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语:
短篇小说《大河》是我07年写的《大河三章》里的其中的一篇。自己认为,这三个短篇,是迄今为至写得最好的,有我很深的情感在里面。当然,本来我就写得不多,满打满算,大概也就十来篇吧。
在这三篇里,我想写出潜在表面状态下的那股“暗流”,换句话说,我想学海明威“冰山一角”的写作技法。所以,我选择了不动声色,冷静细微地去描述能“遮”住文字,然而却是“日常”的情节。企图想把这些细碎的情节堆集起来,凝结成某种力量——含而不发的。这是我写这三篇时的初衷。在这三篇里,故事是开放的,有很多个“出口”,我只做了一件事——回忆——遴选某些具有那个时代特质的情节。自然,童年、家乡、亲情,当然还有朦胧的爱情,是最适当,却又是最能引发共鸣的小说的核心。就被我拎出来当作题材了。成长,是这三篇的主题。至于具体到《大河》这篇,我想,一句话就能概括:在大河的拐弯处,冰凌已经下来了。但还没全下来。少年,你准备好了吗?那就起程吧,去窥探一下未知的前方——草原或者沙漠——力量的源头。
就是这样的。
大河
酒童JT
如果卢争钢还在的话,新来的同学就不会跟他同桌了。新同学老低个头,老师布置作业时也那样。他把凳子往中间挪了挪,拿胳膊肘拐了新同学一下,趁老师不注意时,还做了个舒展的扩胸动作。下课后,他在本子上撕了一页就跑进厕所了。等用到时才发现,是做好的几道算术作业。他记得新同学好像一直跟在后面,就冲外面喊了几声。等了好一阵子,墙头上才飞进来个纸团。
“你咋不进去呢?就不急尿?”出来后,他问新同学。
新同学低着头不说话。
“那你跟在我后面干吗?上课时,你连书包都没打开过。你叫啥?”
“陶……”新同学笔直地站着。
“哈哈,我又没让你立正。”
“我叫陶格斯。”
“咋不姓恩呢?你爸肯定是个老红军。”他走过去,把胳膊搭在陶格斯的肩上。陶格斯搬开他的手,从他胳肢窝下面钻出来,低声说:“你没洗手。”
“洗手干嘛?”他又把胳膊搭上去,夹着陶格斯朝大操场跑去。
地理课上,老师的教杆从公鸡下蛋那个部位划起,拐了好多个弯才停在一个地方:“我们县城,”她用那根一点儿也不直的枣木棍子,在一个很小的黑点点上敲了几下,又顺着那条绿线条往下划了不到一铅笔头:“大瀑布,”教杆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老师说很美,美极了。“彩虹!”他听到陶格斯低声说。“明明是黄泥糊子嘛,为什么非要把它画成绿的呢?”他碰了碰陶格斯的腿说。陶格斯没理他,侧身在本子上记着地名。他把卢争钢原先规定好的那条蓝铅印抹去,用三角板量了量桌子的边长,却忘了记数了。第二遍量完后,他在乘以二的位置上重新作了个记号。“这样你就宽松多了。”他用胳膊肘拐了陶格斯一下。上自习时,他拉起上衣拱着光脊背对陶格斯说:“看到没有?晒的!耍水时太阳给晒的。”他抹起陶格斯的长袖:“那像你,白得像张纸!”陶格斯打掉他的手,整了整红领巾。
他老觉得头顶有东西,手摸上去湿呼呼地,闻闻没啥怪味。他仰起脸,柳树枝上歇着一对鸟,路灯照在它们身上斑斑点点。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把书包顶在头上。整整守候两个钟头了,林业局大门里一出来人,他心跳得就会比原来快。不过,大多数时间,他的呼吸平缓允称,他的眼珠子,像落在河面上的两颗星星。不远处十字街口,早已聚集了一些人,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静悄悄地站在路灯底下。过了一阵,西边那条街又走过来几个人,和先来的合并在一起。他们开始说话了,声音很低。大约八点多时,东边也来了一群。他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这些人中间,至少有四到五名熟人:北街照像馆画布景的、西街口镶牙的、缝纫社的、理发铺的,另外几个不敢确认,因为他们把帽沿得很低。