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自己的灵魂____朱耷之死
袁敏
清朝入关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专制,采取了一系列怀柔政策,极力收买和笼络社会各界中和中上层人物,而对前明的官僚和贵族更是“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各衙门的官员者照旧录用,并明文规定:在内阁、六部等中央机构中实行并举的复职制度。此外,朝廷还采取许多措施,把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吸收到政权中来。这除了不断地扩大科举录取名额外,还诏举“山林隐遗”不经考试直接做官。康熙十七年,清政府又开设了特科——博学鸿儒科,给社会上所谓的名士以更大的优势,这样,经过种种手段,大部分的知识分子尽被收笼。然而也有“誓死不侍外贼”犟主儿,对那些强项之人,朝廷也不计较,尽管用强请、硬拉、轿抬等方式请其出山。这时的朝廷有求于汉、蒙等各族中的封建文人,“马上攻城,文治天下”,这样的道理朝廷还是懂的,如果没有文人们的赞助,就无以兴文,也就不能使天下安定下来。
然而,世面上这些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事情,都不能影响一位真正的“遗隐”,一位名士,那就八大山人——朱耷。
朱耷是明朝皇族后裔,他的祖上是朱权,即朱元璋的第十七个儿子。朱权曾被封于南昌,封号宁献王。但这些都是朱耷出生前二百年前的事情了,当他哭着喊着来到世上时,昔日如天的朱家王朝已是微力即倾,朽不可支。中原地带农民起义烽火燎原;边塞江城外族铁骑虎视眈眈。朱耷的童年和少年就是在无尽的惊恐与战颤中渡过的。
和许多许多的朝代一样,明朝十六代,代代都有腥风血雨,争权、倾轧、结党是历代封建王朝乐此不彼的共性。因此,那些自觉愚顿或无心游戏的人,为了活命就只能侍佛弄道、青灯木鱼,把自己逃遁了,就连已经做了皇帝的建文也不能逃脱那种命运,何况那些过亲傍族的人呢!
在这种政治背景下,朱耷也遁入空门,做了十年和尚,那时他还很年轻,梆梆的木鱼掩盖下,鲜活的心如小鹿一样撞击着灵魂,,在那相对冷僻的角落里,他苦读博学,泱泱文化的贵族的血统开阔了他的胸襟、滋养了他的孤傲,日日咀嚼着亡国丧家的郁闷,他开始习字做画,借以渲泄自己心中无处诉说的悲苦。
朱耷的艺术天赋一部分来自家族的遗传,而更重要的是受朝代的影响。明代文人以吟咏做画为风雅,“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同风,都喜国画”。明代文人画家中多数以山水、花卉、梅竹见长,还有一部分擅长人物,其中有许多人写实画技相当高超,这与朝廷的政治导向是分不开的。明朝的统治者倡导朱程理学,以“先圣之道”作为维护其统治的精神支柱,对绘画创作则强调其协调上下、加强统治和社会功能。明朝前期的几个皇帝常常自己出题,让画家做画。以“示以子孙,庶有所警”。基于这种目的,不仅人物就连花鸟画也强调政治性寓意。观赏明代的佳作,在其洋洋洒洒的笔墨背后,老让人感到有种惴惴不安、唯恐获咎的阴影,“君亢臣卑,有才而不能尽”是明代政治的一个概括,移之观察绘画状况,也未尝不是如此。试想,人们日日战战兢兢于“血溅玉阶,肉飞金陛,班行失色,气短神驰”的政治空气中,不能不影响作品的深度。因此,明朝的绘画创作,曾具备了很好的发展条件,却始终未能达到应有的高度。
朱耷生活的时期,人物画重大的场面铺设已经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作者本人的灵魂历程了。在这种情况下,花鸟、山水倒有可能通过比较曲折地方式,成为画家们的展现自己内心世界的通幽曲径。所以,当这种画风一旦独立出现后,立即被艺术家们首肯并迅速跟进,直到更朝换代,山水、花鸟一直成功地表现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美学意境。而这种表达方式又大多隐含着一种隐逸的观念,以荣枯浓淡表现着人生的意识形态,以寒来署往表现事物发展的规律,说明天下之事莫不物极必返,否极泰来,这无意中又融进了《易》的思想。由于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朱耷在当了十年的和尚之后,又改习道了。
由于自身所处的社会地位不同,朱耷不能效仿前人阮籍那样青白眼遁世法,但共同的孤愤、悲哀、无奈、惆怅,还有别人不可期及的清高却能超越千年的空间使他们信息得以沟通,从而产生思想上的共鸣。作为已亡的皇室后裔,朱耷的悲剧的感悟却比阮籍多了一个更广阔的层面,他的天与地全部沦陷了,他只能以笔为天,以墨为魂,一枝秃锋,三尺白宣,来渲泄他漫无边际的寂苦。这样,后人也就只能看到他的那些枯枝、残山、败叶、剩水,怪鸟、奇鱼了。
乍看朱耷的画,世俗中人十有八九是不喜欢的,因为他的作品中鱼虫鸟兽早已完全背离了人们心中即定的审美标准,那些比例严重失调的、任意夸张的大白眼珠子,像刀子一样剜人。力透纸背的寒气铺天盖地弥漫天地,让人无法躲避。它们长相丑陋、秃兀,貌似畏缩,但你细读起来无一不是皮毛瘦弱而傲骨永存。它们外表木纳、苍老,而它们的姿态又隐含着一种高度的敏感,全神贯注蓄势待发,就不定什么时候它们的就会突然消失,并且消失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朱耷就是用这样独特的方法表示他与清王朝誓不合作。
中国的花鸟画大都喜欢有点象征,如喜鹊登梅,如石榴多子,如冠(官)上大吉等等,尽管为只是一种低层次的符号对应,但对于既已约定俗成的事情,大多数的人还是愿意趋势的,除非是上品的大师。朱耷在当时并没有奢望自己也能归于大师类,但几个世纪后,人们还是对他高超的艺术成就给予了十分中肯的评价。这就足以证明,大师就是大师,他的起跑线就与俗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书与画历来被业内人士喻为“纸上太极”,习此雅好是为了修身养性强身健体,朱耷没有这种福份,文房四宝是他的战场与舞台,是他的精神所地和思想乐园,是他最后的阵地。他宁可餐风饮露也要苦守着他的精神世界。他太执着了,少为世人所接受。在别人眼里他身上有太多的缺点,然而,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再完美的苍蝇终究是苍蝇。
青云谱是朱耷祖上留下的家业,也是他最后的归宿。不过那时的青云谱远没有现在的喧哗与热闹。朱耷浑身上下弥漫的傲气抵挡了世欲的侵扰,也挡住了善男信女的脚步,青云谱门前冷落,香火奄奄。“几分薄地养残生,夜半常闻饥肠鸣。纸上画饼香难闻,坐拥铁衾听漏声。”这是朱耷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他的禅堂画室冷清的一如他的作品:一豆油灯,一小木床,一单木凳,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但凡他对自己宽泛些也不至于如此,但那样朱耷就不是朱耷了,他始终把自己的灵魂高高举过头顶,哪怕穷困燎倒贫病而死,也不能使其受到一点点沾污。
朱耷去了,可我们还在.现在来看他的画,还能深切感受到透出纸背的那股凛凛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