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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船/李焕才
作者:李焕才 发布时间:2017/10/9 点击次数:75 字体【

 

 1
  那天是谷雨。天要下雨。云块懒懒的,待在天上不动。青打算开船出海去。他很勤快,风雨天经常出海打鱼。青说,风里雨里鱼都傻傻的,懵懵懂懂就往网上撞。风雨中大海很暴躁,打鱼人要有那个胆,还要有那个能耐,青都有。
  小机船静静地泊在村前的港口。青的屁股搁在小机船的甲板上,目光飘上天去,又落下来,漂浮在港湾的海水上。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又滑向岸边。
  红又出现在港岸上。红要到港湾对岸去。近来红常到对岸去,都是在天气要变化的时候。港湾南岸村庄的人要到北岸去,都到这个港口来坐船。此刻港湾很清静,停泊在港口的渔船上都没人。摆渡那艄公见天的脸色不好,云块很沉,伸个懒腰,拎个酒壶进村去了。他的舢舨靠在码头边,缆绳拴在一块石头上。
  青的目光爬在红的身上。红穿淡紫色小衫,着粉色短裙,修长的身材窈窕在青的眼睛里。红的目光也从那舢舨移到小机船去,定格在青的身上。青着黑色短裤,穿红背心,身上的肌肉黑里透红,泛起的暗光映在青的脸颊上。
  青问,要坐船吗?
  红说,那老艄公去哪了?
  青说,年轻艄公也行呢!
  他们每次对话都重复这几句。红爬上那只舢舨。青从那小机船爬下来,也踩上那舢舨。缆绳解开,舢舨滑离岸边。青架上木橹,舢舨疯起来,哗啦啦左摇右晃,拖着一道水痕朝对岸晃去。青随着橹的节奏也左摇右晃。青憋得脸通红,身上那疙疙瘩瘩的肉块蹿上蹿下。坐在舢舨上的红身子颠簸,目光颠簸,心里也颠簸。她问自己,青为啥摇得这样疯狂?要展示他的力气?他的橹技?他的肌肉?还是……
  来到港心,水流湍急,浪也大了,舢舨摇晃得更凶。海水一波一波从舢舨两侧扑上来,拍起的浪花飞扬,泼在红的身上。红嘴唇紧闭,眉头一跳一跳,目光仍在青的身上游移。青的嘴唇也咬紧,从眼角射出来的光热辣辣的,辣得红的身上发热。
  红突然说,哎哟,我晕——晕船了!
  红闭上眼睛,趴下,手脚无力,身子软绵绵地随着舢舨颠簸。舢舨晃动得更剧烈,红在甲板上滚动,眼看要滚下海去。青扔下木橹,鱼跃似的扑过去,抱住红,一把抱进了船舱。
  木橹咣当掉进水里,舢舨在急流中打转。
  青抱着红坐在狭隘的船舱里。红仍闭着眼睛,身子绵软,偎依在青的怀里。红的衣服全被浪花泼湿了。青的身上也湿漉漉的,汗水淋湿的。青抹掉红脸上的水。红睡着了,一动不动。青干脆抹掉红身上的衣服。红仍睡得很香。青的目光在红的身上摩擦。红的皮肤好光亮润滑,像一条银带鱼。青也抹掉自己脸上的水,又抹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青的皮肤也光亮,但很瓷实,像一条黑鲳鱼。风起了,浪腾了,舢舨颠簸得激烈。两条光秃秃的鱼在船舱里游得欢。
  风停了,浪静了。红穿好衣服,又爬上甲板来坐。她的脸很红,不看青,目光洒在海水上。青瞅着红,傻傻的。
  橹丢了,舢舨在水上漂浮。海浪将舢舨推过去,急流又拉过来。舢舨身不由己。一阵风吹来,舢舨一颠一颠朝港湾的对岸漂去。
  2
  我娘和我爹的这次奇遇,成就了一段姻缘。
  我爹说,这是天意,冥冥之中安排的。
  我们村里人却说,那天,我娘特意来找我爹,我爹也特意在那等着我娘。
  我娘说,这是冤家路窄!
  红的那个村庄是个小山村,很美丽,一片竹林拥抱一片错落有致的瓦房,安静地挨在一条溪流边。青的这个渔村说不上漂亮,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房屋高高低低,拥挤在海岸上,一眼看去,有一种逼仄而又焦躁的感觉。
  渔村人都做海,山村人都种地。以前,山村姑娘都不肯嫁来渔村。小女孩哭闹时,大人就吓唬说,再哭,长大后,就让你嫁去渔村!究其原因,渔村的日子很苦。男人扬帆出海,风来浪去,命捏在海龙王手里。女人守在村里,拖儿带女,侍候老人,又操持家务,还要赶海。赶海就是赶着海水退潮时,下海滩采海鲜。女人们戴顶大竹叶帽,捋起裤脚走下海滩去,踏泥滩,踩沙滩,泡咸水,挖沙虫、泥虫、海螺,像鱼一样忙碌。不知不觉,渔村变好了。渔船回来时,男人怀里揣着大把的钱回家来。女人们抓着一沓沓钱,手心沁出汗水。钱真是好东西,填进人的口袋,也填进人的心里,人就安稳了。女人心里一宽,就变懒了,不再下海滩赶海,守在家里等渔船从海上回来,等男人和钱一块回来。渔村女人回头来瞧那山村,见山村还是老样子,得意就爬上心头。遇见到山村女人时,就喜滋滋炫耀她们的得意,眼睛半眯着,嘴巴对着空气说,哎哟,人闲着很不好受,我们渔村女人呀,咂咂,干最苦的活,就是伸手按那电灯的开关了!
  山村人回头来羡慕渔村人。山村姑娘眼浅,屁颠屁颠要嫁来渔村。渔村的小伙子喜欢山村姑娘的朴实,尤其喜欢那白晳细嫩得像白色尼龙布一样的皮肤。小伙子们像赶潮汐打渔似的,挑着拣着,都找个山村姑娘成家。青不着急。他的底气足。他会挣钱,要出人头地找一个出类拔萃的媳妇。青说,急啥,随潮头涌过来的,大多是小鱼小虾,要等潮水涨满了,突然跃起的,才是大鱼呢!
  村里的姑娘争先恐后嫁去渔村,红也不急。红说,渔村有啥,不就是现在的人都疯了,拼命吃海鲜,鱼虾蟹都金贵了……
  红心无旁骛地守在山村种地。别看红还是个鲜嫩的姑娘,已经是个庄稼把式,使犁用耙,种瓜种豆,种水稻种番薯,样样让人咂嘴点头。
  红长得比花还漂亮,那眉眼,那肤色,那腰身,活脱脱是月亮女神变出来的。她家门前那棵杨桃树上,经常站着几只鸟,目不转晴地看着她进进出出,又忍不住对着她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红抹着汗水挑着担子从地里走进村口来时,各种目光就朝她飘来,嘀嘀咕咕的声音就跳跃在人家的嘴边。有人说,长这么漂亮,不嫁去渔村,啥用!有的人却说,她多勤快,多能干,嫁去渔村才浪费呢!又马上有人反驳,能干就一定要苦干吗?坐在家里等男人挣钱回来养,才命好呢……声音蹦跳过来,红就说,咦,嫁打渔的,就是嫁给半个人和他的钱!人家不明白“半个人” 是啥意思?
