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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时间是有利息的——采访刘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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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有利息的——采访刘烨园
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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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有利息的——采访刘烨园


时间是有利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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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10月,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国家一级作家刘烨园先生来到万松浦书院进行访问与交流。期间,接受了万松浦书院网站的采访。


    采访者:万松浦书院网站海林(以下简称海)
    被采访者:刘烨园(以下简称刘)


    海:刘老师您好,从您的简历我们看到,您从事过很多职业,下乡做过农民,做过工人,还做过老师,做过编辑,能谈一谈丰富的生活阅历对您的文学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刘:对写作来说,丰富的生活阅历当然是重要的。生活阅历多了,就会有众多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感受与不同的所见所闻能够相互印证,还有一些感受能够由此加深、粘合。我经常看到一些人在某些方面的浅薄或轻信,或对另一些人、另一些事,很不理解,很有偏见,个中原因很多,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信息的不对称,他们对另一些人、另一些事不了解或了解得片面、没有切身体验。这种现象如果表现在写作中,就会显得肤浅、单调。为什么中老年人常常比年青人对人生、对社会的理解更深刻,就是阅历在发生作用。阅历丰富了,对事物的理解就会增加不同的角度,思考的资源就会醇厚,判断就会综合,就不会偏听偏信,就会有反省与质疑的精神,包括质疑自己。写作时,会对自己的作品从不同的角度自我审视、自我诘问,自我论证,直到“差不多”为止才会出手(因为完美是不存在的)。这时的“差不多”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就与一般的“差不多”不是同一境界了。为什么写作时间较长的人,会越写越慢,越写越谨慎,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正是因为阅历(生活的、写作的、阅读的)在起作用。
    阅历就如同人吃饭一样,只有丰富了,才会产生丰富的精神营养。人的精神营养与物质营养是相同的,经历单一,就像人只吃馒头一样,健康就会有问题。生活阅历多,就是各种营养的综合。这又如一棵树与一片森林的区别,森林中既有树,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树,还有草、花,以及虫、鸟等,丰富的生活阅历就像这样的森林。单一的生活阅历只是一棵树,不论多么高大,它终究是一棵树,都显得单调,思维单一,感受青涩。
    一个人的阅历如果处于一个丰富的生态状态,他的作品、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内涵与形式,也才能是丰饶的。
    但生活阅历在当下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当下,一定要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去咀嚼、消化阅历,这样阅历才能化为精神作用。有些人的阅历并不丰富,但他咀嚼了、消化了,也同样可以写出好的作品。反之,即使阅历丰富,也未必能写出好的作品。我见过一些经历丰富的人,也读过他们的作品,比如有人在北京、在深圳等多个地方打过工,但他拿作品给我看时,却很令人失望。经过了解,我才知道他原来并没有去咀嚼这些阅历,他匆忙就写,写了就想发表,太沉不住气了。其实客观上,这是在不知不觉地糟蹋他的珍贵的题材与经历,糟蹋珍贵的才华和生命。热爱文学却无意中在糟蹋文学,实在悲哀。所以即使经历丰富,若没有很好地转化为精神营养,也是没用的。对写作来说,认真地去咀嚼生活阅历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写作就可能是对生命与阅历的浪费。
    从创作范畴上来看,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他在自己的创作空间中融缩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联想会更加丰富,由他生活阅历转化成的细节点、知识点、思考点会非常多。写同一个主题,一个经历不够丰富的人,会仅仅凭借一个感觉、一个构思一泻而下;但与之相反,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他的主题会是一个吸铁石,许多东西会不约而同地扑进来,后者的文本会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送给读者的将是丰富的信息、饱满的感觉,肥沃的多种享受。
    海:在当今散文界,您是既创作甚丰又在文体理论上积极为散文号脉的作家之一。目前散文的概念已经被随意化与泛化了,包括回忆录、杂文、随笔、书信、小品等都被称为散文,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散文这一文体与其他文学体裁的区别在哪里?
    刘:这个问题需要从两个层面来说。首先,从历史上来看,散文一直是比较随意化的,只要读一下我国古代的散文以及西方的一些散文就会知道这一点。所以,散文的随意化与泛化不是一个大问题。对此,我是包容的,觉得未尝不可,大家都可以尝试着写一下。
    其次,散文与其他文学体裁的区别在哪里呢?可以这样来划一条界线:散文若与文学发生关系,就是散文中的文学性散文,即文学散文,十几年前,我曾把它称为新艺术散文。就像画一样,招贴画、广告画、宣传画都是画,但与真正意义上的美术作品是有区别的。散文就是如此。但如果我们把文学散文划到文学体裁中,问题也就随之出现了,因为文学散文与文学是有共同点的。十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辩论——散文是否允许虚构。其中一部分人坚持不允许虚构,而我是同意虚构的,因为散文中的文学散文与文学是相通的,既然如此,它就允许大胆的想象与虚构。有些散文被当作经典散文,像庄子的文章,它就是虚构的。而文学性散文的美学要求、形象、情感等与其他文学现象的要求也是相通的。可以套用一句“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的名言来说——艺术所有的,散文无不可有。
    当然,那些纪实的、历史的、回忆录之类的散文,在主要内容方面,是不能虚构,不能太文学化的。
    海:您认为一个好的散文作家需要具有哪些素质,或者说怎样才可以写出“拥有时间”的文学作品?
