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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悲歌
作者:顾维超 发布时间:2019/5/24 点击次数:282 字体【

 
  一


  我的居所东边是一片城郊树林,一条小河从中穿过,两岸林木茂密,以杨树和银杏树为主,还夹杂着其它树种和野生灌木。我于一九九八年春天入住城郊,和儿女一起见证了河畔植树以及树木成长的过程。当树木成材时,儿女已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了。
  林地前身是沿河两岸片片比邻的农家菜园,后来菜地主人纷纷弃园种上了小麦。由于原来菜地肥沃,又是沂河冲积平原的夜潮地,麦子便长得格外好。从春天麦子拔节开始,小河两岸就是一片疯长的墨绿。由此我便想起留存心中的一首歌,哼着哼着就情不自禁大声的唱出来。有时两个孩子随着我一起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那时孩子刚读小学一年级,每次放学归来扔下书包就跑,跑向那片河边的麦田。随着他们跑去的还有妻妹的小男孩,孩子们都喊他大强强,以此区别前院我同学的养子小强强。有时小强强和西邻居的小女孩露露也赶来趁热闹,五个孩子在麦田里疯野,破坏力就颇大了。只要让我碰见,我就呼唤他们赶快出来。因为麦子拔节以后是伤不起的,脆弱的茎秆一旦折断,以后它们还怎么抽穗、扬花、结籽呢?
  在鲁南常种农作物中,唯有麦子具有艰难的历程。从年前秋天播种,经过冬天和春天,最后在夏天成熟。母亲生前曾对我慨叹,为啥馍馍好吃?是因为麦子金贵。只有麦子经过了秋冬春夏四个季节。
  在我陪母亲那段时间,无论是在沂河畔的麦田里,还是在村头打麦场边的草丛上,她从不放过身边任何一穗即将被埋没的麦子。一次我们干完农活,在马陵山脚下回村途中休息时,她坐在田间路边的草丛上,左手撑着草地,右手无意识地扒拉着路面上的浮土--当红色浮土里偶然泛起遗落的一粒麦子时,她那因疲倦而暗淡的目光突然发亮了!
  为此我砰然心动,我心里一热,鼻腔深处就开始发酸。我看到母亲那只颤抖的右手,捏着那粒麦子放进她贴身的衣兜。衣兜之下就是她那干瘪的胸乳,令我想起幼年挨饿的岁月,不仅仅是那特殊的三年。我顺势跪在地上攥紧了两把故乡的泥土,抬头望处:马陵山在淡蓝的晴霭中连绵起伏着翠绿,树林稀疏处的断崖上挂着瀑布。
  在阳光和蛙鸣中,我面前铺展着暑气升腾的原野。凝视着庄稼在风中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一次又一次撑起的天空,我突然落泪。因为面对大地和母亲,我实在无以回报。我虽然出生于乡村,但是还未来得及成熟就被命运推向城市。我是被城市暂时收养的孤儿。在城市傍晚的车水马龙与霓虹灯初亮的光晕里,我盯着十字路口闪烁的红绿灯应该何去何从。
  我知道回家的路再远最终还是抵达母亲。心中藏着四书五经的父亲,早已肥沃了故乡的一片泥土,让一棵松树或不断换季的庄稼年年生长。阳光、热气流以及谷物的遗香,一起被季风带向远方。在近处草丛的虫声和溪流串起的蛙鸣中,我与母亲相对无言,天空和大地相对无语,阳光、晴霭和热风共同摇荡着玉米地广袤的翠绿。


  二


  在麦子抽穗、扬花季节,母亲事先既没和我打声招呼,也没让我回去接她,她就突然出现在家门前的路上。女儿园园首先发现了她并对一起玩耍的同伴说,我奶奶来了!园园一边喊着奶奶一边从麦田里往外跑。
  “跑慢点,慢点跑!可别绊倒了麦稞子。”园园听见奶奶的话便跳进麦田间的沟渠,踏着沟底上的浅草继续往外跑。气喘吁吁的园园带着青麦和野草气息扑进奶奶的怀抱,奶奶对园园说:“要记住奶奶的话,可别糟蹋青苗啊。糟蹋青苗是有罪的!”
  母亲用她那指关节肿大而粗糙的手,抚摸着园园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满足感填满了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让奶奶好好看看,俺的园园又长高了!”
  母亲的目光在寻找田田。田田也顺着麦田间的沟渠跑来了。田田依偎着奶奶并对她说,奶奶,我没绊倒麦子,一稞也没绊倒。突然,他惊叫了一声又跑开了。
  原来是他发现了一只小刺猬,它正从沟渠边缘沿着麦稞往外走。它像个圣徒不慌不忙地迈着从容的步子,末了又像个探险家钻入地头雪松下的红石堆里。红石堆里飞出一只小鸟,翅膀折射着阳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然后定在麦田上空的浮云中,高唱着城郊众生、阳光、青麦和大地。
  我走近母亲和孩子,母亲身上散发着故乡泥土的气息,我从儿女身上嗅出麦稞和野草的味道。望着儿女搀着他们的奶奶有说有笑地往家里走,跟在他们后面,我突然感到一股延续的血脉从心里涌遍全身:哦特满足,好幸福。
  周末,一位爱好摄影的同学接受了我的邀请,来这里选材拍摄,他手持相机手脚不停地忙着选景。下午温暖的阳光照亮了麦田上空的云雀和孩子的笑声,平添了几分节日般的气氛。我随意浏览着,周围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麦田中一片闲置的自然草坪,盛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虽然面积不大却足够全家人随意舒展。母亲坐在前排居中的椅子上,左边站着田田,右边是园园,田田和园园呈现着保护奶奶的姿势。后排是我和妻子,我们只有顶天立地地站着,才能成为他们的坚强后盾。
  我们的全家福,也是同学的摄影作品。尤其是母亲的单人照,满脸知足的微笑顶起灿烂的银发。风吹麦子在她周围起伏,散发着浓郁的生长气息。远景是那片麦子尽头一所中学的红色楼顶和蓝天。蓝天深处有云雀。这幅摄影作品将来会引起孩子们的回忆,在他们的记忆深处,还会响起云雀的歌声和麦子生长的气息。


  三


  物候转换,日月轮回,不到一年小河两边的麦田便成了人工林。八年后田田、园园穿过树林及小河去读重点高中的时候,林中景致已可入画,我的人生与创业也告一段落。回想陪着儿女成长和坚持写作的岁月,真难以想象我是怎么挺过来的。
  那时两个孩子都小,一直缠着他们的妈妈,让她无法脱身做活挣钱,而我的工资又不高,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本来在生活上我们就捉襟见肘,家里一遇到用钱的事就难以应付了。真是越渴越给盐吃,那年夏天,乡下母亲的三间草房突然毁于邻居家的一场火灾!我通过东借西借,再加上同学们的解囊相助,总算为母亲改造好了房子。
  就在这时候,身体时好时坏的哥哥突然从远方归来,接近半年的流浪,结果他兜里不仅没攒下几个钱,而且还添了一身的病!当我在医院里看到查病的诊断结果时,我一下子就懵了,立刻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就算我们的小家庭不吃不喝,用我全部的工资为哥哥治病,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但我不能不管他,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一身的病离开我,况且母亲对他的疼爱早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母亲经常不放过任何机会对我唠叨:有我在,我管他;将来没有我了,有谁管他?娘您放心,我管他!--每次我这样回答,但每次母亲都是不放心地看着我。
  最后一次我对母亲说:娘,等您百年之后,即使我成了乞丐,哪怕我只讨来了一碗汤,我也只喝下半碗稀的,留下半碗稠的给我哥……仍就健在的母亲开始见证我是否履行诺言的时候,我却没有经济能力为哥哥治病。我为自己的无能,也为哥哥的生命受到病魔的威胁而绝望!
  当时的困境让我在短期内找不到任何突围的途径,只感到心情和责任都很沉重,不论我走到哪里,哪里的路好像就在我面前塌陷下去。虽然我一直勤奋工作,但是我们家庭的境况仍就无法改变。哥哥的病仍就难以治愈。我再到哪里去筹措钱呢?在同学和工友中我几乎都借遍了,单位的其他人谁还愿意借钱给我呢?我可怎么办呢?
  钱没筹到,这个时候,我却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不好的消息。有的消息数月后就得到了证实,我们单位的工人开始一批又一批地下岗。虽然暂时还没有临到我,我想也很难幸免。一旦我下岗了,这对于我们的家庭来说,真是雪上加霜。我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一九八一年我于北方工业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鲁南一家国企运输单位工作,从此凭青春体力、专业技术和敬业精神一干就是二十个春秋,我的生命时段也由青年跨入中年。站在新世纪桥头回首纷纭往事,有缺憾,有悔恨,也有欣慰,但是一切都无法从头再来。二十年如一日,我和同期分配的几位同学,配合一批又一批不断变换的技术工人,让单位数百辆汽车节约燃料、恢复动力、良性运转。
  运输企业工人集体的命运,我既无法拒绝,也无法躲避,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所不同的只是我比他们晚下岗一段时间罢了。我突然下岗是在二零零一年的秋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而我所能收获的仅仅是二十年来积累的内伤、腰肌劳损和腰椎间盘突出,此外就是两手空空,前途迷惘。
  就这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到空档的生命在毫无选择的懵懂中被时代潮流挟裹着丧失了初衷和方向。我后来才知道全国范围内,有三千万工人和我一样下岗--中国历史的进程就是这样!我们却无权问责历史;谁也不会为中国的当代历史承担责任。
  日月可鉴,大地记录,形成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任凭时代怎样变迁,而鲁南平原的秋天却依然很美。浏览一下沂河两边滩地上的林带吧,银杏林金黄一片,水杉树已丹红成堆,疏落的松柏呈墨绿穿插其间,还有临水的杨树和浅黄的芦苇,以及填补树木空档的荻草,正叶红穗白。
  沂河两岸的树木和色彩斑斓的滩林,在朝雾或暮色中挽留着一河逝水。喜鹊在沿河树木上筑巢,野鸭渐知水寒,鱼鹰为扑食而投水。河湾水静,一直映着天空,见证北雁南归。
  有谁知道,我在村庄草屋麦穰窝里出生,从乡间小路上起步,童年开始拾麦穗,少年时期在地里刨食--或土豆或地瓜或花生,但我未想到自己是乡野土著。我随缘融入自然,眼前身后都是风景,也从未意识到风景由我构成。
  近期看到河畔景色越美,我就越加心碎。在我下岗后走投无路的日子里,揣上几本心爱的书,有时躲进滩地树林深处,有时在香蒲丛中临水而立,先看《秋天的愤怒》,再看《北方的河》,然后重读《平凡的世界》与《百年孤独》。
  读到书中某些段落,令我想起母亲在故乡的大地上头顶日月,秋收秋种。当脑海里闪过母亲流泪的情景时,我不由地再一次因亏欠母亲而自责,进而抱着河畔迷雾中的落日,嚎啕大哭。


  四


  我二十年的工作历程和最富活力的那段青春岁月,永远留在了难以回归的车间。随着时代的变革,在单位的改制和人员分流中,我成了下岗工人。由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对应的同样面积的苍天啊,您与我开的玩笑也未免太大了吧?
  暮色在城市泛滥,晚霞染红了我头顶的天空。街道两旁的银杏树落净了叶子,枝条上的芽胞在秋天就已做好,每一个芽胞都在感受着冬天的威胁。在这样的季节,我潜回服务了二十年的原单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作为领导阶级中的一员,怎么会有一种退出历史舞台的没落感和到处碰壁的尴尬呢?
  沿街办公楼上的门窗玻璃映着夕阳一派血红,在附近路段重型车辆经过时发出一阵脆响,好像在提醒我:“通过优化组合,你已经被淘汰出局;这里不再是你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是的,尊贵的各位经理先生和董事长阁下!这里已经演变成你们的地盘和天下,只要你们不再继续扣押那几个月的工资,我决不会再来。我想,你们谁也不会忘记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你们当然是民族的精英,国家的栋梁,你们还主宰着中国人民的未来!
  可你们对我一许再许,一拖再拖,我都忘记了和你们已经有过多少次交涉。但是我忘不了和你们交涉时的感受,那种场合啊……我怎能忘了你们的冷眼、蔑视和不屑。
  每次都是你们约定时间和地点,每次都是我如期践约,而你们不是失约就是推脱,你们已经推脱了三个多月。在你们仅凭举手之劳,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或前途命运的时候,我不再奢望你们能够三思而行。
  谢谢你们中的一个智者这样教导我:“我劝你还是学聪明点吧,你在这里死磨烂缠,除了惹人烦之外,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你来讨要工资所耽误的时间,你就是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也已经挣出来了,甚至还是你工资的好几倍。”
  是的,按照您的逻辑,我必须重读小学一年级了,尤其是要把数学学好。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从你们的势力覆盖之下挽救出来一点做人的尊严,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重要,这是我今后安身立命和谋生的新起点。当然我也知道,不论是现在和将来,道德、法律和社会舆论都不会站到我的一边。
  讨薪依旧无果,夕阳沉落后的西北风好冷。我突然想起雪莱的《西风颂》,只记得最后一行: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诗成近两个世纪后的今天,我所感受到的已经不再是预言,而是诗人的天真和浪漫。


