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自忠:悲哉,上将军
耿立
一
这不是任谁都能完成的一个悲剧,这也不是任何一个肩头都能担当得下的沉重,悲剧之深,误解之深,血泪之多,坎凛之多,让人想到身受磔刑,寸肉被百姓啖吃的督师袁崇焕;这是大悲剧时代众人酿制的酒,被他独斟独酌,也许这酒太烈,稍一沾唇,就能使人肝胆惧裂,但你却找不到应该谴责谁,应该追问谁,这个民族,这个民族的具体的一分子。
那是几年前,为了写作赵登禹将军,在采访29军老兵的时候,我提到了29军的主要的主政者,从军长宋哲元,副军长秦德纯、吕秀文,师长赵登禹、张自忠都是山东人。在日本人面前都是有种的山东汉子,铁骨铜声。那个老兵说:张自忠是汉奸,后来变成了烈士。说毕,摇摇头。
我当时吃了一惊。将军殉国多年,而汉奸一说还在某些人心里发酵,不由使我心颤。我不是为汉奸辩诬,对汉奸这个词,我私下里是心怀警惕的,记得鲁迅先生当年,也曾被爱国贼称之为汉奸,背负着堕落文人的恶名。
我想到了汉朝的李陵,李陵将军就是因为没有死而被俘,就成了汉奸了。司马迁为之辩诬,也落得了腐刑的下场,含垢忍辱。汉奸这个词是带电的,人一触碰,或者累及身家姓名,或者青史骂名。
记得也是二战时期,日军攻陷东南亚,麦克阿瑟乘坐小船逃走,而一位负责掩护的将军却不幸做了俘虏,在战俘营受尽折磨,日本战败后这位将军被释放,麦帅伸出双臂拥抱他,日本帝国在密苏里战舰上签署协议投降,麦帅当着全场所有将军元帅的面把签字笔送给了这位被俘的将军,这样的举止对我们来说不可思议,但这是事实。
这些被俘的军人回国后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因为他们为国家受了很多苦,人民感谢他们。而中国呢?投降就是贪生怕死,是民族败类,当年侵略朝鲜的志愿军战俘回国后面对的却是战俘甄别营:“为什么投降,为什么不自杀?”他们在敌营里,身体受尽折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国家,却又遭受自己同胞的歧视。
也许从此处理解张自忠将军,观察张自忠将军,我们得以窥视他悲凉的心绪吧。
张自忠是1936年6月任天津市长的。当时日本人为了控制宋哲元,1937年3月底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田代以天皇生日为由,邀请宋哲元组团访日,费用由日人支付。宋哲元不愿意去,他说:“我作为一把手要是去的话,日军就会谈修铁路、要长芦盐场、煤矿什么的,各种权益如航空权益,就是掠夺华北资源。”宋哲元就派张自忠作为自己的代表到了日本。
在日本期间,日方曾提出“中日联合经营华北铁路,联合开采矿山”的要求,要求张自忠在中日经济提携条约上签字。张自忠断然拒绝,并决定提前回国。七七事变后,随着佟麟阁、赵登禹殉国,宋哲元7月28日决定率二十九军撤退到保定,并决定留下张自忠与日本人周旋,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北平绥靖公署主任、北平市长都由张自忠代理。
当晚九时,宋哲元、秦德纯等人出北平西直门,转赴保定。临别时,张自忠对秦德纯说:“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成了汉奸了。”语言沉重,但沉重里自有一种担当,一份责任,将军这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气概,使我心中悲慨地回旋李陵的那些句子:
子归受荣,我留受辱。