    刘:找出“拥有时间”这个问题来询问,你们真够“眼尖”呵。“拥有时间”是我心中对艺术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定位,她更多激活在我的心中,我很少在公开的文章中提及她,记得只在谈及黑陶的散文时,简略阐述过,因为我虽然对此感受很深,很一直还没有咀嚼透,还把握不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所以表达起来就很艰难。怎么回答好呢?我试着言传一下吧——“拥有时间”,我自撰这个词,是想表达我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折磨我很久了,当读到一些令我失望的作品时,我常常会把它们与那些我认为不错的作品进行比较,感到不对劲,但问题出在哪里,我又怎样才能用语言表达出我的感受?久久的冥思苦想,无数次地遇到相同的问题,一次比一次感受深刻,才终于让我醒悟到——原来,这些作品之所以令我失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内容,但却没有内涵,有时间线索,却无法拥有时间,他们作品中的时间太微弱、太短促,稍纵即逝,留存不下来,拥有不了。它们没有探摸到艺术火山深处的炽浆,把握不了“时间”——这个深远、深层的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重要气质,他们与文化、艺术、文学绵长而深邃的本质不同步。他们不知道时间蕴藏于绵长与深邃之中,时间是本质跳动的脉搏。
    这样的时间,可能是作品的纵深感,当内容向纵深走去时,这样的过程本身,正是“时间”在流动,这样“时间”也就与内容同在了;再比如:句式结构的缓慢、悠长、绵延、下沉、起伏、回旋、高促,等等语言、气息的节奏,不也同时呈现着时间的状态吗?内容从来就只是表层的枝叶,当她与深处的内涵之身、之根紧紧相连时,这其中的纽带状态不也是时间的状态么?还有题材以及对题材的理解,世上没有割断历史的事物,也没有没有历史感的事物,当它在作品中有所表现时,时间的气韵也就氤氲于其中了。即使写的只是现实中的生命、即使只是生命的一些感觉、一些片断,如果一个人真的忠实于自己的生命的话,那么请问,生命是没有时间的吗?时间是否应该在这样的片断与感觉中游动着、鲜活着呢?还有作品中的色彩感,变化感,这与在自然的时间中,色彩发生的变化,道理不也是相同的么?鲜艳或朴素、明快或沉重,应该是由题材的时间角度决定的吧?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作者是以什么样的时间心态、什么样的时间思维来写作、来理解要写的题材的。时间思维我前面已经说了一些,这里多说几句时间心态——现在进行时的当下心态与古老的、遥远的时间心态是有天壤之别的,宁静和专注、空寂和凝视、慢和停驻的时间心态,与喧噪、浮浅、走马观花等等的心态也是大相迥异的;心态在发现、构思、书写的时间过程中,如果被名利得失的算计和焦虑或种种的客观原因所淤塞,其作品的成色,肯定远远逊于在同样的时间过程中无比畅达、纯粹的心态。以《诗经》那时的时间心态和以“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心态来看事物,判断力、穿透力会一样么?而同样的事物,当你就事论事,把它草率、匆忙地放在当下破碎、浮躁、被遮蔽、被割裂的时间里来思索,如果再加上同样不正常的时间心态,那么,它的面目全非、荒唐可笑也就在所难免了(我们当年可是有血的教训的)。但你如果把它放在几千年的历史里来考察,放在人性的长河里来琢磨呢,你就可能淘出真正的金子。
    当我们阅读“拥有时间”的作品时,我们常常会忘记现实的时间、阅读的即时时间,而沉浸在作品的时间里,这样的时间是作品内涵的重要元素。作品拥有的时间越强大、独立、浑厚,它也就越迷人、越长久、越超拔于不同的读者,越引领你往深处走,引领你牢固内心与生命。这就是我们在读某些不同年代、不同国度的作品时,为什么隔了那么久、那么远,素昧平生,还会那么沉浸的原因。时间在作品里,生命就在作品里,于是也就能够同样打动后来的、异地的读者生命了。因为读者、生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存在。时间与时间的对话就是感动,就有沉思。拥有时间的作品永远活着,因为时间不死。在这一点上,我读加缪的散文,读苏东坡的诗章、杜拉斯的小说和剧本,感觉就特别强烈,这么远了,这么久了,那些文字甚至能让我不由地感受到作者的性格、长相、衣着与谈笑的表情,甚至能感同身受地行走在他们作品中的风光里、场景中,经常会在某时某地不由自主地想起、品味。时间是有利息的,时间在为他们增值。一片原始森林与一个街头花园,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与一片明朝的老宅子,一坛老酒与一瓶新酒,给人的感受太迥异了,因为时间在为它们作证。我的一个朋友从法国回来后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在法国感受最深的是,走过法国的一条街,法国千年的时间就跟定了我,我回国这么久了,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这不也正是因为法国的建筑作品“拥有时间”么?能够多多留存拥有时间的艺术作品的民族与时代是有福的,能够进入这样的作品中感悟时间、享受时间,被时间熏陶的人是幸运的。可以这么说吧,作品内在的时间多少决定了作品外部流传的时间的长短。不论是人,还是物,只要拥有了时间,就会强大起来。试想一下,若拥有千年的时间,你还会动摇吗?还会彷徨吗?千年的时间和眼前现实的一事一物相比,后者太渺小了,拥有了时间,一些东西也就不重要了,这些东西在时间面前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的艺术,无论是建筑还是绘画,无论文学还是音乐,等等,都是“拥有时间”的结晶。艺术家就是创造时间的人、葆有时间的人、传递时间的人、鲜润时间的人。他们会死去,但他们的时间会延续。即使某个民族因为其劣根性埋没了他们,但那不是艺术的事,不是艺术家的事,不是时间的事,是这个民族的荒唐与悲哀。
    至于一个好的散文作家需要具有哪些素质?这个话题太大了,我只能根据自己在与当下一些搞文学的人的接触中,挑两三项我个人感受最深的素质来说,首先,前面已经说过,一个好的作家,一定要有给自己保留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的能力。没有这项能力,其他很多素质也是没法产生的。我小时候玩过陀螺。其实,陀螺若一直旋转,就永远失去了自我。人也是这样。如果你一直被社会旋转着,你没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就会失去真正的自我。一棵树尚需秋天落叶、冬天休养生息,只有这样,春天才能发芽,夏天才能够蓬蓬勃勃、生生不息,更何况是人?我为什么强调这项素质?我曾做过多年的文学编辑,因为职业要求,接触了不少文学中人,现在虽然离开了这个岗位,但延续下来,还是要比一般文学同行接触的同行要多,我常常感到,在当下,不少作家、作者的其他素质都不错,比如说感悟人性、阅读经典等都较全面,但是作品就是缺“火候”,就像烧开水一样,总在六、七十度。经过了解,我感到,他们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太少了,积蓄、酝酿、咀嚼、思索、沉浸、推敲的过程太支离破碎,这虽然有当下混乱与浮躁的客观原因,大环境不好,但也正是由于大环境不好,对个人来说,如何葆有独立的时间与空间,也就成为了一个话题,一项重要的素质。
    其次,在当下,必须具有一定的辨识高度也是重要的。当代太需要这种素质了,因为当代太眼花缭乱、众说纷纭了。我们这一代人就曾经大大吃过辨识能力不强的苦头,上当受骗的教训不少,很多美好的光阴就在其中残缺浪费了。在我做文学编辑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天编辑部来了一位老作者,他扛了一麻袋的作品让我读,其中有小说、也有散文等不同的文体,上面还标有写作的时间。这样一个写了满满一麻袋稿子的人(全是手写的),肯定对文学是非常热爱的。当时,我就按照作品的写作时间,从中抽出了一部分,用大半个晚上来看,其中有60年代的、70年代的以及80年代等不同时期的作品。结果,我惊讶的发现,他的作品几乎全部跟上了每一个时代的潮流:60年代写高、大、全,“文革”期间写革命造反,改革开放又写改革开放的事,赶不同的时髦!最后,我对他只能说“对不起,你再扛回去吧”,因为文学不是这样的,他写的没有一篇是文学,因为他连什么是文学都缺少起码的辨识。