  五


  人是凭着本能坚持活下去的,有时会被责任、义务和意志推动着向前。在面对一块硬币,我们恨不得掰八瓣分开消费的日子里,妻子一边教育孩子,一边为附近学校的学生修改衣服,挣点小钱,以缓解生活上的燃眉之急。我潜伏书房,闭门写作,幻想着挣点稿费。当写到我热爱的一位亲人走向毁灭的时候,我像突然发高烧似的浑身颤抖。在奋笔疾书中,我的泪水落在稿纸上。后来我无法控制自己,干脆趴在写字台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在残夜雾霭中,我看到严冬的又一个黎明照亮了东边树林上的霜花,林中早醒的小鸟重新唱响新的一天。寒假将至,两个孩子的学费毫无着落,我们的生活必需品依旧靠着举债而得以维持。还要为哥哥筹措医药费……亲朋好友被我们轮流借过一遍之后,在旧债未还的前提下,我和妻子谁也不好意思再向他们开口借钱了。我茫然四顾,别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不能中止啊。
  早知我深陷困境的文友蓝波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便约我出去想和我谈一谈。我离开家里的妻儿,和他一起走进了我家东边的树林。我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也知道他顾虑我的自尊而难以启齿;我们暂时都沉默着,漫步在冬天的杨树林里。地上的落叶呈铅灰色,我们的脚一踏上去就发出低微的声音,好像在模拟大地的叹息与无奈。
  树干林立的空档,灌木、野草和落叶连成了一片,覆盖着根系密布的大地。在前行中,我感到脚下的冻土潜伏着无数生命的一线生机!我站住了,是因为我非常欣赏前面的一棵杨树。挺拔的杨树像出鞘于大地的利剑,在无声地指问天空。而凭借乌云封闭的天空,它一直在冷漠地俯视着我。
  蓝波终于开口说话了。“牧童兄,我们最初在这里散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家连着一家的菜园地,那时,我们参加工作才几年,都还是单身汉,我们多单纯啊,除了工作就是读书。我们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物价也不高,除了买书和生活上的开支还略有剩余。在工作上,在生活上成天无忧无虑,我们从来也没有什么危机感,每天晚饭后不是我邀请你,就是你喊上我,我们一起从城里散步到郊外,有时我们穿过林业局苗圃里的法桐,雪松林,登上苗圃东边的小河岸,然后沿着小河浏览两岸的风景,目送打着旋的河水流向南边的师范校园。有时我们在深夜苗圃里的分岔小路上漫步,一边望着月光里的一棵棵雪松,一边谈论着我们最近刚从《当代》文学杂志上读过的长篇小说《古船》……一晃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回头想一想,那几年才是最值得我们怀念的时光,也是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在我们左前方的一棵银杏树上,悄然落下了两只羽毛黑白相间的喜鹊。真是物是人非!时光都到哪里去了?我回应蓝波:“是呀,当时这里是一片接一片的菜园地,各种青菜长势喜人,令人赏心悦目。看到它们自然就会想起故乡的菜园,想起家里的亲人。”
  我突然感到寒空凛冽,呼吸时寒气呛人,不由地干咳嗽了几声。蓝波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环顾了一下这片冬天的树林,他感慨地说:“牧童兄,已经有多少岁月,悄悄地离开了我们,一切都消逝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最令人难忘的,还是中秋节前后的那段时光,秋高气爽,空气宜人。一沟沟萝卜、一趟趟白菜、一畦畦韭菜,还有一架架眉豆……那时,还没有塑料大棚种植,都是季节菜,自然天成。菜地上的地气和暮色混合着,随人而动。远处浇园的人,拔菜的人,还有逗狗玩的孩子,一切都影影绰绰的,显得极不真实。就连我们的谈话和散步,也好像是在梦里。”
  周围的树林不时地传来脆响,好像是某些树干冻裂的声音。蓝波的话音刚落,我就接着说:“当时我们在蔬菜之间湿润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浏览。暮霭中,远远近近的辘轳声、倒水声,此起彼伏,好像又回到了我们的童年时代。
  “前方朦朦胧胧的,突然响起乡村少女的笑声,笑声经过地气和暮霭的传递,已经改变了音色,具备了大地音乐的魅力。韭菜丛里,蟋蟀唧唧。眉豆架上,螽斯齐鸣。还有蚯蚓、蝼蛄和其它无数昆虫的叫声,响成一片。
  “刚被辘轳吊上来的井水,异常清澈,顺着水沟从我们脚旁淙淙流过。水沟两边爬满了抓秧子草,点缀着金黄和银白的野菊花,它们都在凝结着露珠。有一段水沟的两边,种着一墩一墩的蕾草,长势茂盛而强劲。夜色降临,一弯新月,几颗星星。凝神谛听,从菜地尽头的村庄里,不断地传来儿童的吆喝声,还夹杂着牛的哞叫和几声犬吠……不知不觉,十五六年已经过去。那时,我们还经常交叉叙说着各自童年的故事……”
  真是寒从脚入,我感到寒气从脚心通过双腿腹部直逼内心,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跺了跺脚。我想,在地下一直期待着惊蛰的昆虫们,也许会误听为春天的惊雷!冬天的树林里,一片寒冷的静谧,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着冷空气,在漫步中回忆。当蓝波回忆的时候,我就凝神倾听,“牧童兄,你还记得吧,我们有时候饭后散步,来得早一些,傍晚的菜园里,来的人很少,不仅空气宜人,而且附近和远处都显得很空旷,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这时,我感到特别舒心,泥土湿润的气息和各种蔬菜的气息混合着,好闻极了。
  “在我们叙说过去或畅想未来的时候,浑然不觉蔬菜掩映的小径将我们引到哪里,我们便随着感觉走,唰唰啦啦,裤脚不断地碰撞着路边蔬菜扩张的叶子,从叶子上洒落的露珠令脚背感到凉酥酥的,突然让人清醒过来,我们或近看或远眺,目光随心性浏览,到处都是清新与寂静,好像连昆虫也压低了歌唱的嗓音。
  “时而听到蚂蚱、蟋蟀起飞或降落时的羽翼声,时而听到东一处西一处刚旱的菜地裂纹吸水的声音。若用心听,还可以听到暮霭起伏、流动的声音……我似乎听到血液,在我的血管里脉脉流淌的声音。
  “我们在一仰一俯间,就可以看到暮色中飞行的蝙蝠、麻雀和蜻蜓,也可以偶遇几种小昆虫,洁白的粉蝶伏在菜叶上饮露,一动不动,紫红的蟋蟀在菜旁草丛上爬行,仿佛生命各得其所和万物都沉浸于默契。一切都是那么幽美,那么宁静,但我觉得最静最美的,还是菜园地西边老护城河上的那颗落日。”
  我认为最静最美的,是站在山花密布的海湾山坡上,和初恋情人一起等待大海日出。但我不能无视面前的树林,冬天的杨树显得格外瘦削,皮下组织的汁液冻结以后最容易遇风而折。蓝波停顿下来,他在等着我接过话题。
  “我记得那年有一次,我们出来得很晚。你是把陆军送回家之后,才喊我出来走走的。为了不耽误一辆长途客车明天的早班,那天晚上我加班修车到很晚。你喊我的时候,我才刚回到宿舍换下油腻腻的工作服。虽然我感到很累,但是我不好意思拒绝你,只好陪你出来走走。其实,说心里话,我一步也不想走了。
  “已经是深秋季节,我坐在菜园地辘轳旁的石井台上,嗅着绞索与辘轳木转轴摩擦留下的气息,我有一种身上的力气被全部掏空的感觉。这时,一轮满月在河边杨树林上空的浮云中隐现,你呆呆地望着云和月有些伤感,我是长时间抢修客车之后的劳累和困倦。
  “你在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父母离异。在母爱缺席的环境里,是祖母把你既当孙子又作儿子抚养成人……你还对我说过,你那特殊的童年造就了你一颗异常敏感的心,平常你最怕听到别人喊娘的声音!谁在你面前提起人世间那个最神圣的称呼,你就和谁恼了!但是那天晚上,你的伤感不是因为身世,而是因为朋友,我们共同的朋友陆军。”
  刚才那两只喜鹊从银杏树上突然起飞,在树林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又落在附近一棵最高的杨树上。没有阳光的阴沉天气,高处不胜寒!它们的羽毛能挡住寒流的侵入吗?蓝波盯着那棵杨树:高高的树杈托着一个喜鹊窝。他收回目光向我诉说:
  “是的,那次你在你们单位加班修车,你没能参加那个酒场……从那时候到现在,算起来已经十多年了。往事真是不堪回首!作为文学朋友过段时间一聚,以酒助兴,谈谈读书与创作,说说社会、家庭和生活,交流一下思想和感情,这样营造的文学氛围才是正常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互相参照互相促进,共同提升文学品位和档次。
  “可是陆军,在他不喝酒的时候,他不仅不谈文学,好像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但是只要他两杯酒一下肚,他就什么都来了。侃文学,谈女人,论国家,骂世界……在嬉笑怒骂之间,他一杯连着一杯地灌下去;根本不用别人劝他酒,是他自己要酒喝。逢酒必醉。他自己不喝醉不行,别人不陪他喝醉也不行!酒色当道,谁都拿他没办法。
  “你不知道最后他喝成什么样子啊,他当场就摔倒了,还撞翻了桌子。桌子上的餐具酒具,稀里哗啦摔碎在地板上。他的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溅上了菜汤子。他人都钻到桌子底下了,他还嘴硬:我没醉!我没醉!还败坏人家酒店的天花板太低了,老是碰他的头。
  “酒乱。他是瞎子害眼--没治了!我实在是被他憋极了,我才喊你出来走走的。你坐在菜园地的石井台上,盯着月光下的辘轳就是不愿起来。你说你累了,还对我说你一时半会也歇不过来。我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加班修车能累成这副样子!
  “你笑了笑,然后对我说,‘蓝波,我的感觉你是永远体会不到的!这是你人生的幸运,也是你经验的短板’……那时我们毕竟还年轻,现在我们已经步入中年,若重读谌容的《人到中年》,我们就不会是那时的感觉了。”
  我和蓝波一边回忆,一边走近了林中的小河,两岸树木光秃秃的,了无生机。谁都无法躲避冬天。一群灰喜鹊落在上游的岸坡上,它们一边走,一边频频颤动着灰色的长尾巴,东一头西一头地忙着觅食。除了红色荻草就是枯黄的芦苇,它们能找到什么可吃的呢?我又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陆军是我们多年共同的朋友,既然现在说到他,我不能无动于衷。其实蓝波在等着我谈谈陆军。“那年是中秋节前后,我想起来了,是国庆节的傍晚,你来找我散步,偶然碰上我和陆军在一起。在我们单位油库区的树林里,我们边走边谈。你的突然介入,令场面有点尴尬。你们是初次见面,我给你们相互作了介绍。你待了时间不长,不知什么原因,你好像提不起情绪,对谁都带搭不理的。后来你登上了整个油库区最高的地方,时而俯视着卸油坡道上的陆军,时而漫不经心地仰望着树林上空的晚霞。
  “当时你不会想到,你和陆军初次见面表现出的冷淡,竟让他对你一直耿耿于怀。我还记得在一次文友聚会上,他对你说过的话:‘蓝波,当然现在你是我的好兄弟。可是,我们当初认识的时候,瞧你那个傲气劲,瞧你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根本就瞧不起我。在座的这些朋友,在当年,除了牧童兄之外,你能瞧得起谁呀?’
  “你对陆军无可奈何地笑笑,他还不依不饶地说你,‘我原以为,你的文学水平高于我好几个档次,可是后来事实证明,虽然比我高一点,但也高不到哪里去!蓝波,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要论写小说,我承认,我确实写不过牧童兄,但我还写不过你?你做作,虚伪!’
  “后来你生气了,但又不愿和他一般见识,便低着头吸闷烟,他还是不放过你,‘我不说你,就没有人好意思说你了。你太虚伪了!不说了,咱也不谈文学。喝酒就是喝酒,让生活斟满我们的酒杯吧。蓝波,说真心话,现在你确实是我们不可多得的朋友,好朋友!但是我一想起你当年的傲气样子,像个怀孕的大企鹅,我就不由地生气,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那么傲气?虚伪!你就是太虚伪了!’
  “‘陆军,你有完没完?耍什么酒疯!’你一发火,他却歪着头笑起来,‘哈哈哈……我知道,要论写诗,我写不过你!呵呵,牧童兄也写不过你。不说别的了,喝酒,喝酒。还有半瓶,就这点小白酒,清空了才平均一人一瓶。不陪我干掉最后这一杯,谁也别想走!蓝波,别虚伪了,实在点吧。你知道吗?我的思想,我的精神,我的灵魂,都溶解在酒里了。我的人生和艺术就在这酒杯中!酒神就是艺术之神。’”在回忆中,我尽量复原当年陆军对蓝波说过的话。

  六


  在一棵远离其它树木的水杉树下,蓝波依靠着树干,俯视着近水的一丛紫红的荻草,他感到耳热脸红了。一提起陆军他就心跳加快,有点不舒服。“这个陆军,除了他的哥们江湖义气,他身上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作为朋友,我们怎么评价他呢……他后期的小说写得确实不错,结果他还是毁在酒上。
  “我认为,从做人的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在人品方面还是有缺陷的。在选读作家和作品上,我承认我是很苛刻的。但是,在选择、把关和确认朋友上,我不如灵山。陆军就是个例子。灵山和陆军也有过几次交往,灵山就断然否定了陆军。灵山是有洞察力的。后来事实证明,灵山当初对你和陆军的取舍,是非常明智的。”
  良师益友在一起快乐就好,我是不想分析和评价朋友的。尤其是在背后对人家说三道四,不仅有损人家的名声,同时也会降低自己的思想和精神境界。既然蓝波提起陆军、灵山和我,我就说一说朋友相识的机缘。“蓝波,在认识和结交朋友方面,你比我强。你主动热情,善于组织和联络。在朋友之间,你一直起着桥梁和纽带的作用。
  “有些朋友是他们主动地选择了我。你那些朋友能成为我的朋友,你起了关键作用。灵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你和灵山相识,大有天赐知己,相见恨晚之感,彼此之间的感情迅速加深。你们在友谊上的进展,在短期内就超过了我们。
  “我和灵山经常在你那里相遇,你不能不介绍我们,我们也不得不相识。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找到共同关心或感兴趣的话题。我们彼此之间,除了沉默,就是尴尬的干笑。也可以说,从心里到骨子里,我和灵山是互相排斥的。
  “你是知道的,在我度过爱好文学初级阶段的浅薄、无知和狂妄自大之后,我变得内向、沉思,凡事都不愿表达。我的观点、思想和情感,也从不轻易外露,以免受到别人的轻视、误解或伤害。除了我身材魁梧和性格粗犷之外,我总是给人以愚钝、笨拙和智商低下的印象。一个风趣幽默、机智灵活的社会练达之人,他怎么会看上我,主动和我交朋友呢?而灵山恰恰是这样的人。
  “你一直是我和灵山共同的朋友,我和灵山都会推测:你是那么优秀,怎么可能选择品行很差的朋友呢?随着时间推移,经过一些事情之后,我和灵山才彼此加深了了解,友谊也慢慢加深,以至在文品、人品和精神追求方面,竟然有那么多的契合点。我们就不由自主地彼此欣赏了。
  “许多事情,我不是热情参与,而是冷静旁观,也不轻易地选择或认可什么。可一旦我认准而选定了,就决不会放弃。文学是如此,友谊和爱情也是如此。”
  看蓝波的脸色与表情,我知道他在认真听。我不在乎寒冷便继续说下去:“灵山除了一副深度近视镜遮着眼睛之外,他的其它四官、身材和人品,都是多么匹配、多么和谐与精致啊。快乐洒脱的性格,机智幽默的谈吐,遇事不乱、镇静从容的做事风格,以及他对朋友的慷慨付出和一贯挚爱,让许多朋友自愧不如。
  “在我们初识阶段,我竟然以他不顾别人的自尊,专揭人家短处的表面现象,而遮蔽了他其它的优秀品质。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以一点而否定全面,这对灵山是多么不公正!虽然他还有点小官吏做派、小市民观念和小资情调,但是与他经过人生挫折后的成熟和大学者般的风度相比,他身上的那‘三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对灵山的评价,让蓝波有些激动。他随意从地上捡起一稞枯红的荻草,吹去了上面的绒毛和大地微尘,但是他却看不到蚂蚁和其它昆虫在上边爬行的目的,以及它们留下的踪迹。他说:“当时你和灵山是互相抵触的。由于你们的出身阶层不同,必然会造成你们的世界观、价值观、艺术审美和趣味的不同。他学的是文科,你毕业于理科,按理说你们的差异性和互补性是很大的。你们都具有各自独立的思想和精神世界,所以你们谁也征服不了谁。
  “幸好你们都很重视我的友情,我便从中斡旋,时间一长,你们终于打破了僵局。从此,你们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你们最终能成为朋友并互相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都是我的功劳。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口舌。山难改,性难移是我们汉族的谚语,也是真理。但是信仰是可以改变人的;友谊和爱情,也是可以改变人的。”
  蓝波那双眼睛在浓眉之下闪烁着深邃,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可以抵抗无边的寒冬。我对他说:“是的,我和灵山能成为挚友,我们都应该感激你!我们两个人先后都接受了你的影响。自从上了你的船以后我才发现,回头是岸,前头也是岸;船到中流的时候我突然醒悟,此岸和彼岸都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现在事业的成败和将来的人生变数,都源自于当初我们的选择。纯真、傻气和勇往直前构成了我们最初的艺术人生。许多往事和美好的回忆,也只能属于我们。
  “你和灵山相识,以及他的藏书给你以强烈的震撼,也为我们带来了新一轮的购书狂潮。我们那点藏书与灵山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是灵山让我们见识了卢梭的《忏悔录》,从耳目一新的阅读中,领略了卢梭袒露自己的勇气和忏悔过程。受卢梭的影响,我们也学会了自我反省、剖析和忏悔。因为灵山推荐,我们读了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以后,更欣赏高更的画了。除了买他的画册,我们还买了印象派其他几个画家的画册和传记。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狄更斯的《大卫·考坡菲》、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哈代的《还乡》、卡夫卡的《城堡》、汉姆生的《大地的成长》、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斯》、司汤达的《巴马修道院》、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拉伯雷的《巨人传》等等一系列书目,我们都是在灵山的引导下认购和阅读的。尤其是在他家里见到了被他视为书王的欧文·斯通的《梵高传》,激起了我们强烈的占有欲和深深的遗憾。自从读过了《梵高传》,我们才洞悉了什么是人生、残酷与壮烈,才懂得什么是生活、友谊、爱情、性欲和艺术。灵山堪称向导,指引着我们走进了西方文化。那个令我们一度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世界!”


