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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老宅
孙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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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老宅

老宅





故乡老宅被近年逐渐被拆除,在我看来,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


前些年冬天,过年回家的时候,看到老宅还在冬风里破落地支撑着它那孤独、苍老、衰朽的残躯,而今,它终于被拆毁了。那年冬天,我特意叫人帮我们全家在老宅前留影,以作纪念。其时,院落的围墙早已坍塌净尽,黑瓦的屋顶已经塌毁了一大块。由于这些年已经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所以,房子衰败的程度急剧加快。墙基的红砖,迅速地碱化,沿着墙角剥落为厚厚的一层粉末。昔日的鼠洞也纷纷暴露,张着黑色的空洞的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白灰的墙面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块块黄泥土墙的“本色”来。方格子的木头窗,在风雨的剥蚀下,不残存一点昔日的窗户纸了。低矮、简陋的黑漆门扉,已经被雨露浸泡得泛白。院落里,到处是堆积的杂乱的玉米秸和畜粪。因为这里没有人居住,院里二大爷、六大爷在这里养牛,没有人来清理这院落。院子的荒凉、破败之悲凉景象,更加甚于从前。


老宅里有我逝去的快乐而忧伤的童年,有我去世的爷爷、奶奶亲切的身影,有往昔点点滴滴朴素平凡的生活场景。我熟悉老宅里的一切,熟悉院落和屋子里的一切。屋子里的布局,院子里的坑洼,我都还能清清楚楚的想起来。它们都与我的童年生活紧密相连。时间残酷无情,它抿掉了往昔多少痕迹!可是,它却不能抿掉我全部的、纤微的、浩如烟海般的记忆!看到它,就会想起童年的生活。所有的这一切,都早已镌刻于记忆、灵魂深处,难以磨灭。我知晓,时间将永不停留它迅进的脚步。一切都还在迅速地变化着,直到我们根本无法辨认昔日的痕迹。没有了痕迹作载体,昔日的一切也就极其容易被忘却,好似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后人视此,依旧茫茫空若无物,岂不悲哉?我于是要执意留下这篇文字,记录下老宅的往日,以抵御时间风雨的侵袭,延续老宅的生命,延续我的记忆、情感,也使我从此觉得心安一点。


如果仔细回想,老宅就是一部大书。有着家庭的喜怒哀乐,有着愁苦与温馨,有着欢欣与悲凉。写下那点点滴滴的生活,得需要何等细腻周全的笔墨?但任何笔墨,都无法作到完整全面地复原生活,复原那远去和正在远去的一切。这不由不使人感到悲凉和悲哀。但是,人毕竟都有着记忆、有着情感、有着可以永久保存记忆的文笔,又是多么值得感到庆幸的啊。


当我这个漂泊异乡的游子回到家乡,在冬日旷茫的风里,穿过村庄坎坷不平的黄土大道,便可以看到我那残破的老宅,它像一位残年风烛老人,竭力支撑着那衰老的身躯,令人感到悲伤难抑。于是早就要写这样一篇纪念的文字,但却不知道从何处落笔。在沧桑的历史面前,我痛彻地感到了自己笔触的苍白和无力。但我不能放弃。我必须留下一点文字,以安慰自己这颗伤痛的心。





大约是在前年的春天,父亲提议把老宅拆掉。因为现在有许多现实的事情摆着:弟弟结了婚,而以前从老宅子搬出以后住进的现在这座宅子,也已经显得颇为促狭了。早晚要盖新房,早收拾比晚收拾好。况且,老宅已经摇摇欲坠,在村子里立着,比较危险,担心万一倒塌会砸伤了人。父亲的建议,我们无可辩驳。因为夏天风雨交加的时候,房顶塌陷了一大片,露出了被灶烟熏得黑黑的屋檩来了,而且因为有人在屋后堆积柴禾,潮气上升,碱毁了墙基,屋的后墙便倒塌了大半。


  事情到了非收拾不可的地步了。父亲和弟弟冒着很大风险,乘梯子攀爬到屋顶上,将屋瓦一片片拆卸下来——这样的黑色的屋瓦如今早已不多见了。这足以印证出这宅子的久远历史。之后,他们合力把檩条一根根地从房顶上掀下来。木头坠落在房框子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把木头运走之后,接着就是收拾这围墙,整理这院落。