    再说一件事情。在年轻的时候,我无意中得罪过那时一位比较有名的前辈作家。当时是80年代初期,没有很多的精神资源,我在会上发言的时候,就只能经常谈谈自己能读到的莎士比亚,结果这位前辈作家就斥问我,“我的作品这么有影响,那么多人在看,都是这十几年、七、八年的作品,你从来不谈,却去谈死了好几百年的莎士比亚,你这不是崇洋媚外吗?”崇洋媚外,在当时,可是一项很重的政治罪名。但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前辈作家已经搞了几十年文学,我才刚刚出道,他的话那时对我很有杀伤力。我被斥问懵了,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为何自己总是谈莎士比亚呢?后来认真想了许久,我有什么不对吗?莎士比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动了我、震撼了我,这是事实呀,我只能诚实地谈自己被打动被震憾的对象呀。感谢前辈促使我反省。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多少还有一点儿辨识能力,没有被所谓的 “这么有影响”的时髦淹死。莎士比亚是艺术的,而那位前辈作家的作品所写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却有很大的缺陷,因为他在按照当时流行的意识形态框架写作,那么好,当流行过去之后,他的作品随之死掉也就理所当然了。因为流行,他曾经获得了非常丰厚的文学之外的回报——名誉、稿费、职务级别、很有影响等等,世俗该得到的他得到了,但是艺术是公正的,艺术有自己的上路远行的体魄与方向——他的所谓作品很快就被人忘却也就是必然的了。
    要成为一个好的作家,阅读经典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是常识了,但就是这样ABC的常识,当下也被颠覆得差不多了。人只有经典读得多了以后,才能辨识什么是好作品,什么是真正的文学。读得多,才能相互比较,有比较才有鉴别。当代一个很不正常的情况就是——号称多元,其实,只是旗号,只是护身符,用来证明自己“唯我独尊”的。多元也是有高下与真假之分的,杂草与杉树毕竟不同。也不能因为混乱,人们一时辨识不清,假花就真的与真花一样,也算一元,因为性质毕竟不同。按照多元这个观点来讲,经典作品也应该是一元或者一大元吧,应该有一席之地吧,但现在,攻击经典的行为何其多!现在很少再听人谈起经典了,包括一些非常著名的文学网站、文学报刊,我们都很难看到它们对经典文学的热爱。这种现象是不正常的。多元在社会层面,应该是一个相对的平均值,也就是如果有十元,重要与不重要的,要有一定的比例,这是不能颠倒的,就像生态平衡一样。一片沙漠中间,有一棵树、三棵草、还有一汪小小的清水;一片森林中,有松树、柏树、橡树等不同的树,还有花草、灌木,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花有鸟,有溪水,那么二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多元?多元是一种匀称、平衡的状态,多元必须具有生态性。仅仅有一两棵树,或一大堆同类的树,就像沙漠里有许多的白杨,你能称之为多元吗,与原始森林有可比性吗?对多元也要有辨识能力。现在所谓的多元,实质上是同类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多元。
    海:在《故乡之所以是故乡——读黑陶散文集《泥与焰》》一文中您提到了散文创作中不同的创作方式:“知觉写作”和“神性写作”,能简要阐释下这两个概念吗?
    刘:其实,这两个概念在创作中是不可分割的。换作更通俗的话来说,知觉写作是表面化的,有点感觉就可以,有些知识就行,具备中小学(我指的是现在的中小学)的作文能力就行,神性写作需要借助知觉写作的一些要素。但神性写作却是对人性、对生命、对自我、对本能、对灵魂的深度开掘。写什么题材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否用神性来开掘它、抚摸它。人生来就是有神性的,艺术的精髓是神性的,这也是艺术有别于其他学科的地方。人如果没有神性就不可能创造出神,也不可能创造出神话,不可能创造出传说,这只要读读《山海经》与老庄哲学等等源头性作品就能感受得到。不过,后来,人的神性越来越淡化了、淤塞了、禁锢了。神性写作需要对生命进行深度咀嚼、感悟,比如:同是写东西,有人抓住感觉,一个晚上就写出来了;也有些人抓住这种感觉后,会不停地咀嚼、回味很长时间,且会把五个、六个、十个甚至更多的感觉消化、融合、调动,然后再把它们与其他的感觉进行碰撞、综合,经过这个程序后,就能抓住这种感觉的深刻性、神秘性。感觉的深刻性、神秘性具有不可言说性,但却具有彻底性、根源性,我读尼采的文字,就能感到那些文字里弥漫的神性。举一个个人体会来谈,我在前年写过一篇名叫《在苍凉》的作品。作品中的那种感觉,我已经感觉、回味了30多年。其中,对广西常见的湿云的那种感觉,小的时候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苍凉,只是一味地感叹:它怎么那么大?怎么那么高?怎么那么远、那么厚?它里面到底有什么?它怎么给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的感觉?……一切都说不出来,一切又感觉到了。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一种苍凉感。苍凉并不是经历很多事情后才产生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人早晚都会感觉到的。我认为产生这样的感觉,还能这样感觉事物就是人的神性,甚至虚无也是一种神性,所以我一直认为虚无是一种绝美。或许可以这样说,以自己生命中原本的、童年的、富有深度的、本能的、没有被磨蚀的状态,不断地咀嚼、消化,并最终以同样的状态呈现出来,这就是神性写作。作品中的这种神秘性、神秘感是能够读出来的。神性写作是一种巨大的创造力。天才就是那种生命中神性巨大或被开发到最大值的人。哪怕他不是艺术家,比如爱因斯坦。
    海:散文是讲求真实的文体,要“修辞立其诚”,您是怎样理解这种真实的?如何“立其诚”?
    刘:我的写作带有很大的心理暗示性。写作之前,我经常自问:我真是这么认为的吗?这是我吗?这是从我的身体中发出来的?我的生命还是我原有的生命吗?我的生命被污染了多少?……现在,很多人肯定会说“我就是我”。不对!这只是现在的你。当你回头看你的来路时,你会发现你是一直被教育、功利、时髦、世俗、家庭等众多力量扭曲到现在的,历史和社会是先于你的生命而存在的。所以,现在的你并非原本的你。
    我是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创作的,当时写了不到两年,有了些“起色”、“影响”,我却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空虚——那就是我吗?我就写这样的东西?……上帝保佑,我停下来了,一停就是五年。我读书,反省,终于意识到必须把不是我的、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剔除干净,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已被污染了,必须让它们回归原来的模样、原来的状态,虽然最终找到的原来依然是残缺的,但我认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一个作家作品的个性化的真诚、成熟,风格、题材等等,取决于这样的回归与寻找,这是可以从当代许多作家的作品里读到的,虽然他们的路径有所不同,比如张炜、张承志、韩少功、黄一鸾,还有年轻一些的黑陶以及你们烟台的王月鹏,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路径,他们都很幸运地找到了。这样的路径越早找到越好,有了属性与定位,就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白白耗费生命力、生产力。我写过一篇文章,《你是对的,尽管你不是唯一对的》,讲述人要尊重原本、尊重童年、尊重自然,这在当下非常重要,因为当下太异化了。尊重原本、尊重童年,尊重自然,这是我的路径,可以由此对比我的现在,我所处的时代,找到真正的人性与生命。因为相对而言,人在十五、六岁之前的自我还是比较真实、比较源头的。