  青依然在那个渔村孤高秀削地单身。
  这个山村,红也卓尔不群地冷清在家里。
  可是,不知从哪一天起,红的目光总不自觉地朝那渔村飘去,心里也老想到那个渔村的港口去坐船。她走到那渔村的港口来时,脚步很懒,慢吞吞的,目光却很勤快,东瞧西望,有时双脚索性粘在港岸上,双眼呆呆地瞧着港口那些渔船,当然是瞧着船上的那些渔工……
  3
  这个渔村,青的那栋楼房最高,三层。海岸风大,房屋招风,渔村人都不把房子盖得很高。现在的人有钱了,拿钢筋水泥对抗台风,不少人盖起了楼房,可仍小心翼翼的,只盖两层。青这栋三层楼耸立在村头,很威武雄壮,很了不起。最了不起的是青的感觉。爬上三楼时,他心里就涌动着居高临下的得意,再爬上楼顶,俯瞰四周,得意就把他撑起,轻飘飘的,好像双脚踩在云朵上。他憋足力气大喊一声,那声音马上变成冰雹,叮当 下落,砸向四面八方,他的双臂就不自觉地张开,仿佛可以飞起来。
  4
  天空蓝得坚硬,没有云块。青的小机船从海上开回来了。很远时,小机船急匆匆的,船头哗啦啦翻开白浪。近来后,小机船有意思地缓了下来,不慌不忙,随着涨潮的海水慢悠悠地漂入港口。青望着他那栋楼,鹤立鸡群。楼顶上种一棵发财树,青好像看见那树叶在随风舞动。这棵发财树,说是以兆发财,其实装饰的作用更重要。青懂得审美。这个时候红就站在那棵发财树旁边,朝海上望来,她的头发和发财树的绿叶一起随风摆动,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的风景画!
  这个时候红就守在那楼房里。
  红嫁给了青,也就嫁给了这栋三层楼。渔村的男人出海多回来少,红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栋楼。这栋楼只是个壳。青急匆匆把楼房盖起来,外头贴上瓷砖,光彩夺目,里头还尴尬地没有装修。婚事紧急,仓促中,青将一个主房和客厅做了简单处理,便体面地把红娶进去。红也就体面地变成了“金屋娇妻”。 红不计较。她嫁给青是因为这栋楼,却不是为了这栋楼。这栋三层楼在这个渔村高高耸起,从红那个山村望过来,看见一截楼顶突出在阳光下。那就是突出青的本事。红的目光里也就出现一个有本事的青,也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只有青这样有本事的男人,才配娶她。
  红不守在这个渔村。昨天她才从娘家回来,住在这栋楼里。红做了渔村人的媳妇,可不像别的渔村女人那样,嫁给了男人,就心甘情愿做男人房里的一双拖鞋,男人出海去,就不声不响搁在门角,男人回来了,再找来穿上。红不愿意无声无息地搁在门角。青出海去了,她就回娘家去。人家都说红的心还没有完全转移到渔村来。的确,红不愿意做一个传统的渔村女人。她发觉,渔村的媳妇之所以对男人百依百顺,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本事,靠着男人。她回娘家去种地。她在小山村的那条流溪旁边开垦了一块地,种番薯、芋头、蔬菜、瓜果,把自己的心事也种在地上。她说,男人做男人的事,女人也要做自己的事,心里就踏实,就不再闷得慌。
  昨天红的左眼连跳几下,青的小机船要从海上回来了。青娶了红后,出海去的时间都不久,天气有变或者潮汐不适合放网了,就赶紧开船回来。红嫁到渔村来后,经常看风起浪涌,看云卷云舒,看潮起潮落,摸到了大海的脾性,也摸清了渔船和渔工进港出港的规律。南风起了,摇着山村的竹尾。南风从海上来,吹到山村来了,在海上一定很猖狂,不好做海了。早上,红要收拾一下这楼房。渔村女人有个好习惯,尽管平日多邋遢,渔船回来前都很勤快,屋里屋外洗擦得干干净净。红的目光在屋里巡游一遍,没啥好收拾,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红站在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要收拾自己的身体。这个关键时刻渔村女人都在镜子前忙碌,梳头涂脸打口红,换上新衣服,让镜子前照后照,一直到镜子满意了,才得意地离开。红不忙。她天生丽质,用不着让化妆品帮忙。她没换衣服,现在正穿一条短袖小衫。青经常说:男人看肌肉,女人看皮肤。她那两条玉臂的色彩比任何颜色的衣服都滋润眼球。
  青从海上带着满腔的欢喜回来,踏进家门,见红那双水灵的眼睛闪出温润的光芒飘过来,身上顿时热乎。他忙打开那黑色塑料提包,抓一条筒裙和一双高跟皮鞋递给红说,穿上,很好看的!红瞧着这两样不寻常的物件,心里想,一定是青的小机船靠哪个渔港,他看见人家姑娘穿着漂亮,特意买回家来给她穿。红顺从地换上,站在青的面前让他看。青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笑,说,漂亮,太漂亮了,人家穿都不如你漂亮!红的目光在身上那筒裙和高跟鞋抹几下,平静地说,平时都干粗活,哪能穿这个?青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着急,说,在家里穿,我出海回来,穿给我看,干活时再换下!红的眉头跳两下,表情很平淡。她把裙子和皮鞋换下,倒一杯开水递给青,说,往后别买这些,买煤气炉、电饭煲、洗衣机更实用呢。青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没表情了。青不喜欢家电。男人娶媳妇,就是让媳妇侍候。男人有本事,出去挣钱,尽管很苦,没关系,回家来让媳妇侍候,心里就熨帖,苦就转化成乐。媳妇侍候丈夫,就是让她围着丈夫忙碌,才有生活的温度和质感。买了家电,家电就代替女人,也就变成“电子媳妇”,那感觉大打折扣。青沉默一下说,买家电,慢点,等房子装修完整后再说吧!
