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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论坛交流区文学·尔雅轩 → [原创]倾覆(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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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倾覆(中篇小说)
海东升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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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倾覆(中篇小说)
倾覆(中篇小说)
  □海东升
  
  1
  咣……咣……
  正在电脑前专注看美眉的王新恋恋不舍地移动眼神,身体随着转椅绕了半圈,不大的眼睛扫描着屋里的物件。他以为是风把窗台上晾着的盖帘吹掉了,但盖帘在火热的窗台上很舒服地躺着,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是不是耗子在厨房里捉妖,但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很久都没有耗子的影子了,倒是没主的野猫时常出现在夜里,在窗台上嗖地一闪身,留下一道或白或黑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他失望地从厨房里踅回来,把瘦瘦的身子重新埋进高大的靠背椅子里,桌面上骚首弄姿的写生美眉又把他的眼睛紧紧地吸牢。他想趁着老婆出门的日子,好好看看老婆之外的女人有哪些美妙之处,否则在他老去之时,真的会像《乡村爱情》里的刘能那样,在谢大脚问他没看过美女啊的时候,也只能说看过,在家里。而他清楚地记得刘能的女人如果也算美女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丑女了。虽说自己的女人比刘能的女人要强得多,但体型和肤色跟写生里的美眉相比,就差十万八千里了。
  他把桌面上的美眉又重新过滤了一遍,想斟酌一下哪些是自己想要的,那些是被自己淘汰的,耳朵里又是咣咣的两声,这回他注意到声音来自外面。他不情愿地站起身,挪动稍有些发麻的右腿,轻轻地推开门,才发现门外的水泥场地上有六七个人在拉线,一个黑黑的汉子举起洋镐在画出的定点上狠命地刨坑,王新有些茫然,在这之前他只知道乡里要恢复这个已经废弃了五年的农贸市场,乡上的办事员在一年前的一个早上,曾经在他们这一圈人家挨家挨户地征求意见,让他们签字。那时他是认真听的,那个长的有点流气的办事员走到每家都是复制着一个共同的信息:乡上要把你们这个废弃的市场恢复起来,建个轻工市场,你们这爿地又要流油了,同意不同意啊?要是没得意见就在这纸上签个字。王新接过那张有些皱纹还含着污渍的打字纸,见那上面写满了他熟悉的名字。这是件好事啊!他心里说。他能不同意吗?家里下岗的老婆正愁没活干呢,自从他们家门前的这爿市场被强行挪走之后,开着小吃部的老婆就早上和中午推着小车在街里转悠着卖些油条豆浆豆腐脑的,脸上尽管捂了又捂,蒙了又蒙,但还是染上了厚重的黑色,比起以前在公家的商店里,哪怕是自家的小吃部里都是判若两人啊!能让自己的老婆褪色是王新无力改变的事情,如今好事来临,他怎么能不同意呢?当他颤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时,仿佛看到自己家的门脸上又飘摇着红幌,脸皮白净的老婆腰扎着围裙,围裙外面系着黑亮的老板钱袋,忙里忙外地和客人打着招呼,喜笑颜开地收钱倒钱,还不失时机地和几个熟人打情骂俏,他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他本来还想修改一下斤字下面的一竖,但那个办事员迫不及待地从他的手中拽走了那张让王新心跳加快的破纸,以至于他想写出往日的那个飞白的机会都不给,王新觉得那是他自己写自己熟悉的两个字体时,写得最砢碜的一回。
  但他的激动并没有按照他的盼望及时到来,直到两年后的一个早上,外面有人在刨水泥案子,他才知道恢复市场的脚步离自己近了。那些日子,院里院外的人们都在忙着往家里倒弄砖头,只有他放不下老师的身份,只把人们剩下的碎砖和水泥渣滓垫到门前的低洼处,以至于老婆好几天都没让他着边。
  但他实在想不出那些人跑坑是干什么。
  他凑近那几个人身边,瞅准了一个像是头目的平头男人,问:兄弟,你们这是干嘛?平头抬起脸,不冷不热地回答,垒透体墙。
  和他几乎脚前脚后到达的几个院里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约而同地又问道,你说什么,垒啥墙?
  平头点上一根烟,一字一板地重复说:透——体——墙——
  这回人们彻底听清了。
  这么说连我们都不能进了?和王新一个学校的马耶不解地问。
  操!那我的车往那搁?这才给我们留几米地儿啊?开车跑运输的刘大壮有些激动。
  这回人们才注意到场地上扯着的那道白线。粮库退休的老马头迈开大步量了量白线到各家院墙的距离。还没等他量完,平头就不耐烦地说,不用量了,咋量也是五米。
  靠!人们几乎异口同声,这不扯淡吗?五米!小驴车都拐着费劲呐,我们还进不进拉煤的大车啊?
  平头把吸了大半截的烟扔掉,用大皮鞋狠命地一抹,这就不错了,按照原来的计划,还从你们各家房子墙算呢,够照顾你们的了。
  人们有些激动,王新看到刘大壮握起了拳头,还隐隐约约地听到那愤怒的手指嘎嘎三响。平头似乎也从人们变大的眼睛里看出了内容。他和缓地一笑,我们只是干活,别的就不知道了。
  愤怒的人们也觉得和平头理论是没有道理的,横竖弄不出个酸甜来的。
  上孙平家问问。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人们才醒过腔来,说对,咋说人家也是乡上的干部,没准他兴许知道。
  王新几个人敲开孙平家的房门,孙平的老婆迎了出来。
  王新问,你家老孙在吗?
  在。在炕上死觉呢。孙平的老婆回答说,来吧。人们进屋一看,孙平穿个裤衩子正在炕上打呼噜。听到响动,孙平坐起身,抹一把头上的汗水,跳下地,摸起茶几上的红塔山递给王新几个。
  你还能睡着觉?性急的老马头把点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咱们这快成死胡同了?
