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看法”的看法
——《背景》读札之二
王月鹏
读第二期《背景》，我留意到了张新颖与张炜对“看法”的看法。张新颖在《读书这件事》一文中说：“带着满脑子的想法来读书，可能造成大的障碍”。我理解张先生的意思，他是说一个读书人应该尽可能地试着去接近书中的东西，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接受和拒绝。这很有点像罗素所说的“假设的同情”，先假设事情是成立的，然后再来对它进行审视，看它究竟有什么缺点和长处，以及是否真正地成立。我觉得读书作为一个接受的过程，不应该是一个毫不受阻的过程，特别是在当下这样一个出版物泛滥的时代，如果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足够的分辨力与抵制力，如何保证读书可以读到好的精神食量，如何才能使读书不悖离读书的初衷？对于读书人来说，这委实是一个问题。按照我的阅读习惯，即使是对于那些所谓的经典著作，我也总是习惯于用质疑的眼光来看待。这理应是一种正常的读书状态。在阅读的过程中，读书人心中应该有一把筛子，先经过必要的过滤，然后再考虑接受，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接受。倘若书中的“看法”，能够战胜你大脑中固有的“看法”，那何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阅读效果呢？正如鲍勃·狄伦在自传里所说的：“我喜欢那些能够改变我原有想法的事物”。当然，张新颖所谈的不带想法去读书，并不是说要简单地或全盘地接受，他是这样补充说明的：“脑子空出来，不是说要大脑一片空白，读到什么就接受什么、相信什么；而是说，要把自己放到一个非常‘无知’的程度，既因为‘无知’而‘虚心’，又是在‘无知’的位置上去思想、去质疑。”
“读完一本书的时候，你尽可能地把你读书过程中的那些零星的、你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保持得长久一点，不要急于把它们提升、概括、提炼、总结成一个什么观点，不要急于去形成意见和看法，而让感性的那个东西保存得长久一点。其实那些感性的东西是最珍贵的，你不有意去保护珍惜的话，它很快就没有了。”作为一个知名学者，张新颖对感性的、碎片状态的“看法”的看重与珍惜，是发人深省的。我们已经见惯了太多的学者，在面对一个事件发言的时候，常常是迅速地将其上升到普遍性的层面，导向一个看似更宏大、更重要的话题。其实，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在词语的掩护下，巧妙地脱离了问题的现场，变得“安全”起来。在从具体事物上升到普遍层面的过程中，一定丢失了一些什么，也许，那是一些更为真实和真正可贵的东西。这是一个策略问题，也是一个道德问题。
张新颖是从接受和理解的层面来谈论“看法”的。张炜则在《今天的遗憾和慨叹——在上海大学的演讲》一文中，从创作的角度谈到了对“看法”的看法。他说，现在感到需要表述的东西实在是太复杂了，用简单的、逻辑的、直接的言说难以说得清楚。而虚构作品是依靠细节、故事、人物，所以它可以得到不断的、一再的诠释，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张炜说自己越来越需要依赖虚构，用形象说话。这并不是说不要“看法”，而是要将看法“溶解”到虚构的形象之中。他所谈到的阐释的可能性，我觉得有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对现实的清醒把握，以及穿越现实的能力。也就是说，作家对现实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看法。翻阅当下的作品，很多是在含糊其辞语焉不详，撇开所谓的艺术性来看，实质上对现实并没有完成多少的穿越。这样的文字，常常是经不住追问的。每当读完一本书，我总是忍不住要问：这本书除了纸面上的文字，纸的背面还有什么东西？写作者之间的真正差别，往往正在于此。在一个价值迷乱的时代，尤其需要写作者睁大了眼睛，尤其需要穿越表象，看到和把握住那个本质的东西，而不是沉迷于表象，被表象所迷惑。比如说张炜作品中的土地情结，有的人就不理解，说都已经全球化信息化了，你怎么还沉迷在土地里？好像他已经落后于时代的发展，应该被发展着的形势所淘汰。其实，全球化和信息化不但不是批判和拒绝土地的借口，反而恰恰应该成为更加珍爱土地的理由。越是全球化，越是信息化，越是要关注土地、珍爱土地，而不是相反。张炜多年来一直在捍卫的，正是这样一个被人们越来越淡漠了的道理。这个道理是素朴的，简单的，同时也是经过了艺术转化的。将看法进行艺术化处理，与没有看法或者看法不够明朗，有着质的不同。大凡优秀的作家，一定是一个对世界和人生有着独特看法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将自己的看法成功地进行了艺术转化的人。我觉得这二者是缺一不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