为了免于生灵的涂炭,这种委屈是那样的悲凉锥心。在不可知的朦胧前途中,古都北平的红墙灰瓦,在炎热的炙烤下,却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冷凝,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明知是油锅,自己跳下掀起的巨浪会把自己浇死,四周都是日本人和亲近日本人的人,我们怎样还原张自忠将军当时的心态?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
望风怀想,能不依依。
身之穷困,独坐愁苦。
终日无睹,但见异类---
在写作张自忠将军文字的时候,相传李陵写的四言诗如低回的长调,呜咽在我的纸上笔端,命运,一个人的命运在国家危亡之际,真是飘转如秋风里的飘蓬,为李陵将军难过,还是为张自忠将军悲哀?尽管张自忠将军曾指出自己留在日据的北平不是要当汉奸,而是“希望能够打开一个局面,维持一个较长的时间,而使国家有更充实的准备”,并表示为此不计毁誉,但是“汉奸”帽子和四处涌来的鄙夷唾弃,令他压抑怆怀。
全国各大报刊发表文章,痛斥张自忠张的“卖国变节”行为,其中有十分醒目的大字标题,如《自以为忠》、《张邦昌之后》等。张自忠被认为是“华北特号汉奸”,报纸上一律称他“张逆自忠”。
对于这一历史,张自忠将军的老上级冯玉祥在《痛悼张自忠将军》文中予以澄清,冯说:“民国二十五、六年的时候,华北造成一个特殊的局面,他在这局面下苦撑,虽然遭到许多人对他误会,甚至许多人对他辱骂,他都心里有底子,本着忍辱负重的精神,以待将来事实的洗白。……在北平苦撑之际,有人以为他真要混水摸鱼。当时我就说,他从小和我共事,我知道他疾恶如仇,绝不会投降敌人,后来果不出我所料。”
我无法判断张自忠将军被人指斥作为汉奸脸上的颜色,那一定是隐忍到怒发冲冠和暗夜里的低沉咆哮,我想着张自忠将军的行迹,既激动,又悲抑,我们能指责那些无辜的民众吗?那抗战爆发的蹈历热情,是应该维护且高歌的,但我们能随着那些民众指责张将军?我无法用孱弱的文字表述自己混合而成不是酸咸而在苦楚之外的感受。
爱国的情怀非是一种,张自忠选择了荆棘。他的行为,已经完全是别样层次上对民族一种苦爱,是一种含泪的凄异壮烈的美。
二
在西北军里,张自忠向以带兵严格,部下勇敢善战而著称,西北军里流行的顺口溜:“石友三的鞭子,韩复榘的绳,梁冠英的扁担赛如龙,张自忠扒皮真无情!”
张自忠字“荩忱”,“荩”是“荩草”,本为一种植物,看似柔弱,《诗经》里面有一句“王之荩臣,无念尔祖”,“荩臣”引申出去便是“忠臣”。中国人的字和名字是可以互相解释的,字号刚好解释了本名。而唯独“张扒皮”这个绰号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冷酷,扒皮,其实说穿了对犯错士兵打军棍、关禁闭,对临阵逃脱的人毫不留情抬手就地枪决的冷酷。然而这种冷酷背后,是否让人感到他疾恶如仇的不苟和果决?
张自忠将军在北平和日本人周旋一周后脱险,然而,汉奸的帽子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记得李敖在《大人格与小人格》中说:小人格的标准是匹夫匹妇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依附权势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这种标准的泛滥下,胸怀大人格标准的英雄豪杰,都会长期遭到舆论、谣言、群众、世俗的打击。所以,“父子责善”的贤人匡章,全国说他不孝;“弟死不葬”的志士张良,社会说他不仁;周公旦被诬不利孺子;直不疑(人名)被诬与嫂通奸;马援被诬贪污;袁崇焕被诬反叛;张自忠被骂汉奸,蒙羞六七载;岳飞不得昭雪,沉冤二十年。……多少大丈夫,在“小人格”标准下,都变成了“人格有问题”的下三烂。
写到此处,我的心一阵抽搐,当袁崇焕在千刀万剐,那些薄薄的带血的人肉被皇城根下的北京胡同里的民众吃掉的时候,公道在谁的心里呢?
