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的诗
汶川地震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时间和空间的怪胎
来到这个始终折磨我们又允许我们寄居的星球
活着的人看见它有一个名字：汶川地震
这个泱泱大国是它的出生地和祖国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一个
因疼痛而翻滚的、喊叫的、沉默的、失去睡眠的
石块、瓦砾、碎裂骨骼、血渍开始横行和蔓延的
尊严被践踏的
怪兽
有多半个中国的心脏那么大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这个怪兽
毁坏了广袤得有点抽象的世界给它打制的一个囚室
毁坏了时间的纯钢锁链
它在亚洲的胸腔里炸、炸、不停地炸，像那些无以计数的余震
它的身体像一张比例变化不定的地图：
四川，甘肃，陕西，云南……
成都，重庆，都江堰，绵阳，德阳，……
汶川，北川，青川，绵竹，什邡，理县，茂县，平武，广汉，彭州，……
映秀镇，旺秀镇，卧龙镇，汉旺镇，聚源镇，红白镇，悬口镇……
长江，嘉陵江，汶水，汉水，白龙江，白水江……
成昆线，宝成线，213国道，317国道，运输机，直升机，……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学校的废墟前，摆放了几百具尸体，老师和孩子……
废墟前，政府总理三鞠躬，声音悲怆：“要好好活下去。”
互联网上有人提议，请共和国降半旗……
在甘肃，我还担心着陇南、文县、汉坪嘴电站……比我更有勇气的人此刻清理着上坝公路，察看水库护坡，和责任并肩在一起……
我还牵挂着那些朋友们，是的，他们还活着，惊魂未定中又进入了生活的秩序、突发事件的秩序……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现在，2008年5月17日，我不看电视，不上网，不打电话
塞上耳朵不听飞机的声音、隧洞的声音、吊车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暴雨的声音、控制物价的声音、死亡的声音、文明的声音
我能否设想这是真的：出生五天五夜，已吞吃数万人、吞吃无数条求生之路、吞吃数十万人寄存之所、吞吃十几亿人心灵宁静的
怪兽
终于精疲力竭轰然倒下
在我们早已倒下但不肯放弃对活着的渴望面前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是的，渴求活着，不管是爬着、站着，互相倾轧或相扶，只要活着
不管是做君子还是小人，不管是审判还是被审判，只要活着
我知道：那一瞬间，我就被打败了。几乎无逃生的可能。
我知道：在“人类的灾难”这庞然大物面前，我们该放下仇恨、谴责和愤怒，该在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得像一个战士、绅士、护士和勇士，该像一无所有的农民放声大哭，该在尘土之间穿梭寻找失散的亲人，该翻检每一块石头看是不是砌在自家墙里的那块，该打开一个书包找那熟悉的字迹，该找到一双鞋给大雨中的一双脚穿上，该走出帐篷数一数那些陌生了的、疼痛的星星，该加入到那些疲惫又坚定、充满希望又绝望的身影中，该像一个信号穿过盲区传递走近的、活着的脚步声……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我知道
我活着，是因为侥幸，是因为偶然
我们活了这么多年，都因为在倒塌的大楼下面，有一个偶然的缝隙
我们徒手移动着碎裂的时光，徒手移动着沾满血迹的碎裂居所
我们向活着的人说：家园可以重建。
是的，那只是一个居所，而其他所有的，活着的人会把它们装在心里带进未来，带进梦与现实的晨昏，带进善恶的生活，带进爱恨交织的风雨，带进历史，带进文明的记忆……
其他所有的，都带有时间的味道，空间的味道，生命细节折断的味道，雨、灰尘和水泥的味道，泪水冲洗不掉的