  孙平一惊,马上又回复了平静。哎!有啥法子啊,谁让咱们当初相应号召,要在这盖房子,给人当围墙呢?这才几年的功夫,说挪就挪了,把咱们这帮傻子晾在这了。
  孙平说的没错。
  他和王新这些人,虽说在乡政府所在地上班,但过去家都在老家的各个村子住,上班远不说,赶上个刮大风或是下雨更遭罪,有时连哭的心都有。但乡上的房子价钱高,又没有合适的房场。那时正赶上商品经济起步,乡上想建个农贸市场,方便老百姓致富,省的赶集都要到四十里地外的临乡去赶,另外还能满足这些跑远道的公教人员盖房的要求,就在市场的四周批了二十四家住房,既解决了跑远道的问题,又形成了市场的围墙,真是一举两得。乡上动员公教人员投资盖房,统一给他们办了一个大房照,除了自己掏钱买原材料,剩下的钱都由乡上掏腰包,真是优惠到了极点。王新他们就是这些得到实惠的方家,既解决了跑远道的麻烦,又赢得了招商引资的荣誉证书,真是应了小品里的那句话,正愁队伍没人教,天上掉下个粘豆包。可这个粘豆包还没粘够土,就被市里的一个开发商给一脚踢到干黄了的乡建材厂里。那个地方宽敞,还离火车站近,王新算了算,从建到黄还不到十年的光景。俗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这老话也不灵验了,真应了那句歌词,说什么来着,这世界变化快,想也想不明白。
  可是赶集的贩子们走顺了腿,不愿意上那三层小楼围起来的新市场,没想到那个开发商有钱,更有背景,花了五十万买断了王新他们这块市场的经营权,圈着赶着硬是霸王上了弓。王新他们憋气又窝火,乡上改了几年前的笑脸,把一张冷屁股给了他们。说市场要发展,你们怎么老是旧脑筋,要与时俱进嘛。无奈这些人家门脸黄了,买东西远了。以往隔三天就有的喧闹声随着市场的挪走渐渐地远去了,那些水泥亮面儿的案子冷了,水泥地上的缝隙里钻出了绿草和蒿子,窥视着这些摆设一天天破败,变成了麻脸,露出了筋骨。周围的人家各自想招,自己的梦自己圆吧。
  孙平接着说,谁怨咱们命苦呢!
  听孙平说了这句话,王新把立正的脚变得稍息了。
  坐——孙平招呼大伙。
  王新把屁股粘到炕沿边上,说老孙你一定知道是咋回事。
  孙平打了个嗨声,知道和不知道还不是一回事。俺在乡上也狗屁一个,和你们差不多,你们看看我这嘴,上牙堂上都是泡,听说要在咱们这院子里开牲口交易市场,你说差劲不差劲?
  你说啥?开牲口市场?刘大壮一听就炸了,老马头把刚才按进烟灰缸的烟又拿起来,送了两下才插进嘴里。
  王新压住火,尽量让自己控制住理智。但他却做不到。他努力地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个问题,但眼里那些影影绰绰的长发白臀的美眉,却一瞬间都变成了长着长长的鬃毛,黑黑的屁股的骡马,在自己的眼前蹦来晃去,他似乎还闻到了尿骚,以及在骄阳下驴马身上散发出的汗碱味。
  不是说要建轻工市场吗?咋又变了?
  王新睁开眼,问孙平。在人们热火朝天地往家里搬砖头的时候,王新就挺纳闷,还能使的案子摆服装不也很好吗,为啥要拆呐,那时在他的想象里可能要建更好的,或许还要建些个悬挂的铁架,那才是轻工市场的样嘛。但现在的事实击碎了他的想象,他们马上就要和驴马共处了,那会是怎样的日子啊,王新不敢想象。
  这他妈谁定的?刘大壮气哄哄地问。
  孙平面带难色,好像是梁书记和鲁乡长。
  我他妈问问他,还让俺们活不。刘大壮伸手向孙平要手机。孙平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说,我这有书记的手机号,找他不更好使吗?
  那也行。刘大壮应着,却在孙平要按完号码的时候悚了。他表情尴尬地说,还是你打吧,俺论真章上说不好。
  对,老孙打吧!你和头头们熟。
  孙平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能打。
  你咋的?连孙平的老婆都急了。你感情不在这住咋的?
  孙平表情复杂地说,不是那么回事。我虽说在乡上啥也不是,但毕竟是乡上人嘛,乡上定的事情我头一个反对,我还在那,干不干了。
  王新很理解孙平的处境。已经四十傍边的人了,听说他们水利站的站长要提,剩下的两个科员里论水平,论资历,孙平都远远地超出另外的那个人。非常时期嘛,熬了这么些年,赶上个机会不容易,所以王新就替孙平解围说,还是大壮打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没啥角色,还是你打好。
  刘大壮没了退路,对孙平说,俺豁出去了,捅到焦点访谈,俺也不怕。
  孙平按通了书记的号,听到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你好,哪位?刘大壮却脸憋的紫红,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了。
  孙平急得直跺脚,老马头示意王新,你是语文老师,口才咋的也比俺们强。说着把滴滴作响的手机塞到王新手里。
  王新仿佛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不得,拿着又很闹心。按理说,他的年龄在这些人里属于不大不小,四十出头,五十不到,应该说是属于说话站地方的时候。可这二十几户人家,哪来的都有,南山的兔子北山的鹰,拢不到一块,身份复杂,五行八作,样样俱全。虽说平时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但交往不多,对每个人更是了解不够,更多的时候也就是遇上打个招呼而已。但人们在这关键的时刻看上了自己,王新就有了一种神圣的感觉,在他的眼睛里,并不把乡上的头头放在眼里。论职权,他们没有管理他的地方,虽说都在乡上的管辖范围,但并没有求他们的地方。上班二十几年,还真是平安无事,连乡长长得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电话里又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王新清了一下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乡中的王新,也是老市场的住户,我们有一个问题想取得您的帮助。以前说要恢复我们这的市场,搞轻工服装什么的,怎么今天变成牲口交易市场了,还要在我们个人家门前按透体墙,妨碍我们的出行。
  呕,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的我不清楚,今天是礼拜天,我不在单位,但我可以派相关的人去看看,然后明天上班再说,好吧?
  好的。
  王新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孙平说的不实,不是刚说是书记和乡长定的吗?人家怎么还说具体情况他不清楚,是老孙真的啥也不是,还是人家打马虎眼,王新当着大伙的面不好深究。
  王新撂下电话。孙平的老婆连拍马屁。你看看人家老师,说的多好。刘大壮这回嘴甜了,王哥你真行。在王新的记忆里,好像刘大壮还是第一回把他看成是比他年龄大的人。他摸过孙平家的红塔山,给王新点上一根,王新深吸了一口,仿佛刚从课堂上下来,有点疲乏,但更有一点成就的兴奋。
  看谁来吧?老马头说。
  兴许是山鹰,他管纪检,告状之类的破烂事,都找他。孙平很了解地对王新他们说。
  还没等王新抽完一棵烟,外面就响起了突突的摩托声。孙平他们站起身,刚走到门外,就冲着他们走来了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孙平赶忙掏出烟,给他们点上。然后把那个矮瘦的男人介绍给大伙,这就是咱们乡上的山纪委,这个是乡上的文书,他又把另外的一个高大的胖子介绍了一下。
  那个叫做山纪委的人真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这和他的身材很不相配。他仰着脸问,谁是王新?