张自忠留平的消息传出后,舆论大哗,皆曰可杀。北平街头也纷纷传闻:“出了汉奸了,仗不打了。”二十九军官兵得知此信,也纷纷把张自忠的照片撕得粉碎。
张自忠在北平市长任上只短短八天,就宣布辞去一切职务。两天后,他化装离开了北平南下,舆论界对他的攻击指责还是有增无减,一位朋友写给张自忠一个字条: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若是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在将军转赴南京的列车上,当列车行至徐州站,突有30多名青年学生拥到头等车厢的门前,要求上车搜查“汉奸”张自忠。但学生代表未见张的踪影,只好下车而去,也就在这时,南京国民政府下达命令,以张自忠“放弃责任,迭失守地”,将其撤职查办。
张自忠失望了,我不是为英雄讳。在人们咒骂张自忠汉奸的时候,他确有点迷茫了,他“开始沾染嗜好,抽起了鸦片烟。”从他抽起看鸦片,我们能体悟他的内心已经被折磨到了何等地步!
当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张自忠却被赋闲,他形单影孤地困处南京,整天无事可做,度日如年。有人说,落魄与失意者是最易与鸦片结伴的。张自忠本是一名英勇无畏、意志坚毅的军人,他身经百战,历尽艰辛,不知闯过多少难关险阻,然而此时此刻却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实在令人感慨不置。由此而见,一个人,无论他怎样坚强,也总有其脆弱的一面,有时脆弱到了不堪一击。
佩剑将军张克侠来到南京看望张自忠。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往见荩忱师长,其貌憔悴,心绪不佳,闻已染嗜好,诚为可叹,宴安鸩毒真不虚也。余勉以自重自珍,来日方长,是非可明,彼有惜别之意。良将难求,余当助之。”
我们不难设想,张自忠将军后来一死报国,以示清白的决心,怕也是下于这极端苦闷的时候。张自忠毕竟不是只会在鸦片的烟雾中消磨意志的失败者,当他重返部队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历经磨砺爪牙的猛虎,已经度过了荒寒,开始生风呐喊。
我们叙述一个在台儿庄大战前的轶事,刘亚洲曾写过小说《将军泪》,我曾问过29军的老兵,小说?笑话,这是真的,29军当时叫做59军,1937年12月7日,张自忠回到河南道口李源屯五十九军军部。
与大家寒暄见面后,张自忠只硬硬撩下一句话:“今天回来,就是去死的,好狗不死家门,看大家如何死法。”部曲听到此言,都眼里噙满了泪水。
随行的记者采访将军大战前的感想感想,张自忠谦谦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弄到如此地步,是军人之耻。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军人洗刷他的耻辱只有一条,那就是用血,血的热比水更有效,水洗的是脸,血洗的是身!”
然而就在接敌的前夕,那些行走的队列却看到传令兵疾驰阵前,可着喉咙宣布将军的命令:原地待命!接着是令人发冷的的军号,要杀人了。
光头的将军骑着枣红马在手枪队的簇拥下,来到队列前。只见将军脸色青白,眼中迸出两道如冰如铁的冷光,让人皮肤不觉寒意阵阵,这时人们就会想到扒皮的来由,接着张自忠将军下令“给我把那两个败类带过来,皮扒了”,军法处长手一挥,两个五花大绑的士兵带到队列前。
张自忠将军双脚站立在马镫上,右手按住佩剑,他用山东方言吼道:“弟兄们,就是这两个无耻的东西,昨天市镇宿营时,拿了人家小老板的伞,不仅不给钱还动手打了人,我们的弟兄还没有上前线打鬼子,现在我却要先杀了他们,这都怨我,怨我没有教好他们。”将军把手一挥,声音有些哽咽。