他不明白这些人准备干什么,看他们一脸正经的样子,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他看见有个人从小巷子里骑出来一辆三轮车,上面放了一面牛皮鼓,车子后头还用铁链拴了条大狗,那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谁就往身上扑,铁链子拽得哗哗响。三轮车停下后,那人转身朝大狗吆喝了一声,那家伙就老实了,往正中间石头路面上一蹲,足有大人的胸脯子那么高,黑着个脸,巡视着南来北去的行人,没过三分钟,它又沉不住气了,向绕着走过去的男男女女叫个不停。他去过那人家里几回,那狗认得他,因为他每次都会把那人卖给他的猪肉撕下一块,准确地撂进大狗的嘴里。林业局院子里又有人出来了。他问过好几个走出林业局大门的人,没人知道他要打听的人。这回也一样。他很有耐心,把书包垫在树杆上,头枕在上面,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静静等待着。又出来个人,个子不高,走路像支笔杆子。但这人也走进那群人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土,背上书包,叹了一口气,朝十字街走去。他在人群中穿行,项间戴着红领巾。他走到大狗跟前,在它脑门上拍了几下。狗不叫了。牛皮大鼓却让人擂响了。
“稀饭在锅里,火还没熄。”奶奶在后炕上说。
“嗯,奶奶你睡吧。”
第二天早操后,他挡住陶格斯,照准胸膛想打一拳:“你小子,骗人!”
陶格斯闪了一下,躲过去后问他:“怎么,你跟踪我了?”
“想跟,没跟住,你一闪身就不见了。”他脱下陶格斯的帽子,在光头上拍了好几下。拍了一手汗珠子。陶格斯的光头,在太阳底下青翠明亮,他几乎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把掌心翻过来,端着,让晨风吹干汗珠。
“呵呵。不骗你,我小姨是在林业局呀。”陶格斯把帽子正了正,走到操场边,从小树上摘下书包递给他,弯腰系好鞋带。
他把掌心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和面盐差不多,均允细碎,但没那么咸。
他站在石崖嘴上,后退了几步,提了提短裤,觉得还是脱了好,免得跳下去时被激流给卷进水中。他吸了口气,低下头,瞄准漩涡上漂晃的太阳。他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在崖边刹住脚,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他走过去,拨开几蓬蒿草,朝四处张望。他了解这个山嘴子每一处的植物,包括山鸡野兔出没的行径。酸枣刺在他身上扎了好几下,有一根可能刺进大腿跟那里了,他顾不得拔出那些木针,悄悄向那道土坎猫过去。他甚至听到呼吸声了。他直起腰,一家伙就从坎上跳下去了:“哈哈,陶……”一只兔子没命地钻进坡上面的草丛里了。他鼓了一个中午的劲,一下子给泄了。回到崖顶,穿好短裤,看着漩涡在下面打转转。忽然,他觉得应该去一个地方。他抬起头,朝上游河神庙那道条山梁子望去。那道漫坡底下,河川里,有一片不大的翠绿,镶嵌在满眼的灰黄色中间。“苗圃,归林业局管呀,我真是个大笨蛋,山鸡娃子都比我灵醒啊。哈哈。”他挥舞着手上的背心,比那只跳起来跑的兔子还快。他朝苗圃那个方向奔去。
为了找到卢争钢划过的痕迹,他侧脸伏在桌子上。那两条红蓝铅笔双重描过的线段,在晨光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来。他从书包里掏出铅笔,重新描粗那根界线。他坐过去,坐到相对窄的那边。想了想,又坐回来。他拉起袖管,使劲擦去所有的铅笔印。他擦了好几遍,桌面上的油漆,在夏日的早晨,闪耀着不同以往的光泽。他主动举手,朗读地理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从海拔高程5214米的雅拉达泽峰背诵起,扎陵湖、鄂陵湖,经过青海的大草原流到四川,大河忽然掉了个头,转身向北了……他背出来一个地名,身后的双手就屈回手掌心一个指头。在第五个指头被搬倒的时候,他顿住了。同学们嘘声四起,认为他背不出来了。