    谁都不可能是全对的,你不要去求唯一对、全部对,但你一定要是对的,要追求你那个自我的对。年轻时,我曾不停地这样询问过自己:我原本是怎样的?我没受教育前是怎样的?我没有插队前是怎样的?我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我的定位与属性是什么?……从许多回忆的细节中,我渐渐识别出真实的自我的生命、灵魂。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也非常重要,但却是必须的。
    这样的真实安慰了我。过去,我1980年就能对我1979年的作品不满意,1981年就能对1980年的作品愤愤然,而1986年后的作品,现在,再回过头去看时,就能稍微吁一口气了。
    海:有专家在评论您的散文时说,您身上埋藏了太多的悲剧感,您在与这个时代在做着“不合适宜”的抗争,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刘:怎么说呢,这个话题。作品是立体的,一旦问世了,作品也就上路了,她有她的命运,她的风雨,她在哪儿停驻,在哪儿奔波,在哪儿扑倒、受伤,在哪儿疗救、欢笑,其实已与作者无关了。写作就是告别,是与自己的某些经历、感受、思考、生命的告别,然后送她们上路。这时,客观外界如何收拾或抚慰她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无论客观外界如何对待她们、评价她们,我都尊重,但很少关注。如果非要问我怎样看待你所说的别人的观点,我只能说,在我的主观愿望里,与其说我是在抗争,不如说是我更想活得“是人”,活得自由一点,自我一些。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我的骨子里是一个很艺术化的人,我就是我,我思考我的,我相信我的,我做我的,我热爱我的,我活我的,我采取我的方式,我的价值,保持我的状态,使用我的生命、血肉、灵魂和权利。当这一切与某些东西发生矛盾时,可能就呈现出抗争状态了,不得已而已。
    人们评价某个人、某些作品,采取社会性的角度是对的,他们有权利这样做。我也常常这样评论别人。但从我个人来说,虽然我也有很重的社会责任情结,但我深知,艺术就是艺术,我就是我,艺术家尽责的方式与其他行业的人是不同的。写作时,我考虑最多的就是我是否还原了我原来的生命,是否尊重、忠实了我这条命,也包括我的经历,我的残缺。这时,你所说的悲剧感就自然而然出现了。其实悲剧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是真实的,人类历史上比比皆是,只要不自欺欺人,谁都有。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与命运,我的经历恰巧比一般人要丰富一些、奇特一些,而我又不想遗忘、不想逃避、不想麻木、不想没肝没肺,我得忠实于它们,忠实于自己的完整。我有南方的青山绿水和野性、原始以及北方黄土风沙和儒化之教的血统;多年来,我又更多地喜爱、浸没于异域他国的汲取之中;“文革”中我在广西,当时,那里的人公开吃人、公开杀戮,我就听说过人哪个部分好吃,什么样的人好吃,用什么家什做等等(“文革”在1978年就被宣布结束了,但是广西“处理文革遗留问题”却一直持续到了1986年。这些都与当时当地的野蛮、剽悍以及错综复杂的历史有关)……我经历了这么多,如果我真诚的话,呈现出来的状态,不就可能更多地开发了人与生俱来的悲剧的一面么?
    海:您曾在《新艺术散文札记》一文中提出,浓度、厚度、深度、密度对中国散文格外重要,如何理解这几个概念?
    刘:其实这些概念我在那篇文章里已经有所阐述了。那是十几年前,当时代发生变迁,我预感到未来可能将更不可理喻时,对自己写作的一种“告诫”,一种对策或期许。我在寻找一条如何在当下表达自己的出路。但在实际创作中,这“四度”的使用有多有少,视题材与资源的情况而定。所谓密度,是不同的信息和不同的元素织在一起而产生的,例如你到了万松浦,又看到了松树,如果此时有足够的资源积累与调动能力、联想能力,你在其他地方对松树的感受、对不同书院的感受,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其他感受,甚至反差等等,这时就可能同时涌现出来,于是,当你想真实地表达这种状态时,也就必然产生一定的密度了。至于深度,我在讲神性写作时已经谈到了,需要补充的是深度还包括你对问题的思考以及思考的独特性,对前人的超越性等等。时间是有利息的。什么叫时间的利息?现在再让某个人去写《岳阳楼记》,如果超越不了范仲淹,如果没有新的信息与思考,那么最好别写,因为你对不起时间与它的利息。厚度是指不同的层面,从大层面上来看,它可能有感性的层面、理性的层面,神性的层面、事实的层面……不同的层面构成了作品的厚度。而浓度,就像同样体积的一碗清汤稀饭与一碗厚厚的八宝粥的区别一样。在过去的散文中可能是一篇文章的,到了当下的散文中很可能就变成了一句话,因为这句话足以浓缩那篇文章的内容。作品的体魄一定要结实才能有份量。但可惜,如今“豆腐渣”的东西太多了。
    海: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散文创作进入爆发期,“小女人散文”、“小男人散文”、“大众散文”、“生活散文”、“新媒体散文”、“文化散文”、“大散文”等名词概念不断涌现,您怎样看待这一现象?您认为当下散文创作的现状是怎样的?
    刘:我对这种爆发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我很理解。今天发展到了这么一个浮躁的时代,这种状态就是合理的。我觉得要对当下散文做一个概念上的界定,不该现在说,它还处于一个历史过渡期,需要时间。问题在于,为什么别的国家没有这种过渡期,中国的古代好像也没有这种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到底有多长?中国1949年以后的现状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尤其是“文革”,更是史无前例,这对这个过渡期意味着什么?至于这个过渡期还会出现什么状况,又走向何方,现在也是难以确定的。
    海:能谈一下您对书院的感受吗?您对她的未来有什么希望和建议?
    刘:感觉清新。书院的方向、状态都非常好。我注意到了书院追求的和蔼、安静,这应该就是书院本原的状态。今天在书院里工作的人、生活的人,现在可能感觉还不深,但多年之后,会觉得她非常珍贵。要珍惜书院这一资源,所以我希望书院能够多为文化、文学做些事情。如果说书院是多元文化中的一元的话,那么这一元的发扬、光大不是靠外在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当代中国,好的开头多得是,夭折更多得是,变味也多得是,坚持却凤毛麟角。中国古代的书院都是靠自己的努力,靠名师的讲学、真才实学、自身的号召力等等各方面的努力和坚持而铭刻于历史的。
    海:好的,刘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谢谢!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3-21 14:56:1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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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笨笨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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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很好,答得也很好。这是难得的。


