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是有利息的
2007年10月,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国家一级作家刘烨园先生来到万松浦书院进行访问与交流。期间,接受了万松浦书院网站的采访。
采访者:万松浦书院网站海林(以下简称海)
被采访者:刘烨园(以下简称刘)
海:刘老师您好,从您的简历我们看到,您从事过很多职业,下乡做过农民,做过工人,还做过老师,做过编辑,能谈一谈丰富的生活阅历对您的文学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刘:对写作来说,丰富的生活阅历当然是重要的。生活阅历多了,就会有众多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感受与不同的所见所闻能够相互印证,还有一些感受能够由此加深、粘合。我经常看到一些人在某些方面的浅薄或轻信,或对另一些人、另一些事,很不理解,很有偏见,个中原因很多,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信息的不对称,他们对另一些人、另一些事不了解或了解得片面、没有切身体验。这种现象如果表现在写作中,就会显得肤浅、单调。为什么中老年人常常比年青人对人生、对社会的理解更深刻,就是阅历在发生作用。阅历丰富了,对事物的理解就会增加不同的角度,思考的资源就会醇厚,判断就会综合,就不会偏听偏信,就会有反省与质疑的精神,包括质疑自己。写作时,会对自己的作品从不同的角度自我审视、自我诘问,自我论证,直到“差不多”为止才会出手(因为完美是不存在的)。这时的“差不多”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就与一般的“差不多”不是同一境界了。为什么写作时间较长的人,会越写越慢,越写越谨慎,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正是因为阅历(生活的、写作的、阅读的)在起作用。
阅历就如同人吃饭一样,只有丰富了,才会产生丰富的精神营养。人的精神营养与物质营养是相同的,经历单一,就像人只吃馒头一样,健康就会有问题。生活阅历多,就是各种营养的综合。这又如一棵树与一片森林的区别,森林中既有树,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树,还有草、花,以及虫、鸟等,丰富的生活阅历就像这样的森林。单一的生活阅历只是一棵树,不论多么高大,它终究是一棵树,都显得单调,思维单一,感受青涩。
一个人的阅历如果处于一个丰富的生态状态,他的作品、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内涵与形式,也才能是丰饶的。
但生活阅历在当下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当下,一定要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去咀嚼、消化阅历,这样阅历才能化为精神作用。有些人的阅历并不丰富,但他咀嚼了、消化了,也同样可以写出好的作品。反之,即使阅历丰富,也未必能写出好的作品。我见过一些经历丰富的人,也读过他们的作品,比如有人在北京、在深圳等多个地方打过工,但他拿作品给我看时,却很令人失望。经过了解,我才知道他原来并没有去咀嚼这些阅历,他匆忙就写,写了就想发表,太沉不住气了。其实客观上,这是在不知不觉地糟蹋他的珍贵的题材与经历,糟蹋珍贵的才华和生命。热爱文学却无意中在糟蹋文学,实在悲哀。所以即使经历丰富,若没有很好地转化为精神营养,也是没用的。对写作来说,认真地去咀嚼生活阅历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写作就可能是对生命与阅历的浪费。
从创作范畴上来看,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他在自己的创作空间中融缩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联想会更加丰富,由他生活阅历转化成的细节点、知识点、思考点会非常多。写同一个主题,一个经历不够丰富的人,会仅仅凭借一个感觉、一个构思一泻而下;但与之相反,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他的主题会是一个吸铁石,许多东西会不约而同地扑进来,后者的文本会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送给读者的将是丰富的信息、饱满的感觉,肥沃的多种享受。
海:在当今散文界,您是既创作甚丰又在文体理论上积极为散文号脉的作家之一。目前散文的概念已经被随意化与泛化了,包括回忆录、杂文、随笔、书信、小品等都被称为散文,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散文这一文体与其他文学体裁的区别在哪里?
