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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散文的别样风景…………………………………………彭学明
作者: 发布时间:2016/12/22 点击次数:546 字体【

 

雷达散文的别样风景



  大约二十年前,《散文选刊》有一期同时选登了我和雷达先生的散文,我自己是哪一篇倒记不清了,而雷达先生的《足球与人生感悟》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久久不去。我当时想,一个世界杯足球赛,不懂行的看热闹,懂行的看门道,雷达先生看的却是足球里所蕴含的世界和人生万象,生存的艰难和竞争的哲学。那时中国的足球文化尚不发达,但雷达先生的散文,成了我心中的一道风景。
  雷达散文的风景,首先还是他散文的思想风景。思想,是作品的钙和灵魂。作品有没有筋骨和力量,就看作品里有没有钙和灵魂。当然这种钙和灵魂不是外添的,而是渗透、溶化在作品的情景之中的。当下有些散文一味追求词语的美感或毫无美感的时髦时,我就想,雷达散文里所体现出的思想精神,是眼下许多散文家所无以为力的。纵观雷达的散文,几乎每篇都有思想在文字里积淀和闪耀。他文字里的思想,不是空洞的、概念的或做作的,而是饱满的、真切的、自自然然的,是从他的人生阅历和学识智慧里自然而然流泻出来的。人生阅历的丰沛,历练了思想的广度和高度;而学识智慧的渊博,又接通了他思想的才气和才情。他的散文思想,不高深莫测,也绝不肤浅,看似司空见惯,却是常人难以发现,察觉的,发现了也很难以用文字表述和抵达。买自行车和骑自行车,在我们眼里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可是他却在这最为普通的事物和行为里发现了生活中蕴含的思想和哲理。在《论世俗的折旧过程》里,他从一辆新买的自行车的舒适得意之中立刻发现了被偷被卸的不安全感和沉重的心理负担,发现了旧自行车无人理睬时主人心理自由、轻松的畅快感,从而又重新骑上了旧自行车。就是这样一个生活还原归旧的过程,感悟出了有的人为什么很富有却偏要哭穷,有的人明明有喜事,却为什么要偏偏装傻,明白了大凡崭新的、超群的、高贵的、纯洁的人物和事物都必须经历一番世俗的折旧过程,才更显示其价值和作用,才更暴露其不足和毛病,才更考验世俗和自我;进而,他发出了更深层的喟叹:假如我们全部旧车似的活着,活得长有可能,活得好则未必;假如我们的民族也“旧车”似的活着,不管怎样袭取现代化的皮毛,我们的生命依然缺少新鲜的血液。这种层层递进的发现和思考,将思想层层提升,从一个高度到另一个高度。
     更可贵的是,他的思想不是教父式的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俯下身子掏着肺腑说理,既接着地气和人气,又显着贵气和大气。比如《论尴尬》,我们任何人都面临过尴尬,他谈尴尬的文字却如此深刻有趣,令人折服。他在举说各种尴尬时,对尴尬的体味,已经远远超出了辞海里对尴尬一词的解释。他归结说,所谓尴尬,“一种情况是,在主体与客体,人与环境,人的社会性与动物性,人的精神自尊与肉体需求之间出现了瞬间错位时,人的某种情绪性反映;第二种情况是,人的内心秘密在未经许可的一刹那不慎被泄露,而人又往往没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灵魂,于是形成人的自尊与人的需要之间的冲突,尴尬便随之出现;第三种情况,也可说是最普遍的情况,是在某一情境中,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和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情和景,于是出现尴尬。人活着就难免不陷入尴尬,从哲学上看,尴尬是人的不自由状态的自然流露,是消灭不掉的”,他又说“进入现代以来,尴尬人不再具有道德上的贬损意义,每个人既可以是正常人,也可能是尴尬人,只要我们不矫情,不造作,抛弃虚伪的遮饰,敢于直面自己的灵魂,也就敢于坦荡地面对尴尬了”。在《缩略时代》里,他说“缩略”是赶路人与时间搏斗的一种方式,我们做人做事之所以都在追求缩略和不断缩略,就是因为我们的功利在扩张、精神在缩略,缩略了不该缩略的,看不见的精神会向看得见的物质讨回代价。在《王府大街64号》这个名篇里,雷达写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真是血雨腥风,惊心动魄,他以冷峻的调子发问:“昨天与今天之间真的已隔着鸿沟?昨天的人心与今天的人心真的已全然不同?外在的文明进步真的可以代替内在的文化的进步?”声声诘问,显示了反思的力度。作为文学的思想者,雷达以他的审美化的思想话语,真切自然地打通了读者的心灵通道,引发了读者的心灵共鸣,从而使读者得到了美好的思想观照和精神洗礼。



