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杀死的方式很特别。我,先是被一只麻袋套住了身子,麻袋是仓库里常用来装米谷的那一种,口子很阔,它的肚子也很阔。我不瘦,但也不至于撑满整个麻袋。用这么一只麻袋装我,真有点浪费空间。我想叫他们换一只袋子,可我说的话他们早听不懂了,就是听得懂也未必听得进去。况且我也并不是真心建议,只是想想而已,我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有一个空阔的空间,总比局仄在巴掌宽的地方舒适。我趁机活动活动了身子,舒展了一下拳脚,从袋子这一头拱到那一头,又从袋子那一头钻回这一头。我没法逃出去,麻袋口像是用什么扎紧了,我猜测极有可能是一根短短的细铁丝。他们常用的那一种。我叫了几声,声音尖锐得吓了我一跳。麻袋里太闷了,叫过几声后,我的嗓子有些发干,像是粘满了尘土和沙子,声音哑了许多。
翻了三四个跟斗,狂吠了七八声,却没人答理我。我不知道人都到哪去了。我坐直了身子,将眼睛凑在麻袋上,想看看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这是只负责任的麻袋,它的麻绳很密集,外面的光线一点也漏不进来,我的眼前漆黑一片。我将耳朵贴在麻袋上,想听听外面的声音,可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往常也是这么安静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每天的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的喧嚣早过去了。该走的人都走了,该锁上的门也早锁上了。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听见铁门哐啷一声开了,有一串脚步声朝我轧了过来。脚步声很沉很重,每落下一步,水泥地面像是轧沉了好几分。这种脚步声是我熟悉的。我听了整整七年,它的主人是个胖子,体重离一百二十五公斤仅少了不到半公斤。脚步声在我身后止住了,我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呼吸,我晃了晃脑袋,将呼吸声从耳朵里甩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回过头,脑袋上就受到了重重一击。
趁着我晕晕乎乎,胖子拆开了麻袋,将我的脑袋从袋子里挤了出来。旁边一个人递过来一把钳子,钳子上有两根很长的铁柄,钳子口是圆形的,刚巧能箍紧一条狗的脖子。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有察觉,他的脚步声很轻,他好像是一个纸扎的人,身体根本没有重量。等我清醒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那把钳子早已死死箍住了我的脖子。我扭了扭脖子,可铁钳子被人扣牢了,我的脖子动不了。我不能出去,至少袋子里暂时是安全的。我想。我用前爪撑住地面,整个身子拼命往后缩,想将脑袋从铁钳子里拉出来。就这么坚持了一会儿。胖子似乎恼了,在我屁股上敲了一棍,我受了痛,腿脚便松了劲,前半身被拖了出来。我站稳脚跟准备再坚持时,铁钳子上的力量却改变了方向,不再往前拉,而是向上拗了起来。我呻吟了一声,不得不抬起了头,嘴巴耸到了半空里。随之,有一根短绳偷袭了我的两条前腿,它绕着它们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绳子直勒进了我的皮肉里。我失重了,身子歪倒在地。那把钳子突然又发力了,我的后半身也被拽了出来,我的两条后腿也被另一根短绳绑死了。我颠了几回脚爪,想从地上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只能像虾儿一样,弹了弹身子。
之后,又有一根长绳套住了我的脖子。绳子是水丝绳,指头粗,承受个千儿八百的重量应该没问题。要命的是它勒得太紧了,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我跳了起来,想追着绳子的力量往前跑,但我没法平衡自己的身体,跳起来一次,跌倒一次,又跳起来一次,又跌倒一次,最后只能由着他们将我拖向了铁架。很快,绳子的一端被胖子抛上了铁架,在铁架上绕了一圈后,绳头被胖子接在了手里,用力一拽,我的身子立刻升上了半空。我的气管被那根绳子勒瘪了,里面的气体呼不出来,外面的空气也吸不进去。我弹动了一下四肢,想挣脱绳子的束缚,没想那绳子系的是个活扣,这么一抖动,它反而勒得更卖力了。我只有大张着嘴,极力想吞进一些空气,舌头也被迫吐了出来。胖子却没完,他将绳头系在了铁架下的横梁上,然后拿过一根铁棒,斜插进我的嘴里。我的两颗牙齿关键时也没派上用场,无论它们怎么锋利,可就是咬不断那根铁棒。我的嘴巴只有死鱼一样敞开着。有水顺着铁棒灌进了我的嘴里。我很快晕了过去。那把刀子割开我后腿的时候,我已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血似乎也被憋得快要窒息了,它们寻着了缺口,一个劲地往外奔涌,眨眼积了大半盆。我明白我是难逃一死了。