  王新走上前,说我就是。他好像在哪个场合和这个山纪委见过,好像还在一个酒桌上碰过杯,他刚想伸出手,但看对方并没有握手的意思。便把刚刚要抬起的右手放回原来的位置。
  山鹰问,你打电话给梁书记,他非常重视,所以派我们来先了解了解情况,但至于说怎么解决,实际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说着,便和那个文书走到场地上,背着两只瘦手,煞有介事地寻来看去。王新看他丝毫不记得和自己的一面之交,就觉得人家不认识更好,也跟着他们两个走了几步。山鹰马上回过头对王新说,你别跟着了,我们并不代表你们哪方的观点。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大,好像是故意透给平头他们听的。
  王新好像吃了个苍蝇,对山鹰有了一种想吐的感觉。
  乡上的文书在纸上画了平头他们画的界线。山鹰很威严地对文书说,没画差吧,那个胖大的文书点头说,没有。山鹰就对王新他们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回去后要和梁书记汇报,有什么意见我们再找你们,好不?
  王新连眼都没抬,直到摩托车一溜烟地跑远,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真他妈牛逼,刘大壮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2
  第二天,那咣咣的声音真的没了,刨了一半的坑张牙舞爪地向人们展示着霸道和残酷。
  王新他们受到了鼓舞,显然昨天的电话产生了作用。
  今个咱们就该趁热打铁,大壮你通知你们那趟房,马耶你负责你们那一趟,老马大叔你招呼你们那一趟,我找我们这趟房的,王新有了昨天的基础,显然有了一点号召力。咱们十点钟在乡政府集合,人多势众,不怕他乡政府不给个说法。
  对!就这么着。不见不散。
  王新到学校后把上午的课都串到了下午。
  九点半钟,王新就接到了刘大壮打来的电话,说他们早已经到了乡政府。王新的心情很是振奋,叫了马耶一路小跑来到乡政府。进了大门,他才仔细打探一下,自从乡政府盖了五层大楼,他也仅仅是在路上看上一眼,而他去领招商引资光荣证书的时候是在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乡政府还是几趟老式房,就在三年前,一间办公室的檩子折了,砸死了一个正在认真办公的副乡长之后,乡里是真正下了决心,举全乡之力要建一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办公大楼,让这些公仆们安心工作。王新踅摸了大门口的墙角旮旯,也没有发现刘大壮他们,兴许他们进楼了,他对马耶说。有可能,马耶回复说。
  王新和马耶一边看着眼前的欧式大楼,一边慨叹,比咱们学校强多了。岂止是强多了,里面更豪华,马耶先前来过,很有见识地对王新说。
  进得门厅,果然像马耶说的那样,记事板和宣传画跟电视里那些个亿元乡镇的布置没什么两样。大厅的一角立着电热水器,在王新看来和他去过的市政府一样,从外表和内里都好像是一个妈生的,只不过是地点不同罢了。
  走上二楼还是没见到刘大壮他们。马耶说是不是这几个小子糊弄咱们啊?王新说不能吧,都火烧眉毛了,他们还有闲心耍戏咱俩,往上看看吧,兴许在上面等着咱们呢。
  一直上了四楼,才见刘大壮几个人懒散地站在书记办公室的走廊里。王新一看少了老马头,一问,刘大壮说在那。顺着刘大壮的手指,王新一看,呕,原来在那挂着半截白门帘的洗手间里。便笑着说,老马头是怕死了委屈,到这儿享受先进了。刘大壮说他哪是享受先进,是先抖搂抖搂,一会怕看到书记吓尿裤子喽。大伙就笑,但都显得很勉强。虽说暂时丢了老马头,但王新却发现多了三四个农民。这些人当年也是怀揣着发财梦来的。他们买了一些公教人员盖的房子,却被困到了这里。王新和韩大刚有过几回接触便问,你们怎么也来了?
  韩大刚咧嘴一笑,咋不来,俺们比你们更难,有三轮四轮的,就数我家粮食多,留屁大嘎地方,我往哪放啊?其余的两个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但王新知道他们都是老实疙瘩,来了就好,起码表明个态度,还比没来的强多了。刘大壮说俺们那趟房的两个老爷们都上新加坡打工去了,老娘们都说不来,这一点王新是清楚的,哪趟房都有这种情况。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咱们这几个人不拆帮就行。
  韩大刚说,王老师你一百个放心,你上北京我也跟着你。
  还到不了那个地步,王新胸有成竹地说,不过这也不是谁跟着谁的事,大伙都有份嘛!刘大壮说就你们老师心眼多。王新拿眼一夹他,我没你心眼多,我要有你的心眼多,我就不打那个电话了。
  别扯闲蛋了。老马头一身轻松地从洗手间过来,说,梁书记今个来了没有?
  马耶说,肯定来,今个是星期一,是乡政府开会的日子。
  这一点大家还是有所耳闻,上乡政府办事最好是星期一去,哪个部门的人都在。其余的日子也要上午去,否则到了下午就只能看见锁头,看不见人了。
  那也没准,备不住有事不来呢,咱们不是傻老婆等苶汉子了。老马头还是不放心。
  马耶说给孙平打个电话,他不在五楼开会呢吗?
  打电话肯定不接。王新掏出手机,说给他发个短信吧,问问他书记来了没有。
  短信刚发过去不久,孙平就回了信儿,说梁书记正给他们开会,估计十点半能散。
  那就等吧。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上来的是昨天去的那个乡办文书。见了王新他们并不吃惊,反而热情地把他们招呼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说在这等吧,梁书记正在开会,一会下来我通报一下,再来招呼你们。老马头心里很是感动,比那个牛逼货强多了。刘大壮嘴一撇,你傻帽吧,他是怕咱们这么些人站在书记门口影响不好,你还以为他好?
  好!就是比你强。老马头丝毫不让份儿。
  嚯!看你这口才,比王老师都强,呆会见到书记你可别拉兜。
  我保证说。保证比你强!
