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缘四帖
李存刚
那一瞥里的秘密
他和她,是同一个病区里两个病人的家属。他看护他未来的老丈人,她看护她母亲。他来自向南的一个县,她来自向北的另一个县。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在梦里见过面。
因为他未来的老丈人和她母亲的病都不十分严重,很快就进入稳定康复治疗,所以他和她,他未来的老丈人和她母亲,他们在病房里便有了交谈和互相了解的兴致。
一天,她对他说,真无聊,他说是的。然后,他和她便相约一同去菜市买菜,一同去食堂做饭,空着的时候,人们便在医院后花园里或者僻静的后街上看到他们结伴而行的身影,看到的人背地里议论:“他们好像在谈恋爱哦!”此话一出,就像四处飘散的风,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病区,自然,也传到了我、他未来的老丈人和她母亲的耳朵里。
他和她,不知是没有听到人们的议论,还是把它当作了耳边的风,依然一同去买菜,一同去做饭,人们依然在医院的后花园或者僻静的后街见到他们结伴而行的身影。看上去,果真就像热恋中的俩个人。
那天我上夜班,他未来的老丈人忽然把我拉到一个角落,小声对我说:“医生,拐了,看样子他要把我整死!”那神秘兮兮又心事重重的样子,险些让我笑出声来。“不是说还没过门的么?”我玩笑似的问。他睁着鼓得浑圆的双眼,看着我:“医生,我给你说真的,他把我给他的钱拿去给那小妖精玩,天天让我吃馒头、水煮白菜!那小妖精好几天前就说没钱了,可我今天还看到她拿了三四百给她老娘!你说她哪里来的钱哦?”我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的话才好。末了,他十分严肃而认真地对我说:“医生,我只有一个闺女,我是想给你打个招呼,我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去一趟,不回去不行了!”
他发现他未来的老丈人不在,是在他和她照例去后花园散步回来听病区里的人说起的。他赶紧跑去车站,他未来的老丈人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客车,任他怎么爹啊爹地唤,他未来的老丈人就是不搭理。他只得打了个“的”追回去。后来他说,如果未来的老丈人能够看到,或者干脆就答应的话,他甚至愿意给他跪下来,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那老头子……所以他就只好打的,赶在他前面回到家了。
晚上,他未来的老丈人便与他和他未来的妻一道回到了病区。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他和他未来的妻一家人的意见完全的一致:“老头子太神经过敏了,多疑。”至少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这么对我说的时候,他未来的妻正扶着他未来的老丈人从外面的走廊经过。他扬了一下头,示意我朝外面看,又伸出手遮住嘴角,低声对我说:“那就是我家老妞儿,漂亮吧?”我想他是要告诉我,他和她其实没什么,或者说因为他未来的妻比她漂亮,所以他和她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
我嘿嘿一笑,算是回答了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病房给她母亲换药。他正赤膊盘腿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专心致志地玩“扑克算命”。我问她母亲:“你们家女儿结婚了么?”她母亲微微一笑。“我们这样子,哪个看得上哦?”就在她母亲微微笑着准备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抢先回答了望,说着,她闪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他。在一旁的陪护床上,他就那么盘腿坐着,玩着扑克,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交谈,也没注意到她那一瞥似的,神情专注而默然。
她满眼的光亮,在那一瞥过后,迅疾隐没。
她那一瞥,无意中道出了所有已经公开和尚未公开的秘密。
有 缘
和衣躺在床上,一向丰沛的睡眠被死死地封堵在幽深的夜色和严寒之外。在床头灯打开又关上后不断响起的噼啪声里,那忽悠闪烁的昏黄光影强烈地吸引着我,仿佛身处牢狱的人被高高的铁窗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吸引。噼啪,噼啪,噼啪,那断续而清脆的声响,竟让我渐渐地忘却了周遭的黑暗和严寒。
在这样的时刻,同事的电话和叫人无法拒绝的请求尽管突兀,但也很有些及时了。一手把住床头灯开关,准备随时让灯光继续明灭起来,另一只手握着听筒,听同事在电话那头闪闪烁烁地说:来吧,他是我的朋友,就算帮我一个忙。
从蜗居的小屋到同事的办公室,再次笼罩的更深更浓的夜色和严寒很快就被住院部明晃晃的灯光所取代。同事掏出烟,双手枝到我嘴边,“啪”一下打开火机替我点上,然后拉来一根铺着毽子的藤椅,放在取暖器旁:来,先烤一下。同事打开火机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极了我刚刚摁开床头灯开关的劈啪声,而他替我点烟接着又要我取暖的热情,更是叫人不知所措而又没有丝毫理由拒绝。