刘:这个问题需要从两个层面来说。首先,从历史上来看,散文一直是比较随意化的,只要读一下我国古代的散文以及西方的一些散文就会知道这一点。所以,散文的随意化与泛化不是一个大问题。对此,我是包容的,觉得未尝不可,大家都可以尝试着写一下。
其次,散文与其他文学体裁的区别在哪里呢?可以这样来划一条界线:散文若与文学发生关系,就是散文中的文学性散文,即文学散文,十几年前,我曾把它称为新艺术散文。就像画一样,招贴画、广告画、宣传画都是画,但与真正意义上的美术作品是有区别的。散文就是如此。但如果我们把文学散文划到文学体裁中,问题也就随之出现了,因为文学散文与文学是有共同点的。十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辩论——散文是否允许虚构。其中一部分人坚持不允许虚构,而我是同意虚构的,因为散文中的文学散文与文学是相通的,既然如此,它就允许大胆的想象与虚构。有些散文被当作经典散文,像庄子的文章,它就是虚构的。而文学性散文的美学要求、形象、情感等与其他文学现象的要求也是相通的。可以套用一句“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的名言来说——艺术所有的,散文无不可有。
当然,那些纪实的、历史的、回忆录之类的散文,在主要内容方面,是不能虚构,不能太文学化的。
海:您认为一个好的散文作家需要具有哪些素质,或者说怎样才可以写出“拥有时间”的文学作品?
刘:找出“拥有时间”这个问题来询问,你们真够“眼尖”呵。“拥有时间”是我心中对艺术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定位,她更多激活在我的心中,我很少在公开的文章中提及她,记得只在谈及黑陶的散文时,简略阐述过,因为我虽然对此感受很深,很一直还没有咀嚼透,还把握不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所以表达起来就很艰难。怎么回答好呢?我试着言传一下吧——“拥有时间”,我自撰这个词,是想表达我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折磨我很久了,当读到一些令我失望的作品时,我常常会把它们与那些我认为不错的作品进行比较,感到不对劲,但问题出在哪里,我又怎样才能用语言表达出我的感受?久久的冥思苦想,无数次地遇到相同的问题,一次比一次感受深刻,才终于让我醒悟到——原来,这些作品之所以令我失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内容,但却没有内涵,有时间线索,却无法拥有时间,他们作品中的时间太微弱、太短促,稍纵即逝,留存不下来,拥有不了。它们没有探摸到艺术火山深处的炽浆,把握不了“时间”——这个深远、深层的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重要气质,他们与文化、艺术、文学绵长而深邃的本质不同步。他们不知道时间蕴藏于绵长与深邃之中,时间是本质跳动的脉搏。
这样的时间,可能是作品的纵深感,当内容向纵深走去时,这样的过程本身,正是“时间”在流动,这样“时间”也就与内容同在了;再比如:句式结构的缓慢、悠长、绵延、下沉、起伏、回旋、高促,等等语言、气息的节奏,不也同时呈现着时间的状态吗?内容从来就只是表层的枝叶,当她与深处的内涵之身、之根紧紧相连时,这其中的纽带状态不也是时间的状态么?还有题材以及对题材的理解,世上没有割断历史的事物,也没有没有历史感的事物,当它在作品中有所表现时,时间的气韵也就氤氲于其中了。即使写的只是现实中的生命、即使只是生命的一些感觉、一些片断,如果一个人真的忠实于自己的生命的话,那么请问,生命是没有时间的吗?时间是否应该在这样的片断与感觉中游动着、鲜活着呢?还有作品中的色彩感,变化感,这与在自然的时间中,色彩发生的变化,道理不也是相同的么?鲜艳或朴素、明快或沉重,应该是由题材的时间角度决定的吧?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作者是以什么样的时间心态、什么样的时间思维来写作、来理解要写的题材的。时间思维我前面已经说了一些,这里多说几句时间心态——现在进行时的当下心态与古老的、遥远的时间心态是有天壤之别的,宁静和专注、空寂和凝视、慢和停驻的时间心态,与喧噪、浮浅、走马观花等等的心态也是大相迥异的;心态在发现、构思、书写的时间过程中,如果被名利得失的算计和焦虑或种种的客观原因所淤塞,其作品的成色,肯定远远逊于在同样的时间过程中无比畅达、纯粹的心态。以《诗经》那时的时间心态和以“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心态来看事物,判断力、穿透力会一样么?而同样的事物,当你就事论事,把它草率、匆忙地放在当下破碎、浮躁、被遮蔽、被割裂的时间里来思索,如果再加上同样不正常的时间心态,那么,它的面目全非、荒唐可笑也就在所难免了(我们当年可是有血的教训的)。但你如果把它放在几千年的历史里来考察,放在人性的长河里来琢磨呢,你就可能淘出真正的金子。