  王新制止他们说,别斗嘴了,咱们还是好好合计合计呆会怎么说吧。
  怎么说?怎么说也是不让他们建,咱们那不成了牲口圈了?老马头的惯力很猛,好像煞不住车了。
  你们呢?王新问其余的人。大伙都说,和老马头的一样。
  这就好。咱们就一致叼住原来的说法,告他们出尔反尔。就保证能赢。王新之所以敢说这话是因为他考虑了一宿,并咨询了在市法院和县司法局的同学,都说这个变卦站不住脚,告到那都赢,只要大伙心齐,一定成事。听到这些人意见一致,王新的心里更有底了,他掏出自己的烟,发给大伙抽,似乎是对刚才人们意见一致的鼓励。
  
  烟还没抽完,就听到五楼的楼梯上,下饺子似的一片劈里啪啦的响动,好像会议散了。刘大壮站起来刚想走,就见文书忙三火四地赶回来。说梁书记说见你们,跟我来吧。大伙鱼贯而出,跟屁虫似的随着文书走。到了书记办公室前,门却关了。文书说刚才还开着呢,我进去看看,便连敲了三下,轻轻一推,原来没锁。文书把脑袋伸进去,又费劲地顺回来,说,两个副乡长在那说事,咱们再等一等。
  大伙一下子没了兴致,又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焦心地等。
  待王新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和那两个副乡长碰了个对头。文书正在书记的办公室门口招呼他。他才发现刘大壮他们已经进去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儿,紧走两步,进了书记的办公室,一下子感到了豁亮。书记的办公室真大,一大圈真皮沙发拢着宽大的吧台,吧台上那两面袖珍的国旗和党旗很是显眼。吧台后面松软的靠背椅里坐着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中年男人。见王新进来,书记的眼睛一亮,嘴唇一动,似乎要说什么,但却忽地僵住了,把一个微微开启的口型留在了脸上。王新也愣住了,这个中年男人他好像在哪见过,呕,想起来了,他差点脱口而出,大凉鞋——,但他大字还没出口,就见那个胖大的中年人拿眼睛示意他住口。并热情地迎上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这就是给我打电话的王老师吧?
  老马头自来熟地问,你们认识?
  还不待王新开口,中年人就说,我从面相上就看出来了,白白净净,还戴个眼镜,不是老师那就怪了。
  王新弄了个一头雾水,难道自己认错人了,明明就是和自己混过的大凉鞋,怎么变得不认识人了?王新觉得十分的尴尬。
  中年人走回自己的吧台,拿起一盒烟分给大伙,但除了老马头接过之外,连王新都说不会。王新觉得烟油子刘大壮也没抽,说明这些刚才还使劲抽着自己烟的家伙们,是在书记面前发微了。这是中国人的通病啊,见官矮半截。看来是没治了。
  中年人重新把身子镶进椅子里,抬起头扶扶眼镜,笑容可掬地对大伙说,接到王老师的电话,我很重视,马上派了相关的人去了解情况,今个是不是停了?
  有人小声回答说是。
  中年人点点头,我让他们停的。说心里话,我也是出来乍到,老梁书记调回县里了,县里把我派到这,自我介绍一下,我也姓梁,市场这件事是前任书记和现在的乡长定的,我来的时间不长,按理说,前任定下的事情,我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但你们既然找了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的原则是经济要发展,但也不能危害群众利益。你们说对不?
  人们附和着说是。王新觉得这说的都是废话,他有心无意地看了看沙发上的几个人,才发现少了一个和韩大刚一起来的小三。王新不自觉地笑了,梁书记似乎也感觉到了,便问,你说是不是啊王老师?
  王新这才觉得自己的表情让人家误会了,就故意大声说,对——
  梁书记这才又和缓地说,现场我是不能去的,但我会对办事人员交代,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马头犯倔了,冲着梁书记耍了态度:你怎么就不能去,中央领导还下来检查呐。
  你看你看,老爷子你要这种态度,我们就没法说话了。我有我的不便,你们不在这个位置,很难了解我的处境。
  人们都怕书记不管了,纷纷示意老马头不要再接茬。老马头把刚才书记给的香烟轻蔑地扔进烟灰缸里。
  梁书记尽管也注意到了老马头的不悦,但也不好发作。把脸转向大伙,怎么样?给我两天时间,我好好了解了解情况,再给你们答复?
  大伙尽管没向先前预计的那样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也觉得没有再呆下去的理由了。便纷纷起身向外走。
  王新也站起身,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疲乏。他慵懒地挪动脚步,刚迈了三四步,就听梁书记说,王老师你留下——
  就要走出门外的人们回头瞅了瞅,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梁书记关好门,几步走到王新的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小毛驴儿——
  王新却没了刚才的兴致,反问道:你是不是梁昆?
  梁书记正色道,没错啊?你昨天一打电话,我就有预感,如果不是重名,那就是你。
  那你装什么装啊?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尤其是刚才的场合,我和上访的人一近乎,你说这话怎么说?
  喔,你小子没白混啊,够深沉的。你不就是大凉鞋吗?王新似乎理解了梁昆的苦衷,把刚才秃噜一个字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小毛驴儿——
  大凉鞋——
  他们似乎忘记了是在书记办公室,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几年前。那时王新刚刚师专毕业,被分配到梁昆家乡的中学。而那时的梁昆却和王新有着天壤之别。他是大学漏子,在中学当民办老师。那时他就乐意看《大众电影》上的美女,人们就说他邪性,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凉鞋。凉是他姓的谐音,说大是因为他坨大。而王新的外号是学生给起的,一方面因为他脾气大,动不动就冲学生发火,另一方面是他穿的三接头皮鞋,总是有节奏地咔咔响,好像挂了掌的毛驴踩在石阶上,发出有均匀响动的沓沓声,至于小,那当然是说他的个头了。想到这,王新确实想搧孙平两个嘴巴,他怎么也该告诉他一下,此梁书记不是彼梁书记。
  王新收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你小子怎么爬上去的?
  贵人相助,个人努力呗。
  王新那时只记得梁昆的姐夫在县委党校当头头,梁昆的起步应该和他有关。但王新没呆几年就调到老婆家所在地的中学了,后来和原先的老师接触,了解到梁昆的一些情况。就在国家清理民办教师之前,王新就上了镇里,并顺利地当上了团委书记,这也和他姐夫有关,那时正时兴党校刊授学习,那些乡镇的头头想弄到大专文凭,在梁昆姐夫看来是小菜一碟的事,而作为回报,安置安置他的亲属也是涌泉相报的体现。
  你姐夫现在咋样?
  早就退了,现在的位置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这一点王新相信,梁昆的脑筋够用,不像自己那样死性。按梁昆的话就是王新看文学作品多了,就难免艺术地看待生活,所以梁昆就说,我也很羡慕你啊,除了教书,什么都不想,干我们这一行的心累啊!所以我尽管知道你就在这个乡上,但我刚到这里,按理说应该先知会一声,但我想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再说,谁知道我们的见面竟是在这样一个场合,理解我的苦衷吧?从现在起,因为你在其中,我就不好和你接触了,等完事我再请你。
  这样一来,王新也犯愁了,心想遇上个说了算的熟人,本以为好办事,更能增加成功的可能性,但现在看来真是像梁昆说的那样,有点艺术地看待生活了。末了他还是天真地问了一句,你说这件事能赢吗?