  七


  林中的小河还未结冰。大地虽然接收了秋天树木的落叶,但是冬天流逝的河水却无法带走两岸树木的倒影。蓝波望着树木的倒影和流水向我叙说:“最初见到灵山拥有那么多藏书,并且都是难得的好书,我像地质学家经过千辛万苦之后突然发现了富矿一样,心跳加快,两眼放光。灵山明明知道我羡慕得要命,他还经常不失时机地向我炫耀。我真想做一回强盗将他那些藏书给抢劫一空。
  “好在他终于慷慨一回主动借给我一本--他说他的藏书这是他第一次外借。我想,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果然从此打破了他的藏书防线--贴在书橱的纸条上写着:藏书概不出借,请朋友免开尊口!后来他那些书橱的门也向你打开了。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你灵山拥有的书我现在没有,但我必须有!千方百计尽快搞到;你灵山读过的书,我马上就读也已经比你晚了,但我必须细读、读透,不然我就没法和你灵山进行较高层次的交流;其中有些藏书你灵山也没来得及读,我要先睹为快了。那些书我要一本一本地让目光通过……和你灵山相比,我不仅要补上缺少的阅读量,而且我还要遥遥领先。
  “多少世界名著大多数都是那两三年读的。阅读这一课总算补得差不多了。回头想想那几年真不可思议,我放弃了其他一切爱好,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分白天黑夜地读,将近三年啊!经常读得天昏地暗、神魂颠倒,最后终于读书读厌了,一见书就想吐!牧童兄,其实那几年你也读了不少好书吧?”
  怎样回答蓝波呢,我想如实相告。“你是知道的,我读书纯粹是你带动起来的。在涉猎西方文学、绘画和音乐方面,灵山一直走在我们的前头。后来我们发现缺少什么就补什么,经过三年的努力你远远地超过了他,但是我却落在你后头,永远也追赶不上你。
  “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这不是阅读能力的缘故,也不是我缺乏毅力不肯吃苦的问题。而是因为你的工作单位好,上班平常没有多少事,你几乎是全天候的读书,可我就没法和你相比了,保修汽车、装配机器不仅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我一天工作下来还是比较累的,有时赶修车进度加班到深夜,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读书了。
  “但平时我还是为自己规定了适当的阅读量,每天一部中篇经典小说,再苦再累必须当天读完;比较长的中篇两天读完。未完成的阅读量要及时补上。工作劳累之后坐着读书最容易犯困,我都是站着读书。有一次读着读着书落在地上,我却站着睡着了。以后我就一边走动着一边读书,一直坚持了那些年。”
  蓝波注视着流逝的河水和一丛枯黄的芦苇,他不由地慨叹:“一个人一生能处在一个百废俱兴、蓬勃向上的新时代,他无疑是幸运的,但是身跨几个不同时代的人,尤其是正直的知识分子,他们是非常不幸的!
  “因为他们凡事都进行审视、对比,各种反差造成的忧愤充满内心。原生的思想观念是坚持还是放弃?他们必须选择。他们的追求和信仰面临裂变,他们的精神和思想危机之后的颠覆,价值体系崩溃之后的荒漠,内心撕裂之后血与泪的迸流,那是非常痛苦的。
  “而我们恰恰是后者。就连我们当初的勤奋自学,也是受了我们整个中华民族读书氛围的影响。我记得当时,从中央到地方,全国上下,到处都在宣传:我们的科学技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科学的春天来了,科教兴国,落后就要挨打,为振兴中华,为中华崛起而读书!那时的国内形势真鼓舞人心,真催人奋进啊!时过境迁,再也没有那样的劲头和精力读书了。我做过粗略的统计,那几年我读过的世界级作家达到一百多位,厚薄不同的书几百册,并且还不包括中国作家的书。
  “那样的阅读状态我保持了近三年,以致后来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不然的话,身体和精神都受不了,是要出问题的。牧童兄,我记得你那几年的脸色一直很憔悴。”
  我不否认那几年脸色憔悴。难道现在我就不憔悴了吗?是因为我的青春期不堪负重?还是因为我长期拼搏而背离了健康?我知道,我没有为之自豪的先天资质,又受到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局限。如果我不拼搏,别说那点理想难以实现,就连最起码的生存也不容乐观。而现在事实已经证明,即使我一直拼搏,我目前的境况又如何呢?有目共睹,太伤人心!如果说那几年我是脸色憔悴,而我现在是心肝憔悴。这些只有我能感觉到,任何人是看不见的。想到这里,心里突然萌生了一种无名的恐惧感,令人很难受的。
  我想转移话题,“是啊,那几年我们是在苦读。我们的青春以那种方式来消耗是值得的。不过那期间也有过轻松愉快的时刻,我们一起去灵山家做客。你比我更熟悉他的家。
  “记得那时灵山的家在城东新区朝阳路东段,独家独院。院子东半边北段是一个微型花园,正对着客厅和卧室的朝阳门窗。花园里除了盆景,就是植入地上的几种名贵花木。而院子西半边是南北走向的葡萄藤拱顶。秋天挂着晶莹剔透的葡萄串,欣赏之余,可以随意采摘,翠绿的或紫红的。既可以单身一隅静静地独自品味,也可以请人聚众分享。”
  蓝波在倾听我的回忆。“有一次,在葡萄串熟透的金色黄昏,我们敲门拜访,首先回应我们的是女性柔美的笑声,那是女主人雪莲发出的,并伴随着浓郁的桂花香。这时,院门突然洞开,出现了灵山的笑脸。接着他一侧身,右手在低空一划伸直了胳臂和手指,优雅地发出邀请。我们呼吸着更加浓郁的桂花香,穿过葡萄藤拱顶的庭院。当我们因为欣赏微型花园的新格局而落后几步时,灵山已止步于客厅门旁,他屈身、挥手又是一个‘请’字,我们步入客厅。”
  在回忆中我继续描述着:“……洁净、素雅的沙发披着洁白的针织网状花饰。周围雪白的墙壁,在客人随意抬头看到的位置上,悬挂着几幅大小适中的世界风景名画--梵高的《播种者》、柯罗的《林中舞蹈》、米勒的《月光下的牧场》、塞尚的《圣维克托山》。
  “客厅布置考究,窗明几净,灯光柔和。茶几上几只精致的茶杯早已被女主人注入龙井新茶,清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转眼间,瓜子和水果摆满了茶几。茶几一头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典雅的小花盆,盆中生长着叶片墨绿而肥厚的君子兰。书橱顶上躺着一把栗壳色的小提琴。整个客厅的氛围特雅致,好温馨。
  “女主人雪莲磁性、柔美的笑声伴随着灵山幽默机智的谈吐,主、客之间的谈话渐渐地切入了正题。谈话间隙,秋虫的合奏在客厅窗前、星空下的微型花园里响起。桂花香阵阵袭来,沁人心脾。你和灵山的谈话既深入又广泛,关于文学、绘画和音乐,涉及社会、爱情与生活。
  “我有点拘谨,但此刻我无需设防,身心渐渐地放松。对于你们的侃侃而谈和争论,我有时恰如其分地插上几句。更多的时间,我是在感受和倾听。当你们对一个我认为很幼稚的问题争论得颇认真、很庄严的时候,我不由地开怀大笑起来。这时,你们很吃惊地注视着我。”
  蓝波打断了我的回忆。他对我说:“牧童兄,你的记忆真好啊,时间一长,有些事我几乎都忘了,你却还记得。你的描述详细而精准。你的观察太细致入微了!你天生具备小说家的素质。你写的不论是长篇还是短文,总是那么深沉、厚重,令人深思遐想。大器晚成!在文学上,你注定是重量级的!”
  我想,恰当的赞美令人愉快,而言过其实的恭维更具讽刺意味。因为不追求急功近利,所以捧杀与棒杀对我都不起作用。我不由地对蓝波笑了一下,内心却有点酸楚与苦涩。我对他说:“你这段话的后半部分,要是从托尔斯泰的嘴里说出来就好了。出自高原老师或英虹大姐之口也好。可惜都不是!平心而论,我对自己的作品缺乏自信。若托尔斯泰在目前的中国,不论是《战争与和平》,还是《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都不会给予发表。因为这是一个特殊时代,审丑早已取代了审美,一边呼唤文学大师一边拒绝经典作品!”


  八


  我和蓝波沿着林中小河走向上游。只要一谈起文学,我内心就涌起一股热流上下翻滚,随即便忘记了自己身体的寒冷以及周围冬天的世界。岸坡上枯红的荻草、两栖蓼和灌木,依旧显示着去年夏天河畔植被的茂盛。有感于野草的枯荣,我对蓝波说:“关于我们的作品,我还是说几句吧。你的思想、感情和寓意,像天女散花一样分散隐藏在诗句之中,大多数读者看到的是你优雅的诗句,以及由诗句呈现的画面。在他们赞赏诗句和画面的时候,他们却忽略了你的感情、思想和寓意。
  “我的思想、感情和寓意像分散的珠子被文脉穿起,在作品里时隐时现,当读者感到生命不屈而被震撼时,他们竟然忘记了由语言呈现的画面和意境之美。你看,我们作品的情况正好相反。”
  蓝波盯着枯草间裸露的黄土,沉思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牧童兄,你的分析和总结很到位,也很有启发性。值得深思!”
  一阵雁鸣从天而降,抬头望处,久违的雁阵从前方树林上空迎着我们飞来。因为生命的质量和灵性都不在同一个高度,所以注定了我们与它们只能相望而不能相遇。虽然它们让我头顶的天空有了生命的动感和时间节奏,但我们却不知道它们的来处和归宿。是不是人类的童年和鸿雁的童年容易相处?他蓝波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好长时间不见灵山,我真有点想他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蓝波说,前段时间他和灵山通过一次电话,灵山这家伙二次创业还是蛮有成就的。能在上海有房有车,还能有些存款,已经很不容易了!灵山的女儿,小星星早已大学毕业,也在上海工作。虽然无法知道他们打拼的辛苦程度,最起码下了班,一家三口人其乐融融是有保证的。
  河水倒映着天空和树木,雁阵早已消逝。我想起一些往事。我对蓝波说,那年秋天,灵山邀请我们去他家里看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的时候,雪莲还腆着个大肚子,双手护在上面。准妈妈像个大功臣,体贴入微的灵山跑前跑后地伺候,那情景就像眼前的事。才几天的小星星,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工作了。
  蓝波说:“牧童兄,灵山结婚比我们早好些年呢,而我又比你早两年。”
  我说:“是呀,当年在他家里看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的时候,我们都欣赏郭靖黄蓉的爱情。可是关于穆念慈和杨康的感情纠葛,灵山对此不仅厌恶,而且评语粗俗,有失绅士风度。”
  蓝波说:“我和灵山认识的时候,灵山刚从多年的失恋痛苦中获得解脱--雪莲以她特有的少女初恋的纯真,让灵山重振精神、快乐起来。当时你不知道,灵山的初恋令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灵山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让他那受伤已久的心灵重复疼痛。灵山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他拥有一个男人纯粹的情感历程,所以灵山非常理解我当时的爱情至上与失恋痛苦。
  “但是我就不明白了,当一个女性类似我们的爱情经历时,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理解、不能掬一捧同情的泪呢?比如《射雕英雄传》中的穆念慈,她在比武招亲时被杨康戏弄,但她却爱上了他,爱得专一、痴情和持久,令心术不正、逢场作戏的杨康也不由自主地回报她几分。对于穆念慈不能识别杨康漂亮外表之下的丑恶,并一直迷恋于他不能自拔,我们应该为她惋惜和难过。而灵山竟然蔑视她,对她嗤之以鼻,说她是犯贱。--对于这样的纯情女子,灵山怎能报以这样的反感呢?我真痛心!和灵山一起看下一集的时候,我几乎看不下去了。”
  我说:“在价值取向和审美观念上,你和灵山还是有分歧的。尤其是在爱情方面。我是旁观者,你给我说过你当时的感受,当然你和灵山之间存在误会。而有些误会是不能解释的,比如你们追求的爱情境界不同,你们在写文章时使用的爱情比喻也不同。再比如,你在暗夜中独自拜访灵山,被雪莲居高临下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你一声不吭的退回来,灵山不知道,你忍了。当时你感到屈辱,但是你不解释,却让我看到了你的胸怀和格局。这些也只能算是你们友谊中的小插曲。当时你和灵山的关系非同一般,除了你们的工作和睡眠之外,在其它时间内你们几乎形影不离。连雪莲都嫉妒你了!你确实夺去了灵山应该和她在一起的许多时光。当友谊一旦排斥爱情的时候,那么这时候的友谊和爱情,都需要全面审视而重新定位了。”
  河水静静地流逝,但是水中狭长的天还在那里,蓝波凝视着荻草和杨树的倒影陷入沉默。我继续说:“爱情,是人间天堂的琼浆玉液!你和灵山都品尝过了。虽然中外名著里的爱情令我沉醉,但在现实中我却没有你们幸运。所以关于爱情的体验与阐述,是你们的强项,我只能谈一下友谊。
  “我想,友谊应该是在两个人以上或两个人之间产生,或同性或异性。友谊不同于爱情。爱情有特殊情况,有时是一个人的暗恋或单相思。而友谊不具有单边存在的可能,至少是由两个人来建立,所以友谊应该属于双方的,是不能缺项的。
  “但双方对友谊的感觉,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对等的,难以均衡的,这类似于爱情,即一方对另一方的挚爱程度和感情付出,不会得到相同量度的回报。因此在恋爱中有人抱怨或撒娇:你爱我怎么会超过我对你的爱呢?如果你爱我能像我爱你那样就好了!在衡量友谊时,有人自信:这事好办!他是我的铁哥们;也有人失望:他太不够弟兄们味了!”
  又是一阵雁鸣,令我抬起头来。这群大雁的飞行方向与刚才的雁阵正好相反,我想不会是刚才的雁阵又返回来了。天空也不会是刚才的天空。关于友谊,蓝波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说:“说了以上那些,是为了引出以下的结论:
  “友谊是靠双方自愿启动、建立、维护和加深的,一方或双方的积极与消极,决定了友谊的长短或深浅。因为人的道德品质、文化层次和占据的领域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友谊,有建立在物质上的,有建立在权力上的,有建立在精神与文化上的,有建立在宗教和信仰上的。
  “当我们在欣赏高山流水觅知音时,既为俞伯牙遇知己而欣慰,又为钟子期的早逝而惋惜。古人的叹息也延续至今:朋友千千万,知己有几人?”
  虽然有朋友暂时相伴,但我依然孤独。流水剥蚀的河岸、大地与草木,令我心里陡增沧桑和凄凉。与其说天空、大地和风景随季节而改变,不如说是随着我的境况和心情而定格。我继续对蓝波说:“志不同,则道不合。志同道合才能建立牢固的友谊。高尚、纯洁的友谊不仅令人身心愉快,也让精神和灵魂得到净化或升华!我和你、你与灵山、灵山和我之间的友谊库存,是随着彼此的交往而继续增加呢,还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继续减少呢?”
  河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上的青苔在水流中起伏摆动着,我想起了一位同学便对蓝波说:“在二十多年以前,也是我求学过程的最后一个阶段,我与同班的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在汽车制造厂装配车间实习。我们志同道合,爱好和趣味相投,感情也越来越深。但是到了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们的友谊不能向前发展了,再也上升不到新的高度了。因此,我们都付出了努力也还是无济于事,我感到遗憾。问题是出在我身上,还是出在我同学身上?好长时间我都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我又想起那位同学,我突然明白了。我们不是谁想提升友谊就能提升的,而努力一旦到了临界点也会失去效力。最后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个体生命和灵魂的质地。你必须具有宽广的胸怀才能给予同时也能接纳深厚的友谊。这种深厚的友谊,可以和崇高的爱情并列而毫不逊色!”
  蓝波咬了咬下嘴唇,才对我的话做出反应:“牧童兄,你这些论述确实震撼了我。你对友谊的分析与体验,已经上升到理论和美学的高度。我不由地反省自己,过去在友谊的认知和对待朋友上,我身上存在的问题!”
  蓝波的目光躲开树木,投向远处的大地,他接着说:“因为我童年的孤独,后来又因为青春期的萌动和阅读大量的文学作品,所以我对友谊的期待和爱情的渴望都非常强烈,追求爱情和寻找朋友的热情也一直不减,因此,那些年我结交了不少朋友。
  “但是现在我回头看看,剩下的朋友确实不多了,而值得继续交往的朋友那就更少了,想想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当初那些爱好文学的朋友,他们后来将文学功利化了或彻底放弃了文学,我却一直不改初衷,因此,与他们分道扬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蓝波凝视着树枝分割的天空,他像直面玉皇大帝,又像自言自语:“有些朋友虽然继续爱着文学,但是由于他们的文学视野狭窄,根本看不到世界文化潮流,注定了他们难以把握文学的本质和未来方向。他们的知识结构层次,也限制了他们在文学上的发展。
  “他们读书太少,又不肯用脑,从而导致了他们思想浅薄,缺乏个性,从一开始就小家子气,要么热衷于跟风和模仿,要么只关注琐碎生活与小花小草,沉溺于卿卿我我和小有成就的满足里,一直感觉自我良好。如果说他们是搞文学的,那纯粹是我高抬他们,实际上他们还没有真正踏入文学的门槛。继续与这样的朋友交往,已经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和意义!不交往也罢。
  “但是对于具有思想内涵和精神力度的朋友,我一向是看重的。当然这样的朋友不会多,也不可能多。使我痛心和遗憾的就是失去这样的朋友。若是因为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信仰不同而分手倒也罢了,但事实却偏偏不是。
  “朋友之所以离我而去,我终于明白了,是因为我太苛刻!我对朋友和他们的作品太挑剔、太苛刻了!尤其是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对朋友逐一做出分析、审视和评价。有的朋友与我当初对他的期望相差太远,令我失望,我就疏远了他,他也疏远了我。后来有一天,当我突然醒悟对他的评价有些误判而后悔时,再想与他恢复友谊已经不可能了。
  “现在我可以总结一下了,我对朋友的认识和评价过程,就是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再否定。就这样,几乎所有的朋友都被我给筛选掉了!”
  蓝波的目光重归大地,注视着小河逝水与树木。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牙齿印儿,继续对我说:“牧童兄,在交友上你与我不同,你是大智若愚啊。我以挑剔的眼光只盯着朋友身上的缺点,你只关注朋友身上的优点而对缺点视而不见。其实你比我更明察分毫。我抓着他们的缺点不放才失去了他们,你欣赏他们的优点却获得了他们。
  “所以在文学上,将来极有可能,你以包容一切的胸怀成为浑厚的大作家,我因为苛刻和挑剔,只能是一个优秀而纯粹的文人。上帝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的童年没能得到同龄人所享受的母爱,后来命运又毁掉了我的初恋。在接连失去青春、健康和友谊以后,我只剩下了文学、梦想与信仰。最近这段时间,我已经没有在家里一个人喝酒的心情了,我们有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喝酒了。”