二十分钟后,我体内的血彻底流干净了,心脏早停止了跳动。我被解下来,摊在地板上。在给我褪毛的问题上,他们发生了争执,旁边那人拆了我脖子上的绳索,拿起喷火枪就要对着我烧。胖子却急了,一手夺过了喷火枪,往斜里扔了去,那喷火枪在地上丁丁当当翻了几个来回,最后被墙脚挡住了。胖子说,你个乡巴佬,就知道用稻草烧,用炭火烫的,满鼻子的焦臭。我这是韩国宰狗法,你懂个屁。乡巴佬。那人受了呵斥,灰头灰脸走开了。我以为他一去不复返了,谁知他却提了一大桶开水来,倒在墙角的池子里。后来,我被胖子拽住尾巴,扔进了池子里。水很烫。胖子又用铁棍撬动我的身体,让我在水里翻滚了几个来回。过后,胖子又用铁棍轻轻戳动我的皮毛,铁棍戳哪,那里就有毛脱落在水里。胖子这才将我从水里捞上来。接下来,他们合作得很愉快,一个人使一把铁刨子,你刮我刨,将我身上的毛刨了个干干净净。残留的细毛丝,也被胖子用剃刀剃得一根不剩。我完全裸了。我第一次发现我的身体是那样白,甚至比女人的屁股还要白嫩几分。
浇过几桶清水之后,胖子将我抱上了肉案。肉案是硬木的,早被胖子冲洗过,那些油腻的表层也被他用刀刮去了。我躺在肉案的中央,赤身裸体的,连生殖器都没地方隐藏。我,很有些难为情。胖子却不理会这些,先是双手捉住我的两条后腿,朝外掰开,我的身体便张开了许多。之后,他又捉住我的两条前腿,使劲往外一掰,我的前腿朝两侧伸展开了,向他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有骨头在里面吱吱叫,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痛苦。这一番准备动作过后,胖子用指头在我肚皮上轻弹了几指,我的肚皮紧绷绷的,很有弹性。胖子似乎很满意,用鼻子哼哼了几声,但我没听清他哼的是什么。刀。胖子说。旁边那人赶紧递了刀过来。刀是一把鱼肚刀,刀锋很薄,胖子对准刀口吹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了丝丝缕缕的锐音,像刀尖一样锋利。我抖了一下身子,四条腿全歪向了一侧,将肚子死死夹紧了。旁边那人赶紧抓住我的两条腿,朝他的胸口一划拉,我的肚子又完全暴露在胖子的刀锋下。
刀子是从我肚脐正中入的肚,不偏不倚,将肚脐一劈两半。刀尖再贴着肚皮往下走,将我的腹腔割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缺口,肠胃便一览无遗了。胖子的嘴动了动,啧啧了两声,不知啧的什么意思。他的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伸进了我的腹腔,在里面游走了半圈,将我的肠胃往外一托,它们全泻在了肉案上,堆了好大一堆。胖子并没就此打住,刀尖又在我的肛门附近绕了一周,肛门被完整挖了下来。干到这儿,胖子将刀子往肉案上一甩,笃的一声响,刀尖吃进了案板里,足有寸把深。去,叫厨师把菜单拿来。胖子朝旁边那人噜了噜嘴,那人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胖子趁机点了一支烟,往肉案旁的地板上蹲了下去,有一口没一口地吸了起来。
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人又跑了回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身子像是在飘,脚底下没有任何声响。他的后面跟了一个油光满面的矮个子,手里拿了一张纸。我猜想,他就是厨师吧。胖子从厨师手里接过菜单,溜了一眼,便将菜单丢向肉案。那纸菜单像树叶子一样飘落在距离我脑袋不到半尺远的地方。那是一张普通的用笺,很薄的纸张,它的最上端有一行字——城南屠宰场。字是红色的,有点像暗淡下去的血迹。在我没有变成狗之前,在我还活着之前,我的办公桌上就有一本同样纸张的用笺,足有半寸厚,我用它记录过各种数据,狗的数量,员工的工资,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儿。在当时,我认为,我记录的是比金子还贵重的数据,是一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事件。但现在,他们根本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把它当做了菜单,我猜测,这极有可能是胖子的发明。虎落平原被犬欺呀,我有些气愤,却又奈何不了他们。
我拿眼盯住了菜单,可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极像一群醉了酒的蚂蚁,爬得满纸都是。这不像是胖子的字,闹不准就是那个厨师的杰作了,我想不透一个人的字写得这么糟糕,他的菜又能做得怎样。会不会请错了人,弹错了琴,我很为胖子他们担心。我费了好大的劲,连猜带蒙的,才勉强看明白那纸菜谱。它们是——狗头火锅,麻辣狗脸,盐煎狗耳朵,狗舌毛血旺,糖醋狗排骨,呛炒狗心肝,鱼香狗肉丝,回锅狗肉,凉拌狗尾巴,白油狗肚,红烧狗肠,烧烤狗肉串,粉蒸狗肉片,秘制狗皮,一品卤狗爪,五福狗肉粥,狗鞭熟地汤。菜单的尾巴上还写着一串名字:苟局,两片红,胖头,猪耳帽。有可能这就是今天的食客了。
这狗鞭熟地汤就不要上菜单了,不过汤是一定要做的,就做一份。胖子曲起指头,将烟屁股往外一弹,烟屁股划了一根漂亮的弧线,跌落在远处的地板上。然后,他从肉案上拔起刀,划拉两声,我可怜的生殖器,象征快乐的生殖器就被他操到了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