五花大绑的两个兵士被带到了野地里,接着是两声清脆的枪声低低的划过天空,如夜枭的低鸣--
然而也是在处决那两个兵士的夜里,还发生了一起强奸民女的恶劣的事情,最后查出竟是敢死队长孙二胡,孙二胡随即被打进死囚,等待天明后发落。
第二天一早,军法处长来面见将军,如何处置孙二胡。进了房子,军法处长吓了一跳,地上落满了烟蒂,显然将军一夜没睡。59军上下谁不知道,孙二胡是一条功狗,是张将军手下的能征善战的功狗,从喜峰口到卢沟桥,每役必与,在孙二胡的手下,光手刃的鬼子不下百名,谁知,这样的狗既能看家护院,也反噬主人。这让张自忠陷到了两难的境地。军法处长请示,将军冷冷的吐出几个字“依法从事,扒皮,天娘老子也不开恩”。
军法处长走了,过会儿,军法处长再次进来说孙二胡想最后见军长一次。张自忠默然,随即摆手坚决的回绝:“不见,快杀!”军法处长看到张自忠将军冷峻的脸颊上挂着一滴浑浊的泪。将军受不了,怕杀晚了,自己会后悔。枪又响了一声,还是如夜枭的低鸣,部队又继续前进了。
三天后,部队到达临沂,阻击日军坂垣师团,大胜,这是国民党正面抗日以来取得的第一次真正的胜利。
一个月后,张将军率部驻扎休整。传令兵脸色苍白的进来报告,结结巴巴的说:“军长,他,他回来了”,军长纳闷,斥责道:“谁?谁回来了?这么慌张”传令兵气喘不过来:“是,是孙队长回来了”。
孙二胡被带了进来,满脸黑碳,衣衫褴褛,头发胡子一样长,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原来那天行刑的士兵,敬慕孙二胡是条汉子,手有些发抖,结果子弹没打中要害,孙二胡也是命大,被好心的百姓救回了家,休养了几日就恢复元气了。老百姓劝他逃命去,但他打听到张自忠带部队在这一带驻扎,就又赶了回来。
张自忠将军忽地从地图前站起,接连下了三道命令:“换衣服;备酒菜;关起来等候处置”。孙二胡,早就被处置过了,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处置了,还能怎么处置呢?
副官试探性的问张将军:“是否让孙二胡归队?”张自忠没有回答。
第二天,副官再去见张自忠,指挥部里仍是烟雾缭绕,看来将军又是一夜未眠,满脸憔悴的坐在军帐里,身前落满了烟蒂,桌子是堆了一堆的纸片,副官用眼睛瞅了瞅,蓦然发现每张纸片上都写了一个大大的“扒皮”的字样。
军法处长再次来到孙二胡面前,宣布张自忠手令。孙二胡似乎早知有此一天,面不改色,听完命令,标准的敬礼。然而没等孙二胡提出面见将军,军法处长就又宣布将军备好酒菜为他饯行,孙二胡一脸的茫然,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将军来了,酒菜也只是几只烧鸡和红烧的肘子下水之类,这在战争期间,也是丰盛之至了,几位师长低头陪酒。席间无话,师长们轮流给孙二胡劝酒。孙二胡眼圈红红的,只是每劝必喝。几巡酒过,孙二胡突然抬头,眼直直的盯着将军,张自忠将军马上接过着目光,仿佛双方都要刺透对方似的。
突然,孙二胡把上衣扒去,从腰盘到肋骨,从前胸到后背,满身的伤疤,如铜钱如石子如树瘤,或凹或凸,也如起伏不平的山川河流,师长们有的不忍心,扭了头去。
张自忠将军一愣,随即指着身边的一位师长说:“你把衣服脱了”,师长规规矩矩地就脱了,也是一身的震惊,到处是伤痕累累;军长又指着另一位师长,说:“你的衣服也脱了”,师长脱了,也是一样的凹凸不平伤痕累累,后面的军人在将军的目光逼视下,也齐刷刷跟着脱掉上衣,就像是一次展览,一次检阅,每一处伤疤简直就是一次血与火的重塑与回溯,每一处伤疤简直就是战争奏响的馈赠与荣耀。
最后,张自忠将军猛的也撕去了自己的上衣,胸口一处致命的碗口大的伤疤,红红的如眼球在震撼着人心。大家都低下了头,孙二胡也把头埋了下去,目光有点游移躲闪,然后就咚地跪在地上,“我对不起将军!”
