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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一片云
张十三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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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一片云

这些女孩,命比鱼胆还要苦,要么嫁给残疾人,要么说给那些死了老婆的男人做填房。也有从此孤寡一生的,她们脸上打着羞耻的烙印,见人抬不起头。

霞姑也是这些不幸人群中一个,前几年,几个女孩约她去投海,她去了,那几个姐妹情况跟她一样,有的比她还小。为在黄泉路上好结伴,她们把头发绞到了一起。也许命不该绝,大海把霞姑从她们中间分离出来,海水又把她冲到了海滩。

老鱼头真心喜欢她,不计较她嫁过,也不介意她会不会生娃,妈祖出巡结束那天,他大胆向她表明了心迹。

没多久,老鱼头开着他的船,领着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把霞姑迎回大棚区,成了单桅船的女主人。

单桅船在避风坞留下了,政府还请人刷上亮铮铮的桐漆,停在海面上,每个人看了感受都不一般,或孤独,或沧桑,或倔强。

老鱼头像做错事似,见到公家人浑身不自在,坚持要退回政府安排给他的安居房,说:“这条船,也是共产党分给我的家。”

政府没答应,他越发不好意思,赎罪似,天麻麻亮,拖着竹筐在沙滩来回走。避风坞烂滩涂成沙滩,海水变得澄蓝色。大棚区拆除后,鱼腥味也没了,来玩的越来越多,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礁岩、海水、单桅船,都会让他们拿起手机、像机、摄影机,兴奋大半天。沙滩上,免不了留下废纸、烟屁股。老鱼头有时还发动单桅船,在避风坞水海面上打转转,打捞水上漂着的饮料瓶、塑料袋。

海面上酝酿近一个月的对流雨,还在酝酿中,就像跟人们抓迷藏,晴几天,又发作,待到人们才上心,它又烟消云散了。这几日,港监局和居委会已经找过老鱼头好几趟,让他搬到岸上住,告诉他,南边洋面在作怪,可能是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台风。

老鱼头不以为然,一阵风,一片云,天空一块黑,身上皮肤干燥还是粘,他都能算岀老天爷这几日想干嘛。大家也知道他是避风坞的“活气象”,但每次临走时还是忘不了叮咛他,别轻心,万一台风深更半夜来,涨潮了,想下船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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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6:01:00
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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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月满头披肩的长发,编成又黑又粗马尾辫,盘到了头顶,扎着白棉布条,在海风吹拂下,哀哀地飘动。她跪在礁石上抽泣,冲着单桅船哽哽咽咽道:“阿伯,奶奶昨夜走了。”

秀月是给老鱼头报丧来,渔家忌讳多,带孝人上不得船,只能跪在船边报消息。老鱼头提着的皮桶,“砰”一声,落到了甲板,双肩像被重锤打到似,无力地垂下,腿也软了,一屁股摊在那汪泼岀的水渍上。

秀月打懂事起,就明白她们家跟老鱼头关系不一般。逢年过节奶奶总是让她给老鱼头送吃的,老鱼头每次讨小海回来,打的鱼都是半卖半送给爷爷,让他挑到集市做生意。后来,秀月也知道奶奶曾是老鱼头的女人,有一次,问爷爷:“有人说我长相像老鱼头,是他孙女。”

爷爷淡淡告诉他:“老鱼头是孤儿,没一岁,渔社就把他送到家里来寄养。爷爷比他大几天,吃的都是太奶奶的奶水,像他不奇怪。”

秀月从口袋摸出荷包袋,上面绣棵三角梅,曲曲折折的枝杆,点缀着茂密拥挤的叶子。她小心把荷包袋摆在舷沿上,很伤感:“阿伯,这是奶奶给你打的烟袋,花没绣好人走了。”

老鱼头颤颤巍巍爬到舷沿前,双手捧起荷包袋,捂住脸,眼泪从掌根渗岀来,滴到甲板上,他耸动双肩,哭没哭岀声。

秀月见到老鱼头这般,好难受,又想起爷爷在家悲伤欲绝的模样,说:“阿伯,我先回,爷爷一个人在家呢。”

半晌,老鱼头才松开捂紧脸的双手,爬回船仓边,依着仓板坐起来,刹那间,苍老了许多。老鱼头抚摸烟袋好一阵,目光投向山脚下的妈祖庙,老泪纵横道:“霞姑,当初把你迎到大棚区,我们在妈祖前面许过愿,不求一起来,但求一起走。你说话不算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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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6: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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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头想起几十年前一个夜,霞姑一张滚烫的脸贴在他胸口,告诉他,这个月,月事还没来,老想吃酸,可能怀上他骨肉,老鱼头听了,兴奋得一宿都没睡。三更天,他悄悄下了床,轻轻地把霞姑贪凉、白藕似的手臂塞到被子里捂住,下了船,去换岗。老鱼头是大棚区民兵,晚上要轮流到避风坞外海边蹲哨,对面小屿,就是敌占区。