这是面南背北的四间土坯瓦房。院子比较大,而且南北比较长。院内比较低洼一些,需要垫高。父亲、弟弟和我,通过拖拉机,从村外运来大量的沃土,垫高了院子。但是,毕竟院子面积太大,运土也不方便。于是想到要把老屋拆掉,用它的墙土垫院落。


于是我们攀爬到土墙上,开始做拆除老屋门墙的劳作。当时还是热力渐增的初夏,干了一会,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坐下休息时,父亲给我们讲起着老宅的历史。


这座老屋是爷爷吃了很大的苦盖起来的。到现在已经50多年了。爷爷生于清末光绪年间(1899年),有七个儿子,一个女儿。父亲排行第七。当爷爷盖这房子的时候,已经年过半百了。那时,父亲也不过十几岁。但是,眼见六大爷到了要娶亲的年龄,爷爷就想到要再盖一座新宅子(爷爷一生勤苦操劳,给自己的儿子们都盖了宅子,在那个艰难的时代,可想而知,付出过多少艰辛的努力)。爷爷的一生也是一部大书(专文另述)。他在九十多岁的漫长的生命历程中,经历了许多个时代,付出了惊人的努力。他几乎能够熟练一切农耕技术、手工匠艺。就如同孔子所言:“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爷爷自幼只有一个哥哥,很早就病死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凡事都是自己努力,自己做主。除了那屋梁“上山”时需要乡亲帮助以外,余下的事情,几乎都是他自己完成的。盖这座老宅时,六大爷年仅16岁。父亲更小。他两个帮助爷爷做了大量辅助工作。先是垫宅子、运土。这是一件浩大的、艰巨的工程。即便是有了今天,这项任务也是艰巨的。垫宅子需要大量泥土就不必说了。单是那厚达二三尺的墙壁,得需要多少泥土!那时候,运输工具只有笨重的木头轱辘车子。爷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很吃力地从很远的村后盐碱洼地里运来泥土。由于生活艰难、吃糠咽菜,他们的身体是很虚弱的。他们凭借的也完全是自己最朴素、菲薄的梦想,完全是自己坚卓的毅力和意志。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半个多世纪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爷爷正在和他的两个年幼的儿子艰苦地往院子里运土。爷爷一个人推着,他的儿子在前面肩背绳子吃力地帮着拉,非常吃力爬上村庄那高高的房基。他们出了汗,把带着补丁的黑棉布衣服挂在枣树枝上,露出皮包骨头的胸口与两肋的上身来凉快一下。他们可能谈起许多更早的往事,但是父亲早已不可能记得了。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土。汗水涔涔不止。但是他们眼睛里有着热切的希望——期盼通过自己诚实的、努力的劳作,过上好日子的期望。他一定想到了给儿子娶媳妇的欢乐场面。那是一个普通的旧时代中国老农民最奢侈的意愿和梦想。所以他的劳动也就格外卖力,简直是要拼上自己的全部力气。在那样简陋的条件下,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付出了惊人的劳动量。他们是把一座大泥屋子,用最简陋的木头轱辘车子,从村子外边运过来的。


接下去,仍有许多工作要做。墙基是爷爷和他的儿子用石杵一点点反复擂坚的。墙基的青砖、红砖,块块都硕大厚重。花格子的窗户,是爷爷自己运用自己巧妙的木工手艺精心制作的。格子匀整、精致,从中可见他的聪明与灵巧。屋檐上的过梁、椽子、梁架、檩条都是他精心加工制作的。那时候没有好锯子,许多木工活还是依靠斧头。现在拆房子时才看到:爷爷当初是多么用心和努力,他把所有的活计都干得那么漂亮,几乎没有遗憾。斧子劈出来的平面,是非常平整的。如今把过梁拆卸下来,木头的加工面依然很白净,就仿佛它刚刚在昨天加工而成的一样。看到这些,不由有岁月如昨、人事恍惚之感。谁能想到呢?他要为儿子娶的媳妇——我的六大娘,早已也是皤发老妪,而且前年也已作古。时间就是这样无情。它飞快地行走,永远不停止步伐。它让一切梦想都成为昨天,甚至不给这世界留下一点记忆。在每间门楣上方,是精致的雕刻精美花纹的方砖。它们组成了各种图案,寄托着爷爷对他的子孙要过上美好生活的最虔诚的祝愿。直到今天,当我手捧这些雕刻着蝙蝠、牡丹等花样的方砖仔细观察的时候,我才感到巨大的震撼,感到了它的分量、它的温暖、它的珍贵和无价。它们雕刻得那样细腻,可以说,似乎是出自绣花姑娘的双手。这是怎样的爱、寄托和技艺?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