当我们阅读“拥有时间”的作品时,我们常常会忘记现实的时间、阅读的即时时间,而沉浸在作品的时间里,这样的时间是作品内涵的重要元素。作品拥有的时间越强大、独立、浑厚,它也就越迷人、越长久、越超拔于不同的读者,越引领你往深处走,引领你牢固内心与生命。这就是我们在读某些不同年代、不同国度的作品时,为什么隔了那么久、那么远,素昧平生,还会那么沉浸的原因。时间在作品里,生命就在作品里,于是也就能够同样打动后来的、异地的读者生命了。因为读者、生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存在。时间与时间的对话就是感动,就有沉思。拥有时间的作品永远活着,因为时间不死。在这一点上,我读加缪的散文,读苏东坡的诗章、杜拉斯的小说和剧本,感觉就特别强烈,这么远了,这么久了,那些文字甚至能让我不由地感受到作者的性格、长相、衣着与谈笑的表情,甚至能感同身受地行走在他们作品中的风光里、场景中,经常会在某时某地不由自主地想起、品味。时间是有利息的,时间在为他们增值。一片原始森林与一个街头花园,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与一片明朝的老宅子,一坛老酒与一瓶新酒,给人的感受太迥异了,因为时间在为它们作证。我的一个朋友从法国回来后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在法国感受最深的是,走过法国的一条街,法国千年的时间就跟定了我,我回国这么久了,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这不也正是因为法国的建筑作品“拥有时间”么?能够多多留存拥有时间的艺术作品的民族与时代是有福的,能够进入这样的作品中感悟时间、享受时间,被时间熏陶的人是幸运的。可以这么说吧,作品内在的时间多少决定了作品外部流传的时间的长短。不论是人,还是物,只要拥有了时间,就会强大起来。试想一下,若拥有千年的时间,你还会动摇吗?还会彷徨吗?千年的时间和眼前现实的一事一物相比,后者太渺小了,拥有了时间,一些东西也就不重要了,这些东西在时间面前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的艺术,无论是建筑还是绘画,无论文学还是音乐,等等,都是“拥有时间”的结晶。艺术家就是创造时间的人、葆有时间的人、传递时间的人、鲜润时间的人。他们会死去,但他们的时间会延续。即使某个民族因为其劣根性埋没了他们,但那不是艺术的事,不是艺术家的事,不是时间的事,是这个民族的荒唐与悲哀。
至于一个好的散文作家需要具有哪些素质?这个话题太大了,我只能根据自己在与当下一些搞文学的人的接触中,挑两三项我个人感受最深的素质来说,首先,前面已经说过,一个好的作家,一定要有给自己保留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的能力。没有这项能力,其他很多素质也是没法产生的。我小时候玩过陀螺。其实,陀螺若一直旋转,就永远失去了自我。人也是这样。如果你一直被社会旋转着,你没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就会失去真正的自我。一棵树尚需秋天落叶、冬天休养生息,只有这样,春天才能发芽,夏天才能够蓬蓬勃勃、生生不息,更何况是人?我为什么强调这项素质?我曾做过多年的文学编辑,因为职业要求,接触了不少文学中人,现在虽然离开了这个岗位,但延续下来,还是要比一般文学同行接触的同行要多,我常常感到,在当下,不少作家、作者的其他素质都不错,比如说感悟人性、阅读经典等都较全面,但是作品就是缺“火候”,就像烧开水一样,总在六、七十度。经过了解,我感到,他们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太少了,积蓄、酝酿、咀嚼、思索、沉浸、推敲的过程太支离破碎,这虽然有当下混乱与浮躁的客观原因,大环境不好,但也正是由于大环境不好,对个人来说,如何葆有独立的时间与空间,也就成为了一个话题,一项重要的素质。