谈得很深刻,很有启发性。


浏览了一遍,以后还要细看一下。


猫:99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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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7:15:00
dddavid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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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简介:


山东滕州人。1978年毕业于山东师院中文系。历任中学教师,《作家信息报》记者,《山东文学》编辑,山东省作协专业作家。山东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山东散文学会副会长。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著有散文集《忆简》、《途中的根》、《栈一冬的片断》,散文随笔《领地》等。作品曾获《萌芽》文学奖、《鸭绿江》散文征文一等奖、山东省新时期工业题材作品一等奖、铁道部优秀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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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刘烨园先生的散文


   如同一棵巨大的榕树,苍老虬劲,枝叶交错,又温馨纯净,清幽醉人。它安静地处于大地上偏僻而平凡的角落,迎风招展之中毫无雕饰,静得出奇,静得自然。
    最初读到刘烨园先生的散文就是文字精美的《大地重现》,我的心深深地为之震撼。榕树,在广大的乡村土地上多么普通,多么平实,却集天地之精华,长时间地屹立于人间,饱经历史之沧桑,我感觉这里的榕树成为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作者真正要书写的乃是理性,自然,还有人生的图景。
    “清晨的雾里,密匝匝的浓叶下垂落缕缕潮湿的气根,鸟群的叫声在巨云似的树冠里四面八方地响起,绿荫却深得看不见这些精灵们舒展、活跃的身影。清晨的榕树下,凉意总是格外浓重,一棵树就有一丛森林的感觉和气息,数不尽的厚质的绿叶像成千上万的语言,散发着悟不到头的盎然,读不透的深蕴。若是蒙蒙的、苍凉的雨天,那些绵绵沾蓑的雨丝就因为和它在一起而古老、久远了”。(《大地重现》)
    或许没有另外一位现代作家象刘烨园先生这样重视文字的表现力,并且如此不疲地追求文字本身的创造性。这些文字,这些言辞,这些话语,都是我所喜欢的。他似乎在不断地创造新词汇,因为许多文章里的许多词语是其他任何书上见不到的,它们在作者匠心独运的组合之间展现出新的面容,它们本来是画,是诗,是风景,让人流连其间,久而忘返。不知觉间受其感染,竟是爱着它们了。
    天下文章多欲与众不同,彰显自我个性,刘烨园先生的文字却全然相反,即使在这样的创新过程中他也不去故意寻求任何现代元素,更没有刻意要取悦读者,这些文字都是深沉的,内敛的,行文间极力隐藏着自我。在许多段落中,自我似乎消失了,没有了,作者的情绪仿佛全然融入了文字之中。甚而至于,作者连句法都愿意打破。他不忍心让文字完全取代所有的思索,因为他知道文字表现能力的有限,于是他让思维本身存在,任其自然发展而不加限制。
    “你写吧。如果真想走入属于你的这爿天地的话。其实干什么不难呢?只要你热爱它,就有寄托就有情怀有充实。即使什么也不写,热爱它也很美。真正的教堂里的庄严气氛,不正是人类对上帝的单相思么?/活就是写。比写更重要因而得到的也更多。每一副十字架下都是一部最复杂最深刻的巨著。除非你不是你的全部”。(《你是你的全部——几封交流书信的片断》)
    “突然就觉得她很美,像一段默契。木屋就是天堂。相视着,同样的旅途,同样不知道来自哪里,去往何方。/突然在风雪里筑起力量,不再缩紧肩膀;突然知道这就是告别,独自走了,独自留下。夜,越想越长。/突然得到了,又突然失去;突然岁月如潮,又突然戛然喑哑;突然被感动了;突然找到了知己:一个真谛,一个愿望……”。(《突然》)
    “那时,你也许已经成年了。你甚至已经不再像青年时代一样,刻骨铭心地怀念她。然而你也许依旧会热泪盈眶——顿悟的热泪,浓烈的血流,深沉的遥望……这时,你会发现,原来童年、少年是那么蓊郁,那么丰饶,而青年时代的怀念,正是一脉香火的美好,连时间也被感动了,所以它公正地为她添续着蓬勃的利息……“更行更远还生”。(《你是对的。尽管你不是唯一对的——文学夜谈之二》)
    这些文字具有诗一样的纯净,诗一样的节奏和跳跃性,更象是河底五彩斑斓的卵石,它们静静地躺在河床之上,仿佛进入了冬眠的季节。但正是这些文字的存在,我们才体味到流水的动感。安静的只是这些文字,这些词汇,这些固定了形状的文体,流动着的是思想,是精神,是灵魂在舞蹈。时而安静,时而飞扬,时而幽静舒缓,时而迅猛快疾。
    “我用我自己的声音道别我们没有祝愿的新年。有片灵魂生不辍辛劳,死也不安分。我不是常常想到你的。但即使是漫天飞舞着大雪,这一刻的微笑也属于我们。但没有这一刻,我就什么也没有了。缤纷华丽的贺卡上写着别人的语言,另外的别人也能重复千遍,再密密麻麻地干巴地飘乎世间,而我的,只有我的热血”。(《蒙蒙的年轻》)
    刘烨园先生的文字意味着什么呢?它们不是一个人简单的精神呓语,也不是一个天才偶然的天成之作,而是一种艺术方法的创新。
    现代汉语的写作在中国诞生不过百年的时间,可谓处于幼稚园和启蒙的阶段,有许多值得探索的新的方法,刘烨园先生或许为我们找到了一条新的路,这条路和现代汉语文学的经典作家们是不同的,有着新的技巧和方法。
    这些技法在作者笔下已经圆润纯熟了。他让文字跳跃性、间歇性极大,如同最简约的速写,寥寥数笔,只在勾勒中隐现物的形体,词句之间有大量的留白。这些留白是作者有意或无意间留给读者的,需要读者用思考,用意识去想像和填补。这样一来,这些文字就变得难以辨认,难以捕捉,但隐含了大量的信息。文章里的每一个片断往往殊异,它们在文章中迅速变换着,发展着,因为它们代表了思想在运动。作者的思想如同投影一样照射到文章里,作为一种影像存留了下来,而且作者只让这些影像存在,其余的枝末或者无关的细节都被作者抹掉或者删除了——在作者的文章里绝不容有废话。这种新的技法只有对文法和思想本身的双重重视,才能够得到这些深刻凝重的文字。
    “孤隐会有悟、有充实、有单纯、有深远和升华,也会有虔诚和博大;精神的有所作为离开了这种生存和灵魂活动的方式恐怕是不可能的了。/真正的孤独常常美得微妙、沉重和复杂”。(《生长在枝头的“异乡”——致友人》)
    刘烨园先生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独特的路,也是一条孤寂的路——要理解他的文章,只有在安静的阅读中才能够做到,只有在思索中才能够领略和读懂它们,也只有这样才能聆听到这些发自于作者内心的声音,去感受他那种独特的空灵之美,灵魂之美。刘烨园先生的文字间绝没有丝毫的矫饰和哗众取宠的味道,他的文辞所表现出的思想是高尚而纯洁的,自然地呈现出美感。他不满足于一个作家的身份,而是试图作为一个洞穴人那样深入到自然里去,发现并理解自然背后隐藏的真谛,因为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用文字表现的东西。
    “应该设法找到一些关于音乐、美术的书来读。艺术是一个整体:文学、人生、音乐、美术、大自然……去认真地感受一些油画和乐曲,贝多芬的、德沃夏克的、梵高的、列维坦的……也许起初会不懂。但这是人类的精华,真正的人怎么能离开它们呢?慢慢会懂的。只要你热爱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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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烨园:乡村精神