  船归是渔村最美丽的时刻,头三天都乐得化不开。第一天,男人女人鱼水合欢,如胶似漆,村里黏乎在平静中。第二天,缱绻转化成热闹。女人们都很活泼,活泼在家里。她们的手脚闲不住,忙这忙那,客厅、房间收拾一遍又一遍。又忙在厨房里,把自己的手艺拿出来,包粽子,蒸年糕,做点心,巧妙地将自己的心情揉进这些美食中,让男人吃得欢心,吃得顺心。渔村就靠男人。男人踏风踢浪从大海里挣钱回来,养自己的女人,养一个家。男人就是神!其实,男人在海上是做鬼。风中浪里穿得破,吃得粗,睡得差,做得苦,命又捏在海龙王手中。男人回家来了,当然要做人上人,尽情享受媳妇的侍候。两天黏稠后,第三天渔村人就努力展示轻松。男人把身体的轻松和心情的轻松搬到村头来,在那棵大枇杷树下说笑聊天,下棋打牌,把快活抖落出来。女人也释放她们的快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咬耳朵,把满足掺和在笑声中,洒在村边巷角。
  三天过后,红和青小别重逢的热乎一消褪,她便要回娘家去。红要去种那片地。船归的热闹冷却后,渔村男人和女人就变成主和仆的关系。女人仍要极尽其能侍候男人。红不愿意当青的仆人。青的心里不高兴,可他仍装作高兴。青大方地说,拿鱼干回娘家去!红说,拿了。青又说,拿多点,现在的鱼贵,山村人很少吃到鱼干哩!这话有异味,红听着扎耳,不做声,走了。
  红每天都在她那块地上忙,傍晚了,才风尘仆仆回渔村来。
  青自个做饭,自个吃饭,自个收拾,又要扫地、挑水、劈柴、洗衣服。青不敢到村头去和人家一块聊天。在那儿,人家都抖落自己的轻松和快活,他却堵着一肚子的闷气;人家的女人满心欢喜满腔热情来叫男人回家吃饭时,他只有尴尬。
  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红。女人嫁来渔村,就冲着一个“闲” 字。顺着男人,等男人挣钱回来养,养得白嫩嫩的,让男人瞧着欢心,用得顺意,多好!可红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干吗要把女人养成一条狗,拴在家里养,等着男人回来摇尾巴。这话很严重。青瞪着红良久后,在心里冷笑,说,行呀,你出海打渔去,我守在家里,等着你挣钱回来养!红说,你也是人,干吗让我养?青说,你不要我养,又养不了我,咋办?红说,我和你一块出海去!青笑得喘不过气来。青说,你说过,嫁来渔村,就是嫁给半个男人和他的钱。是不是见我出海去无影无踪,心里没着落,想一起出海去,天天陪着我?红说,也是,也不全是。我也出海去,跟你一起打鱼,两人总比一个人强呢!青又笑,说,女人屙尿也要蹲下,出海去,咦——不让人家笑掉大牙!红说,有啥好笑的?青说,一个大男人,让媳妇一起出海去,还有脸做人吗?红说,没偷没抢,你怎么就没脸了?青不想和红再磨嘴皮了,严肃地说,嫁鸡随鸡飞,嫁狗随狗走,入乡随俗,打渔汉子养媳妇,天经地义,别再说瞎话了!红说,我就是偏不靠你养!青骂,吃饱了撑的!红顶回一句,死要面子!青出海去后,红就回那小山垦一块地,种上了庄稼……
  中午,红满头大汗挑着一担瓜果回家。跨过门槛,迎过来的是青的一张黑脸。红的脚一顿,肩头一晃,扁担滑下,噼里啪啦响,两筐瓜果滚得满地都是。青没有瞧那些瓜果,目光不由分说地射着红。红看出来了,今天青要铁下心和她过不去了。红仍镇静。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谁输谁赢就看这一遭!红不动声色,蹲下来,捡拾那些瓜果。青把目光移开,剩下些许光线从眼角漏出来,落在红跟前那些瓜果上,嘴唇突然一动,说,还捡啥,扔掉算了,两筐瓜果不及一条鱼值钱呢!红的脸热辣,抓着一个萝卜站起来说,值不值钱也是我辛苦种出来的呢!青说,不值钱就别去瞎折腾!红说,你见不值钱,我见值钱啊!渔村男人都不让媳妇顶嘴。青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缩紧,呸一口,骂道,不静下心来好好侍候丈夫,你算啥媳妇?红说,干吗非要人侍候你?青发火了,喝道,我风里浪里拼命,挣钱回家来养你,不让你侍候,娶媳妇做啥?红又说,我就是不要你养!夫妻一块出海,一块在风里浪里吃苦,一块挣钱,互相照顾,不是很好吗?红又说一块出海去,青的嘴巴打结,说不出话了。
  5
  说心里话,青的生活愿景是非常美丽的。他经常这样想,自己吃苦耐劳扎扎实实出海去打渔,尽量挣钱,把他那楼房装修得漂漂亮亮。楼房里守着自己漂亮的媳妇,他从海上回家来,温顺的媳妇就献出无限的温柔。他潇洒地挥着手,唤媳妇去炒菜,去打酒来,他就躲进卫生间去,舒舒服服冲个凉,把身上的咸水味都冲洗干净,然后伸直腿在饭桌前坐下,端起酒杯,哼着渔家小曲浅酌。媳妇就甜蜜地依偎在他身旁,给他捏大腿,捏肩膀……哟,一个打渔的有如此美妙的日子,夫复何求?嘿,这个红,有福不会享!让她待在家里,日不晒,雨不淋,风不吹,浪不打,多快活!她却发神经,说嫁人是要做人,不是为了侍候人,更不是放在家里看,偏要折腾自己,闹着出海去,命贱啊!
  6
  那次我爹和我娘一场吵架后,两人唇不对嘴别扭了好些日子,后来我爹拗不过了,只好答应让我娘一块出海去。
  风很懒,浪很闲,大海很安静。小机船有些着急,屁颠屁颠朝南边赶去,顿一下,掉转头,又急匆匆跑回北边来。小机船在找渔场放网。鱼躲在海里,看不见,怎样把网放下去,逮住鱼,捞上来,是有学问的。打渔人大多靠经验,再结合现时海上的情况,比如季节、潮汐、天气,以及近日海上鱼类的活动状况等等,然后定夺。其实这就是智慧。青坐在船尾使舵,红站在船头观察海面。小机船跑回北边来后,红的手还往前方指,叫青继续向前开船。青对红站在船头心里就不悦,又见她指手划脚的,不耐烦地说,算了,快点放网好啦,你不是海龙王呢!红心里咯噔响。青说她不是海龙王,就是说她瞎折腾。只有海龙王才清楚鱼群躲在什么地方。红的目光仍在前面的海水上漂移。她加大声音喊,跑过去,前面那流急,在那放网,可以截住鱼群!轮到青的心里咯噔响了。昨天放网红使舵,青站在前面找渔场,网收回来,没打到鱼,红唠叨青半天。青赌一天的气。今天他宁可使舵,让红来找渔场,要找个机会奚落她一番。此刻,听见红的口气肯定中溢出自信,青的心里冒泡,加大油门让小机船啪啪啪向前急跑一会,又突然拉舵把,小机船一挺,一顿,一转,连颠几下。红猝不及防,一趔趄,啪地栽进水里。红会游泳了,水性挺好,翻转身,伸手抓住船帮,又爬上小机船来。红一身湿漉漉的,抹一把脸,朝船尾呸一下,吐掉嘴里的水,骂道,神经病,没工夫跟你吵架!她转过身去,赶紧抓起渔网,有节奏地往水里抛。
  网放完了,小机船闲了,人也闲了。红松了口气,抓铁锚扔下海去。风将小机船拉去,缆绳把小机船拖住,悠来荡去。红把湿衣服脱出来,换上干的。红还是穿长衣长裤,又拿毛巾包住脸。红很注意保护自己。大海不懂得怜香惜玉,海风海水阳光总是合伙蹂躏女人的肌肤。青仍坐在船尾,红仍坐在船头,两人都瞧着面前的海水不说话。两人一块出海来后,话都不多说,也许是他们天天都待在一艘小船上,没啥新鲜事。不过,不说话也很好,起码比吵架好。在这艘小机船上,这两个人动不动就吵起来,总是因一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事。此刻他们的嘴巴都闭着,可心里都在说话,比如红在嘀咕,这男人和女人,本来是亲爱之物,应该亲密无间,为什么夫妻同在一艘船上,还别别扭扭闹个心烦意乱?