其次,在当下,必须具有一定的辨识高度也是重要的。当代太需要这种素质了,因为当代太眼花缭乱、众说纷纭了。我们这一代人就曾经大大吃过辨识能力不强的苦头,上当受骗的教训不少,很多美好的光阴就在其中残缺浪费了。在我做文学编辑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天编辑部来了一位老作者,他扛了一麻袋的作品让我读,其中有小说、也有散文等不同的文体,上面还标有写作的时间。这样一个写了满满一麻袋稿子的人(全是手写的),肯定对文学是非常热爱的。当时,我就按照作品的写作时间,从中抽出了一部分,用大半个晚上来看,其中有60年代的、70年代的以及80年代等不同时期的作品。结果,我惊讶的发现,他的作品几乎全部跟上了每一个时代的潮流:60年代写高、大、全,“文革”期间写革命造反,改革开放又写改革开放的事,赶不同的时髦!最后,我对他只能说“对不起,你再扛回去吧”,因为文学不是这样的,他写的没有一篇是文学,因为他连什么是文学都缺少起码的辨识。
再说一件事情。在年轻的时候,我无意中得罪过那时一位比较有名的前辈作家。当时是80年代初期,没有很多的精神资源,我在会上发言的时候,就只能经常谈谈自己能读到的莎士比亚,结果这位前辈作家就斥问我,“我的作品这么有影响,那么多人在看,都是这十几年、七、八年的作品,你从来不谈,却去谈死了好几百年的莎士比亚,你这不是崇洋媚外吗?”崇洋媚外,在当时,可是一项很重的政治罪名。但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前辈作家已经搞了几十年文学,我才刚刚出道,他的话那时对我很有杀伤力。我被斥问懵了,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为何自己总是谈莎士比亚呢?后来认真想了许久,我有什么不对吗?莎士比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动了我、震撼了我,这是事实呀,我只能诚实地谈自己被打动被震憾的对象呀。感谢前辈促使我反省。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多少还有一点儿辨识能力,没有被所谓的 “这么有影响”的时髦淹死。莎士比亚是艺术的,而那位前辈作家的作品所写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却有很大的缺陷,因为他在按照当时流行的意识形态框架写作,那么好,当流行过去之后,他的作品随之死掉也就理所当然了。因为流行,他曾经获得了非常丰厚的文学之外的回报——名誉、稿费、职务级别、很有影响等等,世俗该得到的他得到了,但是艺术是公正的,艺术有自己的上路远行的体魄与方向——他的所谓作品很快就被人忘却也就是必然的了。
要成为一个好的作家,阅读经典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是常识了,但就是这样ABC的常识,当下也被颠覆得差不多了。人只有经典读得多了以后,才能辨识什么是好作品,什么是真正的文学。读得多,才能相互比较,有比较才有鉴别。当代一个很不正常的情况就是——号称多元,其实,只是旗号,只是护身符,用来证明自己“唯我独尊”的。多元也是有高下与真假之分的,杂草与杉树毕竟不同。也不能因为混乱,人们一时辨识不清,假花就真的与真花一样,也算一元,因为性质毕竟不同。按照多元这个观点来讲,经典作品也应该是一元或者一大元吧,应该有一席之地吧,但现在,攻击经典的行为何其多!现在很少再听人谈起经典了,包括一些非常著名的文学网站、文学报刊,我们都很难看到它们对经典文学的热爱。这种现象是不正常的。多元在社会层面,应该是一个相对的平均值,也就是如果有十元,重要与不重要的,要有一定的比例,这是不能颠倒的,就像生态平衡一样。一片沙漠中间,有一棵树、三棵草、还有一汪小小的清水;一片森林中,有松树、柏树、橡树等不同的树,还有花草、灌木,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花有鸟,有溪水,那么二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多元?多元是一种匀称、平衡的状态,多元必须具有生态性。仅仅有一两棵树,或一大堆同类的树,就像沙漠里有许多的白杨,你能称之为多元吗,与原始森林有可比性吗?对多元也要有辨识能力。现在所谓的多元,实质上是同类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多元。
海:在《故乡之所以是故乡——读黑陶散文集《泥与焰》》一文中您提到了散文创作中不同的创作方式:“知觉写作”和“神性写作”,能简要阐释下这两个概念吗?
