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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味道
作者:王梦灵 发布时间:2016/3/28 点击次数:588 字体【

  

      有一种电影,属于静下心来看的电影。它几乎是淡而无味,平淡的生活,日常的对白,弱化的情节,黑白的色调,但这淡然中能尝出刻骨的滋味。小津的电影就是有一种淡然之极,洗尽铅华的原味,像孤单者啜饮清酒,老人缓慢吃着茶泡饭。闭上眼睛回味时,安静把身体填满。
  小津的电影,是日本的电影,或者说,是日本的味道,他对日本市民生存状态的敏锐感受在这些电影中的展现,但这似乎又不是现实,虽然,小津一直坚持自己的目光深入在家庭、学校这一小片微小的区域,可又不仅仅是这样,他的微观影像,却流动着日本文化的脉搏,日本市民文化的底流一直涌动在小津的影像里,当我们静下心,就能从小津的电影中探及到一种生存的味道。
  黑白纪
  小津安二郎生于1903年的东京,幼年时和父母生活在深川,一个东京城的老区。十岁时,小津和母亲来到名古屋的小城松坂,父亲留在东京经营化肥生意。这使童年的小津生长在一个缺乏父爱的环境中,他习惯向母亲撒娇。而母亲朝枝是位温柔体贴的传统日本女性,她是小津情感的寄托和港湾。
  可惜他少年的时候资质平平,甚至在学业上相当糟糕,但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对电影感兴趣,在松坂,他时常逃课流连于小影院。事隔多年,小津在这家荒废很久的旧影院门前说过:如果没有这家影院,我就不可能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在17岁的时候,他还被学校赶出宿舍。作为学生的小津实在是劣迹太多,搞恶作剧,打架闹事,喜欢喝酒,还伪造母亲的印章和签名逃避学校的监管,他的功课几乎掉到班级的最后一名,而操行分居然是“丁”,而更丢人的内幕是他写了一封信给低年级的一名长相俊美的男生,这封信的内容显然是相当轻佻多情。
  后来,中学毕业的小津没有考上大学,去了某山村小学当代课老师,成为代课老师的一年,他简直泡在酒坛子里面。
  父亲拯救了小津,让他和母亲,兄弟回东京住。接回小津之前,面色难看的父亲替他付掉赊欠的酒钱。接下来,通过叔叔的介绍,小津到当时日本最具有实力的松竹电影公司下属蒲田制片厂,成为摄影师助理。他的工作就是在摄制组中将摄影机从一个地方扛到另一个地方。
  于是人们在片场经常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扛着机器飞奔,那劲头简直是如鱼得水。
  后来小津回忆了这段快乐时光,他甚至都有点不想早日被升为导演,因为作为一名助理,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喝酒和玩乐,而导演则要没日没夜的写分镜脚本,苦得像个瓜。在这期间小津还装肺炎逃过了一次兵役,继续扛着摄像机跑得很欢。
  他成为导演缘于一次特殊的事件:某天小津到制片厂的食堂午餐,人很多,小津点的一份咖喱饭迟迟不来;某人同样点了咖喱饭,侍者却很快就送上。小津拉住侍者评理,侍者瞧了瞧他说:人家是导演,谁让你不是!