  九


  林中,河边,到处是枯草与落叶。小河依旧失去下游之水,而得到上游之水。而一直渴饮河水的,是河边树木的倒影与天空。
  我对蓝波说:“我有好长时间不喝酒了,你这会儿提起酒来,让我想起了灵山,想起他家里的香槟酒和葡萄酒。那年冬天晚上,灵山邀请我们一起收看女排世界杯--中日女排决赛实况转播,我们放下手头的事情应邀前往。
  “灵山家的客厅灯光明亮,依然洁净、雅致而温馨。一台当时在一般家庭中少见的大彩电格外醒目,使布置本来就不俗气的客厅烁烁生辉。主人的幸福和殷勤待客,以及我们的积极回应,又平添了一些收视前的喧哗、快乐和期待。
  “紧张而又激动人心的决赛一连四场,中日女排打成2:2平局。第五场又已经开始,这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局。为此,我们都坐不住了。一大瓶香槟酒和一瓶高档红葡萄酒,在茶几中间位置上并列对峙,周围的四个玻璃高脚杯空空而立。灵山已经有言在先,只有中国女排赢了,他才有心情打开酒瓶盖,我们才有资格举杯!
  “这时,中国女排的姑娘们还在继续奋力拼杀。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的决战胜败将决定我们有没有机会举起酒杯,让民族自尊心、爱国激情和文化血脉以红葡萄酒为载体一饮而尽,然后在肠胃里回荡,在记忆和灵魂中永存。
  “时间进程突然变得曲折而激烈起来,中日女排决赛比分牌上,比分在交替上升,并接连几次出现平局,令我的心率严重失常,一颗悬而未决的心呼之欲出。我们为中国女排的每一次失误而惋惜,又为她们再一次夺得发球权而欢呼。
  “我们的心情紧张程度,我敢说,一点也不亚于决赛场上的女排队员。灵山的两只手带着节奏感,倒腾着一只金黄的乒乓球,在转眼间加快了倒腾的节奏又突然停止,因为中国女排已经处在制胜点上。中国女排只要再拿下一分,就与日本女排以两分之差而大获全胜。结果中国女排一记发球失误,丧失了发球权。
  “紧接着中国女排又被日本女排追上一分,决赛场上又出现了平局!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平局。惊心动魄的时刻再次降临。灵山紧盯着电视屏幕,他双手握着的乒乓球似乎成了中日女排的决赛球,好像中日女排的输赢就掌握在他那颤抖的手里。他那僵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汉白玉雕像,最后他紧张得双手握出了汗,大气也不敢喘!”
  蓝波在俯首倾听,我的述说也有了激情。“当时,你在上下摸着身上的衣兜找烟,可你已经戒烟好久了。当雪莲递给你一盒未破封的沂蒙山,你连怎么拆封都忘了。你那哆嗦的手,好不容易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这时,现场解说员宋世雄连续高喊,中国女排夺得发球权!对方接球失误!发球直接得分!中国女排领先一分了!
  “中国女排再一次处在制胜点上。我捏着一把汗,在心里默默地为中国女排祈祷着:可千万别再发球失误啊!你紧盯着电视屏幕,未点燃的那支烟,一直在你的两片嘴唇之间上下颤动着。
  “准妈妈雪莲腆着个大肚子,笨拙地从客厅躲进卧室,她未等两分钟又从卧室回到客厅。我的心在咚咚地狂跳,我不敢再看电视屏幕。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突然想起法国作家都德,他的爱国思想完全灌注在《最后一课》。
  “而波兰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显克微支的爱国激情,仅凭《灯塔看守人》就能充分体现。一个几乎一生都在世界各地颠沛流离的老人,突然意外地得到一部母语诗集,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捧读着同胞诗人密茨凯维支的诗篇,熟悉而又亲切的母语,缓缓地呈现出他已经久违的美丽的祖国。
  “都德的爱国思想、显克微支的爱国激情,直到这时我才充分地体验到,我这颗小心脏不断地被爱国激情和爱国思想轮番激荡着,经受着颠覆性的考验!乒乓球突然被灵山抛向客厅的天花板,又落在地板上被弹起,又落下……经过几次弹起、落下之后的乒乓球,滚向角落终于静止不动了。这时啪地一声,大瓶香槟酒已被灵山打开瓶盖!还有红葡萄酒,当然是高档次的,也被灵山用专用启塞器起开。
  “灵山高擎酒杯:‘来!为中国女排的胜利--干杯!’我和你一起举杯,目光透过杯中葡萄酒的血色,望着灵山变形而又满面红光的笑脸,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干杯--为中国女排的胜利!’灵山依次斟酒,动作自然潇洒。他再次举杯:‘这才叫做惊心动魄,太震撼人心了!假若心脏不是十分健康的人,还真不敢看这场比赛。来,为中国女排来之不易的胜利,再干一杯!’我们再次举杯,为中国女排的最后胜利一饮而尽。
  “激动人心!豪情满怀!好久没有喝过如此爽口、舒心而又痛快的酒了。真是酣畅淋漓。我欣赏着灵山干净利索的斟酒动作,红葡萄酒在玻璃高脚杯中激溅而不外溢。女排胜利夺冠的氛围太感染人了,我内心不由地一阵冲动便主动举起酒杯:‘我来提个酒吧。虽然我们的事业,不能像中国女排在赛场上那样轰轰烈烈,但是我们会坚持到底,永不放弃,为了将来我们的文学作品接近完美,为了不辜负这片养育我们的鲁南平原,干杯!’我们又一饮而尽。
  “你注视着雪莲腆着的大肚子,庄严地举起酒杯:‘我提议,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文学事业后继有人,干杯!’雪莲不仅为此激动,而且她还要付诸行动。灵山突然止住她:‘亲爱的莲,我们的小宝宝,是不能喝酒的!’你笑了,并为雪莲斟了少量的香槟酒:‘点到为止,雪莲,就这点吧!’‘好!’雪莲答应一声,和灵山一起举杯。
  “灵山又突然放低酒杯,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发出慨叹:‘难忘今宵!我们不仅拥有女排世界杯--冠军奖杯,我们还拥有爱情和友谊,为了不负这一刻,为了将来回忆这一刻,让我们共同干杯!’”
  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了一群鲫鱼,在小河里的水草间逆流而上。蓝波也看到了它们。我想,在鱼群凸显价值的时候,谁还在乎河水的价值呢。逝水难回!我不由地感慨:“在当时灵山就预言,将来我们会回忆那一刻。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全身充满了活力,借着酒劲热血沸腾。当我们走出灵山家的客厅仰望时,深夜的星空格外灿烂,感觉我们和星星都有点醉了!”