接下去的建筑技艺,则更展现了爷爷的惊人的创造力。可能考虑到他年幼的儿子缺乏气力、不能往墙上传递土坯的原因吧,爷爷筑造的是坚硬无比的泥垛墙。工序大概是这样的:先挑来水,将泥土(其中胶泥含量很高)润好,然后赤脚在上面踩,直到将泥“踩熟”(也就是踩得粘而韧)。之后用铁锨一片片切下来,宛如薄片,然后一片片交错累成二三尺厚的墙壁。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程。垒好这样的墙壁后,爷爷又立即将墙壁用刀削平、刮净,使之看上去浑然如一。这样的一面墙,宛如一道城墙一般,承重能力极强,可以节省两架房梁。现在,当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们拆除这面墙的时候,仍然感到它的硬度、它的坚固。一个上午过去,我们也不过刨去了一面墙的少半个墙体。我甚至还想到:如果不是墙基被邻居堆放柴禾导致泥土泡湿、软化,这样的墙还能站立50年。


而现在,当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距爷爷去世已经十八年了。





我怀着悲伤的心绪拆除着爷爷遗留的老宅。我痛彻地感受到时间逝去的沧桑,以及亲人离去之后留下的巨大的空白。老宅子,只不过是亲情给记忆留下的一个骨架、一个化石、一座纪念碑。现在,我不得不拆除它,因为社会在进步。我所能作到的,也只能写一点回忆的纪念性文字。


现在,老宅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因为那墙壁的极其坚韧,也因为弟弟外出经商,拆老宅建新房的计划停下来了。几个狂风暴雨的夏天过去了,那半截的墙面还在那里顽强地挺立着。丝毫也没有父亲期待的“被雨泡泡会好清理”一些的势头。于是父亲又觉得这空闲的大院子闲置得实在可惜。便用木桩植成栅栏,将院子围起来,把里面开辟成面积可观的菜园。将近秋天,父亲在里面种了胡萝卜。初冬时获得了丰收。去年,他又在里面开辟了许多小畦。种植的蔬菜品种也增加了。有韭菜、茄子、辣椒、南瓜、萝卜、豆角、黄瓜等等。除此之外,他还留出一大片地方,种植了棉花。夏日的一天,我冒着酷暑炎热,回到老家。父亲很兴奋地拉着我去看他经营的院落。他和我一起在园子里给棉花打杈,聊起家常。而我也发现:老宅子已经变化非常之大了。下一步,当我和弟弟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老屋盖成之后,爷爷年纪也大了。他和奶奶住东边两间。六大爷结婚后,住西边两间。后来六大爷自己又盖了新房,就搬出去了。父亲成家就住进西边两间屋子。我、弟弟、妹妹,都出生在这座房子里。也经常到爷爷奶奶那边去吃饭。我熟悉、记得屋子里的一切。如今,这一切原物已经荡然无存。可是,我还是经常想起这里,屋子里的场景还都能点点滴滴地回忆出来:每一个角落里有什么物品,屋子里的光线以及在许多时刻里发生的细微的“事件”、爷爷奶奶说话时的音容笑貌……都会那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脑际。仿佛那一切刚刚发生在昨天!其中,每一个细节,都应该是一篇很长的文章。而我的篇幅有限的文字里,又能够记载多少呢?作为一个载体,老宅承载着我的全部的童年、父母的中年以及爷爷奶奶的全部的晚年——它其实是一本厚重的大书。看到老宅,就打开了往事的封面。虽然书籍的色泽已经泛黄、发旧,可是它的一切文字都那么舒缓、亲切、朴素,有那么一种温暖、苍凉的气息。



                                



老宅的模样如今已经大变了。除了残留的半截房墙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了。在它前面的长方形的院落里,生长着各种蔬菜以及棉花。春夏是一片浓茂的绿。也有棉花、南瓜、扁豆等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各色的花。平日里,也只有蜂蝶、麻雀自由地来去、造访了。