  天上突然没风了,那白色的日头渐渐变黄,踉踉跄跄要朝西边坠下去。红瞥见青抱个水烟筒斜靠在船帮边打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还没睡着。红走过船尾去做晚饭。出海来后,饭都是红做。红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媳妇,锅碗瓢盆的事还是女人做较顺手。记得当初红闹着要出海来时,青说,笑话,一个女人也要出海去?在海上,你能干啥?红说,我多笨,也能给你做个饭呢!青笑起来,笑声很轻狂,说,哦,说得轻巧啊?在海上,你能吃下饭,就烧高香啦!小机船开离村前的港口,青就使心眼直接开到大海来。红望见四面烟波茫茫,无边无际,小船突然变得很小很轻,像漂在水上的一只木屐,而海浪却越来越大,像一排排移动着的山丘,橫冲直撞,随时要把小机船撞散、吞没。红的心随着哗啦啦的浪声一阵阵紧,伸手紧紧抓住青的胳膊。青很镇静,说,别怕,没事的!那一刻,红觉得青很强大,很坚强,也像一座山。小机船在风浪中颠簸,红在小机船上颠簸。红的头变得很重,身子却很轻,手脚无力,眼前一片昏花,天在旋,海在转,她闭上眼睛趴在青的怀里。刚趴下,她的胃肠便闹起来,身子一下下抽动,呕了,一口接一口,好像连胃肠也吐了出来。青拍红的背脊说,不碍事,晕船了。小机船来到渔场了,青让红平躺在甲板上。他开始忙着做海。红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躺着,一天一夜都爬不起来,水米也不进。青放完网,又收完网,打得很多鱼。青要开小机船归港。红突然爬起来说,别,还要打到很多鱼哩!青说,不打了,你晕船,得送你回去!红说,我挺得住!红确实挺得住。她开始躺在甲板上时,迷迷糊糊的,后来很清醒,一直看着青做海。她看见青很辛苦,一边使舵行船,一边收网放网,忽左忽右,来来回回,忙得晕头转向。尤其在这风浪中,小机船颠簸摇晃,人像荡秋千似的,可青不畏不惧,神色自如,脚步扎实,动作敏捷,轻松得像闲庭信步一般。她很佩服青,她为青自豪,有青在她面前,她胆大了很多,身上也很有劲。小机船继续在海上做海。两三天后,红渐渐适应了,不晕船了。红爬起来帮青做饭,又收拾船上的工具,渔网收回船来时,又帮着脱鱼,风浪不很大时,还试着帮青使舵。这个时候,青在红心目中已经升级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她很乐意在这个汉子身边忙活,只要能做到的,多辛苦她都要做。当然,这也是在为自己做。本来,青是故意开船到风大浪大的海面来,让疯狂的风浪把红吓坏,使她从此一说到做海,就心慌,再也不敢闹着要来出海。可是青弄巧成拙了,红不怕海了。青试探着对红说,渔船回去后,你就待在家里好吗?红说,不,我要做海。见青瞅着她,又说,我不再待在家里了!红说的是心里话,口气很坚定。以前她闹着出海来,是不想让青像养宠物一样把她养在家里;出海来后,她不再有“宠物” 的感觉了,觉得自己有用了,作用还不小;她尤其觉得,在海上,青很需要她帮忙,青的身边不能没有她,当然,她的身边也不能没有青!
  大海总是吓唬那些怕它的人。红继续和青出海来,不再畏惧那些巨浪了,虽然海浪依旧凶猛。红发觉,他们这艘小机船很勇敢。不管风浪多嚣张,小机船都不胆怯,或是避过浪头,或是迎着浪峰冲过去,机敏地活跃在波峰浪谷间。红能够使舵掌船了,也能够放网收网了。红和青配合,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很默契。红觉得大海不再神秘。也怪,她也觉得青不怎么样了。做海没啥的,不就是开船出海来,找个合适的渔场,然后放网,收网。红发觉青做海算不上很出色。比如那天,海水涨大潮,螃蟹随潮水上滩,应该开船到浅海去,放网截住上滩的螃蟹,青却坚持在流急浪高处放网,捕捉那些来往的刀鱼,虽然也打到不少鱼,可螃蟹的价位高,两边一比,明显不及捕捉螃蟹合算。又比如,近这几天,海上出现带鱼群,带鱼的习性是涨潮时分散游动,退潮时成群结队随潮水奔跑,应该选择在海水退潮前放网,可青不这样做,刚涨潮来就放网了,网随潮水而去,到退潮时,网漂到一边去,无法截住鱼群了。青的脾气很不好,他错了,也不让人说,红一开口,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就移位,火气冲上眉头来。就拿今天的事说,红叫青等海水要退潮时再放网,青的脸又红又黑,喝道,叽喳啥,你会,就让你来放!
  吃完晚饭时,天全黑了,潮水也退得差不多了,开始收网了。青一副慵懒的样子,朝船尾走去。青还在赌气,要使舵,让红在船头收网。哼,收网就收网,有啥了不起!红不吱声,走到船头去,抓起网钩,弯腰从水上捞起一个浮标,又伸手拉起网纲。青的右手抓舵把,左手抓水烟筒,不屑的目光飘向那网纲。他心里有些纠结,弄不明白自己是希望逮到鱼群,还是希望打不到鱼。红侧身一把一把将渔网拉上船来,没瞧见鱼。青咳一声,架起水烟筒,咕咚抽着,噗——烟屎落在船边的海水上,冒起一个泡。青吹出烟气时,对那烟雾说,行啊,火眼金睛呢,看透水里的鱼群啊,娘的,呸!红咬住嘴唇不吭声,可脸憋得很红,收网的动作快起来,两只手左拉右拉,好像三下五除二要把渔网都拉上船来。突然风起了,海浪趁机腾奔,小机船不老实了,淘气地颠簸着。海水里的渔网被风拉远去,红咬牙抓住网纲,使劲将渔网拉过来。船头一摆一摆,海浪哗啦啦扑向浪头,蹿上船来,扑在红身上。红像只落汤鸡,头发散乱黏在脸上,嘴唇发紫,身子一晃一晃的,可仍紧抓着那网纲。红突然啊一声,抓网纲那手有些颤抖,整个身子好像都颤抖了。渔网随着网纲拉上船来,那白花花的带鱼挂在网眼,密密麻麻,啊——逮到了一大群带鱼!红的手不颤抖了,眼睛呆呆地瞧着那些鱼,说不出话。片刻后,红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来朝发呆的青喊,呆啥?快过来帮忙啊!青一激灵,扔下水烟筒,快手快脚将舵把固定,赶到船头来。
  7
  青那楼房装修好了,很漂亮。青叫工人按宾馆的模样装修,弄豪华点。红说宾馆是给外人住的,家是自己住,要弄得实用点。工人们很灵活,同时接受两人的意见,来个折中,洋土结合,结果很有特色。青没有忘记以前红的提议,买很多家电,一应俱全。
  现在红走进这楼房来,感觉和以前很不一样。以前心里总有些虚,感觉这楼房只是青一个人的,虽然已经嫁给了青。现在心里很踏实,还有一种亲切感。这栋楼里,毕竟有了她的贡献。她和青一块出海后,互相配合,互相照应,青不那样辛苦了,放网收网也快了许多,有时一天连续放两趟网,渔网也增加了,网行一路摆过去,好长好长。不用说,放多网了,捕鱼更多,特别是青听红的主意,往往打得很多鱼。就是说,楼房装修这么漂亮,是因为两人一块出海来,挣到了更多的钱。红很喜欢这栋楼,她想,住在这栋楼里很舒服,可不能守在楼里。她仍要出海去。虽然出海辛苦,又经常和青吵嚷,可是能使力气,能挣钱,心里踏实。尤其大海空阔、坦荡,使红心舒意爽。
