,收网时,锭子渐合,网收拢。捞起的鱼被放在离青庄最近的地方,满载故意躲了起来,可青庄仍然不碰腹部满圆的雌鱼。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5: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4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就在满载几乎认为这是只呆鸟的时候,青庄做了一件事情:楸林里,黄鼠狼自不量力,抓住了青庄的大嘴。青庄几番试图甩开未果。最后,青庄带着黄鼠狼来到海边,将其活活按在海里淹死,整个儿吞了下去。

小小的满载惊呆了。青庄如此凶狠,却放过了雌鱼。

李寡妇听说此事,不以为然。青庄是给自己留后路呢,吃了要产卵的雌鱼,它的孩子以后吃什么呢?

据说,满载所得家传只有一样,一副两米长的高跷。楸木的,很直,见海水也不走弯。过了十四岁,李寡妇才拿出来。满载打眼一看,果然和家里的那些破家什不同,精致而结实。通体没有铁钉,木头榫卯彼此紧密咬合。

满载当然知道,捞毛虾而不是耍马戏的。村里的渔把式常扛着它,走在秋天的滩涂上。一米、一米五、一米八,这么长的,倒没见过。

毛虾是龙王馈送的礼物。每年白露前后,随潮汐而来。它们永远长不大,通体明透,须毛纤细,尾部一笔鲜红条纹,很提神。

捞毛虾,随身一张扇形渔网、一个拴着水漂的竹篓。海水齐腰,人迎潮流走动,毛虾就会不断地被渔网兜住。再要大收获,得绑高跷,往深水里去,与壮年渔把式会合——他们已经像鹏鸟展开硕大羽翼一样展开了腋下的渔网。身体前倾,腰腿用力,伴随着胸腔中运出的一声闷吼,嗨嘿!便能让长宽三米有余的大网在水面下悬停。

他们赤身裸体,不遮羞,也没有羞的概念。千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耕滩、拉纤,以身体迎自然万物,才算渔家本分,穿着衣服倒成了怪物。再说了,岸上的都难周全,谁会舍得穿着下海。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5: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5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满载却羞红了脸。他的性别意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渔把式们腰胯地带茂密深沉,更衬出肌体的古铜油亮,任由满载看到呆傻。满载忽然想快些长大,长成真正的男人,加入这组群像,跟他们一起喊号子,一起暴青筋,把船推出去,把鱼拉上来……

深水里分心不得。心一分,动作必迟缓。满载咽了口唾沫,收紧六神,稳住架。须知道,高跷上脚,饶是举重若轻,人也不能停,停下来便站不住,高跷一旦陷入泥沙,重心失衡,可就麻烦了。

就这样,胡家林最长的一副高跷,载着一个最小的弄海人,踩跷,推网,一下是一下,远远地看,竟是在海面上行走着。那跷那网,好像和身体长在了一处,任他派遣。此情此景,舞台剧般虚幻。盐从空中干净地覆盖下来,带来某一刻的定格,天海处,属于满载的梦幻马匹腾空而起。

运气好的时候,一潮可以捕到二三十斤毛虾,无不新鲜明亮,闪闪发光。满载捏起几只放入口中,轻轻地嚼动,随着须足扫过唇齿,鲜美也盈满了口腔,他或许不知道“感动”为何物,却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刮北风,李寡妇会把鲜毛虾晒成虾皮,五斤鲜虾能出一斤干虾皮。

起南风,空气低矮潮湿,便做虾酱。一斤鲜虾二两盐,三五天就成。

不管最后做了什么,李寡妇从来舍不得吃,拿到镇集上卖掉,换日用品,换兔崽和鸡崽,养大了,再卖掉,如此往复,只为攒下钱,以后给满载娶媳妇。

2.一把折刀

那年深秋,就是满载十六岁那年,毛虾的收成特别好,满载不舍昼夜,身体经历了严重的起泡和脱皮,一层一层地黑下去,后来竟然百毒不侵了。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5:00
西部张元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等级:版主
文章:4931[查看]
积分:45391
注册:2016年9月13日
6
 点击这里发送电子邮件给西部张元

发贴心情

天冷上岸,卖完虾皮,满载买了两瓶老白干和一条带过滤嘴的大前门烟,去拜见村南的胡老大。不消说,在胡家林,“胡”才是大姓。明永乐年间,胡的先祖从闽南角羊山迁此立村,见了成片的楸树,将“胡家林”脱口而出。

胡老大,鼎鼎有名。村里人甚至认为他懂八卦,知阴阳,会医理。他的五桅大船,更是少见的气派,船头幡然上翘,似能踏平风浪。大桅上贴“大将军八面威风”,二桅上贴“二将军日行千里”。三桅到五桅,一路看过去,分别是“三将军随后听令”“四将军一路太平”“五将军马到成功”。船舱里还有“招财进宝”“积玉堆金”。以满载有限的文化认知,这些金句莫不凛然而无所不能。

至于胡老大本人,从记事起满载就没见他笑过。那种自以为把握真理的笃信,那种不容辩驳的傲慢,只能让满载感到害怕和敬重。他的鼻子过大,法令纹像海沟。头发倒是一丝不苟,据说抹了发蜡,城里人才用的那种玩意儿。

满载甚至不敢猜测他的具体年龄。三四十岁,四五十岁,都像。闯海老得快,阳光暴烈,海风硬冷,这些由表及里,早早地成了皮相的一部分。不出意料,他的嗓音也在风口浪尖上哑掉了,低沉而含混,更增添了某种气势。

腊月将至,出海的日子越来越难熬,有资格的渔把式辞了船,回家忙年去,再上船,要等开春祭海以后。胡老大缺人手,他上下打量着满载,一条堪堪长成的好汉,终于点了点头。

初上船,满载便是如履平地般从容,人人说起来就后怕的晕船,到了他这里,跟不存在似的。唯独冷,始料未及。冬至前,满载浅水网鱼,一切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出海就不一样了,朔风如刀割,时间一长,寒冷彻骨,加之海浪四溅,前襟后背很快结了冰。

拉上来的货,好的好,坏的坏。胡老大吩咐满载把泥沙、石块挑出来,将鱼、虾和乌贼分门别类。可怜满载连手都伸不出来。胡老大先是踹了一脚,又递过来一小瓶烈酒:喝了,喝了就不会冷。

ip地址已设置保密
2020/7/14 17:15:00

 6   6   1/1页      1    

Copyright ©2000 - 2005 wspqwl.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