这些年,院子变化了多少!今后还会变化。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恐惧。因为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往事在逐步进入历史,而且在不断地进入到更深、更远的地方,使你的记忆逐渐地淡漠、苍白,最终变得模糊起来。当世界完全以一幅陌生的(有人说是“崭新的”)面孔出现时,那无数平凡的往事最终会彻底消失,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无数的草民的历史,其实就是这样书写的。生无名,死寂寂,风过灯熄,归于虚幻。


童年最早的关于老宅的记忆,院子与现在相比,可谓别如天壤了。


记得小时候,院落是很大的。西边是一个两间的土坯偏房,泥土的平顶。我很小的时候,它已经很破败了,而且上面长了十分茂密的草。春天有花开,夏天则是一片杂乱的绿。屋里堆放着猪羊的草料,烧饭的柴禾以及一些旧家什、衣服之类。屋子里梁上有马蜂窝,记得有一次我偷偷把一个蜂窝捅下来,然后奔跑不及,被马蜂狠狠蛰了一个大包,哇哇大哭,好长时间才消了肿。


偏房的南边,是羊圈。它只能算是一个棚子,门口是一个木头栅栏。羊主要是绵羊和山羊。每天早晨,如果天气正常,就赶它们到河坡、村边上吃草。晚上把它们赶回家。实际上,所有的羊都有灵性。它们对自己的路非常熟悉,傍晚能自己结队回来,能找到自己的“家”,决不会走错地方。绵羊一般比较老实、安分。山羊就不行了:它们特别奸猾、捣蛋,在地里也不好好吃草,到处乱跑,难以管束。但是,它们有着特别的天赋:那就是非常灵巧。我至今还记得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小山羊在墙头上飞快地奔跑、并且从一堵墙敏捷地跳到另一堵墙上的情景。便想到它们的祖先大概是爬山习惯了的,所以有这样灵巧的子孙。对于这些羊,爷爷是精心呵护的。它们一宿就会把圈尿得很湿。所以每天傍晚回来之前,爷爷都在里面撒上干燥的碎禾粪,防止它们着凉生病。夏天草茂盛的时候,爷爷经常割草。虽然他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老人了,还坚持每天割一两大筐草。在院子里晾晒,打成圆圆的草垛,最多的时候,能积攒三个草垛。秋天的时候,草料不够,大家就都出去树林里扫落叶,将落叶晒干后贮藏起来。我至今还能清晰地想起爷爷在满地黄叶的林子里吃力地扫落叶的情景。那时候我很小,拿不动竹子扫帚,就只能折一根长长的垂柳条,把大片的杨树叶子一片片地穿成串。也因而受到爷爷的夸奖。看到羊们贪婪地吃杨柳树叶的景象,我也曾以为那是什么样的美味,偷偷一尝,苦得几乎伸不出舌头。冬天倘若下雪,有些日子便不能出去放牧。就给羊吃些干草和树叶,温一些泔水饮它们。如果是冬天母羊生了小羊,就非常麻烦。万一伺候不好,就会造成损失。因为天太冷,小羊生下来,就必须给它烤火取暖,而且要让它吃上奶,否则难以成活。这样的事是很多的。我还记得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一只母羊生小羊,恰是在傍晚。听到羊圈里的骚动和叫声,爷爷就赶紧去看。之后赶紧把它们弄到外间屋子,生起了火。刚出生的小羊身上是湿漉漉的黏液,而且也站不稳。只能两手扶着它烤火。否则它就会一个趔趄扎到火里去。母羊在旁边叫个不停,不断舔舐小羊,一会就又把它舔湿了。所以也必须看住母羊。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爷爷和我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鼻涕都流个不停,满脸的尘灰。最难办的是让小羊吃上奶。母羊身躯始终在不安地扭来扭去,必须抱紧它的脖子,不让它乱动。小羊咩咩乱叫,它急,我们更急。为了让它吃上奶,不至于夜里被冻死,我们几乎累得半死。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生活是多么地不容易!夏天的时候,天气十分炎热,爷爷就必须给绵羊剪毛(煎下的羊毛要送到镇上的供销社卖掉,换一点钱)。那也是很累的活。必须把羊摁到,一两个人死死控制着它,不要让它乱动。否则会把它剪伤,实际上,剪伤肉皮的事情还是经常发生的。关于牧羊的故事,现在想起来,也足可以写一篇大文章了。