在这个冬夜,牢狱一样幽深的夜色和严寒里,同事的电话于我其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至少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还有人惦记着;更何况,我们是日日相见的同事,就像空气中两颗的尘埃或者星辰,抑或旷野上两株任意生长的植物,我们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如此热切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也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如此热切地彼此需要。
更直接的需要来自另外一个人——一个朋友,同事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在同事的办公室,我没来得及细品同事刚刚替我点燃的烟卷就掐灭了,因为我刚刚吸了两口,同事就将只剩下过滤嘴的烟蒂丢进垃圾桶,然后不停地搓着双手,欲言又止。几乎与此同时,办公室外面响起一阵剧烈的骚动,像平地里突然响起的一声炸雷,同事打开门,对骚动的人群轻声说:就来了,就来了。我于是掐灭指间的烟,跟着同事来到病房。关上门,病房里很安静,那群人的骚动也随之遥远起来。
“别理他们。”同事的朋友说。语气平静得叫我吃惊。
“人家是局长嘛。”后来同事对我说。同事这么对我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痊愈出院了。我和同事手里都握着烟,两张嘴吐出的淡白色烟雾,让我依稀想见那个寒夜的情景。
季节的更迭让人很容易就忘却曾经的严寒。此后的那个炎热的夏夜,我和几个朋友在一家烧烤摊喝冰镇啤酒。正在兴起时,邻桌的几个汉子忽然站起身,冲我们气势汹汹地啸嚷,叫我们不要再闹,我们闹得他们不能好好喝。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寒夜,他们曾以差不多同样的方式要求过我和我的同事。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也似乎认出了我,只见他为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拨开人群,挥了一下手,那群人就潮水般散开了。接着,他伸出几月前断过的手臂,握住我,说:“我们真是有缘啊,来,干了它——”他说的不容置疑,一股浓烈的酒气顺着他开合的嘴喷洒出来。我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看着他咕咚咕咚地将杯中的酒一点点喝下去。
我木木的端起酒杯,一仰头,一股凉意瞬间浸入肺腑。
我所以木木的,就是因为同事的局长朋友说出的话,更确切地说是“有缘”二字,让我在那一刻有些分神;我在想,如果他不是局长,或者我不是医生,他还会以为我们“有缘”吗?
张阿伯
他来自离我老家不远的一个小村,姓张,我后来叫他张阿伯,书面的叫法应该是大伯或者大叔,但这不符合他的话语习惯,何况他还有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儿子,他的唯一的儿子。按照乡下的规矩,我就叫他阿伯了。
他来我这里就是因为他的儿子,那个骨盆严重骨折的患者。他得知儿子受伤,从几十公里外的乡下赶来的那天,正好我上夜班。他辗转来到我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正埋头赶写一个出院病历,他是什么时间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我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举起手,准备敲我办公室一直开着的门。见我抬起头,他笑了笑,放下已经举起的手:“那个,我儿子住哪?”没等我开口,他率先问道。他的话和他的笑一样,僵硬,无所适从,恍若我第一次和父亲一道去省城父亲四处打听我们的目的地时的情形。说完,眼睁睁地看着我,好像我肯定知道他儿子在哪里,却忘了告诉我他儿子的名字。我想问,抬起头,却一眼就撞见他满头的大汗和潮湿的双眼,我即将绽开的笑容刹时僵在脸上。
一个老农来医院看自己受伤住院的儿子,还没见着就哭了,就在我的办公室!他无声的老泪,有着无上的穿透力,让我在那一刻也几乎跟着掉泪。不由自主。就连我的不知所措也是不由自主的——不由自主地放下笔,起身,双手不停揉搓着,疑惑地望着他,又不由自地问,怎么了?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多余和不可理喻。老农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再次笑了笑,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与此同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地收拢,像是在做立正姿势。然后说,我天没亮就动身了,我就一个儿子,我不晓得咋个才找得到他。说着,举起双手,在眼前划了很大的圆,接着又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一栋房子!他稍显混乱的诉说,说明了他心里的焦急,同时给了我想要的答案。
寻找很快就有了结果——老农的儿子碰巧就在我管理的病区,三十多岁,因为煤矿事故受的伤。当我带着他走进儿子的病房,老农转过身,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笑,但这笑不同于刚才,是那种自然而由衷的叫人舒心的笑。我转身离开的脚步,因为他的笑变得轻快起来,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出其中的旋律,像一曲未经修改的美妙乐章。