张将军把孙二胡缓缓扶起,头扭在一边:“你放心的走吧,弟兄门会替你多杀几个鬼子的。”
翌日,孙二胡躺在了定身量做的柏木棺材里,张自忠跟他握手作别。
枪声再次响起,如低低的夜枭的鸣叫,随后是59军密集的送行的枪声响彻苍穹,那是鸟的集合,是无数的声音的翅膀在天地间回旋。
三
在张自忠殉国三周年的时候,周恩来于《新华日报》上撰文《追念张荩忱上将》:张上将是一方面的统帅,他的殉国,影响之大决非他人可比。张上将的抗战,远起喜峰口,十年回溯,令人深佩他的卓识超群。迨主津政,忍辱待时,张上将殆又为人之所不能为。抗战既起,张上将奋起当先,所向无敌,而临沂一役,更成为台儿庄大捷之序幕,他的英勇坚毅,足为全国军人楷模。而感人最深的,乃是他的殉国一役。每读张上将于渡河前亲致前线将领及冯治安将军的两封遗书,深觉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以为我国抗战军人之魂!
是的,张自忠是怀着赴死之心渡河求死的。我想起古琴曲《公毋渡河》“公毋渡河,公竟渡河。公竟渡河,其奈公何?”
1940年日本发动了旨在控制长江交通、切断通往重庆运输线的“宜昌作战”,当时希特勒以闪电战袭击北欧,一举成功。此举使日本军阀深受刺激,也为之鼓舞,颇欲在中国战场也有一番作为来一次冒险;再就是为纪念日本天皇生日(即4月29日天长节),日军战役计划是先将襄河东岸国军部队包围歼灭于枣阳地区;尔后推进至襄河西岸,将国军主力部队歼灭于宜昌附近。
战役开始后,张自忠决定渡河督战,当晚,张自忠给副手冯治安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之。信中说:
仰之我弟如晤:因为战区全面战事之关系及本身之责任,均须过河
与敌一拼。现已决定于今晚往襄河东岸进发。到河东后,如能与38D、179D取得联络,即率该两部与马师不顾一切向北进之敌死拼;设若与179D、38D取不上联络,即带马之三个团,奔着我们最终之目标(死)往北迈进。无论做好做坏,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后公私,均得请我弟负责。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或永离,不得而知。专此布达。小兄张自忠手启五月六日于快活铺。
我们想到了《史记•刺客列传》中的荆轲一节,那是古代中国男人在大义面前敢担当的观之地带。那渡河文字如钻石,在历史的深处闪光,撼动哺育了秦汉以降的中国人。
易水已逝,岁月不再。但两千后的张自忠的度过襄河却又一次震撼了世界。
我们知道燕国的人马来到了易水,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由于荆轲队伍动身延迟,燕太子丹产生了怀疑。当太子丹婉言催促时,荆轲震怒了。这段《刺客列传》上的记载多少被人忽略了,荆轲和燕国太子在易水上的这次争执,让人感到一种悲凉。这个记载说明:那天的易水送行,不仅是不欢而散甚至是结仇而别。燕太子只是逼人赴死,只是督战易水;至于荆轲,他此时已经不是为了燕国,不是为了太子丹;他此时是为了自己,为了诺言,为了表达人格而战斗。此时的荆轲,是为了同时向秦王和燕太子宣布抗议而战斗。
那一天的故事脍炙人口。没有一个中国人不知道那支慷慨的歌。但是我们怎么还原荆轲的的心情?他是激昂还是暗淡?我想愤激义气多于承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和他的同道高渐离在易水之畔的悲壮唱和,其实藏着的是别人无法破解的秘密。那也许是以血践履历史的承诺。
张自忠渡河了,从人们骂他汉奸的那一刻,他就想着有一天的渡河,只有当他殉国之后,结束自己的生命时,我们才会体味张自忠信中这誓言的沉重。