他笑了笑,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跪下去,跪到手心里:“内蒙古,乌兰布和沙漠……”他的声音很响亮,比平时高出一倍。他看了看身边的陶格斯,扬起头接着往下背:“咱们县城……”“下面呢?”老师问他。“大瀑布!”“非常好,坐下。”坐下后,他重新系了一遍红领巾,挺直胸膛,转动着眼珠子,用斜光打探陶格斯的动静。陶格斯一动不动坐着。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教室,油漆桌面上早晨八点钟的色彩,把陶格斯,还有他罩进一片光明之中。下课后,他随手撕了一张纸,跑进厕所,蹲下后他就叫:“陶……”可他叫了一个字就噎住了。女厕所那边有几个女同学低笑了。“喂……谁家掏大粪啦……”其中一个用假嗓子喊。他急了,站起来想把尿射到墙那头去。可是没办到,那股温水跌了几个跟头就落下来了,把鞋帮子都溅湿了。
陶格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粘人。他常常快走几步停下来,背对着陶格斯说:“你比我小不了几天嘛,咋像个幼儿班的娃娃?别老缠着我。”但每次他都会转过身,朝陶格斯晃晃手:“唉,算了,跟我走吧,咱俩去掏鸟窝,就在大河边的草棵子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三五颗野鸭蛋呢。”“我吃过,”陶格斯说:“不太好吃,有股子味道。”“那是你小姨不会做。我一攒到十颗以上,奶奶就淹起来,好吃得很。唉,可惜呀,你来以前我就吃光了。”他一看到大河,一听到水声,就有股子冲动,好像大河的水直往他的体内流,要不就是他身上装满了大河水,反正老想尿。可他走哪儿,陶格斯就跟哪儿。他只好骗陶格斯:“你守这边,我到那头林子去,说不定能逮住一窝小山鸡呢。”和以往不同,尿过他就去洗手了,用大河边的湿沙子搓了好几遍,直至把掌心搓得通红。
上语文课时,教室里冲进一帮高年级学生,他们撒了很多纸片,花花绿绿随着电扇的风在同学们的头顶上飘。老师被他们哄出教室了。第二天上算术课时,又来了一批,好像不是那些人了,没见过,是外校或者干脆是外县的吧。谁晓得呢?他们亮出红袖箍,给同学们介绍那是红卫兵,说低年级学生只能当小兵,红小兵。那些人跟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一下子就把教杆顶在膝盖上给折断了。几个校长被他们吓着了,跑得不见踪影了。一夜间,十字街头出现了不少陌生人,百分之六十以上他都不认得。以前可不这样,他背着书包走过时,老要躲避伸向他头顶的很多只手。尤其卖肉的那条油呼呼的胳膊。“这人的手老翻猪肠子,还不脏死人?”以前,一见卖肉的拉着那条狗锵啷锵啷走过来,他就紧走几步,离得远远的,回过头才对狗笑一笑。陶格斯说小姨要做的事情很多,得帮忙去,暂时不能和他在一起玩了。他觉得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好多件呢。去年暑假应承表弟的山鸡笼子该动手了,编这东西可得些日子:砍柳条,挑剔抽皮,荫凉地晾干,编前还得浸一次水。琐碎着呢。他觉得,这些细活做起来,自己要比卢争钢拿手多了,那家伙心粗,光有把子蛮力气。接下来还有家里的一些事。
“奶奶,我得挖炉灰,好长时间没掏了,把烟道给堵严实了。”
“把竹帘子给拆了,奶奶,我要重编一次。”
他比上次更谨慎了。苗圃的院墙,是一圈长了好几年的柠条,它们正在开花,白的。他寻到了原来蹲过的地方。这丛比较茂盛,无论如何也不会暴露。这丛开的花不一样,是野鸭蛋心那种颜色。有只野蜂飞过来,歇在他肩头。小东西不太大,身体瘦长,纤细苗条,肚子上有几道黄色的圈子,在太阳底下闪闪亮。他摒住气,一动也不敢动,侧脸盯着这家伙一探一探的尾巴,生怕伸出来根黑针攮一勾子。好在它沉不住气,飞到柠条花上了,他朝那朵花吹了口气,把它撵走了。他觉得脊背被太阳烤得生痛,就往那棵老桑树荫影下面挪了挪。
