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哑巴贾有福被生产队长张根生派去犁地瓜。地瓜都是从地里往外刨,怎么会犁呢?原来正搞大跃进,犁比刨快。再说,前些天忙着拔白旗,误了农时,再不快弄出来,地瓜就全冻在地里了。又派了几个妇女劳力,在后面捡犁出来的地瓜。
哑巴牵着牛,牛拖着犁,到了地头。犁了一趟,哑巴就不犁了,蹲在地头“吧嗒吧嗒”抽烟。根生队长过来了,打手势问他为什么不犁了。他也打手势告诉队长,地里漏下的地瓜太多。队长边比划边大声说:“妈拉巴子的,赶快给我犁!”随后扭头就走了。队长走出老远,哑巴还楞楞地站在那里。
收工以后,哑巴扛只镐,背个柳条筐,到地里刨漏下的地瓜,这种活当地叫淘地瓜。到天黑,背着一筐地瓜回村。先到生产队的场院里,看见大堆地瓜都堆在那里,想了一想,就背回家了。晚上,他叫嫂子把地瓜切成片,用旧棉被盖好防冻,白天晒到院子里。哑巴下了工就去淘地瓜,每天干到黑灯瞎火才回家。有一天,有人看见他在地里拾了几个驴粪蛋,大概以为是地瓜蛋,手一捏不对头,嘴里“巴呀巴呀”地扔出丈把远。
哑巴的嫂子叫翠花,但她不是张八鼓村那个翠花,那个翠花姓郭。哑巴这个村儿离张八鼓六里地,叫张杠子村,翠花姓张。当初是翠花的丈夫带着哑巴弟弟倒插门。哑巴与寡居的嫂子住一个小院,一个锅里吃饭。他28岁,嫂子31岁。
一天中午,翠花正在做饭,忽忽拉拉闯进一大帮人,队长根生打头,推着大磅秤,打开东厢房,把屋里的地瓜干都鼓捣出来过磅。过完磅又把地瓜干弄进屋里,在门口贴上封条,吆五喝六的走了。
晚上,哑巴没按时回家吃饭,翠花心里不免犯嘀咕。前两天张八鼓村的表姐来借钱,说他们村正在拔白旗,闹得厉害,被拔的人身上插着白旗、敲着铜锣游街,弄的人寻死寻活的。但翠花猜不透哑巴犯了什么事,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与那几十袋地瓜干有关。
翠花住在堂屋里,她和哑巴平时就在炕桌上吃饭。这会儿她把“憋了气”炉子生好,这种炉子是带烟筒的铁炉,火旺,不会煤气中毒。小屋里一会儿就暖和起来,穿单褂也不冷。翠花破例炒了几个好菜,把表姐捎来的一瓶“二锅头”摆在桌上,想了想,又把酒放回柜子。
约莫半夜时分,哑巴回来了,虽然衣衫不整,脸上倒也平静。他坐下,比划着要吃饭,喝酒。翠花知道有事了。哑巴喜欢喝酒,但并不常喝,一旦主动要酒喝,就是碰上挠心事了。
一瓶酒一会儿就喝光了,又找了半瓶,还没喝完,就歪在摆炕桌的炕上打起呼噜来。哑巴穿着棉衣睡的死死的,屋里实在太热,直冒大汗。翠花想拿块毛巾给他擦擦汗,哑巴睡梦中忽地坐起身,迷迷糊糊把棉裤棉袄脱下来,扔到一边。当地人都穿空心棉裤棉袄,也就是光身穿棉衣。哑巴脱了棉衣,光溜溜的躺在炕上,鼾声复又响起。翠花这才看清,这个哑巴弟弟长了一副好身材。由于从小劳动,胳膊、腿、胸脯都圆鼓鼓、硬绷绷的,有股子力气要迸发出来。男人特有的那个部位她不敢正眼看,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忽然联想到南瓜架上直楞楞的嫩南瓜,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接着脸就红得像炉子里的炭火。这时候,哑巴突然睁开眼睛,楞愣怔征呆了半分钟,光着身子就望外跑。她赶忙给他找衣服,哑巴已经撞开他住的西厢房的门,接着传来插门声。翠花本来就是村里人关注的主儿。不但隔墙有耳,还有眼,哑巴光着腚从嫂子屋里跑出来的情景被看得一清二楚。村里很快传满了哑巴的风流事。
这事儿过去才几天,根生领着一干人马来到哑巴家。那天哑巴正好在家。根生二话没说,一把撕下西厢房的封条,招呼众人拖出盛着地瓜干的麻袋,叫人抬到哑巴门口的大场上。场上站满了人,驻队干部和几个队委张罗着维持秩序。场当中堆着一大堆地瓜干,还有一些玉米、高粱等。先是驻队干部讲话。接着根生代表队委讲话。讲完话,根生叫人搬过汽油桶,说:“倒上汽油,点火。”根生掏出火柴。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个生驴蛋子直撇嘴:“丈母娘面前摞管——显勤。”有人哄笑。负责泼汽油的社员已经举起油桶,眼看要泼下去,哑巴突然从人群中冲过来,一把夺过油桶,像抱着颗炸弹,要冲出人群。根生见状,上前来夺。哑巴迎面一推,搡了他一个跟头。根生一骨碌爬起来,拼命扑向哑巴。哑巴一时性起,把油桶墩在地上,一下搂住根生的腰。根生比哑巴大10来岁,又长得瘦筋溜猴,哪是哑巴的对手。驻队干部见势不妙,上前阻拦。哑巴早把根生抱的两脚悬空,抡了一圈,狠狠扔到地上。根生半天没爬起来,嘴里不住地大骂:“哑巴,我操煞你娘!我操煞……你个几吧哑巴!”后来几个社员把他抬回家。由于事端严重,第二天哑巴被上级有关部门带走了。根生因公受伤,在家疗养。
根生家住村中间,门前挂口破铁钟。这些天,队里的钟声没响。在生产队里,队长负责敲钟,社员们听到钟声出工。过去,这个队的钟响的最早。只有根生老婆明白其中蹊跷。晚上,根生在家和人玩纸牌,一玩一个通宵,有时候喝酒也常常闹通宵,清晨直接奔队部敲钟,社员们下地了,他再回家睡觉。睡到中午,早吃午饭,劳动归来的社员刚端起饭碗,他已经走在去敲钟的路上。被哑巴摔了以后,头几天还真腿疼胳膊疼,只好老老实实在家躺着。过了半拉月,已经全好了,他还是不出门。有人来看他,他就胡乱哼哼。等人走了,他老婆也下地了,就插上大门到后院找小姨子郭翠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