  小津彻底怒了,跳起来搧了侍者一个嘴巴子,结果被带到蒲田片厂厂长城户面前。两个人聊了很久,城户让他写个剧本试试,于是便有了《忏悔之刃》。
  结果是小津再也不用等咖喱饭了。
  浮世绘
  母亲的溺爱养成了小津敏感的个性,他终身未婚很大原因是他拥有一位“理想的母亲”,他始终以恶作剧来掩饰自己极为害羞的性格,一生都没有克服这种阴影。在松竹,小津曾央求他的导师介绍女演员给自己认识交往,可一旦和她们见了面,无措的小津却不知道跟女人说什么好,结果他渴望的约会结局,都是些令人泄气的不怎么高明的玩笑收场。
  有几次小津豁出去了,非常严肃的和女人交往,甚至有传言和东京新桥的一名艺妓走得很近,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向女演员都邦惠求过婚,但被拒绝了。战后他回到日本,东京大部分地方已经一片荒芜,很多人死去,他早年生活过的深川几乎全部毁于战火,小津却在满目疮痍中遭遇了一次朦胧的爱情。
  在大船制片厂对面,有一家“月之濑”餐馆,老板的侄女名叫杉户益子,这个漂亮的二十二岁女孩跟随在小津身边,料理他的工作生活,他曾带着她去了一趟京都长途旅行。朋友们传言这将会是小津的新娘了,可是她嫁给了演员佐田启二。
  小津一直没有成家,也没有女儿,一生始终有需求家庭和女儿情感的憧憬。而作为童年缺位的父子情,演员笠智众在作品中弥补他心中父亲的形象,也成为一代人的经典。那个始终虚无的妻子、情人和女儿,却是他心上难以化开的郁结。
  一个内心敏感的人绝不会是无情的人,小津自然不会例外。他的电影中淡淡流露出女性的恋父情结和在优美平静中女性的压抑。他的情感暗流,居然相牵了一位日本演艺界最美丽,也最神秘的女性。
  原节子曾在小津的《晚春》中扮演一位与父亲相依为命,到了适婚年龄仍陪在父亲身边的女儿,自此,她和小津开始了十多年的长久合作,她几乎主演了小津今后的每一部作品。从温婉大方、善体人意的女儿到智慧从容的母亲,她是小津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女性,也是日本人心中“永远的女儿”。就在小津逝世前夕,事业正如日中天的原节子突然宣布息影,隐居到小津电影多次出现的场景--镰仓,恢复了自己的本名,深居简出,终身未婚,消失于茫茫人海中。
  物哀者
  “京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可孩子一长大,就渐渐离父母远了。”
  “真是吗?可是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要是那样,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实在没意思透了。”
  “你说的不错,可是大家不是都朝这方面变下去吗?慢慢就会变成这样的。”
  “那我也会变成那样吗?人生不是很令人失望?”
  纪子笑了,含着优雅、美丽和接受者的宽容,她说:“是的,人生令人失望。”
  这是《东京物语》中美丽温婉的纪子和小姑子京子在母亲逝去后的对话,情感真挚的纪子用洞察了人情的智慧来劝慰京子,这一瞬间足以唤醒很多人的记忆:经历的或是没有经历的,与生俱来的宿命,可这未免美得有些残酷,因为他们清楚的自觉到灵魂在社会中嬗变,最终会成为一个冰凉而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这样的自省带着淡然的哀,这就是小津的物哀,仿佛日本的俳句、旋律单调的音乐、缓慢的能剧、淡然的水墨烟雨……小津的物哀是悲哀的消解、超越和深化,这种情绪所包含的同情,意味着对他人悲哀的共鸣,乃至对世相悲哀的共鸣。
  在人们心里,小津影像是川端康成小说的翻版。川端说:悲与美是相通的。《伊豆的舞女》就体现了这种美:悲从属于美,又使美制约着悲,淡淡的悲与真实的美交融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悲哀美的抒情世界。
  一种风格的形成,成为小津影像学的矛盾和宿命,他渐渐在心中清理那些实在的戏剧化的内容而转向更为幽远的体悟,他觉得哭或者是笑把悲伤或喜悦的心情传递仅仅是一个说明,并不能表现人的性格和特质。抽掉戏剧性的东西,不让演员哭泣而表达悲伤,抽掉情节的起伏而让人认识人生。这就是他究极追求的东西,让生存于世的人的情感、内心状态自然无遮的呈现,而这些,我们忽略已久。
  往生刑