  创造上古雄奇而高扬之神话的伟力来自何方?如果是人性,几千年后,历历盘伏、麇集于街檐的文字,何以如此滥觞,是人性被天狗叼失了?
  人生之澜与冥悟之卷如天地之两极。多少年来,无意中发现的一些履历也许不是巧合:鲁迅是从波如块镜的绍兴水乡挟伞出走的;沈从文的湘西青石板故街,群山如黛,沱水长流;海明威曾随着乡间医生的父亲一次次穿过漆黑林夜;托尔斯泰源于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庄园又归于那儿的田塍;大江健三郎蓦然回首童年、少年,仍然惊异于森林流泉的“个人体验”之不朽;帕斯捷尔纳克的别列捷尔金诺村,木质的简陋教堂和傍晚草坡的余辉,宛若列维坦宁静的风景画;玛格丽特·杜拉斯中学时代的湄公河两岸,繁星与水田、堤岸都沉浸在神秘、躁动的湿热里;艾青的“大堰河”、聂鲁达的海啸和惠特曼之草叶的疾风无不拍涌着血性的发鬓……而在没有城市化、工业化的很久很久以前,更多的良知、责任、艺术则被簇拥于古希腊浩淼汹涌的大海,荻花如雾的“在河之洲”,“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千山万水,法兰克福密林的清新昼夜,红楼梦断的荒郊霜原……耶稣的马棚和牧羊杖是造物的暗示么?释迦牟尼和菩提树在一起也许并非传说的偶然罢。他们的人生和杰作无不和谐着燕绕雁啼、草原丘壑的乡村背景。
  自然之子们生于斯长于斯,不知不觉地,生命——灵魂,与生俱来又绵绵不绝地融化、包蕴着自然的声息。这样的生存给予了他们什么?是什么神秘而根本的精神血缘,在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想象、创造、牺牲、个性的深处,汩汩托举着人类与历史动人心魄的记忆?听听那些滚动着喉尘汗埃的游牧路歌吧——它们和天地精气在一起,而非与表演、酬金唇齿相连。先人们也许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但意识不到恰恰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而毋需探问(如今似乎需要了)。
  然而,卡夫卡似乎没有这样刻骨铭心的清晰背景,米兰·昆德拉也遥遥无多;普鲁斯特和詹姆斯·乔伊斯则若即若离。但这能证实什么呢?能证实作为自然之子的他们没有乡村岁月就必然没有天性中自然——乡村的遗传基因?能证实卡夫卡在阿尔卑斯山麓疗养院惊叹村道上牛蒡花蓬勃自在的野趣而沉思现代人的禁锢,不是胜过小公务员在灰色岁月里的一叹千金?能证实昆德拉在多瑙河的爵士乐里聆听着抽象的太古狂欢,没有身心无忌的解放和颠覆教条的苦思?博学的普鲁斯特和詹姆斯·乔伊斯难道不曾从前人那些鲜润着乡村精神的书中感受到心与物的涓涓呼应?《尤里西斯》对城市的“客观”铺列,不啻隐含着对往昔经典里“乡愿”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两难哀痛;而其书名不正是对大自然生态尚十分蓊郁的年代诞生的《奥德修记》精髓的向往和深悟么?而又是什么逼迫身疾心漫的普鲁斯特在冥念中孜孜追忆宇宙和人间的“似水流年”呢?……也许,如果精神是相对游离的,那么她们至少在敬意里、原质里,有着自然之子的本质,虽然也一定非依赖天长地久的人生野境不可。就像夜空下追逐身边的萤火虫是一种美,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深深思念消失的萤火虫也更是一种美一样。
  乡村精神的幽灵,也许是我们至今尚难究清,但事实已经存在也已经感悟得到的人类行进与归宿的魅力与资源。她在内心深处,也在悠悠绵长的进化神祗里,苏醒地、执着地呼唤着现代的子民。
  “自然不过是智慧的影子或模仿,是灵魂的终极目的;作为一个行动的存在物,自然没有行,只有知。”(普罗提诺)
  潜移默化的乡村精神是“无”更是“有”,源远流长,不死不灭。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是纯真、敏感、激情、渴望、欣悦、净化或梦想?是“蛮俗”抑或是“美”?是乡村平常又复杂的生活,抑或是这些生活深处,我们至今尚未认识或还要遮蔽多年的人类学、自然学真谛,就像我们至今对生命的微观世界“盲区”甚多一样?是雪山之溪或太阳之梭么?……她就是自然么?似乎不尽然。自然是芜杂而无人证的。而“乡村”是自然最早的“文明”形态空间,是欲望与对象互动的升腾炊烟。那么,若如此,乡村精神就是吮吸自然又反哺自然的本质汁液,是人性之手将自然的柴禾徐徐续进思想炉膛的过程与感觉?“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尖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苏轼)她似有似无,“活”乃她的孕育,“动”是她的收成。人类的历史有了她,嬗递的忧苦才有了撩开阴霾的希望与步履,都市繁重的纷攘才时闪时烁着寻找的愤怒与活力。从此“家园”不再是一个失望的呓语,复苏和向往有着广阔无垠的可能性;在漫长的苦难与苟且中,瞬间的快感和明亮于是洇染终将变迁的葱郁底色。而这时,现代化、工业化也许就将既舍落复旧的车辙又折过迷妄的歧路,颠颠簸簸,停停行行,“天人合一”地朝向无尽无止的一个个福祉的高地……
  她果真如此神奇?光阴绵绵冉冉中,她不就是一个越来越远的驿站,一桩座标,一支山谣么?是的,然而人永远只是自然的一个“元”。因此她又必定是一柱难以穷尽因而也最能够从混沌中重新发现多棱形态的晶莹锥体,一团既现实又未人为污染深重的审视之“象”,一枚心迹沧桑又不曾淤积层层、光怪陆离的朴素莲籽。文明进步的和谐之日,往往就是深切洞察之光抵达之时。我也许什么都说不清,但我已经不知多少次地感觉到了——也许,艺术的使命就在这里,也只能止于敏感与冥幻的这里罢。
  她漫生在那儿,萦绕在那儿——没有比真实更发人深省的了:在我的阅读与意绪里,何以《山海经》不曾过时,《浮士德》不会沉寂,梭罗还在地球村流连,鲁迅依然是大陆如今沉疴最锋利的手术者,爱默生不仅是惠特曼、卡莱尔、柯勒律治、华兹华斯虔敬的方向,也是迄今诸多重要思想的奠基人呢?而世间愈益火爆的旅游和体育,不正是她燃烧的火焰和象征么——人心在渴望着她……因为乡村精神——她“在”,在等待穿透而非抚摸,融化而非记忆,就像一篇(部)被当代匆匆的眼球而非心灵的阅读擦身而过、渐渐逼远的“孤柽”之作一样。也许总有一天,当熙熙攘攘、电光声色的急切追逐抽打着无心的四肢,人流烦透了、踩乱了场景之后(抑或在此之前),悄然校正并日进清纯、长吁而悟的人生欣慰,就出自这无尽的、天赋的、“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从前与未来之魂。因此她不仅是背景也是人心,不是乡村之物而是乡村之灵,不是怀旧保守而是向往谐调,不是话语而是存在,不是灵与肉、人与物的失衡,而是如日月如四季一样匀称的、规律的命运之姬。背离她、遮蔽她的日子是人类极端物求的悬崖,而没有她的冥冥牵引,即使最乡土的故事讲述也只是落后的戏台布景;而在都市化、工业化就事论事的生活和字里行间,也就痛心地少了命定的深邃久远和苦苦追寻的坚忍……
  人生因而冷木了(得过且过),无根了(“意义”何在?),污秽了(可是连环境保护亦是她启迪的主题),无价值了(自相残杀合“理”合“法”),无信任了(一切都可以出卖了),变质了(倾巢之下,何有完卵),自做自受了(谁也无权抱怨)……于是也就“末日”了,也就随腐逐臭了;再也无法理解巴黎的高更何以“傻”走荒蛮的塔希提,无法理喻林肯、孙中山、帕斯卡尔的道德感、责任感,无法发现为何吃过乡村之苦的学子似乎更有志气,更不妥协;也无法信任繁华富足的都市生活里,一息沿存的朝气、清纯和感动;并从此忘记了索尔·贝娄的“更多的人死于心碎”的焦虑,因为心早已换成了物制的起搏器——比专制更无法面对的,自古就是无耻呢!
  乡村精神的继承者——斯·茨威格,也许过于执着了:“进化的潮流为了本身神秘的目的知道怎样约束它的创造物。永恒的进步从每一种制度那里所接受的仅仅是合乎需要的部分,而将限制自己的都抛弃掉,就像我们扔掉水果皮一样。……那些把生命的格调禁锢在机械反应范围内的愿望,只在短期内能达到目的。因为,接着生命就会导向一个比较有力的出口。”
  茨威格在以他百万字的血泣顶启着这个出口。我相信。命定与自然相濡与沫的乡村精神使我相信。几十年来,茨威格——这个游历过襞积之秘、牢穴之底、深水之滨、高原之上、街市之夜并孑然查访人类心灵游牧激情的灵魂的猎者(罗曼·罗兰),是我烛香的前仁。他的书别无选择地精确昭示着他和他以前的时代(且超越了制度),并一直延续到我生活过的每一个年头。真理永远新发于硎。有几个作家能在希特勒如日中天的30年代就以《一个政治家的肖像》和加尔文宗教狂热的教训(《异端的权利》)来以笔为戈地斗争呢(顺便说一句,当80年代初,我能够在一时的“解禁”中读到他的书时,写在扉页上的有一句读书笔记就是:如果我能在六十年代读到这些书,就绝不会盲目投身于“文化大革命”……)?
  而比他的书更珍贵的,是他剥离世间“胜利”、“繁荣”、“名人”、“伟人”被遮蔽之实质的清醒和勇气。“异端”的忧患和卓见,是他的昭示中普通又不朽的亲切细节。而这在今天远察人类科学技术和物质荣华背后的深重危机时,不是同样至关重要么?那么它又凭何与上古的神话一脉相生,犹如“玫瑰说出了天地间全部的语言”(R.W·爱默生)而牵人瞩目至抵达的呢?
  也许应该想下去。人是靠思想站立的。每一个生存者皆有道义回答。
人类亦将源源不衰地担当与探寻。任重而道远。
  而乡村精神,正是大自然在赋予人类神性、人性、兽性合一的生命之后,渐渐被“进步”愈埋愈深的不可忽略的一脉水源——难道以水为生的生命,在精神上,也要等到大地完全干涸坼裂之际,才去急功近利地寻找纤细的地下水流么?而这样,也就注定她将很快就被急功近利地放弃了——多少循环的恶性,一次一次一次,不知还能留给人们多少愈勒愈少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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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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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烨园:澳大利亚的课本