死亡的味道……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它有黑紫的双唇
它是五月饕餮之后一个共和国狼藉的盘子端在民众的手里
这不是哄抢的结果
“活着多好啊。”活着的人看到了
恐惧和恐惧相拥扭曲的山峦、树根
看到了一台机器的良知和泪水，让孤寂的月亮稍感安慰
它是希望的空气、水
抬出一具尸体，鞭炮鸣响，悲怆地……
“叔叔，快锯掉我的腿吧，我想活。”
“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叔叔，我唱得好听吗？”
我塞住了耳朵，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尸体
耳朵里“鞭炮在悲怆地鸣响”
又抬出一具，鞭炮鸣响
……鞭炮鸣响……鞭炮鸣响……鞭炮鸣响……
这送行的鞭炮，驱魔的鞭炮，也曾是喜庆的、快乐的鞭炮
它有血红的颜色
它有缭绕青烟的悲哀和虚无
它是湿漉漉的雾岚夹杂着不断腾起的土尘
请辨认，请领走死者的魂魄，请陪着把残存的路再走一次，请在那座断桥边稍稍逗留，让溪水的记忆清澈地复活；请在那个小饭店的门口站站，记住酒的芳香和老板娘的热情；请把镇政府所在地多看一眼，那里面走出过好人，也有渎职者，而如今都忙于救人、搭建帐篷、协调食品；请在山的那个高度站站，再看看低处的家园、废墟的家园，再看看远方；请靠近村口，像雨丝那样吻一吻儿子张望的眼睛……
请不要掩埋
请慢些
这瘴疠的温床，这死亡之地
请别迟疑
抬出一个
又一个……
他们活着
是的，他们活着
他们让活着的人看到了被救的全过程
而坚持是在72小时、80小时、90小时、100小时、105小时、110小时、124小时的、黑暗的废墟，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光，不能动，没有说话的人，救援的人听不见呼救声来了又走了又来了……这些，活着的人无法看见
害怕伤害更多在寻找回家之路的亡灵
在内心我轻轻地、轻轻地
为他们鼓掌
为生命轻轻地
我握了握拳头
是的，我们活着
“地震了！”一骨碌爬出梦境
“看，房子在摇晃。”
这是9层、15层、26层、33层；这是低矮的土房、捐建的希望小学
这是文明的高度、贫穷的乡镇、承重墙被掏成吧台的建筑、螺丝松动的机器，这是广告牌、高压线、直通天堂或地狱的电梯……
几乎无逃生的可能
但我们活着，夜是安静的
如同现在，灾难被很快命名，被变为几个汉字、几个发音
而灾难还继续着
是的，在我写下这些苍白的汉字时
这个怪兽继续在长大，在吞吃
请原谅我记住的这样两个数字：死亡28881，伤病198347
它们的单位是人，伤病的是人，死亡的是人
我记住它们，希望它们能够不再增长
不要像剑，这样静悄悄每天刺进我们的心
不要像手雷，一次次投入疼痛的火中，炸、炸、不停地炸
我们活着，是这么的疼和难受
我们活着，是这么的疼和难受
因为那么多的人死了，而我们活着
因为那么多的人还埋在废墟中，而我们的饭菜端上了餐桌
因为那么多的人在单薄的帐篷里，而我们睡在柔软的床上
因为那么多的人继续被死亡的余震威胁着，而我们成了遥远的旁观者
因为
我们捐了款，还要让别人知道捐了多少
因为
良知不是政治，不是名利，不是机会
而是爱，人对人的爱，人对生命的爱
我们活着，是这么的疼和难受
我们活着，是因为侥幸，是因为偶然
我们活了这么多年，都因为在倒塌的大楼下面，有一个偶然的缝隙
我们徒手移动着碎裂的时光，徒手移动着沾满血迹的碎裂居所
我们向活着的人说：重建家园
其他所有的，都带有泪水冲洗不掉的
死亡的味道……
它有黑紫的双唇
一台机器的良知和泪水，让孤寂的月亮稍感安慰
抬出一个
又一个……
他们活着
黑暗中的坚持
让我在内心轻轻地、轻轻地
为他们鼓掌
为生命轻轻地
我握了握拳头
像我知道长久摆脱不了梦魇的纠缠，但必须努力……
像我知道能我根本完成不了这诗稿，但我必须记录、叙述、沉默……
2008.5.17－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