  雷达的散文风景,又是他的艺术风景。在文风上他是不事雕琢、疏朗辽阔的,既看不到有的学者散文的苍白的书卷气和迂腐气、也看不到有的作家散文的匠气、滑气和娇气,转承起合疏密有致。他的文字是既结实严谨又鲜灵生动,既硬朗阳刚又婉约细腻,既古典质朴又现代新颖,富于骨感、肉感和情感,都在文字里达成契合,贯通一体,有别样的亲和力和黏合度。《依奇克里克》的第一句:“一眼望见你,我就被你刻骨的苍凉打懵了,我就知道此生再也不会忘记你了”,就这一句,就一下子把读者的眼睛擦亮、胃口吊起来了。用“刻骨”来形容苍凉,用“打懵”来形容刻骨之重、印象之深。接着他用一串闲笔,来素描依奇克里克苍凉的风景:汽车在戈壁滩上颠簸如扭秧歌、跳桑巴,鹅卵石像波涛一样排上天,风像个隐身强盗,吹着尖利的口哨,围着车子打转,好像随时准备下手。按一般的写作走向,肯定会沿着苍凉写苍凉,把苍凉写得淋漓尽致、细致入微,但是,他却笔锋一转,由自然的苍凉走向了历史的苍凉,追诉和考问依克奇里克油田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悲凉。当他不知道该为依克奇里克油田的谢幕悲哀,还是该为新的大型油田欢呼时,他的情感的黏度在文字的张力里得到了极复杂的呈现。
  雷达是甘肃天水人,西部民风的喂养,使得他大体量地书写着西部的广袤大地河流与现代的乡愁。与众多西部散文不同的是,他的西部散文,不但具有西部散文家共有的苍茫、雄浑和辽阔,还在苍茫、雄浑和辽阔中具有细腻婉转而深沉激越的抒情,就像茫茫戈壁滩上,突然看见有一轮夕阳幽美地挂着,一队大雁健美地飞着,一排驼铃优美地响着。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位重要的西部抒情散文家。《还乡》《皋兰夜语》《多年以前》《新阳镇》《听秦腔》《黄河远上》《走宁夏》等等都是有分量的散文。这里免不了写景,免不了忆人,免不了记事,免不了追溯历史。可贵的是,这种写景、忆人、记事、述史,在他那里并不是大而空的掉书袋子,或是老生常谈地发一通历史兴亡的感叹;他的叙事线条简洁,却意境奇崛,语言明了,却繁复壮丽。在《还乡》里,他是用一个细节如此简扼的白描来诉说家乡的蜕变过程:记得好多年前我从城里来,一个跪在场院用连枷打麦的小脚老婆婆问我:“都说汽车汽车的,到底是驴拉哩还是人掀哩?”我说:“驴也不拉人也不掀,它自己跑哩。”老婆婆惊诧地:“噢,这么说它是个活的?那它吃啥哩?”我说:“吃汽油哩。”这一老一少的简短对话,真是出神入化,平中见奇。作者对家乡的感情,淡雅隽永得全在这不声不响的白描里。而《皋兰夜语》里,他对家乡的感情却又澎湃浓烈得如同排山倒海的黄河解冻:“看啊,一块块硕大的排冰,像一个个满怀仇怨、冲锋陷阵的生灵,互相追逐着、撞击着,那高扬着手臂的冰块杀过来了,那低头冲刺的冰块迎上去了,时而惊天动地的轰鸣,时而粉身碎骨地呻吟,有的冰块简直狂暴得要扑到岸边来捉你。四野沉寂,整条大河犹如低吼着的、厮杀不断、尸横遍野的战场。”这哪里是黄河开河呢,分明是作者情感的泄洪。壮丽景象图腾出来的,是作者对家乡无尽的自豪。这种既细腻婉转又深沉激越的抒情,让雷达的文字与生他养他的那片西部大地,有了血脉相融的骨肉情意。



  雷达的散文里,还有不少是游记散文。游记散文的通病,就是向左转是什么风景,向右转是什么风景,左转的风景像什么动物,右转的风景又像个什么动物等等,把美好的散文变成了枯燥的导游图和导游解说词。而雷达的游记散文,却不是导游背书,也不是仙人指路,而是抓住自己心灵感受最深的一点或几点展开去,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把游记散文写得有光有影,有声有色,有滋有味,美不胜收。这可谓是我们当下散文缺失的风向标。他这类散文的代表作也不少,如《置身西西里》《乘沙漠车记》《天上的扎尕那》等等。就以“扎尕那”来看,他没预先设定什么,而是信马由缰地走到哪,写到哪,一路艰辛劳顿地边走边看,只是为了见到遥远如天边的扎尕那。“去扎尕那我就去,不去扎尕那我就不去!”那对扎尕那向往和爱得霸道的起笔,让人一下子就感到扎尕那的美是多么诱人。但是当他只是看到大雾中的扎尕那,并未看到扎尕那美的真容和全部时,他已经知足了,他不但心疼峰顶上飞累了的鹰,希望它像亲人一样地歇息,更担心扎尕那的绝世美姿有朝一日被世界的喧嚣刺破,成为世俗凡尘。所以,他在文章最后说,关于扎尕那,“只写此文,再也不写了,看不到的人就不要再看了”。这是怎样的爱?怎样的情?怎样的景?怎样的文?
  所以,雷达的散文,虽然表现的只是他的个性和灵魂;更因为他主要还是一位评论家,他的散文并未得到广泛的注意,但是不管我们注意也好,忽略也罢,雷达散文的光芒终究是无以遮蔽的。雷达散文的思想钙质,散文的艺术能量,散文的精神自由,散文的情感力量及散文的天然情趣的开拓,都是值得阅读和欣赏的。对于当下的散文创作,也很有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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