  十


  文友相聚已成为过去,因信念、追求和价值观的改变而选择了不同的奋斗方向,他们早已各奔前程。有人顺势而为,选择了时代并与潮流融为一体,我别无选择,其实我是被时代抛弃。
  我与时代失之交臂以后抱紧了文学,也更加亲近了自然、人性和灵魂本质,同时意味着我越来越接近了极贫。虽然我面临生存危机,但我仍就挥霍着世界文化积累和民族精神的盛宴。
  在时代潮流和艺术追求上,谁是落伍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既是超越时代的精神先驱,又是艺术高峰的攀登者。当然我不具备那样的智慧和能力。在我讨薪未果,痴迷写作一年后的一个冬日,蓝波和我相约东边的树林。从过去到现在,从朋友到文学,由理想到现实等等一切,我们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末了,对于我的写作与生存困境,蓝波长叹一声落下泪来。
  我将目光投向天空,佯装没看见蓝波的举止和神态。我可以接受时代、命运和宿敌的迎头痛击,却难以承受至亲或好友的一滴泪水!在孤立无援中,至少还有一个为我流泪的朋友,证明我还没有被人彻底遗忘。
  我知道蓝波爱莫能助。他暂时还算衣食无忧,但他因迁入新居而负债,正一切从简、分期付款。从蓝波的表情上,我读出了他的无奈和暗语:救急不救贫。我不是短暂的急,而是长久的贫。蓝波即使供给我初一的食物,又怎能要求他点燃我家十五的晚炊?
  我知道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是敌人,能够锦上添花的人,是朋友,只有雪中送炭的人,才算是知己。虽然我长期一直关注和祝福朋友,但是我过去又为朋友做过什么呢?所以我不能以友谊和道义来绑架朋友。他们选择走近我或疏远我,那是他们的自由和权力,我一律尊重他们。
  我心里清楚,有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人的本份。时过境迁,难以磨灭那次我和蓝波即将分手的情景。我们虽然不是生死离别,但是当蓝波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时,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小巷与马路相交处的空间没有挽留住他的背影,我突然感到失去了最后一位朋友!再见吧,蓝波。再见吧,我的文学朋友!虽然我们相识、相知那么多年,但我还是不敢奢望我们后会有期,不需要任何解释,请您多保重自己!当初是因为文学,我们走到一起;现在又是因为文学,我们却走向分离。
  往事在我的回顾中变得美好而沉重。多少年了他来我往,无数次的互相送别,每次至少送到半路上。有时我送蓝波送到家、再被他送回来。伴随着绿化带上的花木和路灯的影子,有关生活、文学和爱情我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苍天啊,我与蓝波最后分手的那一瞬间,在我的潜意识里模糊地感到我们之间的路和桥都断开了。好像有关我们的一切都结束了,从此我慢慢地习惯了没有亲朋好友问候与来访的生活。在读书与写作极度疲惫之后,有时在恍惚中虚构一群朋友围着我交流和辩论,有时我是依靠着回忆来填补近期友谊上的空白!
  我怎能忘记蓝波的陪伴以及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从蓝波踏上荒蒿中的一剪小径,初访我在单位河畔的那间独居小屋,到我们穿过师范校园后面的苗圃和苗圃东边的小河,一起在春天薄暮下的原野上踏青。从我们互相推荐书目竞赛读书的日日夜夜,到我们骑车相伴到离城十几公里外的桃花田,共同踏着深夜的月光和花影寻找诗情。从我们互相欣赏互相批评的手稿,到我们先后发表作品之后的互相祝贺和野心膨胀。从我们一次次结伴拜访陆军和灵山,到文友饭局上的感情交流和思想碰撞。尤其是蓝波正值新婚蜜月而我依旧单身的那些日子里,他分担了我的多少孤独与寂寞。他的真诚邀请,特别是他妻子的贤惠,让我多次品尝了他们的晚餐和美酒。
  有次我们酒后漫游,在不经意间我们醉倒在城郊河畔的雪松林里。他对未来的担忧,我对命运的恐惧,让我们对周围的一切生命都心怀敬畏,甚至不敢践踏绿化带上的青草和露珠。午夜时分,草木掩映的潺潺溪水在月光下流向护城河,以前有多少次他在这里钓鱼,每次都随身携带着一本漓江版的《老人与海》。小溪两边树影婆娑,秋虫唧唧。我在醉眼朦胧中,好像看到哪棵雪松上都挂着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月亮。
  月光流逝,往事却历历在目。文友间的交往应该是轻物质,重精神,但现实让我认识到,人与人之间不论何种交往,基本的交往费用和最起码的经济基础还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财富未必能给人带来充实和尊严。
  母亲告诫我:“在外学会节俭过日子,你要多干活,少说话,亲戚、朋友少交往。俗话说得好:米面上的夫妻,酒肉上的朋友!”母亲的话我不以为然,我感到话里包含了庸俗与市侩。现在想想母亲的话,才令我折服。
  在书房写作再次感到身心疲惫之时,我的感情、精神和思想依然凭惯性飞扬,它们在癫狂与梦幻中飞越时空……自从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以来,他不仅被一代又一代人视为英雄,他的发现也被公认在世界航海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但人们从来就不愿正视哥伦布对世界和人类贡献的另一面:那就是给北美土著居民带来的灭顶之灾--印第安人惨遭百年屠杀!另外还有非洲黑奴的贩卖。因此,美洲新大陆不仅是印第安人尸骨的堆砌场,而且更是非洲黑奴的地狱!就这样,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欧洲各路移民的天堂。
  印第安文明随着印第安人的消逝而灭绝,取而代之的是欧洲文明的深入和扩张,以火与剑和一部《圣经》统治了几百年,这就是近代新兴帝国主义美国的渊源。美国的历史既缺乏人性,也一直与他们宣扬的基督精神相悖。
  尤其是通过两次世界大战确立了美国的世界霸权地位之后,他们的剑锋所指之处,无一例外地就是掠夺、嗜血与战争。我们明明知道那是强盗行为和罪恶,但是他们的科技和文化我们却无法拒绝。我们的一批又一批留美学生,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其他人最终都放弃了他们的祖国和家园,有的甚至通过合法移民的方式,将他们的父母及其积累的财富转移过去。--他们真是孝顺的好孩子!这又一次证实了,人们对强者的崇拜永远大于对弱者的同情。
  美国--这个历史不长的人类混血的新生儿,他的混血文化也格外强大。文化血脉的延续诞生了世界文学史上的双子星座--海明威和福克纳。我作为一个文化继承者,既不能无视时代对于他们的定评,也无法拒绝他们对我的影响。在某些传统领域他们的成就一路领先于我们也就罢了,尤其让我感到心里不能平衡的是,我发现许多跨领域的新兴学科竟然也是起源于美国,然后继续在那里稳步发展并最终获得世界权威的位置。
  但是当我回头审视汉族文化的时候,我突然醒悟:在我还没有将汉族文化完全消化而变成强悍思想和新鲜血液之前,我的世界文化之旅就是丧失汉族文化而被异域文化俘虏的过程!一个人的身体即使暂时被奴役,也是不堪忍受的,而一个民族在精神和文化上被长期殖民化,更是十分可怕的。一个短视而急功近利的民族,注定要成为具有长期战略眼光的其他民族的牺牲品,这才是真正的大悲剧!
  于是我重新回归母体文化,从民歌和《诗经》开始。身心感受唐诗宋词的氤氲。在反复阅读《离骚》困倦之际,我环顾四方,突然发现中国当代一流作家中有许多小福克纳!我那依旧用汉语写作的同胞,你们在得到域外狼奶滋养的同时,是不是你们也退化了母体文化的遗传基因?在无法用未来的结果验证当下得与失的时候,我是应该为你们高兴呢,还是为你们担忧?
  当然中国还有不少小马尔克斯。拉美文学的第三次爆炸,震撼了世界文化领域,仅仅其中的一部《百年孤独》就在中国文坛风靡了多少年,它的影响力至今不衰。
  马尔克斯的思想和精神,也必然经历从弱到强的成长过程。当他被冰山理论撑起的文本和海明威的硬汉子精神征服的时候,他还不足以从世界文坛上站立起来,于是就有了二十世纪中叶世界文化之都巴黎的那一幕:他站在人行道上将两手握成杯形放在嘴边,冲着塞纳河左岸沉稳上行的一个巨人背影高喊:“艺--术--大--师!”那个大师听到背后的喊声便沉稳地转过身来,举起手向他叫道:“再见了,朋友!”
  --那是开文学一代新风的西方智者启示性的挥手告别。当时的马尔克斯虽然年轻,但是他猛然醒悟了,他接受西方文化的学徒过程即将期满,告别文学导师的时刻终于到了!
  马尔克斯意识到,如果继续追赶海明威他永远也追赶不上,他应该回归祖国,用他学来的西方建筑艺术在故乡的土地上苦心经营。在不成规模的辅助性建筑立起之后,他的主体建筑终于矗立在马孔多小镇上,即拉丁美洲所独有的文学建筑--《百年孤独》!它不仅在哥伦比亚文学史上,也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我说的这些,能否给马尔克斯的模仿者们一点参照呢。我知道,无数的事实已经证明,国人越是在没有任何摹本的空白领域,越是具有不可估量的独立的创造能力。
  当然在任何领域,没有传统,也就没有继承。在人类世界文化的进程中,作为文化继承的后来者,要想了解现代西方文学,尤其是想了解美国文学,我认为海明威和福克纳是不可多得的两个互为参照的绝佳人选。因为两个人都出生于美国本土,又都亲历了二战。福克纳从战后空军退役,始终守着家乡邮票般大小的地方,在寂静中撰写着一个现代家庭的精神文化没落史,并以他的代表作《喧哗与骚动》震惊了世界文坛。
  海明威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在面对反法西斯战争的浪潮,他已经不满足一名战地记者的使命,而是亲临前线做了一名反法西斯战士。在从他身上取出无数的弹片之后,他又成为解放巴黎的、最先进入巴黎者之一。在战后身心俱伤的迷惘中,他有时苦守着塞纳河畔,有时在欧洲与非洲之间旅行。以他的现实经验和心灵历程,写出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在他自己都不敢确认是不是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时,美国老一辈女作家格特露德·斯坦为此感慨: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后来海明威在文学艺术上达到炉火纯青,以他罕见的耐心和语言张力,构建出一部长篇鼎盛之作《丧钟为谁而鸣》!我认为这是他的代表作,可以和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相媲美。至于别人认为他们谁高谁低或各有千秋不在我叙述之列,我所关注的重点是他们给我的启示。
  看看他们创作素材的不同来源和寻找方式吧。福克纳是在家乡故土就地取材,海明威却跑遍世界,这是其一。其二,在人的灵魂和潜意识的挖掘、呈现方面,福克纳既是先锋又是集大成者,而海明威除了将情感浓缩和思想潜藏之外,他所展示的宏观世界也引人上天入地,纵横驰骋。
  在《喧哗与骚动》中,兄妹四人各自的行为和内心独白,特别是白痴班吉对于爱的感觉以及无意识的回馈,都被福克纳描写到探幽入微的程度,令人惊叹。而流行于欧洲的意识流小说,它的发展就在他笔下达到了顶点。
  《丧钟为谁而鸣》的语言风格,刚劲有力,简洁如电文。海明威作品的译介文字给我的初读感觉,就像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大理石码起来一般。情绪、意志、精神和思想只有很少一部分流露于字里行间,更多的部分却被隐藏起来成为冰山理论的那八分之七,只有人生经验丰富或在文学上训练有素的人才能感到。让纯粹的读者感到常读常新,百读不厌。
  令我特别欣赏的,是海明威作品中流动的意境和画面立体感。在读《丧钟为谁而鸣》的时候,你不仅能得到同类文学经典给予的一切,而且还可以获得更多。那就是随着阅读不断呈现的一幅幅自然风景!
  我每一次阅读的过程,也是身心愉悦、精神享受的过程。许多精彩段落,甚至每一句描述,就是一幅世界风景油画!真是美不胜收。如果单从这方面评价,在全世界作家中他可以独居金字塔尖,无与伦比。
  难怪他当年傲气十足,目空一切。虽然在总体综合考量上,尤其在浑厚大气方面,他确实不属于世界顶尖作家,但是他却打败了一批又一批世界一流的作家。若以他为尺度,值得一读的作家和作品就不多了。
  在任何领域,几乎所有的人,也包括动物世界,都会遇到强大的对手,这简直就是宿命。海明威也决不例外。他多次遭遇飞机失事而大难不死,以钓鱼、打猎、喝酒和观看斗牛为嗜好,尤其以酷爱拳击而著称。
  在一次与福克纳的通信中,他虽然使用了拳击术语的调侃,但他也不乏挑战托尔斯泰的勇气和胆量。他设想和福克纳联手,是否可以和托尔斯泰战上二十个回合!一直所向无敌的他,为什么一遇上托尔斯泰就顿失自信呢?他为什么不能和托尔斯泰一对一地战上三百个回合?
  由此看来,由印第安人尸骨和黑奴血泪所肥沃的新大陆,虽然几乎同时托起两位世界文化巨人,即先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和海明威,另外还有斯坦培克、索尔·贝娄和尤金·奥尼尔,但仍就无法和诞生了托尔斯泰的俄罗斯大地相匹敌。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是经常关注美国文学的,但在此时此刻,我必须--也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回顾俄罗斯大地文学。


  十一


  不曾亲眼目睹,以我的经验积累和想象力,如何呈现俄罗斯大地?
  我知道,那里继续流淌着列宾的伏尔加河、肖洛霍夫的顿河。
  那里,依然高耸着普希金和莱蒙托夫歌唱过的高加索。
  那里,依旧覆盖着希施金的原始森林,同时推出自然和人文景观:托尔斯泰的庄园--雅斯纳雅·波良纳。
  那里的草原,留下了阿斯塔菲耶夫和艾特玛托夫的足迹。
  那里冰封千里的雪野,上面曾经推进着成群的坦克,斜立着成林的大炮,簇拥着无边如蚁的散兵线,还有无数的飞机和炸弹--俄罗斯人民和希特勒的各种集团军在对峙、鏖战。
  那里是彼得大帝开创、巩固的疆域和沙皇依靠侵略而扩张的版图。那里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流放时,在西伯利亚雪道上留下的雪橇痕迹。
  那里是多么辽阔、深厚和肥沃的大地,以澎湃不竭的乳汁哺育了特殊的生命群体,纷纷成长为文化巨人--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莱蒙托夫、契诃夫、屠格涅夫、高尔基、肖洛霍夫、帕斯特尔纳克、艾特玛托夫、别林斯基、阿尔谢尼耶夫,还有列宾、希施金、艾伊瓦佐夫斯基和柴可夫斯基。
  随便从他们之中推出一个,都能令世界文化领域瞩目和叹服。因为有了他们,世界文化的中心一度由欧洲的巴黎转移到俄罗斯腹地。在文学、绘画和音乐并列中,我的目光当然倾向于文学--俄罗斯大地文学。
  托尔斯泰在世界文学史上的高度和位置早已毋容置疑,他所接收的崇拜和仰视的目光也早已聚集成满天的星斗,继续闪耀在现实和历史文献之中。他曾带领俄罗斯文学众星宿,照耀和引领了中国近代作家--我称之为文学血脉上的老前辈。现在我已经不满足于老前辈的间接传承,文化责任和文学使命让我直接靠近大师的心灵。
  回想文学起步的幼稚阶段和迷惘期,还未走近文坛就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光辉照射得头晕目眩,我急忙躲避而落入现实的深渊……多少年过去了,我又回来了。没有服输的心理,也不具备卷土重来的霸气,除了伤痕之外,我只有散发着地气的身体跳动着一颗虔诚的文学之心,来膜拜和亲近文学大师。
  雷电风雨难以阻止我朝圣的脚步,因为我已经具备信仰定力。大师的光辉不会逼退我,因为出身寒门的孩子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心中早已铺垫着一片苦难的土地,来接受推迟太久的文学上的洗礼。
  托尔斯泰的文本与有关著作--托尔斯泰的长女和幼女分别撰写的回忆录,以及同代人所写的文学传记,还有托尔斯泰的文学通信全集和他自己以及夫人的日记,占据着我书橱最高位置的整整一排。即使我是一个托氏研究者,以我现有的参考书籍也已经够用,但我不可能再一一翻阅和研读。这次特殊的朝拜,想以我的谦卑相会他的灵魂,我若幸运还可以抓住一次难得的契机与他进行思想沟通和对话。
  在博览世界文学时期,我耗时不短荡漾在俄罗斯文学。我连续读完周扬的译本《安娜·卡列尼娜》,接着读《复活》。但是对于高植的译本《战争与和平》,我只能时断时续地阅读并最终停在第三卷结尾。我还记得,在沦陷的莫斯科,幻想着刺杀拿破仑的彼挨尔从火灾中救出一个小女孩之后,当他看到一个法国兵对一位年轻的女子实施抢劫时,他奋不顾身地冲过去将法国兵推开、打倒……结果他被捕做了法国人的俘虏。
  托尔斯泰笔下战争的残酷性和真实性我不能确认,因为我没有亲历和目睹战争。而大师是服过役的炮兵连长,他描写战争的准确性和艺术真实性,应该经得起时间考验和推敲的。后来能让亲历过两次大战的海明威服气,便旁证了大师战争作品的伟大与真实。
  和平则是战争的反面,即与战争对位的领域。我想,和平既是支持战争的大后方,又是战争的意义所在。当和平不断地为战争付出或做出牺牲的时候,和平与战争才是互相和谐的。但是,当和平背离战争继续沉溺于歌舞升平和酒色之中的时候,和平与战争就是相互冲突的。
  大师,您写出了那种和谐与冲突。您穿插于战争与和平章节中的宗教情结总是反复演绎,乐此不疲。真是情有独钟!而您很看重的那一部分恰恰令我厌烦。开始的时候我硬着头皮一字不漏地阅读,后来失去了耐心似是而非地读,再后来干脆跳过去不读了。您看看吧大师,您当时写作的良苦用心在多年后的一个中国读者身上落空了。
  但是,现在我却突然重视当时厌烦和忽略的那部分--基督教义的延伸,以及您的人生感悟与总结,即托尔斯泰精神。它对我的人生与创作产生了影响和启示。
  道德的自我完善,不以暴力抗恶和博爱,即托尔斯泰主义。我无法理解那样的境界。大师,您那种善的极致和愿望不论是在您的祖国,还是在其它世界各地都无法实现,但不能为此就否定其价值和意义。无独有偶,印度圣雄甘地与您如出一撤,我既为之向往,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暴力或革命,还有战争--不论是正义或非正义,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流血、灾难和群体死亡。对此有人选择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有人被选择了束手待毙、遭受屠杀。此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我想选择,可我怎么选择您的托尔斯泰主义?尤其是其中的不以暴力抗恶!
  但是历史上各种惨剧和当前各民族的现实可以佐证,以暴力抗恶只能产生新的恶。恶恶相报何时了?我认为这就是人类的宿命!耶稣基督以死代过拯救人类,未果。大师,您又能如何?而我人微言轻能量渺小就更不用说了。其实只有拥有暴力的人才有机会使用暴力,而不具备暴力的人只能被迫遭受暴力。当人或其它动物在最后被逼到死角的时候,选择或不选择还不都是悲惨的结局?
  当我还未告别大师托尔斯泰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另一位等量级的大师--陀思妥耶夫斯基,类似一提起福克纳就想起海明威一样。所以我总是将福克纳和海明威的作品对比着来读,从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阅读效果。我更加清楚他们不同的素材来源,迥异的思维方式,以及各有千秋的艺术探索。我以同样的对比方法来阅读俄罗斯的两位文学大师。
  一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的眼前就会呈现灰蒙蒙的天空和冰封雪盖的俄罗斯大地,前方地平线上移动着一个孤独的背影。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伴随着他的是贫穷、饥饿、债务和疾病,以及囚禁与流放。没有呐喊也没有抱怨,一切的一切他都默默地承受下来!只有在癫痫病突然发作的时候他才慢慢地倒下--一颗卜卜跳动的文学之心,却借助这样的时刻更加亲近了俄罗斯大地!这种在受难中依然忠诚祖国热爱祖国的精神,被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斯特尔纳克继承并发扬光大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初的作品《穷人》令涅克拉索夫非常激动。涅克拉索夫连夜读过之后,天一亮就急不可待地和别林斯基一起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住处向他祝贺,并再一次激动。我读过《穷人》后虽然为老公务员的贫穷和纯洁的挚爱而砰然心动,但是老公务员还没有达到我现在贫穷的程度。看来我这个新时期的中国穷人与俄罗斯沙皇时代的穷人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天赐机缘,我算是偶然找到了文学上的渊源和导师。真难以想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其他二十名彼得拉舍夫斯基分子一起被押赴谢苗诺夫校场,即将执行枪决的时候,他是以何种心态面对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可以割舍养育之情,也可以告别兄弟之爱,但唯一令他不能舍弃的就是文学!因为他的文学事业才刚刚开始。
  当行刑前一分钟突然宣布取消死刑的时候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到肃杀、荒凉而又浑厚的俄罗斯大地,这才意识到他还活着!但是在精神上他已经死过了一次。沙皇尼古拉一世就是这样摧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和意志的。假处决也仅仅是折磨文学大师的开始,接下来就是他和其他难友披枷带镣,乘上雪橇,告别夜色中的彼得堡,在风雪弥漫中驶向酷寒而又遥远的西伯利亚。
  在异常恶劣的环境里夭折的总是脆弱的生命,依靠信念幸存下来的无疑都是一些特殊的生命群体。十年流放、监禁和苦役虽然更加损害了他那依然被癫痫折磨的身体,但也成就了一部令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惊叹的文学经典--《死屋手记》。当我读完《死屋手记》以后应该释然,因为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我虽然依旧贫穷,但我至少还可以自由地读书和写作。
  有时生命无解,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一度痴迷于赌博?其实他一生都在赌啊。为了最初的信仰他不仅押上青春,而且是押上生命!最后他是将余生全部押在文学上。
  无法证实是他为偿还积累的赌债,还是填补兄弟俩办杂志的亏损,当他预支的稿酬花光以后,他答应的约稿还未写出一字。而签订的交稿日期越来越近,他根本无法如期完成。但他必须完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生命被逼到极限位置,就像困兽在做最后一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构思斟酌着句子一边倾吐。语速时而舒缓,时而急促,他的女速记员及时做出准确的笔录--二十六天后一部长篇小说就这样奇迹般的诞生了!
  后来出色的女速记员成为大师的妻子。她机智灵活地对付纷沓而至的债主,她沉稳而睿智地与出版商周旋,她无微不至地关怀和安排大师的饮食起居。一生坎坷磨难的大师终于获得了一个安定温暖的晚年,因此他得以完成一生总结性的作品。一部八十多万字的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将他的生命质量和他的文学成就推向世界高峰!他们夫妻在生活上和文学创作上的绝佳配合,令托尔斯泰及其同代作家惊叹不已。也成就了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一段佳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和托尔斯泰的反差极大,不论是他们的出身经历,还是他们所创造的文学世界,尤其是他们的晚年。在历尽坎坷磨难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得到上帝弥补性的眷顾,他加倍享受着家庭生活的温馨、爱情上的恬美和创作上的激情。
  托尔斯泰伯爵将祖传的庄园、土地和财富分享于平民,分享于各类文化食客,分享于慕名而来的世界各地的文学朝拜者。之后,他又要将著作的新版费全部分散给广大的穷人!
  这时,托尔斯泰夫人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博爱胸怀、思想境界和灵魂的圣洁。她想到的是,每天都在迎来送往祖国和世界各地的一批又一批客人,一直伴随着巨大的经济开支。
  在庄园展开的是一个世界级的文化大家庭需要维持下去!是否还能继续维持下去?还能维持多久?……托尔斯泰夫人的精神接近崩溃。她不断地和丈夫争吵并爆发歇斯底里,在显得漫长而又难熬的互不理解、互不忍让和互不妥协的晚年岁月里,他们在精神和感情上分离得越来越远。当他们在难得平静下来的一次,回忆起他们年轻时代的恋爱时光,两位老人便互相抱头痛哭!
  大师夫人最终导致了大师的不堪忍受和出走。在寒冬异常寂静的庄园,在夫人深夜的熟睡中,大师一直处于即将出走的激动里。令我震撼的是,大师已经是八十二岁的高龄了,他还在准备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只有理解他的小女儿在掌灯为他打理行装……当我读到历史文献所呈现的这一情景时,我非常理解和同情大师的晚年困境。也非常支持大师的出走决定!在这一瞬间,我感同身受进入角色,成了托尔斯泰--非常害怕夫人突然醒来!
  当我从角色中出来,我又非常担心大师离家出走之后,哪里才是大师理想的归宿?八十二岁高龄的头脑和躯体,怎么抵挡得住俄罗斯无孔不入的寒气!
  在大师离家出走不久,就从一个小站传来一个震惊世界的噩耗!一代文化巨人,他那耶稣般的灵魂和躯体已经回归俄罗斯大地。从此,大师夫人的余年一直伴随着悔恨和哭泣!也许她永远不明白,大师出身显门高贵,拥有世袭庄园和广袤的领地,他为什么和农人一样倾心亲近大地和卑微的生命?
  大师一生除了投入巨大精力和漫长时间创造他的艺术世界,他竟然还能腾出时间精力与农人一起割草、播种和收获。编写识字课本也被他视为晚年最重要的事情。他毫无条件地将土地和财富分给穷人,连接受者都不敢相信!而这一切,他从来就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像是兄弟姐妹间的馈赠!
  大师虽然出身高贵却偏偏具有平民精神和大地情怀,不仅他的夫人不能理解,就连同样出身贵族和涅克拉索夫一起发现他是文学天才的屠格涅夫,也不能理解。当屠格涅夫将贵族小姐为穷人缝补衣服视为慈善事业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受到托尔斯泰的抨击和嘲笑,并由此激化了矛盾,最后他们竟然提出决斗,幸好没有实施,否则俄罗斯大地文学将缺少半壁江山。
  但是在另一个时间和地点,决斗却如期进行。普希金虽然是世界一流的诗人,但他却不是世界一流的枪手,他的出手必然迟于法国小人--丹特士。国际流氓丹特士居然胜利了。这是俄罗斯近代文化史上最大的损失,同时也是法国近代文化史上最大的耻辱。几乎是各种艺术发祥地的国度,一个崇尚艺术的民族,其后嫡竟然是谋杀艺术天才的刽子手。
  为此,一个俄罗斯诗坛的后起之秀莱蒙托夫愤怒了,他挥笔写下了震惊朝野的悲愤之诗《诗人之死》!在多年前初次阅读的时候,我痛彻地感到决斗才刚刚发生,我便不由自主地和莱蒙托夫一起惋惜和愤怒,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诗人之死》直到背诵下来。我从此爱上了莱蒙托夫和他的全部作品。尤其是他的长诗《童僧》令我百读不厌,几乎每次都为童僧的身世和命运而流下泪来。童僧的叙说和内心独白,既绝美无比,又震撼人心!
  莱蒙托夫对普希金爱到极致而生出责备:一个世界罕见的诗歌天才,一个纯洁高贵的精灵,他为什么要和一个国际骗子赌注生命?为什么要接受一个蓄谋已久的政治谋杀?更令人痛心的是,既然莱蒙托夫已经看透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去重复普希金的悲剧--数年后又死于决斗!他的结局比普希金更惨:他那被子弹洞穿的躯体一连数天都无人问津,一直横卧在暴雨中的俄罗斯大地上!
  广袤、深厚而肥沃的俄罗斯大地啊,既然您有能力哺育出那么多优秀的儿女,那您为什么就没有能力来保护好他们,而是眼睁睁的望着他们在朝霞般的年华中突然夭折?为什么在各民族文化史上最重要的章节和悬念,总是不惜用顶尖诗人的鲜血来撰写?