在树枝搭成的凉棚下面,陶格斯被小姨搂进怀里,坐在小凳上,静静地望着大河上游北方的天空。他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在卢争钢嘴里,大河不过就是个吃物:裤带面,掺了稻黍粉的一根宽面条子!他可没这感觉,受不了那股子味道,就像挖甘草秧子时,不小心刨断一只比脚拇指还要粗的那种软体虫子,直往腔子里冲的土腥,就得捏鼻子。可今天他没闻到。他迎住风头嗅了嗅,除过柠条花香和艾蒿叶子的清爽,大河飘过来的,竟然是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陌生。远方,大河拐弯处的山势,陡崖那边看不见的上游,逆水,反顺序,倒背如流的地名,在这根黄色的绿线条上串联起一些什么?他抓起一把沙子举过头顶,细碎的颗粒在五指尖漏下来,形成几条长长的灰带子,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有风吹过,和沙子一起跌落的灰尘扬起来,扑在脸上热呼呼地。“它们就是从上游一口气被带下来的,绝对是的!”肯定以后,他的心情舒畅多了。他吐了口口水,唾出落在牙缝里的细沙。凉棚那边有了一些动静。陶格斯从小姨怀里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好像提不动,又倒回井里一些。小姨只穿了个小背心,她解开长发,弯下腰,让陶格斯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小姨啊了一声,打了几个冷战,笑着叫陶格斯再浇一瓢水。她湿透了,小背心根本起不到遮挡阳光的作用。陶格斯把第二半桶水提回去后,原旧坐到小凳上,让小姨帮着脱衣服。全脱了。当小姨手中的水,像银链一样倾泻下来后,陶格斯跳起来了,甩掉光头上的水珠子,扬起脸大声笑着,在凉棚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和上次看到的情景相比较,他没发现新的差别,就连眉毛,她和小姨长得都一样。他觉得后背又有些烤了,就往桑树影子中间挪去。
“我再也不想装了。这阵子累死人了,得找个茬子,当着陶格斯的面,非把这事给挑明了不可。”他猫着腰,向大河畔那边撤去。爬上石崖,他才松了口气。
陶格斯从书包里取出一条围巾,递在奶奶面前,说是羊毛的,送给奶奶天冷的时候用。奶奶接过来,凑到亮处看了好一阵。“你娘俩的手一样巧。”奶奶说。“她是我小姨。”“对对对。呵呵,我老糊涂了,是你姨。”
“那天在石崖上,你咋不往下跳呢?可把我给吓坏了。”陶格斯问他。
“我我我……”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喝。
“走吧。”她过来拉住他的手说。
“去哪儿呀,学校早就没人了。”他挣开她的手,端起那杯水,又送进她的手里。
“呵呵,你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爱喝水了。”她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胸口贴在他后背上说:“我一直没对你说,小姨暂时分到苗圃了。她说,从今天起,咱俩的课由她教。”
他感到脊背上搁了两颗野鸭蛋。他一动也不动,生怕把它们给挤碎了。肩膊上挂着陶格斯,他仍然坚持着朝门口的方向撤退过去。在门背后摘下书包,他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把她的胳膊从肩头上拿下来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啥意思吗?”走在大河边,她手里挥舞着一根猫咪草问道。
“马、恩、列、斯、毛,里头的恩格斯啊。没人不知道。”
“不是的。”
“不是?才怪!”他走进路旁的草丛里,找了几朵打碗碗花,编成一个小圆圈,戴在她的手腕上。
“才不戴呢,我……我又不是个女的!”她摘下那几朵花,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勾在右手的食指上,晃着小圈,走在他前面。
他在小姨身上闻到很多种草的味道。他确定其中一种长得比她还要高,能编炕席,能包棕子,奶奶说有水它叫芦苇,没水它叫坚草。
“听说你比陶格斯大几个月?”小姨问他。
“是大。”
“陶格斯说你常常照顾他。”
“嗯。”
“怎样,陶格斯老实吗,他是个好弟弟吧?”