那年头,沿海展开大练兵、大比武,部队常常潜入敌占区,抓舌头、捕俘虏。敌军不甘心士兵一个个失踪,组织反潜伏小组。老鱼头值勤那天,敌方摸我军暗哨不成,眼见快天亮,撤退时,看到抱着枪打盹的老鱼头,顺手当着战利品带走了。

三年后,老鱼头套上废弃轮胎,从敌占区军事工地山涯跳下海,游回来。回到避风坞,单桅船空空荡荡在海面上摇晃,霞姑成了别人的媳妇。

老鱼头失踪后,霞姑每天早上都要去妈祖庙前上香,他回来,上香更是诚虔了。只要不出海,老鱼头也是悄悄趴在甲板上,丢魂失魄盯着妈祖庙。他知道,霞姑这柱香是为了谁。

清晨,潮水弄碎撒满大海的朝霞,单桅船漂荡在波光水影中。

老鱼头察觉到身边多一份与大海不一样的呼吸,扭头看,秀月已经上了单桅船,两只眼睛红红的。秀月端望老鱼头良久,一头扎到老鱼头怀里,哭诉道:“爷爷,你怎么不早说,奶奶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呀,我会伺候您老一辈子。”

秀月命苦,小时候,父亲在一次台风中,永远消失在大海里,母亲也改了嫁。她从小跟奶奶和家里的爷爷长大,知道什么叫孤独。

昨夜,爷爷拉着她的手,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想走,怕走晚了,赶不上你奶奶。有件大事该告诉你,老鱼头才是你亲爷爷,你一定要孝顺,为他养老送终。”

老鱼头眼泪不争气地落在秀月身上,什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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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6: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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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药还没吃,我要回去了。”良久,秀月从老鱼头怀里站起,她心里,奶奶不在了,这世间,两位老人都是她亲人:“爷爷,明早秀月来接你,天气预报说,台风这明、后里登陆。”

到晌午,那云朵,在天空没规没则地撕扯,避风坞浪也掀高了。

教授手提几盒凉拌菜,还有二瓶老杜康,腋下挟着画,晃晃悠悠爬上船。他不客气,像到自家似,从船仓找岀茶瓯来,摆在甲板上。

教授经常上船找老鱼头喝酒,他跟他,既没生死之交,也算不上知音。人一老,开始学会自己跟自己说话,不再介意旁人听不听。

教授是西北人,从小住窑洞,在黄土山坡上爬滚大。大学时,被文人笔下的海弄得神魂颠倒。毕业后,坚决要求到这里来工作。那时的海岛,只是海边普通小城镇,从围海造田,到修筑海堤与大陆连一体,他成了特区历史见证人。他给老鱼头茶瓯斟上满满一杯酒:“那时,哪需要人造沙滩,四周都是银圈似的带子,贝壳琳琅满目,一片斑斓,只要登高望,到处是风景。”

每当回头望眼前这座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教授就有说不出的感叹。

听老授说以前,老鱼头茶瓯举到半空中停下,目光朝妈祖庙投去,喃喃道:“是我教会霞姑捡蚬壳,铲海蛎,挖沙虫。”

那时候,避风坞海滩上,常听到她风铃碰撞般清脆的笑声。

教授把画卷展开,老鱼头又看到霞姑了。

“画不是被我毁了吗?”老鱼头瞄一眼油画,有些激动。

教授教油画,大学停课闹革命那阵子,他被下放到渔社,老鱼头迎娶霞姑时,他也挤上船凑了数。老鱼头还记得,当霞姑上船来,他那双躲在镜片下的眼睛都瞧直了,专捡霞姑身上不该瞅的地方瞅。回来后,教授有事没事就跑到单桅船上找老鱼头献殷勤,只要霞姑在,目光贼似的,往她身上瞟着看。没多久,有人告诉老鱼头,教授躲在渔社他睡的仓库里偷偷画霞姑。老鱼头曾听渔社干部讲,教授犯的就是乱搞男女关系罪,才到渔社接受监督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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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教授拿着画布上船来,展开给老鱼头跟霞姑看,问他们像不像。画布上,那起伏的波浪,被他染成淡淡的金黄色,像似微微在泛动,也不知是朝霞是晚霞。单桅船,鲸鱼礁,两旁蛇一般走着的小山,却是浅紫色,无论从哪处看,若隐若现的。只有礁石上站着的女人,那么明显,那样突岀,她头戴一顶小竹笠,垂帘似面纱下,分明是霞姑一张鹅蛋式姣好的面盘。她身穿一套淡翠色高腰裳,黑色裤头扎在胯骨上,把胸部和下身部位裹得浑圆的。衣裳和裤头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玲透剔的肚脐眼,如同山间一朵浅放的小白菊。难怪霞姑一看就红脸,躲到船仓不出来。

教授喋喋不休说:“这是印象派写实手法,用的是冷色调。”

老鱼头一看就来气,画的什么呀,这流氓。他夺过教授的画布,撕成布条条,若不是霞姑冲出来拦住他,真想把教授随着画布扔到大海去。教授惊慌失措下船后,霞姑第一次责备他,尽说教授的好话,闹得老鱼头老了还吃醋。