    听说澳大利亚中小学的课本竟然是“公用”的,是在给孩子办留学签证的时候。


  当时正值澳大利亚的暑假,以曾多年从事教育的经验,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让孩子先有一份感性的了解与预习,我给一位老友打电话,向他借一套他在澳大利亚读高中的儿子上学期用过的各种课本———意料中,这本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却落空了。电话那头说,澳大利亚的课本是不属于学生自己的。按当地的法规,课本必须一届一届传承,直到不能再用为止。


  即使某些内容过时了,也只能多几张修订的“活页”,而“活页”也要届届相传。朋友的儿子上学期用的就是不知传了多少届的课本,且早就按规定在放假前交还学校了……


  记得当时通完电话,就不由得深深感慨:人家真是“环保”,真是富而知俭,且措施得力啊。而这在中国,就很难办到么?


  一年之后,孩子也从澳大利亚回国度假了。无意间,在他的书桌上,我亲眼见到了他带回来预习的一本厚厚的下学期的物理课本。冬天的阳光从窗口斜照在它的身上———蓝色的封面,A4的纸型,精美、考究的全彩色印刷,300余页的厚重……都仿佛在鲜活的光束里有着生命,令人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尊重感。


  随手翻翻,更令人诧异:除了蓝色封面上有着某些沧桑旧迹之外,整个课本的内页竟几乎是簇新的———这怎么可能呢?那些一届又一届使用它的,不都是身心活跃、好动好玩的中学生么?那儿的上课不是“自由”、“随意”得更像一个集市么?其教学的要求,学生的用功和成绩的竞争,不是也与中国如出一辙么?而如此的过程,却怎么能不损坏课本,学习与爱惜二者兼得呢?是什么使他们能够保持、又怎样保持簇新的呢?这可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翻阅呵,哪怕只有一次的疏忽……然而,事实就这样确凿地存在着,就像是在刻意地证实一些我们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必然”,其实远非必然似的。


  于是不由得怀着疑惑,不时观察预习功课的孩子了———他也变了。在国内养成的那些理所当然、大大咧咧、对课本命运绝不在乎的学习动作,这时成了保持手的干净,然后再轻轻地、小心翻动书页的“自然”过程,就像所有的人对自己珍贵的物品都呵护有加一样———原来有些事不是做不到的啊,只是你如何意识又如何实践罢了!而多年的积习,也不是不能改变的———仅仅一年,一个孩子十几年的“习惯成自然”,不就成了另一种“自然”了么?


  且还不仅如此。文学与曾经从事教育的职业性思考还告诉我———课本的“公用”和“世袭”,其实还有更为丰富的含金储藏。这是一个枢纽细节。它所给予人的教益,就像一个古老的仪式在维系一个民族的文化一样,既凝聚又辐射,生生不息。


  比方说吧,它能藉此从小培养对法规的尊重与自觉;它本身就是诚信而美好的校园文明;它能成就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品质;它能使人珍惜自然,也珍惜自己与别人的劳动,进而珍惜生活,提高人的素质,民族的素质;它还能在身心活跃、好玩好动的天性里,同时训练人生的理性,即天性是不该也不能“越位”去做诸如损坏课本之类的错事的……


  它在用事实证明,切实可行的有力措施比无数宣传更重要也更有效,而市场经济也是可以与生态保护、勤俭自律并行不悖的(澳大利亚的林木资源极为丰富,仅墨尔本市就有400余处森林公园,但人家却并不因此就浪费无忌);它在用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效果和榜样,让孩子觉得自己也是美好的一环、美好的一分子,并因此满怀欣慰与动力,而从小教育的重要性、可行性、一本万利以及根深蒂固性,是怎么估价都不过分的……


  它甚至是一种批判,批判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虚假行径,批判那些泛滥的粗劣印刷品,尤其是打着“教辅”旗号的,其恶果不仅极为严重,且既显然也潜在地祸及方方面面;它还是一面镜子,凸现着挣钱的道义底线,因为同样是挣,且更会更能挣又挣得更多,人家怎么就增益正面,负面寥寥呢?它不同时还是一个具体的借鉴吗———即我们能不能也采取这样一举多得的“传承”之法,或至少用它来帮助穷困乡村的学生呢?……


  细节的力量有时是不可估量的。虽然点点滴滴,但正是它们积蓄了生活和历史的进步与错误。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3-21 18:45:1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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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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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之舟——评刘烨园先生的散文集《精神收藏》