“是啊,她……她是我的好兄弟。”他掏出书本,对陶格斯说:“我看,咱还是先学地理吧。”
他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小桌上放了两杯水。喝吧,陶格斯指了指杯子说,凉的。他端起一杯,放在手心晃了晃,淡黄的颜色,尝了一口有点苦。他一口气就喝完了。我小姨是林大毕业的,她用草根泡制的,好喝吧?他咂咂嘴说,尝出来了。陶格斯说着举起另一杯,也喝了一口。小姨走过来问他记住了没有,“我让你俩背的那段课文?”
“啊……记住了,记住了。”他朝小姨笑了笑。
小姨走后,陶格斯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真的记住了?呵呵,我看你根本就没听进去。”
“我要上厕所。”他站起来,朝房子后面走去。出来后,他连手都没洗,挂上书包说该回家了。
“没一点儿意思。为什么她要装成个男的呢?”他把书包挂到门后,低声说。
“像沙子一样,把这事沉到河底。听到没有?”奶奶站在背后说。
“啊?”他抬起头看着奶奶:“为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锅里舀了一碗饭,递到他面前。
“不想吃。”他爬上炕,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里面说:“她也流血了,不比小姨的少。”
乡下的舅舅把半麻袋洋芋倒进地窖,抹了一把汗说,够你们一老一少吃上小半年了。他不像往年那样,急忙趴到舅舅那头拴在大门外毛驴的背上,赶一鞭子,让它在巷子里美美跑几个来回。他懒洋洋地坐在大太阳下面,舅舅进来他连眼皮都没往起抬。奶奶说,他舅,准在外面跟人吵架了,你别理他。中午,他端起奶奶专门做的好饭,看了好一气碗里的粉条,原旧放回桌子上,推到舅舅面前。
“舅舅,我要跟你去乡下。咱下午就走!”他挑起竹帘出去了。
“不准去,你……”奶奶呛了一口饭。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啊?院墙掉下来那几块砖我泥上去了,漏雨的瓦换过了,院子当中翘起来的砖头也弄平整了,这个学期的算术语文政治地理,我把作业都做过好几遍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我就要去,奶奶,我非去不可!”
他听到奶奶说,他舅,就让他跟你去吧。
他走出大门,在黑亮的毛驴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对它说:“唉,还是和卢争钢同桌好。”
他领着舅舅家的表弟,着了魔一样,天不明就往山里钻。不到三天时间,他跟在表弟的屁股后面,转遍了周围所有的山梁子。对付四条腿的,他那一套就用不上了。他常常先于表弟从土坎底下探出头,先于表弟把兔子和田鼠吓跑。这点上,他比不过表弟,沉不住气,没表弟稳当,做事老冒头。在随后套山鸡的比赛中,他才勉强和表弟打了个平手。这事他可不在话下。“只要是长翅膀的,一律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野鸭蛋,递到表弟面前:“送给你,我家里多的是。”不过,一拿起书本,他就牛气了。他让表弟随便翻一页,随便指出某行,他都能一字不漏地念出来。他甚至能在舅舅家窑洞里,把筷子翻过来,让它头冲窑顶,在黄土地面上划出那条绿线的大致走向,还能准确地在某个拐弯处,顿上一个点,标出相应的地名,尤其在大河坚定地向南流淌出好长一截直线的那部分。在那部分绿线条两边,他可以在一个宽泛的区域内,用筷子根,点出很多个点点,随后在点与点之间,再描绘出一些更细的线段,和大河连接起来。他告诉表弟:这些都是大河的支流,它们都是黄颜色的。
“为什么是黄的呢?”