  梁昆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说呢?不合理的事情,就看你怎么操作了?现在反映问题的渠道很多啊!事在人为,你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吧?但我可没有鼓励你闹扯的意思啊!先给你透个底吧,这个古乡长原来只不过是畜牧局的一个科长,被破格提拔为乡长,说明背景不浅,我得看看势头再说,先弄僵了不好。话说到这,我也相信你的嘴,其实我不该说这些,因为你不是外人。王新还要说点什么,但梁昆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完以后,他站起来,说,县里要来人,我去接待一下,我就不留你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哪天我请你吃饭。王新不好意思地谦让道,还是我请你吧,怎么也得让我进地主之谊嘛!
  但那也是这件事完了之后——梁昆又重复说。
  3
  王新接到校长的电话是在第三天的上午。他本以为是梁昆,但一看号码却是他们的校长。王新还以为是让他写材料,就不耐烦地问,有什么吩咐?校长也越老越幽默,我哪敢用你啊,是乡上的山纪委,打电话给我说找你有要紧的事,你不会是上大庙屯了吧?
  王新这回笑了,校长都不去,还轮到我了。在他们这,上大庙屯就是打小姐的意思,因为那是县城,这里中得了的男人都去那寻乐。
  校长说我真没逗你,他说在办公室等你。万一你真的被双归了,我举全校之力也要把你捞出来。
  王新干笑了几声,揣起电话,刚想走,却一下子想到了马耶。该把他也叫上,一方面不至于人单势孤,另外真的遇到有些拐弯的事他还真需要马耶。虽说马耶比他小了五六岁,但他教数学的脑子,善于逻辑性地看待问题,现在和机关的人较量,要的就是冷静的分析和缜密的推理。而这一点王新是逊色的。他曾给马耶讲过一个笑话说一个老头走路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他本以为有人看到会笑话他,就自言自语地大声说,二十年前我那是这样啊,起来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就扒拉扒拉身上的土,小声地说二十年前也他妈这味儿。马耶时常拿这话笑他,但四十已过,脑子真的不够用了。
  来到乡政府,山鹰果然在办公室等他。和王新握过手,山鹰就问马耶,这位是——?王新介绍说我们单位的马耶。喔,好像也在哪见过,咱们这个地方太小了,看着都认识,真的叫出名字的还真不多。
  说着给他们两个沏上茶,放在沙发扶手的胶垫上。水好像没开,茶叶漂了一层,好在王新他们也无心喝茶。
  山鹰点上一棵烟,才问王新抽吗?王新故意说不会,山鹰说会抽就来一棵吧,王新说我自己有,快说事吧,我们还有课。
  山鹰笑着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们不像我们,有事就办,没事就走。还是那件事,我都怕透了,不瞒你说,我刚从市里火车站回来,有几个上访的要进京,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你们,到那才知道是几个和村里闹土地纠纷的农民。要开奥运了,这不是给梁书记上眼药嘛!所以我回来就给你们提个醒,上访可以,可千万不要进京啊,要掉帽子的。
  这么说马上给他们解决了?王新问。
  那当然,谁不怕掉帽子。不过我相信你们,你们的事古乡长回来就办,他上关中看驴去了,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王新冲马耶神秘地一笑。
  回来的路上王新问马耶,你说山鹰叫咱们就仅仅是警告?马耶转转小眼珠,好像不全是吧?备不住也是给咱们引了一条路……
  王新点点头,从梁昆的话里也似乎有这个意思,不过话到嘴边,王新却没说。
  4
  咣咣—
  消失了六七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早晨又响了起来。还在睡梦中的王新心里针扎似的一惊。抬脸一看自己的旁边,老婆早已经不见了,走到厨房里,只有在台面上塑料罩里躺着的两根油条和一碗还很烫手的豆浆。原来老婆早已经推着小车走了。
  咣——咣咣
  响声又接二连三地震起来。王新把咬了两口的油条往盘子里一扔,快步来到院外的场地上,韩大刚和刘大壮几个正同平头理论。王新走到跟前没好脸色地问平头,怎么回事?乡政府不是叫停吗?咋又干起来了?平头脸都没抬,你问我没用,我只是听老板的。
  你们老板是谁啊?王新接着问。
  平头一惊:我们老板是谁都不知道?你知道你脚下的地儿是谁的不?
  黑龙——王新虽然没说出口,但他还是知道是黑龙在五年前花了五十万买下了这块场地,把市场硬是挪到了街西头的建材厂的废院子里,使他们这变成了寂寞的居民区。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就不听乡政府的?
  呿——平头的嘴扁成了鸭子,他们算个俅啊!我们是给县里干活。去去去,一边呆着去,没工夫和你们逗艮,我还得干活呢,耽误了工期我的饭碗就没了。
  刘大壮攥起了拳头,骂骂咧咧地冲着平头使劲,平头拎起洋镐毫不示弱,怎么的?还想动手?把我们老板惹急了让你们统统滚蛋。
  王新一看势头不好,三把两把拽回眼红的刘大壮。劝他,走走走,还没吃饭吧?上我那对付一口,刘大壮挣了挣,就着台阶下了。
  来到王新的家里,刘大壮气还挺足,妈了巴子的熊人。韩大刚握着拳头,跟他们拼了?
  王新给他们一人搬一把凳子,那样不行。啥年代了,不是义气行事的时候,说着,一指自己的脑袋,如今的年月要靠这个。
  那你说怎么整吧?韩大刚松开大拳头,愣愣地瞅着王新。
  这事看来有点儿来头,把他们几个叫来咱们好好核计核计。
  那你不上班了?