他来我家是在两个月后,他儿子出院后的第二天黄昏。我正在听音乐,他粗重的脚步和喘息,顺着楼梯,一层层越来越清晰地传来。我的家门被敲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到一个汗水完全濡湿的头顶,有层层雾气不断往上冒。他背上背着一个篾条泛光的背篼,一只大红公鸡伸着长长的脖子,四处探寻着。我打开门,是他。不由我说什么,就直接伸手拨开我,径直跨了进来,放下背篼,取出公鸡,和一张塑料口袋下包藏着的一块老腊肉。又飞快地将背篼背上,笑了笑:自家的猪肉自家的鸡,你别见笑!我想拒绝,可他满头的汗水和满脸的笑意,让我刚刚萌生的念头未及出口便夭折了。我掏出钱,我的手还没伸到他面前,就听一声猛烈的关门声……
我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找到我家里来的。我的家在这个小城最东边的一个角落里,一栋楼房的第五层,而他儿子所在的医院(我工作的地方)在最西边那条老街另一个角落,在几乎对称的两点之间,存在着若干条长长短短的街道、数倍于街道的弯弯拐拐和无数可能发生的危险。他那样大的年岁,又不识一字,他所费的周折可想而知,但就像当初从乡下来找他的儿子一样,他找到了。
打开门,看着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我从他沿着楼梯渐渐低矮而后消失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轻松。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种轻松,和那次我与父亲一道去省城终于找到目的地时父亲脸上浮现的表情如出一辙。我的心底涌起阵阵热浪。他粗重的喘息和他下楼梯时的轻松步履,多日之后,依然在热浪的顶端,活灵活现……
一起多版本事件和它的残缺后记
事件发生的时候,他的腿已近痊愈。而她的丈夫刚刚入院不到半月。
事件的起因是几天前的一个深夜他小解时的奇遇。他经常半夜小解。可那天他很“偶然”地撞见她断掉了腿和手臂的丈夫趁着夜色悄悄睡到了她的小床上。被一阵接一阵轻柔的呻吟和喘息声惊醒时,他还不明就里,等他看清他比邻的床头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高高耸起的被子规律起伏的波浪时,他的尿意猛然间消失了大半。消息在天亮以后病毒一样复制和蔓延,整个病区的每个角落,没有一个人得以幸免。
她和丈夫都知道罪魁祸首是他,却拿他没有办法。照常住在一个病房里,开些或荤或素的玩笑。他的荤玩笑很多,不管什么事情,他总可以找到恰当的方式,顺利地引到他热衷的话题上。她照样鼓着两只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惊奇的大眼,东倒西歪地笑。记得有一次,我正在给她丈夫换药,他在一旁看着,津津有味地对我也对她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我和她活生生地绑在了一块儿。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在她东倒西歪、不置可否的笑声里,我的脸突地烫了起来。而他却在一旁迎和着她,肆无忌惮地大笑。
他的病历上清楚地写着:男,38岁,已婚。可在那之前和以后将近三个月时间里,我从没听他提到过他的妻子和他理应有的孩子。他入院以后,一直由一个专门请来的护工照料。他给出了我见过的最高价钱,每天50元。开始时一次预付了一个月,其余的,他说出院时一起结算,反正不是他自己掏腰包,有老板。可我同样没见过他传说中的老板。
事件发生的导火索便是钱。那天闲着无事,他们约了两个病友打扑克,她丈夫输了给钱的时候,没有零钞,就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百元面值的钱。他也是参与者之一。看到她丈夫有那么多钱,他就不满起来。此前他好几次向她和她丈夫借钱,得到的都是同样一个回答,现在谎言被她丈夫自己不经意揭穿。他知道自己受骗了,他用双手表达了他的不满:他先是腾一下站了起来,伸出左手(也可能是右手),一把扯下嘴里含着的烟蒂,恶狠狠地往身后掷去,然后一只手揪住她丈夫的头发,不停地朝她丈夫的头部、脸上和他可以勾着的地方挥舞着另一只手。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哪里去找你这样的道理?她鼓着她的大眼,据理力争、针锋相对。见他居然动手,就又挺起她鼓鼓的前胸向他猛扑过去。
一场争斗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
接下来的事情有多个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分别从她和他、以及少数几个旁观者口中说出。其余的人则保持缄默。如果不是因为她和他都把我当成了倾诉对象,我想我也会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自己归入拥有大多数人的那个阵营。但从她和他在第二天早上,先后把我堵在医院大门和办公室门口的那一刻起,我的角色便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根本的转变。她和他各执一词,但这丝毫不影响我把她和他的叙述与少数几个旁观者的叙述相结合,这样一来,事件的脉络便变得清晰而简单起来——