“良心”二字,在张自忠的手令及谈话中时常出现。,我的家乡与张自忠将军的老家同属鲁西,相距200里路,我知道这两个字在山东话中是表明心迹、分量很重的用语。山东人做事常是捶着胸脯说:做人要讲良心,“求良心得到安慰”,就是要为“这个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的国家、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中国人的血只有流在脚下,那良心才不负国家,那良心才安妥。这正是张自忠作为一名传统濡染的军人,在民族危亡之际,不惜以命为抵所求的一种悲壮而崇高的境界,诚如古语所云:受命之日忘其家,临阵之时忘身,军人之武德,于斯尽矣。
在张自忠将军殉国前一年,他来到重庆看望隐居读书的冯玉祥先生。
最难风雨故人来,那时心情抑郁的冯先生阴霾一扫而空。他在巴县中学设宴为张自忠洗尘,张自忠将临沂战役中缴获的日本军刀作为礼物赠给了冯先生。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签署无条件投降书,抗日战争终于胜利。冯先生感慨万千,睹物思人,在军刀上刻下一句话:“此刀是张上将自忠在临沂大战得的日本鬼子的,民国28年送给我。”
相见那天,俩人联床夜话,苍穹大地,圆颅方趾,巴山夜雨,喋血烽火,相谈甚惬。张自忠对冯先生再一次说到慷慨赴死:“我不管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我总要拼命地干一场。做一个榜样给人看,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力量,报效国家,不给先生丢脸。活着我要活个样子,死也要死个样子!”
第二天,俩人互道珍重,依依而别,马鸣风萧萧,落日照大旗。张自忠走出不远,却又心事重重地停住了。是预感到他生未卜今生休?已经预感到今生今际再难再与冯先生相见?
张自忠折转身来,怀着诀别的心情回到屋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向冯玉祥磕了个头。冯先生被这一情景惊呆了,忙说:“荩忱,你这是干什么?”只见张自忠眼含热泪,神色庄重地说:“我这一生是先生培植了我,我活着要一心一意地为国尽忠,像个人,像个军人,不辜负你培植我这一生;我死了也要像个鬼,像个忠魂,不会辱没先生练兵带兵的英名!”
冯玉祥因惊愕而语塞,但他内心明白,荩忱行此大礼,作这样的告别意味着什么。就这样的一跪,这是一个血勇的将军作为震撼抗战历史一瞬,这是名将忠义和烈性的像征,作为一种对历史的承诺和对倭寇不共戴天最古老的仪式,被岁月记住被后人激动了。
为一名位膺封疆并指挥着几个集团军的上将衔总司令,张自忠统率的部队少则数万,多则十余万,但他个人的生活却依然保持着西北军时期艰苦俭朴的本色。除非重大场合,他从不着呢料或哗叽制服,也不佩戴上将军衔,而是与土兵一样穿老灰布军装,一样剃着光头,只有一条武装带可以表明他的军官身份。平常的饮食也非常简单,同士兵一样每日两餐。
有一位采访过他的记者写道,他对于吃是不考究的,只要是菜,随便是青菜、毛豆,几个馍馍,一碗小米稀饭,这些便可算是他一顿丰盛的午餐,有时候,因招待来宾而改善一下伙食,他也感到不安。
在一次战斗中,给养中断,总部人员和特务营几乎一昼夜都没有找到吃的,勤务兵把随身携带的一点烤馒头片和炒豆子送到跟前让他吃,看到弟兄们挨饿,张自忠哪里忍心吃,说:“要吃大家吃,这个时候,怎么能一个人吃呢?”大家共同忍着饥饿同日军作战。
天将黄昏时,一位士兵因饥饿而犯了疟疾,张自忠急忙叫勤务兵把仅有的一点干粮拿出来让他吃,这位士兵无论如何不肯吃,流着泪说:“总司令都不吃,我也不能吃,我不能破坏总司令‘要吃大家吃’的规矩。”
“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爱钱”是岳飞的理想。张自忠身为武将,不光是不怕死,更不爱钱。他为将多年,且数绾政要,而私储无几。张自忠牺牲后,大家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曾翻箱倒柜地寻找他关于家事和经济方面的遗嘱,但终无所获。他的侄子廉卿在旁边说;“你们不要找了,一定没有,如果他顾及家庭和金钱,就一定不会战死了。”
著名作家梁实秋在张自忠将军驻防前线时候,曾作为慰劳团成员,记下了当时访问张将军司令部的情形:
他的司令部设在襄樊与当阳之间的一个小镇上,名快活铺。梁实秋到达快活铺的时候大概是在二月中,天气很冷,还降着蒙蒙的冰霰。作家们旅途劳顿,一下车便被招待到司令部。这司令部是一栋民房,真正的茅茨土屋,一明一暗,外间放着一张长方形木桌,环列木头板凳,像是会议室,别无长物,里间是寝室,内有一架大木板床,床上放着薄薄的一条棉被,床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架电话和两三叠镇尺压着的公文,四壁萧然,简单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但是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张将军的司令部固然简单,张将军本人却更简单。一个高高大大的身躯,微胖,推光头,脸上刮得光净,颜色略带苍白,穿着普通的灰布棉军服,没有任何官阶标识。他不健谈,更不善应酬,可是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沉着坚毅之气,不是英才勃发,是温恭蕴藉的那一类型。他招待作家们一餐永不能忘的饭食,四碗菜,一只火锅。四碗菜是以青菜豆腐为主,一只火锅是以豆腐青菜为主。其中也有肉片肉丸之类点缀其间。每人还加一只鸡蛋放在锅子里煮。虽然他直说筒慢抱歉的话,但梁实秋看得出这是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排场。这一顿饭吃得作家们满头冒汗,宾主尽欢。
四
就是这样抗日战场上异数的张自忠将军,为一洗身上所谓汉奸的污垢,渡河赴死了。在襄河东面一个叫南瓜店的地方,将军殉国。
那是下午3时许,天空有沥沥细雨,厮杀在雨中持续,张自忠身边的士兵所剩无几。将军眼看前方弟兄一个个倒下,再也按捺不住,提起一支冲锋枪,大吼一声,向山下冲去。就在这刹那间,远处的日军机枪向他射来,将军全身数处中弹,右胸洞穿,血如泉涌。马孝堂见将军突然向后一歪,飞奔上前为他包扎,鲜血溅了马少校一身。
伤口还未包扎好,日军就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危急中,张自忠对身旁的马孝堂等人说:“我不行了,你们快走!我自已有办法。”大家执意不从,张自忠拔出腰间短剑自裁,卫士大惊,急忙将他死死抱住。
弥留之际,张自忠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然后平静地说:“我这样死得好,求仁得仁,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良心很平安。你们快走!”
这时,日军步兵已冲至跟前,从日军战史资料中,我们找到了这场战斗的最后情节:第四分队的藤冈元一等兵,是冲锋队伍中的一把尖刀,他端着刺刀向敌方最高指挥官模样的大身材军官冲去,此人从血泊中猛然站起,眼睛死死盯住藤冈。当冲到距这个大身材军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时,藤冈一等兵从他射来的眼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竟不由自主地楞在了原地。
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第三中队长堂野君射出了一颗子弹,命中了这个军官的头部。他的脸上微微地出现了难受的表情。
与此同时,藤冈一等兵像是被枪声惊醒,也狠起心来,倾全身之力,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在这一刺之下,这个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像山体倒塌似地轰然倒地。
时间仿佛摹然停滞,历史留下了一个静穆的场面,殷红的热血交织着迷蒙细雨,构成一个永恒的瞬间——1940年5月16日下午4时!