  今个是星期天,我有的是闲功。
  你有闲功不行啊,刘大壮说今个是集啊,老马头他们都早早赶集去了,我还得给人送沙子去呢。
  都啥时候了还顾自己的私事?王新反问,时间不等人啊,说话的功夫打电话叫来了马耶,马耶也说,咱们应该趁热打铁,刘大壮你就不用送沙子了,你拉着我们上北京。
  刘大壮一笑,我那是黑车,还不等到北京边上就给扣了。
  马耶说,到不了那么远,山鹰就把咱们给叼回来了。
  刘大壮和韩大刚都蒙了,傻愣愣地看着马耶,好像两个智力低下的孩子。
  王新说谁叫你们不好好念书,马老师是说咱们这些人在平头他们面前吵吵着上北京,不用咱们到县里,就有人追咱们了。
  哦——韩大刚两个人恍然大悟。明白了。刘大壮说耽误一车沙子算啥,我去叫老马头他们,张三不吃死孩子肉,都是他妈活人惯得。
  5
  老马头和几个赶集的人被刘大壮用三轮车拉回来,他一边把装旱烟的麻袋往下扔,一边老大的不高兴。跳下车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训老伴,真他妈出奇了,一有事就赶在集上,都耽误多少钱了?刘大壮被掉在地上的麻袋窜起的烟味熏痒了嗓子,你那可哪到哪啊?我那一车沙子呢,看你那小抠样,明个大伙赔你。把你拉回来还费我油呢。
  活该!我又没让你去拉。老马头不让份。急急赶来的王新和马耶见他们又在掐架,无奈地摇摇头,马耶说跟他们愁死我了。
  王新说人齐了吧?刘大壮你发动车,又压低嗓音说路过平头他们那要吵吵几声,声势越大越好。
  知道。刘大壮和韩大刚几个附和道。
  
  果不其言,他们还没出乡的地界,山鹰他们的轿车就撵上了他们。
  到了乡政府,山鹰那很有骨感的瘦脸阴沉得要下雨。王新他们头仰着靠在宽大的沙发里。没人去看那张脸,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淋到雨。但他们的计划达到了,心里在纷乱中多了几分沉静。
  山鹰插上一棵烟,这回他没问王新他们。王新也掏出自己的烟给自己的人点上。屋里只有渐重的蓝烟随着微风急溜溜地跑向窗外,生怕被这凝重的气氛捆住,说个啥啊!
  山鹰终于说话了。我真的没想到啊,你们也学坏了,不是说六七天吗?怎么挺不住了,事情再急也需要时间嘛。
  老马头急了,吃了枪药似的对山鹰吼:是俺们急,还是你们急,又在那跑坑呢你们眼睛瞎啊?
  山鹰软了,这是他们不对,他们是赶工期嘛!
  赶什么工期?没定弦儿的事情急什么急,挣花头棺材啊!韩大刚把烟头往铮亮的地板砖上狠命地一抹。
  山鹰哭笑不得,你看看这素质?古乡长马上就到,这件事都是他在直接操作。另外据我所知,你们这事胜算的可能性不大。
  王新几个人一惊,这回都不怕雨淋了,都把莫名的脸冲向了山鹰。
  山鹰又点上一棵烟,古乡长在电话中说,你们和乡政府有协议在,所以黑龙他们开工并不是怪事。
  协议?不就是征求意见书吗?王新问。
  对啊!就是那份征求意见书。你们当时可都是签了字的。
  没错。刘大壮他们接茬说。
  可那是建轻工市场啊?也没说建牲口市场呀?
  山鹰一笑:可不是那回事吧?原件在古乡长那里,一回儿就见分晓了。
  王新他们呆了。原来的沉稳又被纷乱代替了。每个人都极力地调动自己的记忆,想从两年前的那张稍有一点皱纹又有一些手指的污痕的打字纸里发现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马耶悄声地对王新说,我当年就有一种预感,不知呆会是否准确。王新没说话,他怎么也记不起那时自己有什么疏忽。他一下子感觉这软软的沙发变得硬了,好像一块热铁落到了冰川上,额头上窜出了凉气。
  
  随着古乡长来的是畜牧助理。王新和他认识。但在这种场合,也仅仅是象征性地摸摸手。和古乡长握手的时候,王新感到了力度。古乡长坐下后,指一指畜牧助理,说,把那个原件给他们看看。
  畜牧助理慢慢地拉开文件夹的金黄拉锁,王新记得他也有相同的一个,他也曾多次拉开过,但平时对于那唰唰的响动并没太在意,可在今天这种寂静的场合里就好像山谷里伐木的锯声,声声都喇在王新的心上。他不知道这潘多拉的盒子打开,飞出的是蝙蝠还是乌鸦。当他看到那张带有皱纹和污痕的打字纸时,那颗锯着的心开始流血了。和他一样流血的还有另外的他们。刘大壮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变戏法一样,在那“关于建立牲畜交易市场”的名头下赫然写着他们熟悉的名字。王新悔恨自己当初除了激动根本没打开那张折叠的纸,就在那些人的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现在的王新真想摘下自己的脑袋,回想起当时还想修改那斤字下面那一竖的飞白,简直是混蛋到了极点。所以在马耶拽他T恤的一刹那,他都毫无知觉。
  马耶又拽了他一下,这回他从云里雾里回过神来。马耶把他拽到走廊里,王新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原来僵化的神经有了知觉。
  马耶说你注意表头没有?王新说有什么发现?马耶说当年我看表头的时候就纳闷在“关于建立”和“市场”中间是空白的,咱们也仅仅是听那个办事员说建轻工市场而已。
  王新说我他妈当年只顾兴奋,连纸都没打开。
  这说明乡上玩了计谋,早就防着咱们。
  王新这回才醒过腔来,我说我脑子已经不好使了,和那个笑话里的老头没什么区别,你还不信,我他妈当时只顾姓粪(兴奋)不姓王了。臭啊!
  马耶说别后悔了,说说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揪他个孙子去。
  王新和马耶从外面回来,刘大壮他们几个还傻在沙发里,没了主意。见他们进来。刘大壮他们站了起来,要往外走。
  哎——你们咋要走啊?
  不走咋的?孩子死了才来奶,有个屁用,乡政府也不供饭。老马头像让人揣瘪了的烂气球,有气无力地说。
  王新一把拽住他,你再挺一会,我还有话。
  老马头他们几个根本不停,悻悻地把王新闪在一边。
  马耶没走。这令王新十分感动。
  山鹰说,我说你们胜算不大,你看怎么样?白纸黑字,这是赖不掉的。
  王新说,这是我们疏忽,但你们也拍拍这良心想一下,你们当年在表头里是不是写着牲畜交易这几个字?