  十二


  在我被亲朋好友遗忘或疏远的岁月里,我与时代擦肩而过,蛰伏在家里读书或写作,沉溺于理念与遐想、梦幻和虚拟的世界。当在某一天重新回到社会现实,我就猛然想起失去的工作和单位,心中难免隐痛与惋惜,那往事与场景便纷纷向我扑面而来。
  先后穿过林业局苗圃和师范校园的小河,在流经我们单位大院以后继续向南奔流。河水在秋天清澈,倒映着车间、水塔和树木。我参加工作之后的第一个植树节,就与同期分配的同学一起,在河岸内外斜坡上栽下了两排银杏树,几年前就已经成材,树干接近一抱粗,一到深秋,满树金黄。岸边蕨菜、茅草和野菠菜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金黄的落叶。有些汽车驾驶员、修理工、电工和钣金工,以及单位的领导和炊事员,在业余时间人手一竿,纷纷沿河垂钓。他们仰望天空,银杏树冠一片金黄,俯视河面,又是树冠一片金黄的倒影。
  有些工友和同学喜欢在夜间垂钓。有一次,我踏着草丛上的露珠和月光,悄悄地来到河边,他们在月下倚树临风,凝视着河水与月光一起静静地流淌……我蹑手蹑脚观察他们的收获,有钓上来大嘴巴鲶鱼的,有甩上来鲫鱼的。我看到一位同学突然有些激动,他那弯成弓形的鱼竿和绷落着水珠的钓丝,从月光流水中牵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日月还在,青春流逝。就连失恋的夜晚和当时的电影以及流行歌曲,也全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你是一路哼着欢快的小曲,和几位同学一起来工作单位报到的。那时你正值青春年华,自信满满,除了憧憬就是理想,怎么也想不到将来有一天你会下岗,会有下岗之后的讨薪--遥遥无期、无果。失去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因此更加凸显其价值……当你为失而复得的那一切而狂喜之时,恰恰是你的梦醒之夜。黎明尚未到来,你吞咽着无边的夜色再也难以入睡,想想小学中学大学漫长的求学经历,想想汽车保修、零修和抢修艰苦的劳动过程,想通过自己的努历奋斗而获得世界的一点东西是那么难,而在瞬间突然失去自己的整个世界却是那么容易!
  冬天的夜色多么沉寂,你只能听到妻、儿沉睡时的鼻息,你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独自一人走进东边的树林。在黎明前,当一弯残月升到河畔树林的上空,一棵棵挂霜的树都一动不动,而在遥远的天际只有几颗即将坠落的寒星。这是你下岗后的第一个冬天,你感到格外的漫长和寒冷!在你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时候,尤其是在新债摞旧债的情况下,若再奢谈文学,你就像孔乙己一样可笑,你如果还继续坚持文学写作,则无异于祥林嫂再次叙述阿毛的故事!
  在柴米油盐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的前提下,你对文学本质和民族命运的思考,不仅是自不量力,而且是自作多情。你想肩负民族的使命,而上苍恰恰没有为你铸就巨人的肩膀,你想在文学上有所建树,偏偏又错过了文学的时代和机遇,你还敢期待未来吗?未来自有后来者把握。你空有对海明威和托尔斯泰的艺术境界的向往,却不具备托尔斯泰的胸怀和才华,也没有海明威闯荡世界的魄力。
  当思绪随目光融入大地的苍茫,你这才意识到,身处社会底层的穷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充分利用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来应对生存,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搞文学创作?
  艺术对于穷人来讲,历来是一种奢侈品!尤其是对于贫病交加的穷人来讲,理想有何用?文学又有何用?现在的路和将来的走向,都取决于你过去的选择:当同龄人因家学渊源或起步早而已经成为青年作家时,你这个从农村来到城市的穷小子,才刚刚开始阅读文学作品。你的追赶和作品晚成,注定要错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那次文学潮。
  拼搏了几十年你才醒悟,文学创作是一种很特殊的活,确实不适合穷人来干。那是俄罗斯世袭贵族托尔斯泰伯爵的事业,那是法国上流社会的骄子普鲁斯特的工作,至少应该属于美国中产阶级的子弟--海明威和福克纳的行当;巴金也可以衣食无忧地撰写《家》《春》《秋》,而鲁迅虽然当年弃医从文,以风骨和精神屹立于中国,但是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奔走于北京、厦门讲学!
  你不仅不具备鲁迅先生当年的思想和精神,而你所处的当代自然与人文环境却更加恶劣!鲁迅先生虽然不怕前方的敌人,但他不得不防背后的暗箭和冷枪!因此他发明了最佳防卫姿势“横站”,和表情“横眉”相呼应,以活脱脱的一幅文化战士的形象屹立于中国近代文学史。
  你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质和能力,从鲁迅先生手里接过民族文化的接力棒,但是读过鲁迅先生一些文章的眼睛就稍微有点洞察力了。于是你看到善与恶在延续,人类文明在发展。然而威胁人类生存的力量却发展得更快!
  当最后一批濒危物种不得不向人类挥手告别的时候,你以及你的子孙还能存活多久?当道德基础和做人底线都落到海拔以下,明天的太阳还能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吗?当正义之源接近枯竭,人性倒退到兽性的时候,你是应该选择笔?还是应该选择剑?
  当夕阳西下时,你的影子一旦靠墙立起来,你千万不要认为自己就可以与巨人比肩了;在你奋斗的领域,如果你没有机遇和能力踏上巨人的肩膀,那么你就俯下身子让别人踏上你的肩膀成就别人。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自信比别人聪明,只有从内心深处放低自己的身段,才不至于过高地估计自己。这样你才能看清时代,正确定位自己,然后想办法让自己和家人能够活下来!
  你忘记了是谁说的,第一是生存,第二才是发展。你刚想冲破生存的困境,却突然遭遇你朋友的兜头一盆污水!你本能地撤退,想回到从前,回头才发现已经有人断了你的后路!你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你的朋友通过口碑相传,从此再没有人相信你是干净的!就连一直信任你的亲人也自认为你是不干净的了。
  你感到委屈,你想解释,你想证明,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人们不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了解事物的本来面目,而只愿意图省劲地相信以讹传讹的东西。而你现在才发现,你的同胞在以讹传讹方面的才能,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无与伦比的!他们也是有传统的,不然的话,就不会有百口难辩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典故了。你由此想到,如果外国势力通过借力利用一下国人的这种德性,让国人产生内讧,瓦解国人的信任和力量,那就太容易了!
  这时,你也有了预见,只要你勇往直前就必然招致迎头痛击。但是如果你背离太阳行走,永远也走不出自身的阴影,只要你迎着太阳前进,不论你脚下和未来是怎样的路,都会将你那不干净的影子甩到身后。
  你想到了,你也观察过了,在事业上,那些有能力有智慧又有背景的人,他们固然很容易成功,但成功率最高的,却是那些被别人或被自己彻底断了后路的人。不论在任何领域,假如你的努力失败了,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笑话!如果你的奋斗成功了,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神话。
  每次走进树林,你仰望着深夜的星空总是感慨万千。养育儿女已经十年,他们已经在读小学三年级了,你还没有机会体验做父亲的幸福和欣慰,面对儿女你只有愧疚和无奈。他们在小小的年纪就早已深知爸爸妈妈的难处。周日,他们做完作业以后要去逛超市,你不忍心拒绝他们,可你从身上又掏不出一点钱来。他们的表情令你心酸。
  园园有言在先:“爸爸,让我们去吧,超市里的那些东西,我们光看不买还不行吗?”田田随后说:“爸爸,您放心好了,我们到了超市,只看一小会儿就回来。”这时你想到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尤其是那些食品在眼前浮现变成了泪水,你怕被儿女看见便急忙转身,恰好面对太阳升起的地方。
  天哪,谁能听到一位父亲虔诚的呼唤:“太阳,太阳,你何时才能为我们升起啊!”