  楼房装修得漂亮,青也很喜欢,却兴奋不起来。他感觉楼里很空旷,尤其缺少想象里的那种美妙。虽然青仍希望红走进他的想象中,但是不可能了。红不会答应。他更不能强求。退一步说,即使红要守在这栋楼里,她也不肯侍候他。
  这栋楼房又空着,交给一把大锁看守。
  8
  说到大海,我娘依然兴奋。我娘说,她喜欢中午潮水涨得满满的时候。这个时候潮水不流动,鱼不跑动,放网打不到鱼,小机船悠闲地在海上抛锚。海风海浪却很多事,将小机船摇来晃去。我爹就在船上搭个凉棚,两人坐在凉棚下,一边收拾网具,一边享受海风的拂吹和海浪的摇曳,说一些海上的事、家里的事,又说趣事或者笑话,笑着,乐着……我娘说,海上的日子很怡人的,夫妻同在一艘小船上,那么亲近,那么明白,那么安稳,虽是风吹浪打日晒雨淋,可苦中有乐,乐在其中。这艘小机船就是一个家,夫妻在家里,不觉得苦。
  村里许多女人也出海来。村里人很佩服青。当初青和村里的其他男人一样,好几个人合伙造一艘大机船,威风地开到大海去打渔。大机船驰骋于惊涛骇浪中,放大网,捕大鱼,很热闹,很爽快,可渔船归港一算账,大家的脸就酸了,除去开支,又分成,落到自己手上的钱没几许。青有头脑,又有本事,别出心裁造了这艘小机船,一个人不动声色在近海放网,少了那种乘风破浪的快感,捕到的鱼也不很多,可来钱。有钱了,青财大气粗,要让村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一口气拿出全部的钱盖了一栋三层楼。这栋三层楼不仅招徕目光,也招来了金凤凰,红嫁给了他。他乐滋滋地憧憬着美丽的日子,红却神经错乱,闹着和他一块出海。娘的,正美美地舔着蜜糖,却嗅到个臭屁!青很不愿意,却拗不过红,只好依了她。但是,村里又有了这许多艘夫妻船,分明是人家看出红在海上起了很大的作用。
  青看着海上的夫妻船,心里就冒泡。明摆着,人家认为他依靠女人,丢人!听见有人夸赞红,青的腮帮就鼓起来,嘟哝说,呸,女人真不是东西!青渐渐厌烦红,觉得她不是个好媳妇,不懂得照顾丈夫的颜脸,不懂得尊重丈夫!的确,红在海上不输给青后,男人在女人心中那种特有的神秘和威严随之消散了。她似乎忘记自己是青的媳妇了,说话的口气变得很冲,动不动就吆喝青。比如在海上,青的耳边经常跳跃着她那讨厌的声音:你呀,长个千斤屁股,叫半天了,还抱个水烟筒坐着不动!你看你在干啥,哪有人这么开船的,船头直冲冲撞向网行,打算不要这些渔网啦?咦,这么脱鱼,把网撕破了,鱼头也拉断了,啧啧,做这么久海了,还这么笨!……娘的,简直是个泼妇!火气在青的耳朵里燃烧,真想一巴掌把红扫下海去,然后开着小机船回家……不过,话又说回来,青不得不承认红很勤快,又很能干。行船使舵放网收网动作快,处理得当,干净利落,观察海面寻找渔场也比自己强。她很细致,很灵敏,经常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就找到了鱼群……但是,不管如何,女人就是个女人,她是青的媳妇,她跟着青出海来,才懂得做海……呸,无法容忍!
  这天,老天爷好像感冒了,天色很诡秘,一阵风,一阵雨,一阵出太阳。这样的天气往往有鱼群,可海面变化多端,很难找到。红二话没说,咚咚跑到船头去,眺望海面,寻找鱼群。青的心里很不爽,骂一声娘,坐下,伸手去抓舵把。自从海上出现更多的夫妻船后,红一站在船头上,青的肚里就像钻着一条黄鳝,上下翻腾,折磨得他难受。青瞪着眼睛看红。此刻,他觉得红一点也不好看,皮肤黝黑,四肢粗壮,身上没半点女人味!红心无旁骛,目光漂浮在海水上。红一站在船头上,面对空阔的大海,心里就欢欢的,身上就爽爽的。红很喜欢大海,尤其喜欢这海风海浪。海浪很调皮,连续摇着船头,船头却摇着她,把她摇得心舒意畅。红望见南边的海水腾着不规则的波纹,眼睛一亮,挥臂朝南边指去。小机船却傻乎乎朝西边开去。红回头来,见青傻傻地望着天空发愣。红喝道,你发神经啦?青一跳,抓舵把的手无意识地一抽,船头打转,小机船在风浪中一阵晃动,一个浪头斜刺里蹿起,哗啦扑上船来,把红和青盖住,几乎把两人都撞倒……青分神了,在想什么呢?又想那栋三层楼,想楼里有一个听话的媳妇等着他回去……尽管夫妻一起出来做海挣到很多钱,还是不如他一个人出来,回家就将自己交给一个百依百顺的媳妇侍候——那样的日子舒心,快活……这天红又找到鱼群,打到很多鱼,可青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青好像巴不得放空网,那样,他的心里会很愉快。青瞧着红那喜悦的样儿,他的脸拉得很长。
  9
  这个潮汐青没有出海,说他的身体不舒服。红说,我在家里照顾你。青说,我不要你照顾。红说,也好,我自个出海去。
  这是夏末秋初风浪横蛮的季节,鱼也横蛮,东窜西跑。红开着小机船出海来。小机船也横蛮,纵横驰骋在风中浪里。
  两个潮汐后,小机船顺顺当当开回港口来,载回一船的丰收。
  青没有出海,是想红也出不了海,从而凸显他的重要;或者红一个人出海去,做不了海,灰溜溜跑回来——他就胜利。此刻,红神采奕奕活泼在青的面前,像鱼刺卡在青的喉咙,他说不出话。
  青又和红出海来。青像换成另外一个人,嘴巴老锁着,无精打采的。
  今天转换潮汐。旧潮快退尽了,潮尾无力地悠悠荡荡的;新潮还未形成气势,力不从心,潮头突几下,便趴下了。海水平平静静不流动,鱼也不动声色地待着,小机船闲着,没有放网。
  天要黑了,日头红着脸把身上的热气抖落,洒在水面上,把海水染成腥红色。青叉开两条腿坐在甲板上。他要吃酒。每天傍晚,只要不很忙,红都做两个菜,让青吃上两杯。男人吃点酒好,忙了一天,吃点酒舒筋爽骨,活动血脉,男人的性情就活泼起来。红明白,青活泼不起来,是因为自己活泼在青的面前,盖住了他。但是红不肯收住自己的活泼。夫妻同吃一锅粥,同睡一张床,干吗非要女的软弱,两人都很强,都活泼,不更好吗!红也要让青活泼。男人不生龙活虎,还像个男人吗?当初红就是看中青身上活泼着一股男子汉的气魄,才嫁给他!酒能激活男人的性情。红要让酒气鼓起青的精气神,鼓起他的威风。红很舍得,煮墨鱼和大虾。这两样海鲜都很贵,可青喜欢吃,且补男人。青端着一盆墨鱼和大虾走过来,喜滋滋说,哎哟,咱做海人真爽啊,鱼虾都吃活蹦乱跳的!红又给青斟上一碗酒。红不喜欢嗅酒的气味,跑到船头去,静静地坐着看月亮。
  日头还未落入水里,一颗歪月亮已经挂出来了。天上有一个日头,又有一颗月亮。青端着酒碗不说话。这个时候青吃酒只是为了解闷。酒从嘴巴流进去,把肚里的闷气搅拌,再从嘴巴呵出来。青的闷气都是来自这艘夫妻船。待在这艘小机船上,总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男人,渔汉子感觉无可奈何地一点一滴在红的面前消失。他不喜欢夫妻船。白天黑夜夫妻都待在一起,放个屁就臭两人,太没意思了!男人和女人没有距离,就没有神秘,没有想象,也就没有感觉了。现在面对着红,他不想多看一眼。那次他借故不出海,也是要和红分开一会,看情况如何?