张自忠,一代抗日名将,怀着平安的良心死去,时年49岁。与他同时殉国的还有500多人,张自忠殉国后,南瓜店一带枪声骤停,格外寂静。
硝烟笼罩在战场上,细雨无声地飘落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血迹随着雨水缓缓流淌,那染红的泥土,分不清是日军的血还是国军的血。
日军开始打扫战场。堂野和藤冈估计刚刚死去的这位军官一定是位将军,便翻动遗体搜身,堂野从他身旁的手提保险箱中翻出了“第一号伤员证章”,藤冈则从遗体的胸兜中掏出一支派克金笔,一看,上面竟刻着“张自忠”三字!俩人大为震惊,不禁倒退几步,“啪”地立正,恭恭敬敬地向遗体行了军礼,然后靠上前来,仔细端详起仰卧在面前的这个血迹斑斑的汉子来。接着他们把情况报告了上司二三一联队长横山武彦大佐,横山下令将遗体用担架抬往战场以北20余里的陈家集,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司令部,请与张自忠相识的师团参谋长专田盛寿亲自核验。
专田盛寿“七七”事变前担任中国驻屯军高级参谋,与时任天津市长的张自忠有过交往;“七七”事变时又作为日方谈判代表之一,多次与张自忠会晤于谈判桌前。
遗体被抬进陈家集三十九师团司令部时,天色已黑。专田盛寿手举蜡烛,目不转睛地久久注视着张自忠的面颊,突然悲戚地说道:“没有错,确实是张君!”
在场者一齐发出庆祝胜利的山呼海啸声,接下来则是一阵压抑的静默与肃穆。师团长村上启作命令军医用酒精把遗体仔细擦洗干净,用绷带裹好,并命人从附近的木匠铺赶制一口棺材,将遗体庄重收殓入棺,葬于陈家祠堂后面的土坡上,坟头立一墓碑,上书: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就在当天夜里,当张自忠将军的遗体被国军的士兵抢走后,日军接到司令部“将张自忠遗体用飞机送往汉口”的命令,但为时已晚,只有坟头上的一方墓碑: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18日上午,忠骸运抵快活铺,三十三集团军将士痛哭相迎。将军的属下含泪查看了张将军伤势,发现全身共伤8处:除右肩、右腿的炮弹伤和腹部的刺刀伤外,左臂、左肋骨、右胸、右腹、右额各中一弹,颅脑塌陷变形,面目难以辨认,唯右腮的那颗黑痣仍清晰可见。
然后前方医疗队将遗体重新擦洗,作药物处理,给张将军着马裤呢军服,佩上将领章,穿高筒马靴,殓入楠木棺材;
5月21日晨,6辆卡车从快活铺启程,护送张自忠灵柩前往重庆。沿途数万群众,挥泪跪拜祭奠。
车抵宜昌,10万群众自发送殡,全城笼罩在悲壮肃穆的气氛中。敌机在上空盘旋吼叫,却无一人躲避,无一人逃散。张自忠灵柩在此换船,溯江而上重庆。28日晨,船抵储奇门码头。蒋介石、冯玉样、何应钦、孔样熙、宋子文、孙科、于右任、张群率文武百官臂缀黑纱,肃立码头迎灵,并登轮绕棺志哀。蒋介石在船上“抚棺大恸”,令在场者无不动容。后来人们说,蒋介石的办公桌从此就摆上了张自忠的遗像。
张自忠将军死了,对于将军的死,如果我们归结于凶手只一句:日本人,那就太轻巧也太机巧,淡化悲凉之雾成云霓;在“七七事变”后,将军留在故都含泪说:恐怕你们成民族英雄,而我成了汉奸了,这句话的沉痛,怕只有用血才能抵偿,这也就是为何一个上将军,只有在血与火的呐喊里一死才心安的内在的缘由吧,但死是容易的,赴死前他的身上有着怎样的隐忍与血泪,别人是无法筹算的,也无能筹算了,
竹简,是青的,也是易朽的,血是红的,也是易褪色的,但由血书写的竹简却坚比金石,那上面的文字也就有了金声玉振之效了。对将军,对一切的忠勇的国殇者,也作如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