院子再往南,是一个猪圈。猪圈是狭长形的,北面有一个小棚,是为猪遮阴蔽雨用的。南边则是一个方形的大坑,便于猪活动和排泄。猪圈是用各种半截的碎砖以及石头垒成的。那个年代生活艰难,人尚且吃不饱肚子,至于那猪,就更可怜了。大多也只能吃野菜,冬天给它们吃的是杂草面——一些碎草、玉米秸秆,都被勤劳的父母收集起来,送到磨房里加工。猪不肯吃的时候,就给它掺上一点红薯皮和花生叶。记得那时候,我几乎没有见到过很肥的猪。它们也和人一样:瘦骨嶙峋,有气无力。在猪圈的旁边,有一个石头大磨盘。那是以前爷爷自己用木头轱辘车子从济南以南推回来的。足足有七八百斤吧!因为在黄河以北的这片广袤的平原上是没有山的,所以也十分缺乏石头。只能从黄河以南运。石磨是吃饭的家当,没有这个是不行的。但是,想到从济南到我们家的距离——有将近300里啊!运这个笨重之极的东西,爷爷该会付出多少汗水啊!他年轻时该是怎样坚毅的一个的汉子啊!这个东西如今还在院子的角落里放着。也许许多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它的用途和来历了。


再往南边,是厕所。厕所南边,就是院子的南墙了。厕所南墙的外边,是几棵高大的榆树。它们的年龄几乎和我一样大,距现在已经有30多年了吧,现在却大都已经没有了。去年回家,见到在厕所正南边残存着的那一棵,已经长得十分茂盛——此前,它曾经似乎要枯死了,因为有几年,当地所有的榆树都生满一种据说是从国外传进来的害虫——金花榆虫。它们贪婪啃食榆树的茎叶,有许多榆树就这样死去了。只有这一棵劫后逢生,顽强地生存下来了。如今,那种金花榆虫也大多死灭了,所以有了它的惊人的茂盛。它的主干已经有粗瓷大碗口那样粗细了,而且枝条很长,几乎要垂落到行人的头上。它是一个奇迹!可惜的是,最近一次回家,夏天的时候,父亲因为它遮阴大、防碍庄稼生长的缘故,把它伐掉了。


猪圈的东边,一溜也种着四五棵榆树,但因为猪圈的缘故,并不肯长,最后都枯死了。再东边,是一个大坑窖:那是父亲为了贮藏越冬白菜和红薯、萝卜挖的,上面搭着玉米秸,且覆盖了厚厚的泥土。坑窖里很潮湿,并且铺了厚厚的沙土。所有的蔬菜,因为地热的原因,都保存的很好。冬日天气晴好的时候,母亲也会把白菜逐个搬运出来,去掉腐烂的菜帮,在太阳下晾晒一会,傍晚再搬回地窖。如今这个地窖已经彻底消失了。不但是地窖,以前的偏房、羊圈、猪圈、厕所以及围墙、大门门洞等全都没有了。现在成了平整的菜地,周围是一大圈木头栅栏,唯一可以辨认的是当年残存的旧围墙的石头墙基还在,它把菜园分成南北两截。


在当年的菜窖南边,南院墙的北面,堆放的是一些烂木头。唯一值得一记的是:那里曾经有两棵树。一棵是花椒树。那是当木匠的父亲年轻时去南方山区打工时,从山里带回来的。它长得很旺盛,开着青色的繁密的小花,结出繁密的球形小果实,最后果实变成黑色。它的叶子和果实都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还有一株,是杏树。它有拇指粗细,但是很高。春天的时候,开过粉色的花朵。记得那时候我刚上小学。还是在料峭春寒的时候,杏花就娇艳地盛开了。我以前似乎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花。一场细细的小雨把地皮打湿了,草芽还没有钻出地面,北风清寒地刮着。我在屋子的炕上大声的背诵古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雨声倒还没有听见,风声是听到了。早晨从炕上爬起来,赶到杏树下去看花,花朵是落了一些,但却没有找到,大约是被吹走了,而且也,没法细数。只是这意境在我的脑海里刻了下来,很美,一直记到今天。今年春天,我在去单位上班的路上,发现果园旁边就有一棵老杏树开了花,如同一片粉色的绯云,凝滞在蓬蓬的褐色树头上。但是,似乎也并不太好看。论色泽、论清新,都远远比不上我童年的那一棵。后来,我见到了满地的花瓣,再后来,因为要盖楼,那老杏树被砍掉了。这真是遗憾!老家的杏树和花椒树都没有活多长时间,就被可恶的山羊啃死了。至今,我格外喜欢能开花的树。如果在院子里有这样的树,春天、童年,就会变得格外美好。