  日本是个奇异的国度,人性中有樱花、和服、清酒的谦恭文雅;也兼具粗犷、野蛮、暴烈的特质。这让日本文化成为了极具悲剧之美的矛盾双生体。这双面中优雅悲凉的一面的代表,文学上是川端康成,我们从《伊豆的舞女》《雪国》中可以触摸到淡淡的哀愁,而作为影像的代表就是小津,他会把心中很多矛盾和不可能的元素融合成诗意的综合体,
  美的背后总是有着压抑的恶,在影像背后,他的生活却被时代拉扯得背道相驰。
  1937年,小津作为预备役军官入伍,来到中国的战场上,成为侵华日军的一份子。来华后,他直接被编入战火纷飞的上海淞沪会战一线,他所属的部队是日本陆军上海派遣军的瓦斯队本部野战瓦斯第二中队,小津的任务就是施放毒气。这让细致完美带着物哀之博大情怀的艺术家摇身一变,成为侵华战争中的“军曹小津安二郎”。
  性格沉静的小津成功地麻痹了自己的精神,圆满完成了作为毒气部队士兵的任务。他有关战争的言谈充满了轻蔑、漠视和冷酷,作为一名下级军官,他并没有只是旁观,而是全面投入到战争。小津说:战争这个东西你不能用阴暗的心情去对待。说复杂一点的话,是不能抱着否定的精神,必须肯定所有的东西。这样,作为人的坚强才能出来。
  有一次部队在大雨中急行军,泥泞的路中间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中国男人,一个小婴儿在他的身边哇哇哭着,这个男人已经断气了。部队在经过这个小孩的时候,自动空出一小块空间,然后在黑暗中汇合在一起,婴儿在这无数人中仿佛随时就会被淹没。部队里的小津看到并且经历了这漠然冷酷的过程。他在日记中写下:雨。菜花、莲田以及满树的杏子都在雨中。
  回国后,小津继续他的导演生涯,但对于自己的战争经历讳莫如深,他在战时的一部分日记被他封存,并以死相护。
  他的影像风格日臻成熟,越发有生活的幽深之味散发出来。它们是酒馆里喝醉的老人,骑着自行车的女孩,灿烂的秋天的麦野,老夫妻静听东京电车叮当,微笑的女人的脸像早春的樱花,它们属于小津安二郎,属于《东京物语》、《晚春》、《秋日和》、《麦秋》、《秋刀鱼之味》这一个个朴素的名字。
  无字碑
  接近生命晚期,小津的作品变得圆融柔和,正如他本人经历了战争和动荡,人性善恶和生命无常,甚至连欢乐和痛苦这样的基本情绪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凄凉和绝望,这在《浮草》和《浮草物语》这两个近乎相同题材的作品里得到体现。1934年的《浮草》,小津感受到人生的反复无常,天不遂愿,而1959年的翻拍,却让整个影像世界都充溢着秋天的气息。
  曾经,一个女孩向小津和他的编剧野田高梧讲述了她父亲突发心脏病而倒下,全家守候着他,到了半夜父亲竟然奇迹般地醒来痊愈了。这成了《小早川家之秋》的缘起。当1961年2月,小津和野田在蓼科闭门编写剧本的时候,小津的母亲过世了,她在前一年的年底就卧床不起。朋友对他说:小津先生,无论如何今天一定回镰仓一样吧。但小津说:没问题。他坚信母亲不会离开。可她还是去了。
  办完丧事的小津回到蓼科,他在日记中写:
  春天在晴空下盛放
  樱花开得灿烂
  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只感到茫然
  想起秋刀鱼之味
  残落的樱花犹如布碎
  清酒带着黄连的苦味
  诗句暗含着小津一生的最后一部电影的名字:《秋刀鱼之味》。这也是他最简洁的电影,依旧低位的摄影,宁静的景色,不见技巧的剪辑,这一次的季节引向了深秋,那样的季节表现了成熟的大美,可冬天近了,仿佛就在明日。
  母亲逝世的一年后,他患上癌症,病中的小津在闲聊时经常对朋友说:千万不要脑出血或受什么其它的痛苦,希望轻松的死去,正如他影像中的安宁的麦秋,可世事总不如人愿,智慧的小津明白。
  12月12日,小津六十岁的生日。早晨,他写下一首俳句:
  大雪纷飞白茫茫,
  但愿把它披身上,
  倘若今宵我死亡。
  小津的时间也永远定格在这一天。
  圆觉寺的小津墓碑上,只镌刻了一个字:“无”,出自日本著名的临济宗禅僧朝比奈宗源之手。这缘于小津在中国战事中的一天,他曾得到南京古鸡鸣寺主持的一幅字,这个字,就是“无”。
  按东方人的说法:六十岁,是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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