  青吃完一碗酒,日头躲起来了,那颗歪月亮还在天上发呆,月亮也在海水里发呆。酒气和闷气在里边作祟,青又想那栋三层楼,想有个温柔的媳妇。他想,娶个强女人就是灾难!宁可娶一个不那么漂亮,不很有能耐,老实守在家里,甘愿侍候男人的……晚风起了。风扇动着翅膀掠过海面,拂皱了海水,波浪把水里那月亮撞破了,水上荡漾着一片碎光。青站起来屙尿,屙得不很顺,吱吱……吱吱,尿水断断续续落在船边的海水上。红也要屙尿,蹲在青面前的甲板上,一个大屁股照着青。青在心里骂,呸,这夫妻船,屙泡尿都亮在对方面前,太没趣了!
  吃了两碗酒,青有些许醉意了,不再吃了。红过来收拾碗筷。青趁着酒性搂住红,两人随就躺在甲板上,云雨起来。青不很兴奋,劲头不足,运动一会后,酒气消了,兴趣也下降了。青仍跨在红的身上,一边运动,一边伸手抓来水烟筒,架在红的身边,咕咚抽着。青吹掉烟屎那一刻,下边的红突然疯了似的,呸一声,推开他,爬了起来。青猝不及防,一踉跄,翻倒,烟筒和他都滚下船边,哗啦——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青光秃秃爬回船上,湿淋淋像一条突然跳上船来的大鱼,气急败坏地骂,你发什么疯?红也发怒,说,没兴趣,就别做,谁稀罕你!青自觉理亏,干脆耍赖说,你这漏斗肚,吃多少,漏多少,多辛苦做也没个成绩,谁还有那么大的劲?听见“漏斗” 这两个字,红身子一晃,肚肠一阵抽疼,脸色苍白。红嫁给青两三年了,肚泡还瘪瘪的,没怀上孩子。这只能怪红。开始出海来时,怕不方便做海,红不想要孩子这么早,悄悄吃避孕药。后来红做海顺了,不吃药了,可一年过去了,肚里还是不见动静。红估计自己身体的某个奥妙处出了差错,跟青说,让青和她一起想办法。想不到,呸,青居然拿这个事当刀子戳她!
  10
  红把她怀不上孩子的“秘密” 说给青。青很生气,骂,原来是你娘的做鬼!怪不得,两人都生龙活虎,天天做这个事,总没点动静!青虽然骂得很大声,心里却犯狐疑:吃过避孕药就不再怀孕了,人家计划生育干吗还要动刀子做结扎?他又警惕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给红放的都是空炮?他狡猾地掖住自己的怀疑。那次青没出海,悄悄到县医院去做检查。医生说,他的精子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活动能力也很差。青不服气,说,我的活动能力这么强,在床上比武松打虎还勇猛,精子干吗那样懒,不肯活动?医生说,两者没直接关系。青又着急地问,不能生孩子?医生说,精子成活率必须在百分之五十以上。青疑惑了,问,不是一条精虫变成一个孩子吗?三十条,干吗还变不成一个孩子?医生说,百分之三十,不是三十条。青问,百分之三十是多少条?医生答不上了。青又问,怎么治?医生说,西药没办法,去找中医试试。“试试” 两字让青很失望。医生也说“试试”了,还有什么办法?青要保密,要想办法应付红。在这个要强的女人面前,腰骨已挺不直了,又让她知道他是个老“屙稀”的男人,脖子也要弯下!青这招“保密”效果特佳,“不育”的责任仍然挂在红的身上。红虽然一如既往地要强,有时却莫名其妙地发愣。分明是“不育”的包袱压在红的心里,让她心神不宁。青找到红的“软肋”,干脆瞄准机会骂红是“漏斗”,残忍地击中红的“要害”,让红崩溃在不知所措中。
  11
  轮到红讨厌这艘夫妻船了。
  那次红和青在甲板上云雨,做成一场不堪回首的闹剧,过后,两人都提不起兴趣,很少做这个事了。身体胀热憋得难受要做时,两人心里都疙疙瘩瘩的。红的眼前浮现出青架水烟筒抽的那个样子,就味同嚼蜡;又想到“漏斗”这两个字,心里就冷冷的,没了感觉,闭上眼睛等待结束。红没兴头,上边的青也没劲头,心里虚虚的,防止红又把他掀翻,于是急匆匆地完事。
  夫妻做不好这个事很悲哀,双方都伤神。可是一直在红面前雄不起来的青,又威风了。青有了杀手锏,只要骂一声“漏斗”,红就像被戳破的皮球,泄气,瘪了。的确煎熬人。生男育女是女人的天职,肚子不争气,人多争气也是白搭!听见青骂“漏斗”,红就感觉从头顶凉到脚后跟;青连续骂几次,红就像抽掉了脊梁骨,六神无主了。青尽情挥舞杀手锏,红心烦意乱一筹莫展。青趁机占据夫妻的制高点,重现丈夫的威风。
  青的威风表现在他的嘴和手上。说话的声音莫名其妙变得粗犷壮实,语气斩钉截铁,那只右手随着一指,一摆,一甩,做出很有气势的动作。这一系列动作当然是用在吆喝红的时候。他叫红使舵,叫红放网收网,叫红做饭,叫红冲洗小机船的甲板,唯独没叫红站在船头上观察海面寻找渔场。红仿佛变成了青雇佣的渔工。青就有一种被压迫者翻身作主的快感,甚至有胜利的喜悦。作为一个男人,拿生孩子这码事来打击自己的媳妇,很无能,很可笑,很卑鄙,可他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红的面前扬眉吐气像个男人,像个丈夫;他没法享受媳妇侍候的乐趣,借此摆出丈夫的架势,也找到个心理满足。可红要垮了,目光呆板,反应迟钝,动作笨拙,像一条缺氧的鱼。
  连续放几天网,青的小机船都打不到鱼。夫妻船多了,在海上来回穿梭争抢渔场放网,没有及时选准渔场,或者动作不迅速,就没法抢占到放网的好位置,就打不到鱼。青很着急。在选渔场、抢渔场上,他比不上红。这天又打不到鱼。红坐在船舱边的甲板上,面对大海,目光在船边的海水上游移。青拿眼角的余光瞟红,嘴巴对着红身旁那空气说,改天你来找渔场,碰碰运气!红的目光仍洒在海水上,说,我病了,很累,找不到鱼群呢。红的确很累,身体很累,心里也很累。青那目光像爪子,伸过来,抓在红身上,说,死模烂样的,滚回家去算了!此刻红的心里正好闪着“回去”的念头。既然这海上的生活很烦人,让人厌倦,不如回去缓一缓。红的眼睛一眨,把散落水里的目光收回来,抛过去,抹在青的身上。青见红的目光软软的,脸上没有反应出对抗的神色,以为红经过他的有力打压,蔫了,听话了,愿意回那个渔村去了。他翘着嘴角说,就是嘛,你在家里待,等我出海回去,多好!红的眉梢耸动,马上摇头。红只想静一静,并不想守在那栋楼里,等着青出海回来。青骂一声,臭婆娘!