  古乡长笑了。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心细,只剩你们两个,我也不说假话。现在这个事情谁也定不准,就像你要去买苹果,可到了市场上一看,不是被人买没了,就是剩烂的了,你怎么办呢?那就得换别的了,否则你就吃不到水果了。招商引资上项目是硬杠杠,我们和县长都是签了军令状的,轻工效益不好,来的慢,另外别的乡镇也有,我在畜牧局有基础,有信息,这几年阿胶用处大,养驴是个门道,苹果买不到我们就换梨,照样是水果嘛,交了这么多年的学费,我们也都变聪明了,一条道跑到黑,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什么事都不要较真,幸亏我们当年留了一手,否则水果吃不着,那就营养不良了,理解吧,两位老师。
  王新觉得这个古乡长如果是老师的话,还真是水平不浅,深奥的道理被他讲得通俗易懂,连比喻这种修辞方法都让他玩的那样娴熟,演绎的如此生动形象,可在今天这种场合,在他看来纯属于多余的卖弄。他没心思去听他的讲演。王新没等他往下说就反问道,那不兴换个地方吗?既然你们五年前就废弃了,那我们那里就是居民区,在居民区里建牲畜市场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古乡长抱歉地说,你是不知道啊,现在耕地就是国家的高压线,谁敢碰啊,还要不要脑袋?另外咱们乡小,空闲的场地都让个人买去了,我盘算了一下,也就你们那块空地可以利用了,要发展就要有牺牲啊!再说,你们又可以在家门口做生意了,两全齐美嘛。
  6
  在回来的路上,王新埋怨马耶,你怎么当年不说,现在才马后炮。
  马耶直挠脑袋,我也就是那么一想,咱的脑子还是玩不过政客。我当时没想那么复杂。现在看来白纸黑字地在人家手里攥着,想翻供都不行了,下一步就像落到人家手里的傻逼,只是人家想咋整和怎么整了。
  王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也只是争争门前的路了。
  
  两天后,山鹰又给王新打电话,说让他再来一趟,觉得个人家门前的地方给留的太少了,将来有可能留下争斗的隐患。所以把上县里争取的结果向王新传达一下。王新当时正在讲课,他没好气地对山鹰说,我没时间,你告诉孙平一声得了。山鹰在那头一笑,他又没上访,和人家说不上。你下午有功吧,一点半我在办公室等你,你要不来,我就得到你们学校去了。
  王新揣起电话,又掏出来关了机。他没心思讲课了,只得让学生自习。
  下午一点半之前,王新还是早早来到乡政府。他不想把自己的窝囊事在学校里弄得满街响。给马耶打电话的时候马耶不在。他只好一个人去应付了,好在大势已定,脑子够不够用都无所谓了。
  他刚在山鹰办公室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山鹰就忙三火四地跑上来,他喝的满脸通红。一边掏钥匙一边和王新打招呼。王新没注意到山鹰捅的不是自己的房门。捅了一会儿,不开,再一捅,卡啦一响,一个中年女人拉门伸出头来。王新吓得钥匙都没拔出来,和裤子一起挂在了锁头眼里。出来的女人怒不可遏:搁哪灌的猫尿,瞎捅啥啊?这是你的眼儿吗?王新和山鹰同时抬头一看,原来是搁一个屋的妇联。王新笑了。山鹰大着舌头说了一句爱木骚睿,喝多了,看错了眼儿,那是我大哥的眼儿,我能不知道嘛。妇联一看王新,认识,不好意思了,说王老师你来了。这犊子玩意儿,气死我了,下回注意啊。山鹰的脸渐渐地白了。
  进得办公室,山鹰一改前几天的威严。主动掏出烟给王新点上。倒完一杯水,给王新放到茶几上才说,老是找你来,没有别的想法,我们也没把你当作头头,只是你给梁书记打的电话,别多想啊,王老师。
  王新说,我也当不了头儿。都是在那住着,谁都不说话,这事就没法办了。
  山鹰笑着说,新来的梁书记真有力度,我们争取好几天的事,人家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刚才和梁书记陪县里畜牧和工商的领导喝了点酒,梁书记酒后和我说了你们的关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还在一个酒桌上碰过杯?
  王新心里发出了个说不出口的操。
  山鹰又接着说,考虑到你们那里种地的多,你们还要拉煤买引柴嘛,只能进不能出那不成了死胡同了嘛,我们怕有隐患,就主动又和县里争取了两米,你看七米应该拐车没问题了吧?
  王新说,我也没开过车,够不够我回去传达一声。
  好的,我等着你的消息,没我的电话号吧?说着山鹰扯下一张纸把自己的电话写在了上面。
  7
  回去和老马头他们一传达,刘大壮和韩大刚都说那不是扯呢吗?七米的地方倒车也只能是小车,那得打两把轮才成。那不是有的吃没得拉了吗?
  不行,明天咱们还得去找,让他们给咱们每家都留一个大门,刘大壮说,要不我那头放车,里边的人家想进车也进不来啊!
  对啊,听的人似乎都明白了。
  第二天又是赶集的日子,到了乡政府,刘大壮又给王新和马耶打电话,王新赶到那一看,少了老马头。韩大刚说,老马头说院里的老张头不来,他也不来了。王新听了一笑,说老张头人家是脑血栓,活着都费劲呢,他攀人家干啥?
  韩大刚说,老马头说我都耽误多少个集了,我粮库退休的咋的?他乡政府退休的就比我牛逼啊!我也拿他没办法。
  王新问咱们今个咋说,先统一一下口径,要不往电视台打电话整黄它得了。
  哎——别的,刘大壮忙接茬说,别整黄喽。老马头想得还是有道理的,又可以在家门口做生意了,我媳妇也省的和我拉沙子了,你看那脸黑的,下晚黑都摸不着。我家当年的想三天多出名啊,我的手都生了,靠着卖驴的,我还做驴肉馆的生意,那不是取之于民,又又用之于民了。
  王新也不好多说,只是在心里骂道,这么能说咋在乡政府像个瘪茄子似的。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他懂得不能强求一致的道理。
  到了山鹰的办公室说了没有几分钟,门口就进来一个脸上带着两道疤痕的中年男人,山鹰一见赶忙站起来介绍说,你们不认识吧,这就是我县人大代表,优秀的企业家黑龙先生,他就是工程的开发商。
  王新怕的就是和个人接上火。他多多少少了解一点黑龙,知道他是黑的白的都有。扯这件事没几天,社会上的一个朋友就逗他说,我很担心你这小知识分子让赖子一通暴打就没尿了。当时王新还嘴硬,说他敢,我不怕事大,是乡政府和黑龙怕,一旦弄大了肚子,乡政府的项目流产了,黑龙想盘回那五十万也别想了。但从现在的形式来看,只要他们能弄成,让出一点地方还是不成问题的。
  黑龙坐下来,一指门口站着的两个高大男人,说来给大伙发烟。带着黑墨镜的一个小伙拎着兜子走进来,给每个人的手里塞了一包烟,王新一看是软包的中华。他没动,把烟放到茶几上,黑龙笑着说,没有迷昏药,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到现在还不认识我院子里的住户,赶上这么个机会,不好意思啊!