杏树和花椒树的东边,是大门的门洞。门洞很高,大门也很宽。是厚重的木头门。门下边是石头的门臼,早已被岁月磨得很光滑了。门的正面有一些被风雨侵蚀得很模糊的黄漆图案:镰刀、斧头之类。还有模糊的文字:大约是“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之类的标语,标志着一个情绪激烈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但是,我对这些东西背后的历史并不了解。后来,门洞倒塌了,木头大门也逐渐朽烂,成为灶下的柴火。现在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门洞往北,就对着爷爷居住的东屋。是一条较宽的路。路西边,也就是菜窖东面,是几棵高大的榆树。它们比我的年龄要大得多。那时候都已经碗口粗细了。此外,还有两棵距离茂盛的白蜡树,叶子油亮,生长在地窖的边缘上。小时候,有时会在两科树之间拴条绳子,荡秋千。由于榆树、白蜡树距离很近,深秋时节,往往在它们之间堆满棉柴。我就借着这些树,用棉柴搭了一个小窝棚,蹲在里面,有一种异样的快乐。下雨了,母亲喊我进屋,我仍然不肯出来,直到被秋雨淋湿了衣服。后来,这些树都被伐掉了。


在院子里,还有三棵枣树。这三棵枣树品种各不相同。靠近院子东墙、对着门洞的,有一个鸡窝,旁边是一棵茶碗口粗细的“淌枣”树。这种枣树结的果实是长长的,很像要“淌”下来的水一般。枣子不红,一点也不好吃,但是一旦红了,就特别甜。从这棵树往北,以前是一个拴羊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大的粪堆。主要拴的是调皮的山羊。粪堆的北面,也就是爷爷的屋门前左边,有一棵枣树,结的果实又大又圆。枣树并不大,果实却不少。树下是一个椿木的条凳,终年在那里放着,被雨雪霜露漂得泛白。温暖的晴日,爷爷奶奶有时候坐在那里歇息。记得在暖洋洋的初夏,枣树正开着繁密的小黄花的时候,村里的头子奶奶、芬子大娘都到奶奶这里拉家常。她们并排坐在那个长条凳上,穿得都是黑色、笨重的老棉衣。表情非常慈祥。许多蜜蜂在头顶的枣树花丛中飞舞。我蹲在她们跟前听她们讲故事。这已经是很早的事了,大约已经三十年了吧。如今她们都早已去世了。这个场景却还执着地存留在我的记忆里。枣子熟的时候,奶奶把它们打下来晒干,过年的时候,蒸成宝塔般大大的枣年糕,摆在祭祖的桌案上。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以后,这棵树就枯死了。在院子西边原来的偏房边上,父亲还移栽了一棵脆枣树。这棵枣树长得非常旺盛。在它还很细小的时候,就能结数量惊人的枣子,以至于把树干压得有些倾斜。它的果实脆甜、甘美,却不能贮存,夏季大风大雨的时候,果实掉在地上就能摔碎。枣子还是翠绿色的时候,就已经变甜了,所以不等到它完全成熟,就被我们吃掉了大半,而它变红的时候,更是分外脆甜。在那个物质贫乏的童年时代,它给了我们这些孩子很大的恩惠。父亲告诉我:枣树是有灵性的植物,它喜欢清洁。那棵淌枣树在爷爷奶奶去世后开始叶子泛黄,后来因为隔壁二大爷在那里养牛,堆积了厚厚的柴禾与粪便,树就枯死了。只有我门前的这一棵,长得如同一个蓬头乱发的、没有梳妆的疯妇。因为很久这里就不住人了,所以没有对枣树修理过,它就长疯了,枝桠杂乱,树干严重倾斜,也很少结枣子。在它的边缘的瓦砾堆之间,生出了大量的枣树苗。这次整理这个院落,父亲就把这棵枣树伐掉,保留了那些枣树苗。