刘:其实,这两个概念在创作中是不可分割的。换作更通俗的话来说,知觉写作是表面化的,有点感觉就可以,有些知识就行,具备中小学(我指的是现在的中小学)的作文能力就行,神性写作需要借助知觉写作的一些要素。但神性写作却是对人性、对生命、对自我、对本能、对灵魂的深度开掘。写什么题材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否用神性来开掘它、抚摸它。人生来就是有神性的,艺术的精髓是神性的,这也是艺术有别于其他学科的地方。人如果没有神性就不可能创造出神,也不可能创造出神话,不可能创造出传说,这只要读读《山海经》与老庄哲学等等源头性作品就能感受得到。不过,后来,人的神性越来越淡化了、淤塞了、禁锢了。神性写作需要对生命进行深度咀嚼、感悟,比如:同是写东西,有人抓住感觉,一个晚上就写出来了;也有些人抓住这种感觉后,会不停地咀嚼、回味很长时间,且会把五个、六个、十个甚至更多的感觉消化、融合、调动,然后再把它们与其他的感觉进行碰撞、综合,经过这个程序后,就能抓住这种感觉的深刻性、神秘性。感觉的深刻性、神秘性具有不可言说性,但却具有彻底性、根源性,我读尼采的文字,就能感到那些文字里弥漫的神性。举一个个人体会来谈,我在前年写过一篇名叫《在苍凉》的作品。作品中的那种感觉,我已经感觉、回味了30多年。其中,对广西常见的湿云的那种感觉,小的时候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苍凉,只是一味地感叹:它怎么那么大?怎么那么高?怎么那么远、那么厚?它里面到底有什么?它怎么给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的感觉?……一切都说不出来,一切又感觉到了。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一种苍凉感。苍凉并不是经历很多事情后才产生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人早晚都会感觉到的。我认为产生这样的感觉,还能这样感觉事物就是人的神性,甚至虚无也是一种神性,所以我一直认为虚无是一种绝美。或许可以这样说,以自己生命中原本的、童年的、富有深度的、本能的、没有被磨蚀的状态,不断地咀嚼、消化,并最终以同样的状态呈现出来,这就是神性写作。作品中的这种神秘性、神秘感是能够读出来的。神性写作是一种巨大的创造力。天才就是那种生命中神性巨大或被开发到最大值的人。哪怕他不是艺术家,比如爱因斯坦。
海:散文是讲求真实的文体,要“修辞立其诚”,您是怎样理解这种真实的?如何“立其诚”?