  (这是冬夜的山坡,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庐,庐内一个孤独的梦魂在忏悔中祈祷,在绝望中绝不沉沦)借用志摩的意象,却扭转其中的精神。让我这样开始,来谈谈阅读刘烨园先生的散文集《精神收藏》的一点感受。
    许久以来,多少明星们流星般划过的身影,艳光四射,却为何我的双眼早已迷蒙?各种流行的喧嚣与争斗不绝于耳,却为何我的双耳早已听不到天籁?这麽多充塞视听的感官大餐,却为何我饕餮般的胃里仍饥渴难耐?一定是甚麽地方出了岔子!直到最近读到一些文字,纯粹而深刻,我迷蒙的双眼、退化的耳朵又开始恢复正常的视(听)力。我深感庆幸,在充斥着声色犬马、拜金拜物,热闹非凡的当下,竟还有人甘于夜的寂静,还在与灵魂深处的思想对话,还能急切地诉说!这是何等的坚持与勇敢!
    正如其副标题“叛逆、忏悔及艺术散文”所言,这是一本关于我们这个时代许多人所共同经历的,痛过、苦过的年代里真切的感受:叛逆、忏悔以及作者对他始终热爱的艺术本质的追问。
   (冬夜冷落的僧庐里,灵与魂烧起猎猎的炉火,映红了那个孤独的身影。淬炼、煅打,挥汗如雨,产品只是精神的精髓。)
    这精髓因为提炼,十分轻盈,却也沉重无比。那一段段历史,年长的,在挣钱的勇猛与生活的琐细中似已忘却;年轻的,无从知晓。然而,那是永不能被忘却的,因为我们痛过、苦过,绝望过事小,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复。有人说,刘先生的作品中有挥不去的“红卫兵”情结、“知青”情结。但正如他在上一本散文集《领地》的代后记中所说,“如果对过去思考了,分析了,….呈现出绝不局限于题材的超越性,那就不是情结了。”事实上,刘先生将历史(包括当今)扔进熔炉,沉渣泛起、沉沦,翻滚,在炉火边的热汗中收获了一份升华的精神——人文关怀。“人文关怀”这个词似乎已被后现代语境下真实的抑或蒙着面纱的场景用滥,然而词语无罪,只要我们不虚伪。这种关怀是深刻的,为的是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这绝不是空话)。字里行间多少睿智的闪耀,多少无穷的追问,让哲人垂下狂傲的头颅,让史学家低下苍白的记载之脸。
    正如张炜在《刘烨园与散文》一文中答记者问时所说,“在浊浪排空的金钱文学背景下,刘烨园坚守着,…我是说坚守信仰。”刘先生也许没有任何一种具体形式的宗教信仰,但他是有真信仰的人,为着自己的信仰百分之百的虔诚、坚韧。他蘸着生命的热血,写出了血性风骨。
    但是世俗的人们围着冷落的僧庐,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这世上还有如此痴傻之人?熊熊的烈火只会烤干你曾经丰润的身躯,耗尽你最后的经血!”“人生苦短,即时行乐吧。”“我们的时代,不需要深刻。”
    可是,(有一天,莎士比亚驻足冷落的僧庐。他们展开一场古与今、中与西的对话,谈话很长,“哈姆雷特的精神 正如你的时代的精神 是我们子孙的财富。”莎翁的赞赏 如空谷绝响。)
    那博大深切的痛只是个人的痛吗?不是!刘先生不属于阶级,不属于任何争斗,他属于他的信仰。他所淬炼出的精神之丹将使人类得到福荫,不分种族、地域和时代。因为一个民族的过失、教训是全人类的财富,如果我们认真反思。那麽血汗都没有白流。
    穿越文字,充溢其中的是极富社会责任感的文人精神,始终的人文关怀以及作家的人格力量,使我无法对文章的形式美再做任何探讨。但我迟钝的神经仍感觉到语言的节奏,起伏跌宕,力透纸背。如果说新锐的余杰仍“未能摆脱‘毛氏话语的芥蒂’”,则刘烨园的文字是感悟式的,他用生命在叩问。
   《精神收藏》中真诚而深刻的关怀,不论其真正能达到的直接效果如何,我们的作家毕竟尽心尽力了,用自己的方式。
    我再次庆幸有机会读到这本好书。如果您与我同样有幸,阅读时请不要太急,我怕您的精神收获瞬间满涨。如果可能。无论如何,相信读后,收获的不仅是历史的真相与高贵的灵魂,还有对这个时代尤为不易的严肃文学的赞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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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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烨园先生提出的"拥有时间",这个太经典了,他提出了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作品失去了时间,那么就是死亡了.


给烨园先生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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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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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创作比如喷涌的话,能够蔚然漾成大河的风景、并独自垦出一片流域者,如今的散文界,实在廖几。泛滥的多沟泔、槽溪、喷泉、自来水,真正的江河大流几乎快绝迹了。而默自独辟流域、滋养一方的人更少之又少。读刘烨园经年来的书,我最强烈的一份感受即:他在耕垦自己的流域(用他的话说是“领地”),一片有着神奇风光的“在河之洲”。
    刘烨园是当代有名的散文家, 原来我对于当代散文有一种激烈的偏见  不太相信所谓的评论. 近来接触了刘烨园 的一些散文,觉得他有一种罕见的大气,思想深邃, 语言精雕细琢,也许有人以为用力太过,有些晦涩,却正是他的长外,在文学有一种直射灵魂的穿透力.不可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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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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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近你的坟。轻轻地,脚步上沾满北国的泥巴,身上是命运猛抽的鞭痕。
    18朵野花。我亲手采的,带着泥根。黄灿灿的花瓣上,升起了1 8 年思念的药香。
    我没有忘记。不能忘记。在心里产生的,都是刻下的。
    风雨之夜,我在异乡听到你孤单的哭泣。荒草野藤,压倒了泥迹斑斑的石碑。青山寂寂,蝉嘶鸟鸣。雨后的骄阳烧烫了水洼。热风吹过,樟树叶上的水滴,漫进我裂开的心里。
    你活着。清凉的夏夜,静谧的校园。枇杷林里有幻想的星星。我们躺在潮湿的草地上,看鹅山托起明月,照亮袖章金黄的字迹。
    你说,那时,普林斯顿的冬夜很静。雪覆盖着积木似的房子。有一片树林你只去过一次,是在就要回国的日子。
    风呼啸而过,像我们一直骑车去郊外。头发扬起来了。我们赠送了初恋的眼睛。
    年轻的夜不会再有了。藏着小河般柔亮的心愿,你倒在黑色的血泊里。枇杷林荒芜了。
    18年不眠的夜。一代人的风雨。收下这束鲜花吧,在岁月覆盖血迹的时候。
    历史,不会是遗忘的荒坟。因为,我活着。”
     ……
    刘烨园是一位我所喜爱的思想者、写作者和独行者。他的《至楠》曾在《散文世界》里刊出。而其《精神收藏》更是我的最爱,可惜发行量只有两千册,每每看到这样的发行量总会使人唏嘘……。是的,读这样的文章这样的书籍一定不会轻松,而这份沉重却是我们必须负荷的,因为我们有过这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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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1 18: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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