  12
  海上刮五级东南风,海浪把小机船摇得左摆右晃。红站在船头收网。一条鱼挂在网上,尾巴一弹一弹,红伸手要把鱼脱下来。一个浪头滚过来,小机船一颠,红的脚一滑,跌倒了,那条鱼一蹦,掉进水里。坐在船尾使舵的青骂,漏斗,真没用!红一脸的委屈,蓦地爬起,对着青喊,啥漏斗?说不定你就是个椰子壳,装一瓢清水呢!太突兀了,青的脸上犹如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红也怔住了。这些日子来,红在“漏斗”的压迫下,心烦意乱,痛不欲生,可她一直在顽强地挣扎着。在痛苦的挣扎中,她无奈地做出了大胆的怀疑:说不定不育的原因不是在自己的身上,男人出问题也常有的……这个话躲在她心里有些日子了,有几次曾闪到她的嘴边,可她都憋住,不想,今天蹦了出来。红把话骂出来后,仍然愣着。青仍然怔住,抓舵把的手仍僵硬。一排海浪斜刺里扑过来,把小机船撞得颠簸起伏,船上的红和青都被颠得东歪西斜。
  连续好多天青不骂红是漏斗。红说青是一只装一瓢清水的椰子壳,戳穿了青的猪尿脬,青的心里在发虚。
  这个夜晚没有风,海浪无力地塌下去,海面死一样平静。小机船百无聊赖地浮在水上。没有风的大海闷热得像蒸笼。青和红的心里更闷更热,两人都像死鱼似的一动不动躺在甲板上,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三更时分,天上突然射下一道紫色的光,顿时狂风大作,哗啦啦响。大海疯了,巨浪翻滚,海水汹涌澎湃而又旋转着向上升腾,小机船像被无数只手抓着,拉过来,搡过去,又颠悠悠拖离水面,拖向空中。也许是青和红还没睡醒,或许是太突然了反应不过来,两人都在小机船的甲板上滚来滚去。一声雷响,狂风拐弯了,小机船从空中栽下来,猛生生撞入水中。一阵剧烈颠簸后,小机船又浮出水面。恶浪马上扑过来,将小机船掀起。小机船在浪头上打转,似乎要翻覆……青睁开眼,见自己塞在船尾的一个角落里,红无影无踪。一道闪电从天上划下来,落在水上,亮了一片。一个巨浪将红从水下托起。红像一具尸体,不动不弹,在水面上晃两下,又被浪涛吞没了。青不顾一切跳下小机船,奋力朝红游去。红正在下沉。青一个猛扎钻进水里,抓住红的头发,拼力往上拉。红仍昏迷着。青拖着红在波涛中忽沉忽浮,朝小机船游去。小机船从空中栽下来时,把红撞昏了,滚落水里。红醒来了,见头皮麻疼,哎哟一声喊。青急忙松开手,喘着粗气对红说,快……快游过去,追上小机船。小机船正随风浪漂去。两人游一会,青游不动了,手脚僵硬、绞痛,不能动弹,抽筋了,像石头一样沉下去。红一惊,伸手抓青的头发,抓不住,头发太短了。红好机灵,伸脚勾住青的胳膊,翻转身潜下去,将青托出水面。海浪依然疯狂,一个浪头扑过来,又把青压下去。红又潜入水中,将青托起。青太沉了,连续折腾几次,红筋疲力尽了。红急中生智,脱下奶罩拴住青的一只胳膊上,又拴在自己的胳膊上。巨浪又撞来时,两人一起没入水里。红挣扎着往上游,两人又一起浮出水面。红被浪涛折腾得喘不过气来了,又被巨浪压了下去。红在挣扎,可无法拖着青浮起来了。眼看两人要葬身海底了,青的手脚突然活络了,一把拉着红从水下冲出。红呛一口水,趁着浪头落下那一刻,缓了口气,恢复点力气,她解开奶罩,和青一起朝小机船游去……
  这是一场龙卷风,来得突然,去也迅速。天亮时,海上风平浪静了。劫后余生的青和红都疲倦地仰卧在小机船的甲板上。两人都不说话,可目光都抛向对方。其实,他们心里都在说话。红说,要不是他不顾一切去救我,我就……啊,毕竟是夫妻……青说,要不是她没命地托起我,拖着我,我就……啊,毕竟是夫妻……两人都坐起来,看着对方。这是夫妻俩闹别扭后第一次长时间对眸,意义深长。可青又发神经了,说,看我干吗?我不救你,你早做水鬼啦!红也不输给青,说,我不救你,你就沉在海里喂鱼了!两人的距离又蹭开,都闭上嘴,目光也收回,不睬对方。
  13
  一场龙卷风吹不散青和红心里的疙瘩,两人依然牛头不对马嘴。
  小机船靠港来了。每次渔船靠港,红那憋屈的心情就轻松许多。这个时候,红就离开这艘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小机船,轻松地到上镇去走一走。这是一个漂亮的滨海城镇,繁华和热闹涌荡在镇上。红挑鱼到农贸市场去卖。卖完鱼了,红就到街上逛一逛,东瞧瞧,西看看。走累了,看够了,顺便买一些生活用品回来。
  小机船停在码头边。红把仓里的鱼装进箩筐。红把扎在脸上防晒的毛巾抓下来,换上一套新衣服,又往脸上抹点胭脂。青阴沉着脸瞧红。红挑起箩筐,脚还未踩上码头。青哼一声问,干吗去?红答,卖鱼去呀!青说,卖鱼干吗要化妆?红说,你让我邋邋遢遢上街去丢人?青说,媳妇打扮是给丈夫看,在船上,你拿毛巾包住脸,穿破旧衣服;上街去,就涂脂抹粉穿漂亮衣服,要给谁看?红的背脊发凉,搁下担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赌气。青不睬红,招呼码头上的鱼贩子过来买鱼。卖完鱼,青解开缆绳,又要开船出海去。红突然站起来喊,我要上街去!青不搭理,继续开船。红发火了,跺着甲板大喊,快点停下!青瞧着红问,你上衔去干吗?红说,看病,找朱医生看病!青的脸上掠过复杂表情。朱医生是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症。青不想让红找医生,怕拆穿他的骗局。青侧过头去,伸手抓水烟筒来抽烟。连抽两筒烟,小机船跑好远了。青张大嘴巴喷出烟雾,勾下头对那水烟筒说,啥猪医生狗医生?一个骗人的江湖郎中!红本来就对自己“不育”怀疑,此刻更加怀疑。红赶过来夺舵把。青的脸涨红,推开红,喝道,滚开!青的霸道使红怒火中烧,眼睛闪出愤怒的光芒。她回头望去,见小机船离码头两百多米远了。她一咬牙,跳进海里,奋力朝码头游去。青很吃惊,站起来看着水里的红,喊道,娘的,这个疯女人,疯了啊……