她把自己圆鼓鼓的前胸撞向他,他的双手就离开了她丈夫的头,飞快地伸向了她胸前那两座小山峰。一声高亢的叫人分辨不清到底是痛苦还是兴奋的女高音随即在她的口腔里炸响。在她高亢的叫声吸引来的人们不知所以的目光里,几个牌友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七手八脚将他拽出了病房。后来的细节因为夜色的掩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是她和他、以及少数几个旁观者的叙述给人感觉分歧最大的疑点;众口一词因而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在医院大门旁的草坪上,他正绘声绘色地向病友们描述自己刚才的壮举,以及他的双手接触到她胸前那两座小山峰时的特别感觉,她出现了,他受到了突然出现的她的攻击,猝不及防——他很是凄厉地叫了起来;还有就是他皱巴巴的短裤——第二天早上,在办公室门口,他的腋下夹着刚刚丢掉不到十天的拐杖,高翘着几近愈合的腿,伸手扯住皱巴巴的裤腿,在他的男性器官对应的部位,两条缝线交叉的地方,张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明显久未换洗的内裤遮蔽着的那块不规则突起,在他的双手的帮助下,一览无余。像一个病情严重的“露阴癖”患者。根本的不同在于,他似乎很清楚不该这样做,至少不该选择这样的时间和地点,还配合着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加工的台词:“大家看一下,这像是结了婚的女人干的事情吗?”所以,只是露了那么很短暂的一小会儿,他就迅速把自己收拾了起来。
而在他展示出他短裤上的裂口露出他皱巴巴的内裤不到半个小时前,她将我堵在医院门口。她说到她丈夫的头,说到X光和CT检查。她的言谈平静,而且有理有节,与他后来的举止形成强烈的反差。稍后,在她的坚持下,她丈夫极不情愿地掏出了那叠百元大钞,拿出其中一部分来用在了她要求的那些可有可无的检查上。除此而外,她和他一样,他们好像约好了似的,对昨晚的事保持着惊人的一致——闭口不谈。
我预期和反复浮想的场景未能出现——我以为她或者他,他们当中的一个,最起码会向我要求调换一下床位,可是没有——心底隐隐的失望让我的浮想更加泛滥更加广阔——是什么使得他们如此“同病相怜”?那以后的第三天下午,我甚至见到他把自己临时的餐桌和她与她丈夫搬到了一起。他荤素夹杂的玩笑,照例不时在她的口腔里制造出一连串忘情的笑声,间或还有碗筷快速接触和碗碗相撞发出的声音。他们就那么相安无事地在那间病房里住了下去。一起轰动住院部一时的非医疗事件,就这样无疾而终。
他是一个月后离开的。和那起事件发生时一样,他的突然离开在住院部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甚至更深广更持久。在那之前一天,我还给他几近痊愈的腿搞过治疗,他当时和我提到了钱的事,他有多少次向我提到钱,我已经不记得了,他说他是有老板负责的,他的老板已经把钱送到了来这里的路上,很快就到。他每次提到钱时总是这么说,他千篇一律的结束语现在我可以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已经欠下了近两个月的床位费和治疗费。他反复和我说同样的话,想来是怕我停止对他的伤腿实施的治疗——他不知道,在他之前,我曾有若干次为那些穷得每天只能吃清水煮白菜的患者减免了大部分费用,我想即便他知道这些,也改变不了他一次次向我提到他传说一样存在的老板,和总是在遥迢路上走着的钱——他有他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晚上,值班护士例行夜间寻视病房时发现他的床铺空了。摁下手机通话键的那一刻,我的心骤然间一片空虚,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选定的这种特别的方式。
消息不胫而走。他留在住院部的一切随即一一呈现:在向她丈夫动手之前,他很早就开始向病友们借钱,少的二十或三十,多的一百或两百,整个病区,除了她和她丈夫,没有一个人例外。包括他专门请来的陪护,他当初的许诺自然成了泡影。而他所使用的伎俩,就是不断向人们提起他只传说一样存在的老板……
还有两点重要的背景必须交代。作为事件的俩主角之一,事件发生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到医院看望她丈夫,后来她又断续在病房出现过,两次或者三次,具体我也已记不太清了;还有就是她少言寡语的丈夫,一个两眼有些不太对称的汉子,为了她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一直在几十公里外的一家大煤窑里挖煤,很长时间才回一次家,他的手臂和腿就是在煤窑里被煤车撞断的——在他私自离开后不到一个月,她丈夫拖着远未愈合的手臂和腿特意回了一趟家,回到病区就向我提出了出院请求,原因很简单:她没和谁打一下招呼,就撇下两个孩子,偷偷跑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配合着脸上无声涌动的泪,这样简单明了的理由对我,便有了无上的摧毁力。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某个地方,轰隆隆垮塌的声响……
我至今没能在他和她的先后离开之间找到有机的联系。谁都不能排除两者毫无关联的可能。作为一起事件的后记,这无疑是残缺和不完整的,但这就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管它是否残缺——谁也无法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