  十三


  时间的脚步一刻也不会停下来,再艰难的岁月也无法阻止孩子们的成长。望着他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的背影,我还在质疑:孩子生在我家,是他们的幸运呢还是不幸!孩子喜欢憧憬未来,我却经常回忆过去。
  妻子生下双胞胎以后,身心还未放松,她就投入到哺育儿女的忙碌之中。在我还未理解亲朋好友的祝福时,我的家庭责任感就陡然增加了分量,生活也增添了新的内容。我白天除了上班之外,我还要挤时间做饭洗尿布伺候月子,所以在白天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休息,而在夜间因为两个婴儿经常啼哭,我又睡不安稳。有时我帮着妻子,有时我独自给儿女更换尿布,一次又一次。
  我真的无法理解降生不久的小生命,他们不仅会吃会喝,还一个比一个聪明,尿布一湿就哭。他们一哭,即使我在梦中也能感到求助而马上惊醒。在光晕恍惚的灯光下,望着他们那微型的五官一样也不少,小手小脚丫凭空不停地连踢带挠,令我惊叹生命的奇迹,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是我故意忽略了生命的孕育和诞生过程。
  每天早晨太阳还未升起,我就为妻子做好了月子饭并伺候她吃完,然后赶在上班之前,赶快把两个孩子在夜间尿湿的尿布洗完,晾上,之后,我才匆匆忙忙骑上自行车去单位上班。我是带着几分困倦几分喜悦进入车间的,而那婴儿的啼哭还在我耳畔萦绕不退。
  一天工作下来,我匆忙回家,做饭、洗衣、伺候妻子和儿女。我初为人父,真不想让儿女受一点委屈,也不敢太亏欠妻子。听房东老太太讲,女人一旦在月子里落下病根,以后就非常难治了,也许会造成终生不愈。所以妻子产后一个多月,家里无论什么活我都不让她做。
  月亮走了,太阳就来了。一天又一天,我的生活比以前更加充实,也比以前更加有规律性。只要他们娘儿仨平安、健康和快乐,我什么都愿意做。妻子凝视着一双儿女几天就变样地成长,她一脸的幸福、满足和成就感!当她突然意识到有点忽略了我而担心我的时候,我就对她笑笑。我从来不提什么劳累和困倦,因为我心里也积累了不少的幸福感,只是感到沉重一些罢了。
  在岳母来探视之前,妻子精心守护着一双儿女,她一直是快乐的!在送米糖、吃红鸡蛋的程序以及喜宴的规模和时间安排上,我与岳母的想法发生了分歧,一度让妻子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其实我未坚持己见。在无关乎做人原则和大是大非的事情上,尤其是在风俗习惯上,我是很随和的。
  那段时间因为车间的技术人员大幅度地减少,从而导致本单位的车辆保修任务很重,再加上单位领导急于创收,又插入了许多社会上的车辆,所以每天我们都是满负荷工作。分管车间的经理不仅取消了我们正常的休班,而且他还擅自废除了国家法定的节假日。他自信得很,也很牛。但是他从来不考虑工人的处境,也不在乎工人的想法、感受和承受力。在企业改制的混乱时期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时间紧,任务重,因此我们修车加班经常到深夜。每次和工友一起换下浑身油污的工作服走出车间,我就感到已经很累了,回到家以后,我不仅显得无精打采,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一大堆家务活还等着我去做,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对自家人察言观色?我更想不到岳母会突然生气离去,竟然一个多月不来看看她的女儿和外孙。
  人生的某个阶段往往让你意想不到的,是你最亲近的人才会给你带来最深的伤害。妻子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她为母亲的行为而痛哭,又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她便默默地流泪。听人说,女人在月子里是不能伤心落泪的。我的许多劝说,道理她自然明白,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望着她落泪,我也不由自主地陪着流泪。我们的孩子就这样沐浴着爸妈的泪水,开始了他们最初的成长!
  我忘记了从什么时候中止了多年形成的午休习惯。午休,只能是我在回忆中享受了。感觉太睏了,白天一整天,我用不停的劳动来排斥瞌睡,到了深夜做完最后一件事情以后,我便搁头就睡。有时我会从噩梦中惊醒,当我看到妻、儿都好好地在酣睡,我才放下心来。
  我是被吓怕了。婚前为了争取单位的房子,我不仅付出了做人的尊严,也品尝了为人的屈辱。新任领导耍尽了权威,凡是为我提供房源信息和房门钥匙的有关人员,不仅一律受到处分,而且还停发了他们的工资!我不愿让那些无辜的人因我受到牵连,到手的房子我只好放弃。
  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突然有一天我们遭遇了被盗,妻子是第一个目击者。她先是惊于房门大开,随即看到一些衣服扔在大衣橱前面的地上,接着发现床上被翻得乱糟糟的……面对室内一片狼藉的被盗现场,妻子不敢再住下去了,我们只好另租房子。在我们搬家过程中,妻子腆着大肚子收拾东西,令人不放心,尤其是她在搬运蜂窝煤球的时候。在我们搬完家三天之后,妻子的羊水突然破了,我们被吓坏了,妻子没有任何经验,我们便匆忙到一家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
  在妻子住院观察、临产的日子,我们为不足月的胎儿担心,另外我还担心妻子,尤其是她在打上催生针上了产床以后,我就在妇产科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真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小三个生命悬在我心上。送子观音啊保佑我们吧!我的祈祷从那年开始,那年秋天,我才敬畏母亲一直敬畏的神灵。
  妻子在医院生产住院期间,我没有及时告知母亲,以免她担心。当岳母生气走了数天之后,母亲突然来了,她还顺便带来了她事先做好的两个小包被和一摞新尿布。两个小生命在感到湿尿布换成干尿布以后就不啼哭了。他们还无法辨别是爸爸还是奶奶洗的尿布更舒服一些。他们也不知道,爸妈虽然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是他们的突然到来还是令爸妈感到措手不及!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一双令人担心的早产儿啊!你们携手而来,激起我心中潜藏已久的慈爱和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的能力。由你们我想象着你们的爸爸小时候的摸样,我联想到你们的奶奶是怎样深情地凝视着你们的爸爸。现在你们的奶奶老了,望着你们的奶奶已经满头白发,爸爸的眼眶正酝酿着泪水。爸爸想到了古老的谚语:养儿方知报母恩。其实你们的爸爸还想了很多,很多。因为你们的爸爸是一个勤奋工作、热爱生活而用真心写书的人。
  母亲刚来到家就接替了我,开始伺候她儿媳妇的月子。做饭、洗衣,以及连阴雨的时候烘烤尿布,几乎包揽了我们的全部家务,让我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得到喘息。
  两个孩子满月以后已届秋收,母亲不得不走了。因为我工作太忙,凭猜想也请不下假来,就不能回乡帮助母亲秋收了。鉴于我们家的钱比人还忙,也就没给母亲买点什么,而母亲在一个月前却带着那么多东西从乡村来到城市,现在母亲只好从城市空手而归!
  在城郊停车点,我招手拦住了一辆过路的长途客车,当客车载上母亲离我而去的时候,我看到一路碾起的尘土扑向车后闪出的真空地带。这时我感到我的心突然跃起,也扑向那个真空地带去追赶母亲。在我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我茫然地望着来往的车辆和人流,感到特别失落和无助!


  十四


  回顾孩子从降生到两周岁多的那段时光,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我一时无法应对的突发事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靠着什么信念和精神支撑着熬过来的。当然难忘,在许多事情上,当我和妻子都透支了身体和精神而顾此失彼的时候,特别是我们在面临经济极度困难而即将中断婴儿奶粉供应的时刻,是妻子的两个未出嫁的妹妹及时出手帮助了我们!二妹妹不断地供给婴儿奶粉,小妹妹抱走我的儿子看护了整整一年,儿子原来缺少的外婆的爱,终于在外婆家里得到了外婆的加倍补偿。
  后来孩子大一点了,我们的日子也显得好过一些了。我白天去上班,妻子在家一个人对付两个孩子,有时孩子特别缠人,连他们的妈妈解手的空都不给。后来才知道,从我早晨上班刚走不久,妻子就开始盼着我中午下班回来帮她带孩子了,好让她暂时从两个孩子的纠缠中解放出来。
  仅仅是短暂的“解放”,妻子也为自己塞满了各种家务活:做饭、炒菜、洗衣服、打扫卫生等等。不知有多少个中午,在古城和新区一片午休的静谧中,我手扯手牵着两个孩子逛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浏览了许多单位养着金鱼的喷水池、假山和花园。
  我让孩子认识了遇到的蜜蜂、蝴蝶、小鸟、野草和花朵。在草坪上,在林荫下,在花木间,他们追逐着蝴蝶开心极了。在一旁望着他们玩耍我也很开心,令我暂时忘记了生活与工作中的诸多烦恼,也让他们的妈妈得到安静的休息。
  在孩子幼年的成长中,为了让他们感到公平而不产生嫉妒,他们从我这里获得的待遇是一样的,父爱也是均等的。根据具体情况,我会同时拒绝或接受他们的要求。在一起走路的时候,我也要分别握着他们的一只小手。在遇到开心或伤心的事,他们要么一同欢笑,要么一起痛哭。
  当我蹲下揽着他们同时抱起的时候,我就亲近了他们带泪的欢笑。因为抱着两个孩子我连一只手也腾不出来,只好用我的面颊和鼻子尖蹭去他们小脸蛋上的泪珠;这时我突然感到他们又增加了体重。好沉,好沉!是我抱着他们时的感受,也是他们在我心中的分量。
  在孩子接近两周岁的那个中秋节前夕,女儿已经数天持续高烧不退,我和妻子一直担惊害怕地观察着、护理着女儿。在药物作用不太理想的时候,治疗医生也面露难色,有些无可奈何。我们积极和治疗医生密切配合,也对女儿采取了物理降温,不断地用酒精擦拭着她的小身子……阴历八月十四下午,在医院打完点滴,她的高烧退了。回家夜半又起高烧,我们再去医院看急诊。在打过退烧小针,又静脉注射之后,我们干脆不回家了,就在医院继续观察她的病情。
  我抱着女儿在医院停车场里绕着那些车辆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为她哼着催眠曲,一直不停的走到天亮。当八月十五的太阳升到古城墙的上空,病情开始好转的女儿又在我的怀抱里陷入了沉睡。这时妻子才突然发现,随着我们跑前跑后的儿子在哭。一宿二日我们光顾他的妹妹了却忽视了他的存在,原来他是被饿哭的!
  一连几天白日黑夜的折腾,尤其是对女儿病情的担心害怕,我已经被熬得没有了一点精神。除了控制不住自己打几次瞌睡之外,我就没像样地睡过觉,感到头脑和身体一直处于半麻木状态,一切都是凭着生命的惯性在做机械运动。我唯一的信念就是治好女儿的病,在女儿的病没治好之前,无论如何我可不能自己先倒下啊。
  这天刚过中午,蓝波突然来访。当他看到我的家庭状况和精神状态时,他欲言又止,久久无语。他扫视着狭窄低矮的草房里,除了两个书橱一张写字台,还有一个大衣橱和一张双人床,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在草房门旁用三块石棉瓦靠着墙壁搭成了一面坡,就算是我们的厨房了。
  在寄人篱下、生活和育儿都异常艰难的时期,还能有朋友前来看望我们,我深受感动,妻子的眼睛也早已湿润了。当蓝波与我交谈中涉及我们家的敏感话题时,我突然发现妻子要哭的样子便及时打住,接着一看到孩子我便轻轻地笑了。为此妻子语出惊人:“真是女人愁了就哭,男人愁了就笑。”我又笑了,哭有什么用啊?还不如让童年的孩子记住爸妈的笑脸。
  蓝波将话题转到文学,我扭头一笑,他便以为现在还不是谈文学的时候。作为文友不谈文学还能谈什么,我便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这段时间是否发现了很棒的新作家?他回答我,没有。他说:“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很优秀的文学评论家--李洁非--很有思想见地,文风也好,是我们喜欢的类型。李洁非的审美标准、价值观和人文情怀与我们很相近。”
  蓝波从刚才放在写字台上的一摞文学期刊中抽出几本,对我说:“这里有雷达和李洁非的文章,你可以抽空看看。雷达的文章我们已经读过一些了,认识一下李洁非吧,你最好把他的文章一口气读完,你要是读零碎了,就破坏了思想和艺术上的整体美感。就目前而言,文学评论界我最欣赏雷达和李洁非。”
  有人在喊我,是我们的房东。房东老太太的到来突然打断了我们有关文学的谈话,为此蓝波有些不快。后来当房东让我去为她干活时,蓝波便脸露怒色了。幸好我连忙答应了房东就往外走,房东便紧随着我离开了,不至于让房东发现蓝波的无礼。当我走了老远才回头向蓝波喊话:“蓝波,你别忙走!等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虽然我没注意到我离开了有多长时间,但是当我全身蒙尘、一脸汗水回来的时候,蓝波还在我家里等着我。蓝波再次见到我,他很吃惊。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瞧你这身汗水,连衣服都湿透了。房东让你干什么活的?”蓝波面带愠怒地问我,我回答他:“房东在邻居家的大平房上晒小麦的,我帮她收起来。”“你怎么个收法?”“先堆起来,再装袋子。”“是塑编化肥袋子吗?”“是的。”“你一共装了多少袋麦子?”“大约也就十来袋吧?”“你就一袋一袋地,从房东邻居家的大平房上扛下来,然后再送到她家里?”我笑了笑,算是回答。
  其实,在我心里这点活儿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因为我女儿的病折腾了这几天,我缺少睡眠,在扛麦袋子的时候我有点头晕,也是因为忙,又和蓝波谈话,我没来得及吃午饭,空腹干活自然就很容易淌虚汗了。
  说实话,在扛最后一袋麦子的时候我感到格外沉重,走着走着膝关节一软,我险些从大平房的外楼梯上摔倒。当最后撂下麦袋子直起腰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身子虚脱了,眼前一片空白,待了一会儿,视觉和大脑才重新恢复了正常。当然这些是不能告诉蓝波的,他一旦知道就会受不了的;我也不能让妻子知道,她那颗心又窄又软。许多类似这样的事情我只能藏在自己的心里。
  面对一些现实问题我不便于回答,为此,蓝波已经满脸怒气了。蓝波大声地质问我:“刚才那个老妖婆,她不就是你们的房东吗?你们不就是她的房客吗?她出房,你们出钱,合情合理,谁也不欠谁的。她凭什么让你去给她干活?!”“就这点小麦,她又不是天天晒。”我一边像做了错事似的向蓝波陪笑脸,一边小声地回答他。
  后来我越是担心我们的谈话被房东老太太听见,偏偏蓝波说话的声音也就越高:“你刚才去给老妖婆干活的时候我问过嫂子了,嫂子向我透露了一些你们的情况。你们的房东,那个老妖婆,她什么活都让你们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连她平常积累的生活垃圾,她都会喊你去倒的!我的牧童兄,是不是这样?你别转移话题,你回答我:是不是?”
  蓝波惯常的孤傲自负、先入为主、自以为是,以及他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优越感,我能理解,也能接受。现在他以高贵者的姿态和步步紧逼的质问,令我心里很不舒服,想以笑掩饰心态,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我分明感到他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们的房东。但是我不好意思说他什么,毕竟他是因为心疼我才这样的,如果我不领他这份情,我真就是一个情商平平的人了--那么不识好歹!不是吗,有次饭局他当着朋友的面,酒后吐真言,公开说我聪明不过他。说我的智商和情商都在他之下!我知道,只有我当场承认了他才能高兴,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我几次请求蓝波将说话的声音降低下来,一旦让房东老太太听到谁都尴尬就不太好了,可他不仅不听,还进一步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为我鸣不平,故意说给房东老太太听的:
  “你是她的儿子吗?你是她的孙子吗?都不是!她凭什么拿你当奴隶使唤?我认为你目前的生活不是正常人过的生活。要是换了我,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今天假如是我处在你现在的位置,我甚至连一分钟都不能忍受!自由,你不能就这样廉价地出卖你的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一百多年前的裴多菲就视自由高于一切,而你现在竟然还……牧童,你是兄长,我怎么说你呢?你什么都忍,连失去自由你都能忍!你这是懦弱,而不是坚韧!
  “牧童兄,其实一个人的贫穷并不可怕,谁都难以保证他一生都不会经历贫穷。但是你不能因为暂时的贫穷,就失去自由、丢掉自尊!我认为,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一个真正的人,特别是一个有骨气的艺术家,他可以失去一切,包括政治地位、物质财富甚至是爱情,而唯独不能失去他的自由和尊严!一个人,一个大写的人,不论他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坚守道德底线和做人原则!不然的话……”
  苍天啊!才情再敏感细腻的诗人,也有他心浮疏忽的时刻。这次蓝波没能顾及我的感受和处境,还在滔滔不绝地对我专题演讲。不是演讲,简直就是对我训话了!在我忍了又忍之后,只好打断他的话,也让他听我说上几句:
  “蓝波,我的好兄弟,从八四年我们认识,我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了,在文学上我们的追求虽然有很多默契,但是在生活上我却发现有许多地方我们难以沟通,因为出身和经历不同的人,不论他们怎样设身处地去想别人,结果他们还是难免误解别人。
  “我们就以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例来说吧,你喜欢前者,我虽然也喜欢前者,但是我距离后者更近,无论是从思想、情感方面,还是从灵魂的质地方面。当然他们都是属于文学大师级别的,与他们相比我们是微不足道的。我只是感慨他们之间的区别和我们之间的差异。你和我相对而言,你是在以逸待劳、养尊处优地生活与写作,而我一直是在忍辱负重中拼搏和挣扎。
  “蓝波,我的许多经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因为什么绝望吗?你知道我绝望过多少次吗?你都不知道!因为我连一次都没告诉过你;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很难理解我。对于超出你的知识、经验和想象的东西,无论我怎样给你解释,你也无法理解。不理解不要紧,怕的是你会因此而误判我,从此不再信任我。到那时,我将依然以信任来对待你的不信任,要保持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不仅我需要具备比你更宽广的胸怀,而且我还要比你更加理性。你一直自认为是性情中人,遇事很容易感情冲动意气用事,以前我也是,现在不是了,已经有多少人达成共识:冲动是魔鬼!事实证明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会坏大事的。
  “蓝波,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把这段时间的一些想法和感受给你说说吧,有不妥的地方你给我指出来。你是知道我的性格脾气的,应该由我扛的,即使我不胜任或力不从心但我还是硬撑着,我不想在受到命运考验的时候而卸载。但是为了生活、责任和信仰,当我再一次身心俱疲的时候,我是多么期盼西边的太阳赶快落山呀。因为太阳落山以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大觉了,我有好长好长时间没有享受过一觉睡到自然醒了。可是当天空和山巅的晚霞刚刚消逝的瞬间,我就突然意识到明天的曙光已经离我不远了,虽然还隔着一个夜晚。--为此我激动得无法入睡了。为了珍惜某种契约和传承,我自愿做一个在大地上行走的守夜人。
  “从信仰的起点我一路走来,前方有多少优质的年轻生命,他们因为无法实现诗意的栖居而非正常地走了。我不是他们的追随者,就是他们的追悼者!文化的新生代和后来者,谁还会自觉的仰望星空、敬畏道德法则呢?一代又一代智者思考过的自然、科学和诸多人类文化命题,我们有没有重新思考的必要?无意于成为思想家的人,他以自己的经验积累和表达方式来呈现对前人认知的颠覆或补充,他是不是毫无价值的心血付出和脑力白白地消耗?
  “假若我会思想,我就是河流芦苇丛中的一枝。当我遥望天幕两岸群星璀璨的银河时,深感自身的卑微、生命的短暂以及对时间流逝的惶恐与无奈。回顾多少年来自然形成的作息习惯,我几乎每天都是熬到很晚才敢入睡,因为想到当天完不成的任务也许就没有完成的机会了。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当一个全新的黎明来临的时候,我却在沉睡中抱着未完成的使命醒不过来了!
  “这样说来,也许令人矛盾和心酸。在清醒的时候,我害怕睡着了;在睡着的时候,我又害怕醒来!虽然耳闻目睹的现实世界,以及由此为依据完全可以推断和预料到的将来,无不令我感到绝望。但我还是不敢太绝望,因为绝望可以绝杀现有的一切,况且我环顾四周和远方,绝望的人群所占据的领域和地盘已经够广阔的了,我不应该再添加绝望了。
  “我已经习惯了在大地上行走和寻觅。在大地上盘点着一滩滩绝望的灰烬,终于在最后一滩灰烬中我发现了希望的幼芽,我在一旁守护着。当狂风暴雨就要来临的时候,我是多么担心这棵幼芽,当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又是多么害怕那些即将奔向这棵幼芽的各类昆虫,尤其是害怕土蚕,它又叫做地老虎!”
  蓝波突然打断了我的叙说。我也应该让他来总结:“牧童兄,你最后越说越像寓言故事了,而且是以你的阅历、各种经验积累和思索作为支撑的。你可以回想一下刚才说的,把它写下来就是很好的一篇寓言故事!”
  “寓言故事?就凭你知道的我这点‘小智商小情商’,也能写出什么寓言故事?让我们告别所谓的寓言故事和诗人的幽默,重新回到现实常态吧。蓝波,我的好兄弟,在现实中你很难想象,当一个人长期忍辱负重而又遭遇众叛亲离的时候,他是凭着什么才坚持走下去的?就在我们婚后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嫂子偶然遇上了我们的房东,是她收留了我们!”
  “牧童兄,看来是我说多了,言重了。请你原谅我吧!因为我没有寄人篱下的经历,也没有真正经历过贫穷,所以我无法理解你。可是当老妖婆今天那么任意地使唤你的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心里非常难受!
  “当我猜到老妖婆什么活儿都会依赖你的时候,我非常气愤……你去为那个老妖婆干活的那会儿,嫂子向我说了一些你们的近况,当说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嫂子突然潸然泪下!我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嫂子流泪了。我一边流泪一边在想,你连自己的业余时间都不能自由支配,你还能有时间读书和写作吗?将来在文学上你怎么追赶别人?你能追赶得上吗?你若在文学上一旦落伍,朋友中有谁能够代替你和我交流?我会更加孤独的!
  “牧童兄,现在我们回头想想,有多少文学朋友一声不响地下去了。在文学上你已经付出那些年了,你舍得就此放弃吗?你是我最早结识的文学朋友,又是兄长,当兄弟的不忍心看到你……特别是你刚才回来的那会儿,一身的汗水和尘土!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吃上中午饭。你可能忘了今天是中秋节,满城里的人都在准备过节,可你老兄在干什么?
  “牧童兄,如果我不来看你的话,我哪知道你今天……我来的时候,刚一进门就看到你满脸憔悴,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你不应该是这副样子,本来你是非常强壮而又帅气的,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知道,你才三十出头的年龄!……”
  这个中秋节,蓝波除了给我送来了一摞文学期刊之外,他还捎来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小公鸡。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之后,他就告辞了。不管是处于人生的哪个阶段,我能够拥有这样的朋友,也算是一笔不小的精神财富!