“因为有泥。”
“我知道了,泥是黄的。”
“嗯,泥在水面,沙子澄到河心了。”
那个头上戴着黄帽子,腰间扎着牛皮带的男人,站在对面山上那棵杏树下面,唱了三天三夜歌才住口。男人离开当天,表姐的腿被舅舅打瘸了。他和表弟在黄土夯实的院子里,跟着那些调子试过,基本上都是正步走的节奏,尽管那男人反复唱了不下二三十首歌。其中几首被他学会了。那首唱远方大雁的,他觉得非常好听,自己和表弟躺在窑顶上,看着星星学唱时,真好像有很多对翅膀在空中鼓动。表弟老记不全词,大部分歌,能跟着他唱出大半句就不错了。但有一句表弟却记得很清楚,而且调子哼得也准,听得他心里直想笑:呵呵,你家门前那条小河沟,一步我就跨过去了,怎能荡起双桨呢?在秋天,他和表弟唱着歌,熟悉了很多生长在黄土山卯上的草,直立的,让北风吹趴下的,平贴在黄土地面的,它们的叶子,种子,根,色差,味觉,白的,甜的,但大都是灰的,苦的。表姐怕是伤到哪根筋了,老也好不了,见有人过来,她就站定不走了,怕给别人留下受过伤残的印象。不过,下山挑水时却看不出来她腿上落过毛病,因为坡太陡,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得瘸着走。表姐让他和表弟一边一个,站在小水潭两面的山坡上看人。他背过身吹口哨,吹那首大雁歌。“嘿嘿,我又不是没见过,陶格斯的比你的好看多了,根本就没法比嘛。”他瞄准一只蚂蚱,踢出去一块小石子。石子在山坡上打了几个滚,跳进水潭里,溅起鸽子蛋大小个水花。表姐伏在水里,头发水藻一样漂在在水面上。他看到水潭里有一团绛红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在水面扩散开,荡了几圈后聚在潭口,从石缝中流出来,顺着小河淌下去,像一股细长的丝带。
当夜空中自北而南,传来一串雁鸣时,在黑暗的窑洞里,他躺在土炕上,忽然记起了陶格斯的生日。
“我得回去,奶奶想我了。”他对表弟说。
离开舅舅家那天,他骑在驴背上,看到表姐瘸腿爬上那座山,在榆叶飘落的北风中,伸长脖子,向远方张望。她站在那里,像一只掉队的孤雁。
“她可能不知道,那就是大河的方向。”他想。
在那些人里,他情愿相信卖肉的。从那条狗低着头,夹紧尾巴走过十字街时的神态,就能看出来,它和主人一样,没有说谎的必要了。他询问过所有人,包括林业局看门的,没人能给出一个让他信服的说法。“你说那事啊?当时人多,乱哄哄的,没看清啊,不晓得谁都干了些啥。”“你问那谁去,他家的店铺就在当街口,那人可能知道得多些。”“我腿上也让人给敲了一棍子,至今我还打着石膏呢。我从没做过亏心事啊。”“别问了,你小子想干啥?”大人们显得口齿不清,失去了先前说话时的灵性。
那面鼓更不值得一提了。它八面透风,像个破筛子,被卖肉的和狗弃在十字街头,稀稀拉拉的行人绕开它走。
相比之下,卖肉的反倒来得痛快些:“美美干了一仗,”卖肉的手臂上缠着白布,抚摸着狗头,对他说:“过瘾得很啊。”
“为啥呀。”
“为啥?哈哈,为了阶级仇啊。我把以前欠了二年以上肉钱的那几个人给狠狠揍了一顿。痛快极了,打得他狗日的鼻子嘴里直往出冒血。”
“你就不怕那些人反攻倒算?”