  就是就是,山鹰打圆场说以后的市场管理权就是黑龙的了,你们处好了,我们政府也放心了。还是那句话,七米的地方够了吧。
  刘大壮说,够是够了,可调车费劲呢。
  山鹰接茬说,七米够宽了,咱们的乡级公路才七米,掉头跟玩似的。
  那是没人的地方,这两边都是墙,谁那么有准儿啊。能不能再让一米?刘大壮问。山鹰说,县里建市场是有面积的,根据乡里的理论计算,咱们有三万多人口,几千户人家,一家就是养一头驴,那是多少,将来发展呢?还有外乡镇呢,这四千平米的场地远远不够用嘛。
  王新心里说,就他妈纸上谈兵,如果都不整怎么没考虑呢。
  韩大刚说那就得给俺们各家门前留大门。
  黑龙笑了,都留大门,那不等于没门了,我还搭这十万块钱干啥?不留门是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嘛,要不哪天驴进了你们各家屋里闲逛,你们不又得找我?
  那我们不成里不出外不进的地儿了?
  你们可以走后门嘛!
  那多别扭,要不俺们还上北京。
  黑龙嘿嘿一笑,露出了一个小虎牙。这事上那告都不好使,都不是外人,咱们有事好商量,那就再让一米,两家留一个小门,平时平时让你们走,集天锁上,各趟房留个口子,集天方便你们做生意,可驴进去和你们喝酒,我可就不管了……
  8
  协议就这样达成了。
  让王新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场十多年不遇的大雨下了一宿,王新只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住的。他真恨自己,老婆每天累得犊子似的,觉大一点可以理解,自己平时老是失眠,今个却睡成了死猪。头半夜他拿着电棒出去看了两趟,一看问题不大,就上炕睡觉了。早晨六点钟,天已经大亮了,他一睁眼,雨停了,他想早早起来替老婆做一顿饭。坐起来一看,拖鞋没了,光脚下到地上,有一片暖流漫上脚面子,他一惊,才发现那暖暖的东西竟然是水,他的一双拖鞋正荡荡悠悠漂浮在沙发底下。再仔细一看,电脑的机箱都泡在水里。他趟着水跑到炕沿边上,一把推醒了老婆,大声地喊进水了,你看进水了。老婆也后悔得不行,赶紧说你快把电脑抱到炕上来。
  王新才又重新跑到电脑桌前,一抱机箱,两手簌地一下,险些把机箱掉到水里。但他清楚这是静电,好在他平时心细,把插座都挂在了高处,否则在慌乱之中要出人命的。
  这时他的老婆早已跑到几个屋子去查看,哗哗啦啦地跑进来,惊慌失措地说都进水了,从哪进来的水呢?王新跑到外屋的窗台前,趴着窗户一看,院子里和院墙外全是白亮亮的水。水是从前面的房门挤进来的。打开门到院子外面一看,都是那透体墙惹的祸。在刚定点的时候,他还以为会像市里单位的透体墙那样在地面上垒墩,再搁上铸铁的栅栏就是了,自己这面在上坡,不会受水气,谁知道他们并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去做。而是在下面垒上了半腰高的砖墙,再在上面焊上五十厘米高的钢筋棍。高高的墙基拦住了自己家院子里淌出的水,还汇集了两边邻居家的水。这更让王新想不到。就在透体墙的墙基刚刚垒起时,老张头就让他的儿子拉来两车土在自己家门前垫上了,孙平也借光拉了两车,也垫上了,王新家门前原来和他们差不多,这么一来就显得低了。老婆问王新,咱们也垫点儿?王新说多少年没大雨了,平时下那雨早晚都会把他们的土淤到咱们这,不用垫。谁知老天爷开了个玩笑,让大意的他进了龙宫。
  他气急败坏地到厕所拿了铁棍,趟进没膝盖的水里哗啦哗啦地走,来到墙基下,狠命地捅,底下的砖块松动了,再一使劲,一块砖噗地跑进场地里,憋了半宿的水,黄尿一样嗖地涌进场地里。王新的心也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看见院子里不见人,他回到屋里一看,老婆正撅着大屁股用脸盆一下一下地往外淘水。一见王新进来,就说别的人家不知道进水了没有?你给马耶打电话问问。他进屋摸起手机,拨通了马耶,等了一会接电话的却是马耶的老婆。他说马耶不在,她们娘俩淘了半宿水,现在没事了。打给刘大壮,刘大壮说下半夜一点全院的灯都亮着,只有你家黑着,心思你家高,没事,就没给你打电话,原来你不知道啊!
  王新这个气啊,他气急败坏地喊老婆,我抄的那个单呢?老婆抬头问啥单啊?就是焦点访谈的电话。你干啥啊?在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王新找到地方一看,焦点访谈的电话号码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只有省里电视台的号码还能辨别出来。他按完了号,不一会就有一个清晰的女人声音传出来:你好!这里是省电视台民生节目的电话,您有什么难事请说,先告诉我您的地址和姓名。
  王新刚刚说出我叫王,连新字还没出口,老婆就从外屋地跑进来,一把夺过手机扔到了炕里。手机的质量真的不错,在炕上跳几下,里面还清晰地传出那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喂,你叫什么?你只有说清楚你的姓名和详细地址我们才能去采访。老婆捡起炕上的一个小褥垫,准确地扔过去,蒙在了还在作响的手机上。然后才冲着王新吼,你不想在这儿呆了?
  他们两口子一直忙乎到晌午才把水淘干净。王新砸砸酸溜溜的腰眼,不想吃饭。一直到吃晚饭,他出奇地抽了一盒烟。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看着满天的繁星,听着此起彼伏的蛤蟆叫声,他们都睡不着觉了。王新想起了那天梁昆请他们两口子吃饭时说的话:左右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在县里上班,与其让孩子租房子一个人住,还不如下点儿狠心,在我那个楼里买个单元算了。就问老婆,咱们上县里买楼的钱够吗?
  老婆呛他一句,你以为我会下钱啊?
  王新苦苦地笑了,不够咱就贷点儿款,你在那里做点小生意,我左右也快内退了,就跟梁昆借点儿光,天天跑车……
  
  作者简介:海东升,男,1987年毕业于阜新师专中文系。大学在读期间开始发表杂文和散文诗。1996年发表小说,已在《鸭绿江》《新蕾》《辽河》《青年作家》《佛山文艺》等省市报刊发表多篇。辽宁阜新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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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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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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