                          



那个炎热的初夏,我满头大汗地拆除那个老宅的围墙,心里泛着深刻的忧伤。


爷爷手筑的墙是那样坚硬。钢的镢头敲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和一点碎土屑。经历漫长时光的烟熏火燎,墙面基本已经成为黑色。我记得童年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刚刚有了电灯。这在爷爷和我看来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爷爷感叹地说,现在的人可真能啊,能造出这样亮的东西来。冬天到来之前,爷爷就到集市上去,买来“粉连纸”(也就是白纸),精心糊在花格子窗棂上。在窗户上边的空挡里,也塞上了稻草卷。这样挡风,屋子里就比较暖和。爷爷、我和弟弟等围坐在烧得很热的炕头上,盖着厚重的旧棉被,听爷爷讲许多有趣的事情以及一些故事。灯光下,四面的墙壁也黑黝黝的,使我想起学校里的黑板。于是,我和弟弟便用粉笔头在墙上作画。我就在炕上站着,在窗户边的墙壁上,画了一只大老虎(实际上看上去倒像猫),还有花朵。有时候,借着灯光在墙壁上做出种种类似兔子或狗的阴影,大家那时候都笑得厉害,觉得快乐非常。如今刨倒这墙壁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当年自己画的那只老虎。虽然如今老屋什么也没有了,徒有四壁,虽然经历了这么多次夏秋的风雨冲刷,但是它还是那么清晰。它一下子把我带回了二十多年前!因为它我强烈地感觉到:往事不是梦幻,亲情、爱、快乐、温暖,都不是梦幻。它就永远地停留在了昨天!


拆除屋子的门头,看到了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的粪便。那是蝙蝠的粪便。爷爷屋门上方的门洞里,过梁是一个大木头盒子,下面有一些缝隙,就成了蝙蝠门“天然”的家。夏日的黄昏,大家坐在院子里纳凉,就看见它们在院子里绕着草垛、树梢来来去去地飞舞,捕捉着蚊蚋蝇虫。它们在门口有许多的黑色的粪便,爷爷熟悉中医药学,他告诉我们,那粪便是一种中药材,名叫“夜明沙”,是治疗眼病用的。除此之外,院子里的土蜂蜂房、蛇蜕、蝉蜕以及瓦砾堆中的蝎子、蜈蚣、土圆等均是药材。另外,蟑螂、蜘蛛、蚯蚓、蚂蚁、蚰蜒等也都在院子里角角落落里安家,成为我们童年时候的好玩伴。我们把弄得半死不活的苍蝇放到蜘蛛网上,看蜘蛛怎样缚住和吃掉这个“狂妄自负”的大家伙。或者,我们把蚰蜒用手拉成两截,看它的两部分怎样爬行。或者,把小米里的肥白的虫子挑出来喂鸡,喂蚂蚁。这样的事情是非常之多的。另外,在夜晚的灯光里,看墙壁上的壁虎捉飞虫也是我们的一大乐事。


当时觉得,爷爷的屋子很大,现在看来,它其实并不大。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长得太小的缘故吧。在爷爷的西炕头上,有一个大大的红漆的木头箱子。里面除了一些棉褥、旧棉衣之外,还有一个小笸箩。里面有针头线脑,也有一些红铜的铜铲、铜匙、铜挖子等。据爷爷说,那是他从奉天城老爷爷的药堂里带回来的。老爷爷是奉天城(今沈阳)里一家大药房里的坐堂大先生。他的医术很高,被时人誉为“当代孙思邈”。以前家里有许多人家送来的大匾,有“神奇针灸”“纯粹良医”等,可惜文革时期大都烧毁了。如今,这成了老爷爷留给我们的最后的东西。到现在,大约也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了。