  红湿漉漉爬上码头来。她从裤袋掏出一把湿腻腻的钱,买一套衣服换上,便来找朱医生。朱医生很老了,目光混浊,从那老花眼镜镜框上边瞟过来的光芒却很尖利,还有些阴冷,落在红的身上,寒意袭人。朱医生收回目光,换了一副表情,给红望、闻、问、切。弄了半天后,朱医生的眼睛上翻,目光瞟向屋顶,两片黑褐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给红分析病情,说红吃避孕药把子宫给弄寒了,必须连吃半年中药,把残留在体内的避孕药全部清除,疏通血脉,调养血气,温补下焦,子宫才重新养精藏气,怀上孩子。红听得一头雾水。朱医生见红的神情飘忽,又说,你房事过频,劳累宫室,要节制,不能伤了阴气,泄了宫气。其实,“漏斗”二字的反复折磨,红的身心疲软,做那个事没了感觉,青的兴趣也冷淡,房事很少。红狐疑地望着朱医生,见他藏在眼镜里的目光贼贼的,努力从她的神色变化中捕捉信息。红也眼勾勾看着朱医生,不吭声,走了。
  14
  一艘小机船傻傻的,在海上跑来跑去。有时穿梭在其他夫妻船之间放网;有时跑到那些角落地方去。
  那天真把青气坏了。红跳下海去后,他先是吃惊,接着是发怒。他顿脚骂道,娘的,哪是个女人啊,简直是只螃蟹,横行,张牙舞爪,还钳人!他没有掉转船头回去找红,直接开船到海上来。可是,回到大海,青却犯难了。船上没有红,青很不习惯,行船使舵放网收网样样很不顺溜,尤其要寻找渔场,他眼瞪瞪的,干着急。现在海上到处是夫妻船,找个有利的渔场放网像抢劫一样,争先恐后。人家夫妻船,一个人站在船头看海面,一个人在后边使舵。此刻青像一条只有一只眼睛的鱼。青争不过人家,只好跟在人家后面放网。收网时,看见人家打到很多鱼,青的眼睛发红,脸却发黑。青打不到鱼,心里憋着一窝火气。他恨红,觉得这一切都是红造成的。当初,海上只有他的一艘小机船,想怎么放网就怎么放网,轻松自在,鱼又多,每次放网都打到很多鱼。多好的日子!要不是娶了红这个泼妇,发神经要跟着出海来,不会引来这么多夫妻船,不会造成这种糟糕的局面……青想,这个时候红已经跑回那个渔村,住在家里那栋三层楼里。青心里不舒服,不想让红舒服地住在家里。他要开船回去,把红找回来。可是,青还是不肯开船回去。这个女人不是东西,回去找她,她会认为自己不能没有她。娘的,她不是想出海吗?她要回来,就自个找到海上来!
  15
  青还是撑得住。毕竟他第一个到这片海面来打渔,对这种捕捞作业很熟悉,对海上的情况很熟悉。红和他一起在船上时,为了摸透这一带的各种鱼活动规律,经常在不同的情况下,到不同的渔场去放网。他们发现一些偏僻的小渔场在特殊的天气特殊的潮汐中,在那放网就有意外的收获。青不再和那些夫妻船挤在一起抢渔场,瞄准合适的天气和潮汐,就开小机船去找那些特别的小渔场。
  这些天见鬼,青的小机船开向那些偏僻的渔场来时,远远就望见一艘小机船早先在那放网,占据了小渔场。青只好掉转船头,躲开。
  这天刮南风,潮水又涨得很满,渔船靠近海岸的石滩边放网,渔网不会漂到石滩去,活动在石滩上的石斑鱼、螃蟹、大虾等等值钱的家伙却往网上撞。青已经做好准备,一定要抢在那艘该死的小机船前头,沿石滩周边放网,让那小机船干瞪眼。潮水刚涨满,青便开着小机船赶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那艘小机船刚放完网。这回青不再躲开了,非要弄个明白,这艘小机船为什么很熟悉这些偏僻的小渔场,又每次都掐得那么准,恰好截在他的前头。青的船靠了过来,见那小机船上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天那,她就是红!青像突然吞下一只活螃蟹,眼睛发直,手脚僵硬,他的小机船在原地打转。
  那小机船上的女人的确是红。
  红从那滨海城镇走回来,没有回那个渔村去,直接回到那个小山村来。这个小山村真是个好地方,空气清新温润,平和静谧。只住几天,柔软的山风便把红心里的烦恼涤荡得一干二净。其实,那天红从小机船上跳进海里后,仿佛跳出了无形的樊篱,心里豁然开朗,身上有一种轻松的感觉。红平静地回望海上的那些日子,如梦如幻,发生的事情既让人匪夷所思,又好像都在情理之中。她又认真地检讨自己,觉得自己不想依靠青来养,不想变成青的附属物,没啥错。红又要出海去。她不愿意回到青那小机船去。红跑回渔村来拿钱,买一艘小机船,又买了渔网,自己开船出海来。
  几次争抢那偏僻的小渔场,青都争不过红。青很生气,真想跳过那小机船去,掴这个讨厌的女人两巴掌。可是他不能,谁在谁的小机船上,谁也犯不着谁。
  红不再找那些偏僻的小渔场放网。她回头来和那些夫妻船争抢渔场。红那小机船的马力很大,跑得快,不一会便跑在别的小机船前头,抢先放网。
  青的心里没着落。他的小机船也没着落,干脆开回那个渔村去。红的小机船急匆匆追过来,两艘船挨得很近。红喊,用不着回去,两艘船互相照应,一起找渔场,一起放网,不会输给别人!青说,我身体不好,回去好好治一治。红说,你的身体没问题,不是只装清水的椰子壳;我也没问题,不是漏斗!红发觉,她已经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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