刘:我的写作带有很大的心理暗示性。写作之前,我经常自问:我真是这么认为的吗?这是我吗?这是从我的身体中发出来的?我的生命还是我原有的生命吗?我的生命被污染了多少?……现在,很多人肯定会说“我就是我”。不对!这只是现在的你。当你回头看你的来路时,你会发现你是一直被教育、功利、时髦、世俗、家庭等众多力量扭曲到现在的,历史和社会是先于你的生命而存在的。所以,现在的你并非原本的你。
我是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创作的,当时写了不到两年,有了些“起色”、“影响”,我却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空虚——那就是我吗?我就写这样的东西?……上帝保佑,我停下来了,一停就是五年。我读书,反省,终于意识到必须把不是我的、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剔除干净,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已被污染了,必须让它们回归原来的模样、原来的状态,虽然最终找到的原来依然是残缺的,但我认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一个作家作品的个性化的真诚、成熟,风格、题材等等,取决于这样的回归与寻找,这是可以从当代许多作家的作品里读到的,虽然他们的路径有所不同,比如张炜、张承志、韩少功、黄一鸾,还有年轻一些的黑陶以及你们烟台的王月鹏,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路径,他们都很幸运地找到了。这样的路径越早找到越好,有了属性与定位,就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白白耗费生命力、生产力。我写过一篇文章,《你是对的,尽管你不是唯一对的》,讲述人要尊重原本、尊重童年、尊重自然,这在当下非常重要,因为当下太异化了。尊重原本、尊重童年,尊重自然,这是我的路径,可以由此对比我的现在,我所处的时代,找到真正的人性与生命。因为相对而言,人在十五、六岁之前的自我还是比较真实、比较源头的。
谁都不可能是全对的,你不要去求唯一对、全部对,但你一定要是对的,要追求你那个自我的对。年轻时,我曾不停地这样询问过自己:我原本是怎样的?我没受教育前是怎样的?我没有插队前是怎样的?我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我的定位与属性是什么?……从许多回忆的细节中,我渐渐识别出真实的自我的生命、灵魂。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也非常重要,但却是必须的。
这样的真实安慰了我。过去,我1980年就能对我1979年的作品不满意,1981年就能对1980年的作品愤愤然,而1986年后的作品,现在,再回过头去看时,就能稍微吁一口气了。
海:有专家在评论您的散文时说,您身上埋藏了太多的悲剧感,您在与这个时代在做着“不合适宜”的抗争,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刘:怎么说呢,这个话题。作品是立体的,一旦问世了,作品也就上路了,她有她的命运,她的风雨,她在哪儿停驻,在哪儿奔波,在哪儿扑倒、受伤,在哪儿疗救、欢笑,其实已与作者无关了。写作就是告别,是与自己的某些经历、感受、思考、生命的告别,然后送她们上路。这时,客观外界如何收拾或抚慰她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无论客观外界如何对待她们、评价她们,我都尊重,但很少关注。如果非要问我怎样看待你所说的别人的观点,我只能说,在我的主观愿望里,与其说我是在抗争,不如说是我更想活得“是人”,活得自由一点,自我一些。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我的骨子里是一个很艺术化的人,我就是我,我思考我的,我相信我的,我做我的,我热爱我的,我活我的,我采取我的方式,我的价值,保持我的状态,使用我的生命、血肉、灵魂和权利。当这一切与某些东西发生矛盾时,可能就呈现出抗争状态了,不得已而已。
人们评价某个人、某些作品,采取社会性的角度是对的,他们有权利这样做。我也常常这样评论别人。但从我个人来说,虽然我也有很重的社会责任情结,但我深知,艺术就是艺术,我就是我,艺术家尽责的方式与其他行业的人是不同的。写作时,我考虑最多的就是我是否还原了我原来的生命,是否尊重、忠实了我这条命,也包括我的经历,我的残缺。这时,你所说的悲剧感就自然而然出现了。其实悲剧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是真实的,人类历史上比比皆是,只要不自欺欺人,谁都有。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与命运,我的经历恰巧比一般人要丰富一些、奇特一些,而我又不想遗忘、不想逃避、不想麻木、不想没肝没肺,我得忠实于它们,忠实于自己的完整。我有南方的青山绿水和野性、原始以及北方黄土风沙和儒化之教的血统;多年来,我又更多地喜爱、浸没于异域他国的汲取之中;“文革”中我在广西,当时,那里的人公开吃人、公开杀戮,我就听说过人哪个部分好吃,什么样的人好吃,用什么家什做等等(“文革”在1978年就被宣布结束了,但是广西“处理文革遗留问题”却一直持续到了1986年。这些都与当时当地的野蛮、剽悍以及错综复杂的历史有关)……我经历了这么多,如果我真诚的话,呈现出来的状态,不就可能更多地开发了人与生俱来的悲剧的一面么?