“这是后来画的,还是原来那幅好。”教授酒量浅,沾酒他都醉,想起被老鱼头毁去的画心就疼:“她是你老婆,哪敢往邪处想。谁不喜欢美,何况我是画画的。”

老鱼头说:“霞姑也喜欢这张画。”

“真的?还是霞姑懂艺术。”教授有些激动,举起茶瓯,对着油画抿一口,脸上抽搐了几下,接下道:“我也有女人,她不叫霞姑,叫海妹。”

几十年人生,谁没秘密,一碰也许就是一生的感叹或疼痛,老鱼头很少听教授讲自己。

教授讲故事说给老鱼头听,她的初恋情人叫海妹,也不知道现在是死还是活。海妹父母亲都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随军撤离了大陆。海妹在美国读书毕业后,没去孤岛,回到大陆来,在教授这所大学教外语。文革时,造反派说她是派遣回来的特务,每天挂着十几斤重牌子,站在学校礼堂上挨批斗。她受不了委屈,失踪了,有人说她畏罪自杀,也有人说她下海投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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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头第一次心平气和安抚教授:“等两岸和平了,我开单桅船,带你去寻她。”

“唉………”教授摇摇头:“就算她活着,也等不到那一天,那边一些人,忘祖忘宗了,整天鼓捣闹独立,和平不容易。”

“那就打,单桅船原来就是部队的,我还可以岀份力。”老鱼头从心底就不相信那边会“和平”,燃起对那边的仇恨,父母死在他们手上,他和霞姑一生也被他们毁了。若不是政府天天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像父母一样,把部队送到那一边,就不信打不赢他们。

“现在海军那么强,单桅船不行了。”教授说:“要武统,凭他们,支撑不了几天。”

两人不再说,喝闷酒,想着各自的心事。

“老鱼头,你好狠,霞姑在家等你整整七天了。”天越黒越早了,城市灯火亮起一片来,天空滚动一团桔红色,避风坞变模糊,海风在“呼拉拉”地扯。

“海旺哥,我……”听到气喘嘘噓的喊声,老鱼头从甲板爬起来,走到船舷边,伸岀手,扶他从舷梯爬上来,不知如何回应他。

海旺先天有脚疾,走路一边高,一边低,从小挑付鱼筐,走街串巷地吆喝。老鱼头跟他在一张床上爬滚大,后来有了单桅船,这对异性兄弟才分家。

老鱼头失踪后,海旺把霞姑接回家,默默承担起照顾霞姑的义务。老鱼头从敌占区逃回来,海旺曾让霞姑回他身边,霞姑没犹豫,坚定说:“别逼我,这是命。”

海旺几番找老鱼头想说明原委,老鱼头都避开。他不听也明白,若不是海旺收留霞姑,那三年,霞姑怀着孩子、带着孩子,怎么熬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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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超度做完了,早晚诵佛一天没落下,没有委屈她。霞姑走时说,她想母亲,当初是你把她接来的,还要麻烦你把她送回去,按家乡习俗海葬了。”海旺坐在甲板舒缓一口气,指着摆在身前鱼筐道。筐里装着骨灰盒,还有鞭炮、香烛和祭品。以前海葬不复杂,人死了,把人绷在一板木板上,退潮时,放到海里,让潮水送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后来政府不允许,火化后,为超度亡灵,做满七佛事,必须把骨灰撒到大海中,否则魂魄无归处。

“老鱼头,当初我们陪你把她迎到避风坞,现在也陪你一起把她送回去。”教授在旁边沉默半晌开了口,取出骨灰盒,拿油画,把它裹得规规矩矩的,顺手操起酒瓶来,仰起头,剩下的酒一口气灌到肚子里,又醉了。

老鱼头看看天,听听风,摸摸脸,若往常,别说他不出海,还会让别人在这样天气好好猫在避风坞。

“霞姑,我送你回去。”老鱼头喃喃道,跪下来,俯身冲着骨灰盒拜了拜,站起来,仿佛年轻了几十岁,跳上鲸鱼礁,解开缆绳。上船后,扬起船帆,点燃汽灯挂在桅杆上。发动机响了,老鱼头喜欢马达声,一听就让人来精神。

单桅船驶出避风坞葫芦口。钻到黑沉沉的大海中。海风越刮越起劲,下起暴雨来,老鱼头明白,台风在不远处形成了,明日傍晚准登陆。

豆粒大的雨点,抽打在教授的脸上,眼镜一片模糊,他真醉了,兴奋喊:“老鱼头,开快点,太阳升起了,海妹也在前方等我呢。”

船在黑暗海面上打转转,望着吹落的汽灯,洒在桅杆上的汽油,火苗往上攒,点燃了船帆。老鱼头暗叫不妙,这匹发动机马力不够大,船在风浪里行驶,还得借助帆的力。

“霞姑,我们很快就见面。”海旺把骨灰盒紧紧搂怀里,喃喃道:“带我走,秀月明天还要接老鱼头回家。”

老鱼头狠狠瞪海旺一眼,船仓备有一张帆,他要把它升起来。老鱼头一手拽过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教授:“别发颠,抱紧舵,老子在送霞姑回家。刚才也应允了你,还要陪你到那边找海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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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3 16: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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