“球!我一个杀猪的,算我个球。”卖肉的蹲下,把狗头搂进怀里对它说:“咱俩过河去,找个山沟钻进去,喂牲口去,养它一圈白毛猪。”
他从奶奶的神色中感觉到,事态没那么简单,决非二斤猪肉钱就能把问题给抹平了。奶奶本来就看不太清楚事物的眼睛,彻底给失明了,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看起来,从奶奶嘴里,别指望得到更详细的解释。
他选择了一条旱路,就这几天动身,只给自己三天时间。他认为有两天赶路就足够了:用一整天时间走到目的地,到达后看具体情况再说,最起码得歇一夜,实在累得不行就多住一天,缓缓劲,第三天无论如何得一口气往回赶,否则奶奶就不好安顿了。这是条直线,近道,他了解这种走法,很多地方没有路,也可能遇不到水源。不过没关系,卢争钢说他走过,只用两天时间就赶到大河拐弯处打了个往返。他比照在舅舅家收秋时体力活的强度,给自己预备了五份干粮,粗细搭配,有稠有稀,还跟同学借了个军用水壶。他从柜子里取出陶格斯送给奶奶的羊毛围脖,把它系在军用水壶的背带上。他认为卢争钢所以能在两天内走完全程,主要是口粮问题,他爸在粮食局扛过大包,肯定在装麦子的麻袋上捅过漏眼儿,常常能往那个和书包差不多大小的上衣口袋里,溜进去不少细粮。肯定那样干过。有一件事他感到的确是个问题,卢争钢开春走,而他却在初冬,比较起来,衣服多,他的累赘就大。就这点,他觉得把握性不太大。不过,他选择的这条路线,很可能比卢争钢还要直端,那家伙地理课上的一塌糊涂,根本分不清哪几颗是北斗,哪几颗是牛郎和织女,还有挑在肩上两只筐子里的一双儿女。按照卢争钢的说法,假如傍晚时分就能赶到的话,剩下似的事就好办了。第二天一定要起个大早,实在累得起不来也不要紧,反正多计划了一天口粮,第三天非赶在太阳出山前醒来不可,这是大事……不管怎么说,返程的道路走起来应当是快乐的,那种可靠、实在、具体的感觉,比躺在黑夜的炕上,凭空想象大雁扇动翅膀滑过天际更有力量,能使他在黄土山峦中抖飕出百倍精神,飞一般出没在无数个土崖沟壑中,才不管踏踩出的那一股灰尘,惊飞藏匿在草棵中一窝过冬的山鸡。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苗圃。柠条在寒风中摇动着光亮的白杆子,那些带刺的枝条,那一圈围墙,早就被兔子,或者是山羊啃出几个大窟隆,钻个人进去绰绰有余。但他没进院子里去,站在老桑树下,像一根准备过冬的藤条。凉棚顶上的柳枝,被刮过川道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几间房子的门窗,可能让人给拆了扛回他们家了,黑洞洞地像几张人脸。而那只桶,却完好无损,挂在井边的木杆子上,在风中低沉空洞地鸣叫着。
卖肉的提着两根猪肋条,在冬日夕阳的余辉中走进家门,他感到奶奶笑着眯起的眼前,大约会闪烁着一条夏天的彩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肉香了。“嗯,有这两根骨头,还愁两天赶不回来?这东西可比麦子还要瓷实抗硬啊!”他觉得那两根肋骨仿佛已经长到自个儿身上了。
“我把最后一头瘦猪给宰了,”卖肉的摸着立在门板下喘气的狗头说:“我要出门了,出趟远门。”
“你要去哪儿呀?”他问道。
“南边,去我侄子家。顺水。”
“去那里杀猪?”
“不杀了,我再也不动刀子了。”
“噢,不杀了好。那你还会干啥?”
“会……”卖肉的扯开缠在手臂上的白布,看了看伤口说好了,彻底好了,“我会得多了。我侄子他们单位缺人手,要我去帮忙,说干好了就留下当成正式干部了。”
“那是个啥单位呀?”
“具体不太清楚,听说是个大学,让我去管学生,上千号人呢。”
“我也打点好了,可能得去趟北面。”
“看样子,咱俩背对背走?”卖肉的问。
“嗯,反方向。”
入夜后的寒冷从大河的方向袭来。他躺在被窝里,隐约感觉到,窗户玻璃上正在凝结起一层薄冰。他双手搂住膝盖,在棉被里蜷屈成一团,仍然感到肩膀两面有风钻进来。他跳下炕,从挂在门后的水壶带上解下羊毛围脖,返回被窝,将围脖系好,再绕一圈,在胸脯上把多余的两头捋平展,覆盖至肚脐眼儿那个位置。身体忽一下就暖了,不再那么僵硬了。天快亮时,他醒了。他感到炕皮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捕捉朦胧的晨曦中,从远方传来的某种响动。它由远而近,比卖肉的那面牛皮大鼓响,响几十倍上千倍。但不一样,这声音里还裹挟另一些声音。他知道,是冰凌来了。他绷紧浑身的关节,感觉从河心滚向岸边又涌至脊背下面的阵阵弹跳。他觉得,那些正方形三角形的冰块拥挤着,撞击着,在体内发出清脆响亮的爆裂声。他舒展四臂,张开嘴,品尝从房梁上震落下来的细碎的尘土。(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