海:您曾在《新艺术散文札记》一文中提出,浓度、厚度、深度、密度对中国散文格外重要,如何理解这几个概念?
刘:其实这些概念我在那篇文章里已经有所阐述了。那是十几年前,当时代发生变迁,我预感到未来可能将更不可理喻时,对自己写作的一种“告诫”,一种对策或期许。我在寻找一条如何在当下表达自己的出路。但在实际创作中,这“四度”的使用有多有少,视题材与资源的情况而定。所谓密度,是不同的信息和不同的元素织在一起而产生的,例如你到了万松浦,又看到了松树,如果此时有足够的资源积累与调动能力、联想能力,你在其他地方对松树的感受、对不同书院的感受,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其他感受,甚至反差等等,这时就可能同时涌现出来,于是,当你想真实地表达这种状态时,也就必然产生一定的密度了。至于深度,我在讲神性写作时已经谈到了,需要补充的是深度还包括你对问题的思考以及思考的独特性,对前人的超越性等等。时间是有利息的。什么叫时间的利息?现在再让某个人去写《岳阳楼记》,如果超越不了范仲淹,如果没有新的信息与思考,那么最好别写,因为你对不起时间与它的利息。厚度是指不同的层面,从大层面上来看,它可能有感性的层面、理性的层面,神性的层面、事实的层面……不同的层面构成了作品的厚度。而浓度,就像同样体积的一碗清汤稀饭与一碗厚厚的八宝粥的区别一样。在过去的散文中可能是一篇文章的,到了当下的散文中很可能就变成了一句话,因为这句话足以浓缩那篇文章的内容。作品的体魄一定要结实才能有份量。但可惜,如今“豆腐渣”的东西太多了。
海: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散文创作进入爆发期,“小女人散文”、“小男人散文”、“大众散文”、“生活散文”、“新媒体散文”、“文化散文”、“大散文”等名词概念不断涌现,您怎样看待这一现象?您认为当下散文创作的现状是怎样的?
刘:我对这种爆发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我很理解。今天发展到了这么一个浮躁的时代,这种状态就是合理的。我觉得要对当下散文做一个概念上的界定,不该现在说,它还处于一个历史过渡期,需要时间。问题在于,为什么别的国家没有这种过渡期,中国的古代好像也没有这种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到底有多长?中国1949年以后的现状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尤其是“文革”,更是史无前例,这对这个过渡期意味着什么?至于这个过渡期还会出现什么状况,又走向何方,现在也是难以确定的。
海:能谈一下您对书院的感受吗?您对她的未来有什么希望和建议?
刘:感觉清新。书院的方向、状态都非常好。我注意到了书院追求的和蔼、安静,这应该就是书院本原的状态。今天在书院里工作的人、生活的人,现在可能感觉还不深,但多年之后,会觉得她非常珍贵。要珍惜书院这一资源,所以我希望书院能够多为文化、文学做些事情。如果说书院是多元文化中的一元的话,那么这一元的发扬、光大不是靠外在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当代中国,好的开头多得是,夭折更多得是,变味也多得是,坚持却凤毛麟角。中国古代的书院都是靠自己的努力,靠名师的讲学、真才实学、自身的号召力等等各方面的努力和坚持而铭刻于历史的。
海:好的,刘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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