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生：书房与吊兰

书房与吊兰

    ■高维生

    我听到响声，毕加索一双大脚踩在上面，地板不堪忍受痛苦的重压，发出强烈的反抗。“洗衣船”像一股风暴，闯进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了陈旧的色调。毕加索在法国巴黎的蒙马特高地，创作了很多作品，我看到了摄于１９０４年的“洗衣船”，在那里我结识了那个时期的大艺术家们。我抬头，向前方望去，寻找破旧街道里的毕加索的影子。看到的却是花架子上的吊兰，它在静静地注视。

　　  这盆吊兰在我家生活几年了，初来的时候，它只是孤单单的小枝，寂寞地躲在盆中。我们朝夕相处有了感情，读书累了，围着它转悠，把枯黄的叶子剪断，喷洒清水，帮助吊兰洗去积落的灰尘。今年５月，我把吊兰移进书房，摆在写字台的对面，书房里多了一盆花，多了一份情趣。

　　  多年养成的习惯，几乎一直不变。早饭后，清理一下书房，擦一擦写字台，一周读的书摆在案头，按读的次序摞好。读书像一场足球比赛，要精心、准确、有纪律，读书时要养成规矩，不能乱来，这是很重要的。读书不能像散兵游勇，抓一本就读，没有头绪。

    双休日没特殊的情况出现，我是不会下楼的，在家读书、写东西，一天下来安排得很紧。打开电脑敲下一行行字，这是我几天准备的，一下子倾泻出来。楼道里响起电钻的轰鸣声，邻居家在安装什么，这种声音刺耳，像要把墙钻透。我住在普通的居民楼，对于突然出现的各种声音已经熟悉了，不会干扰做事了。我在电脑前还在叙写情感，沉在过去的事情中，过去——这两个字，写起来简单，说出来也顺口，却丰富得像一片密林。人们在林边徘徊，不会轻易地走进去，林子太大了，迷失在里面非常害怕。窗外的阳光灿烂，初夏的风像一群强壮的汉子，从窗口挤进来，屋子里有了热的喧闹和烦躁。我在电脑前，在灰旧的过去中跋涉，我想裁一截光亮，接通过去和现实之间，打通这条道路，需要付出很多的精血气。少年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迷恋摄影，自己制作了一个洗印箱，虽然粗糙，但是能洗出一张张照片。夏天天气闷热，等天黑后，屋子里堵严窗户，防止漏光。在黑暗中撕扯相纸，印好后，丢在显影液中，在一边观察、等待着画面的出现。多少年后，我用文字的显影液，在焦急地企盼岁月的显现。对过去的回忆不仅是温暖，也是苦涩的沉重，复杂的情感掺和一起，像装在一个筐里，其中的滋味难以说清。

    写到结尾的时候，疲惫不堪，离开电脑，活动一下身体，给花浇浇水，松松土，听着ＭＰ３。我下载的歌曲，都是一些老歌，还有圆舞曲。音乐舒缓了疲劳的身体，如湿润的水一样，使心平静了。

    这时突然停电，楼道里干活的人拉下电闸，我的电脑像遭受致命的打击，没来得及呼叫一声。我几乎从地上跳起，看到黑屏的电脑，像溃烂的伤口，我无话可说，只怪自己太粗心，忘记存盘了。大约过了半小时来电了，我急忙启动电脑，打开目录，看到敲的字一个不少地排列在那儿。我庆幸地长吁了一口气，这个难忘的休息日，有了一次不疼不痒的经历。

    案头摆放着一摞新书，等待盖上藏书章。书中有朋友的作品，有的是我新买的书，只有一小块空间供改稿子。人坐在书山中，像躲在山谷中，听泉水的流动声，呼吸清爽的空气，看飞鸟儿在天空自由地飞行。书中的文字，像渗出的山水，一滴滴地汇聚一起，形成巨大的河流。人的思想叠成一只只纸船，在水面上漂泊。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坐在案前，也是一种享受。书房有一股书香味，在这种环境中写字，像在大地上劳作，闻到泥土的清香。我觉得在别的地方写字和读书，不如在书房中心静。每一次写作，都要找最佳的时间，控制情感的宣泄，我喜欢夜晚的书房，一些重要的文字，都是在那时完成的。一个人，如果天天看电视、听灰色的流行歌曲的话，心不会沉下来。好的文章不仅是文字流畅、引经据典，思想应该像雾渗在文字里。不要谈生活，把生活当作挡箭牌，生活要是那样简单的话，世界不会有悲欢离合，不会有苦难二字了。

    我讨厌一切书房外的活动。书房是孤独的岛屿，是壮美的山野。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只想坐在藤椅中，背略略斜在椅背上，借助灯光读一本书。呼吸文字的空气，听大师们讲述遥远的故事，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年年地生活。

    清代画家李方膺画竹子，画出了竹子的性格。李方膺最有个性的还是画破盆兰。在残破的盆一角，兰花的根茎，像悬挂的绿色的瀑布，蕴满了生命的激情。这不是技法上的突破，而是心灵的倔强、精神的喷发。吊兰是普通的花，没什么太大的名气，也散发不出什么芳香的气味。它以一种生命的绿，滋养人的情感。吊兰的恬静和平淡，和书房中的书和谐一致。

   　每次离开家出远门，在旅途的漂泊中，常常想念书房和吊兰，回来后，总是先进书房，看吊兰站立在书橱前，回味途中的想念。书房是城市中安静的地方，有一盆吊兰相伴，我不会寂寞的。读书累了，我的目光带着疲惫在绿色中行走，温暖解除倦意。有一天，观察每一片叶子，发现吊兰像一个美丽的鸟窝，无数尖尖的叶子，如同春天出生的小鸟儿的喙。叽叽喳喳的鸟语向我述说，交流蕴含信任、真实和依赖。多年前，我走在一条旧街道上，两旁是青瓦的平房。沿街生长几株苍老的树，一只啄木鸟儿，在认真地啄出树身上的虫子。清脆的笃笃响声，敲碎了黄昏的寂静，我悄悄地走近，关注长长的喙。

　　  写字台上，有一堆关于毕加索的书，这个夏天我要到海角、到天边，走遍他留下的踪迹。毕加索本人就是特点鲜明，他突出的大鼻子，让我想起他手中的大号画笔。我居住的地方比“洗衣船”好多了，但这里少了一种浓郁的文化，没有那么多的大诗人、大画家，只有琐碎的日常生活。人们的哭笑，停留在生存的本能上。
　　  一场缠绵的细雨，在窗外淋漓不停，我把吊兰搬到窗口，让它多接受风雨的抚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