除了一个炕,就只有一张条桌了。屋子其实是这样小。除了一个炕、一个灶台、一张条桌,几乎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桌子上面,有一些瓶瓶罐罐,有一个盛着食油的小坛子(那时候生活艰难,一小坛油能吃半年,每次加几滴,非常珍贵。)、有盛盐的罐头瓶子,盛酱油、醋、面酱的瓶子,还有一个小铁盒子是专门用来盛五香面的。桌子的角上,还有一个由瓶子作成的煤油灯。它那昏黄暗淡而又温暖的光照耀了我们全部童年的夜晚。灯盖子上,总有些被烧焦的蚊虫的尸体,被油腌渍得有些透亮。如今,这灯也早已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对于那些坛坛罐罐,我熟悉它们的颜色、形状,那是满罩着烟油污渍的幽亮的“宝贝”,调和着童年生活的种种滋味。桌子下面,是一个并不大的小瓮,里面先是盛着玉米面,后来生活好了一点,开始盛面粉。在桌子里面的上方,从屋檩上垂下一条铁链,链子的头上系这一个V字形的树杈,挂着一个古铜色的大竹篮——是用来盛干粮的。童年的记忆里,它很高,只有爷爷才能够得着,做饭的时候就将它摘下来,取出玉米饼或稀见的白面馒头放在锅里熥一下。里屋的西北角,是那个灶台。有一个小方凳子、一口不大的铁锅、一个风箱。锅盖是木板的,可以分成两半,如同半个月亮,各自有一个小把手,很精巧的。如今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记得还有两个没了把的搪瓷缸,是爷爷奶奶用来吐痰的。在以前的漫长的艰苦岁月里,爷爷、奶奶都因为饥荒或劳累,患上了痨病,彻夜地咳嗽。他们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那种咳嗽简直是撕心裂肺,几乎彻夜不能停息。每天早晨,头顶上的痰盒子就满满的了。父母担心爷爷、奶奶的病影响我们,就不让我们和他们一起睡。常常在夜里被隔壁的爷爷、奶奶的咳嗽声惊醒,我就感到非常揪心和难过,以至于不能够入睡。给爷爷奶奶倒痰盒、并且换上新的沙土(以便防止痰沾在盒子上),是我悄悄主动为爷爷、奶奶做的事情。后来,奶奶去世后,爷爷始终保持着不吃盐的习惯,加上生活好了一点,爷爷的咳嗽竟然奇迹般消失了。至于那两的痰盒,如今早已不知去向了。


在里屋漆黑的屋檩上,有一个大大的燕子窝。我们几个调皮的孩子曾经试图用竹竿把它捅下来,遭到爷爷的斥责。他说,燕子是吉祥物,能带来好运,不能破坏它。最终,燕子窝还是保存下来了。它的确给我们带来很多的乐趣。每年春天,就有一对黑色的剪尾的燕子回到它们的家园。它们在屋子里轻盈地盘旋,然后就箭一般迅速地从窗户上边的空隙里飞出去了。春暖花开的时候,阳光灿烂,它们就勤勉地衔泥筑巢,巢窠日复一日地增大着,最终变得像个小小的簸箕。为了使巢窠坚固,聪明的燕子会在泥间累上草秆,增强了巢穴的韧度。再过一些时间,不知道哪一天,巢穴边缘处就会伸出一排小脑袋——是小燕子孵化出来了。它们是鹅黄色的嘴角,起初甚至没有毛发,唧唧地鸣叫。燕子父母就格外忙碌地去采食。每当它们飞回来,小燕子们就一起大张着嘴巴,在巢穴的边缘向前拼命探身子,欢叫声很大。可惜,一次也只能喂一只。我每每惊心——担心小燕子一不小心会从巢窠里掉出来——可是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足见造物主的神奇!看着燕子喂养孩子的情景,就想到父母养育子女多么不容易!……爷爷奶奶去世以后,屋子空荡荡地生满了蛛网,那燕子就空着巢穴了,再也没有飞回来过。不知道它们是死了呢,还是搬迁了呢。也许,燕子真是有灵性的动物,它知道它的年迈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2006年草于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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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16 10:45:00
朱丽秋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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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很不错的散文。加精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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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17 7:41:00
张锐强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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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的文字,结构似乎还有优化一下。开头抒情,但失之直白。就像电影的结尾放在开头。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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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18 7:22:00
孙玉海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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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两位师友赏光!锐强兄所见不差,当时写得确实匆促了些,尚须仔细推敲和打磨!祝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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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18 9: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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