  十五


  这段时间我的女儿一直在发高烧,经过几天的治疗,以及在治疗中的反反复复,现在她终于完全退烧了。临近傍晚,城里近郊就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好像在庆祝我女儿的高烧已经成为过去。两只惊恐的小公鸡,因为儿女喜欢而视它们为伙伴,我就没舍得宰杀,虽然这是一个缺少肉食的中秋节。
  为了便于晚上赏月,我提前将餐桌摆在家院里的梧桐树下。因为我的嗅觉还算灵敏,所以不用花一分钱,我就可以轻易地享受邻居家的鱼味和肉香!在时远时近持续不断的爆竹声中,我欣赏着妻子出出进进忙里忙外的身影。
  此时此刻,节日的气氛渐浓,妻子将长发盘于后脑勺,然后戴上绣着荷花的带有弧形花边的白围裙,她一边系着裙带一边微笑着走进厨房,我突然发现我的妻子是多么富有家庭主妇的派头和情趣。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我女儿重新恢复的笑声显得尤其珍贵。相比之下,我所经历的那点坎坷与磨难也就值得了。
  当晚霞映红了天空和家院树木的时候,我和妻子望着我们的一双儿女可以更加亲近两只小公鸡了。心存余悸的小公鸡睁着毛茸茸的小眼睛,凝视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人。桌子上已经有了一盘青椒炒土豆丝,孩儿们快让开,呵呵小心点我的夫人,别烫着,妻子又端上来一大碗韭菜鸡蛋汤。妻子回到厨房又探出身子,将她手中的锅铲子往上一扬,瞧她那架势简直像个乐队指挥,她突然喊了我一声,然后朝我嫣然一笑!两个小酒窝,一双杏子眼,稍微出汗的面颊白里透红,天哪,我的妻子什么时候突然变得这么漂亮了!我都不敢认她了。她对我说,她还想再炒两个青菜。
  我突然感到生活是那么美好,家庭是这么幸福。我一时心血来潮,想逗逗三年前的新娘子:“尊贵的夫人,我能猜到您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您愿意屈尊为我下厨,这是玉皇大帝的旨意吗?天哪,这些菜已经够丰盛的了,就连大富豪都要嫉妒我们了。”
  当院外河柳悄然推出一轮明月时,嘭地一声,我的心为之一颤:原来是妻子将一瓶青岛啤酒戳在餐桌上,然后扭头偷笑。她是何时背着我搞来的这瓶啤酒呢?这瓶啤酒的价值相当于目前全家人一天的菜金。这个中秋节的晚餐也显得太豪奢了吧!尤其这瓶价值不菲的青岛啤酒,是专门为我而准备的。
  我望着妻子仍旧窃笑的头部侧影,实在没有一句妥帖的话可说。这样也好,为了祝贺女儿痊愈,希望我们的儿女健康成长,干脆就破费一次吧。在这个传统的节日里,在这个令人身心愉快的时刻,也真想痛快地喝一杯。我有好长时间没能品尝啤酒的味道了!
  在小锅棚内,我找到一个大口径的空玻璃瓶子,旋开瓶盖,里里外外清洗干净,然后灌满啤酒,再旋紧瓶盖储藏起来。这时,我才一边慢慢地品味桌上倒剩的半瓶啤酒,一边想着我还有半瓶啤酒的库存呢!
  妻子凝视着经过震荡后的国产世界名牌啤酒,瓶口在不断地冒着雪白的泡沫,她突然有点哽咽:“我早就……知道,你馋啤酒了!牧童,即便为了孩子,我们也不能老是从嘴头子上节省。等到孩子再大点,我能脱开身子做活挣钱就好了!
  “在前几年我哪能想到,我们的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根据你的能力和才华,本来你应该能过上体面一点的生活,都是因为你遇上了我……说心里话,我和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相比,我只是一个不愿意服输的乡村姑娘,而你上了那么多年的学,读了那么多的书……我真幸运。我开始相信了,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你也承认了,我们是一见钟情。我们才认识不久,我就告诉了你,以前有人给我介绍了几个对象,我都觉得不太合适,后来有个到我们村的农大工作队的年轻干部看上了我,我也没同意,再后来经过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介绍,认识了一位中学的数学老师,他就一直在追我,我不好意思拒绝他,又不想答应他,我就一直在躲他……当我第一次偶然遇到你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这些年来,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我一直寻找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当时我太珍惜我们的缘分了。你是知道的,我太爱你了,爱得心疼,爱得头晕,白天黑夜的,我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你,可是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不论是我闭上眼睛,还是我睁开眼睛,我所看到的都是你,差一点我就爱你爱得发疯了。那时,我是多么自信并在心里暗下决心,将来我一定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好母亲。可是我……我让你失望了。牧童,实在对不起,是我和孩子们拖累了你!”
  我凝视着妻子的眼泪逗眼圈!渐渐地影响了我的眼睛。我们曾经贪婪地享受了彼此的爱情,同时爱情也狠狠地折磨了我们。哦我的妻子,我的惹人疼爱的妻子。我对她说:“我们婚后的生活这才几年呀,你就开始怀疑当初的自信和选择了?虽然世事艰难,人情淡薄,确实让人感到患难与共的时光变得沧桑和漫长,但我们从不诉苦和抱怨,而是默默地多承担一些,这样对方就能轻松一点了!
  “晓霞,其实爱意和情感在生活上的呈现很简单,互相理解和支持,相互依恋又彼此独立,尽量给对方以充分的自由,让对方快乐就是彼此最大的心愿。假如婚恋能够从头再来,我会重新选择恋爱方式和更换婚姻生活的内容,但是我不会更换恋爱和结婚的对象,你仍然是我唯一的选择。
  “霞,至少现在的事实已经证明,我们当初没有虚构爱情。自从我那年夏天认识了你,属于我的快乐、幸福与美好的回忆,就有了崭新的开始和继续。当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想你的时候感觉真好,感到自己突然成为天下最幸运最富足的人。早晨醒来,我想到第一个人就是你,而晚上睡着之前,我想到的最后一个人还是你。从早上到晚上,只要想到你,不论我干什么事情,都具有了全新的价值和特殊的意义。还有自从我认识了你,不论我看到什么都令人赏心悦目,而到后来我看到什么,什么就慢慢地消失而换成了你,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你的声音,就这样一直伴随我……我们的初恋,我们的蜜月好像寄存在去年秋天;而今年秋天我们就没有勇气去取回了吗?那初恋和蜜月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
  “我的妻子,我的霞,将来也许我会忘记那些所谓的天下大事,也会忘记师长同学和亲朋好友间的恩恩怨怨,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我们那年冬天做活到深夜才想起吃饭却没有饭吃,我从家里只找到一个表面起皱的苹果,你咬一小口之后递给我,我咬一小口之后再传给你,在一来一往的互相谦让中,我们都想让对方多吃一点。
  “晓霞,你还记得吗,最后苹果胡上不仅果肉很少了,而且还露出了几颗紫红的种子,我才把它扔掉,你竟然把它捡起来用水冲洗了,然后一边笑着一边有滋有味地吃了。亲爱的,从那以后,只要见到你吃苹果,我就会想起……我就临近了泪如泉涌的感觉。
  “晓霞,我的小苦人儿,你的付出已经超出我的想象,应该感激你才对,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当你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很愧疚,我想想以后我该为你做些什么?更应该想想过去我为你做了哪些?霞,现在我才发现你只管爱我,而你从来就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
  “作为一个男人我感到潜力有限,有预见和洞察力的人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看到海量财富在别人的游戏中传递,我早已丧失了观众的好奇心和欣赏力。
  “在远离时代中心的边缘和人文断裂地带,我所坚信与付出的事业无法获得世人认可,也让我的母亲倍感无奈。在情势逼迫之下,现在的辩白和过去许下的诺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因为每增加一次孤旅和探险,到底离终极目标还有多远?我也不知道。虽然我比亲人和朋友更懂得远水不解近渴,但是我更渴望精神和思想上的润泽。
  “当初在理想的道路上刚启程的时候,我就非常清楚,我的追求和信仰没有兑换经济地位和政治资源的功能。我的一些同道者在中途顺势而为,改变了初衷和信仰,于是他们做什么都做得风生水起,一个个都早早地成为令世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在面对他们的好意提醒和劝说的时候,我不仅无动于衷,而是毫不妥协,这样也就注定了我只能成为这些成功人士之外的人,届时很容易获得他们的同情和怜悯,当然依旧是廉价的。
  “据说这青岛啤酒已经进化成中外合资,依然是世界名牌。这半瓶啤酒就让我头晕了,大脑欠清醒了,心绪也有点乱了。不然的话,我给你唠叨这些干什么,现在应该是卿卿我我的时刻。
  “晓霞,你刚才的自责,让我真想补上向你求婚的仪式,不是单膝而是双膝跪下,虽然我暂时还没有金戒指,但是我有一颗为爱而生的心和一双热爱劳动的手。
  “另外,我的大脑即使不够聪明与灵活,也足够胜任记住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相爱的河流,以及在秋天金色的稻田里向着星空憧憬未来的场景。当你义无反顾将终身托付给我的时候,首先感动我的不是你的勇气与选择,而是你对我无比的信任而没有一点风险防范意识。
  “我仅凭一件草绿色的羽绒服和一辆黑色的上海永久牌自行车就让你满足了。我的傻村姑呀,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我的傻晓霞呀,我们那段柏拉图式的恋爱,你不觉得我骗了你吗?你不觉得在婚姻上被我骗得太容易了吗?从此在婚姻的陌生路上,我们开始了贫贱夫妻事事哀的生活。当我们一筹莫展相拥而泣时,我忽视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但是我却一直想着还欠你一个婚礼,即便是底层人最常规的那种婚礼,我都没能给予你。你居然还这么死心塌地跟着我过穷苦日子!
  “霞,当我们的生存境况出现一点转机,一缕曙光刚刚照过来,你就显得那么精神。看着你容光焕发开心的样子对我说这说那,一直说个不停,我真想推开你,跑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趴在大地上痛哭一场!因为当时你给我的感受和心情,我没法跟你说。
  “晓霞,我们一路风风雨雨走到现在,你怎么突然向我道歉了?你这小脑袋瓜怎么能认为拖累了我呢?就算你拖累了我,难道我就没拖累你吗?我的好妻子,我的臭婆娘,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十五的晚上太伤感的话,咱不说这些好吗?
  “我和你说件别的事行吗?你想听吗?那年夏天,我意外地参加了本系统的篮球赛,在连胜几场之后,单位领导兴致勃勃地前来慰问。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喝啤酒,难喝极了!在队友的逼迫下,才好不容易地灌下了两杯。在小组出线的时候,我才对啤酒有点好感,但是往后我们就没有啤酒喝了,因为输了球赛,我们被灌饱了球汤,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返回单位了。
  “我真正会品啤酒,是在认识蓝波和陆军之后……霞,你看看,我又跑题了。你看,在观音菩萨赐给我一双儿女的同时,也没忘了慷慨地送给我另一样礼物--贫穷!但我还是应该感恩和知足。比如这半瓶啤酒也足够我享受的了。喝一瓶就太浪费了!
  “晓霞,你知道吗,其实,喝一口与喝一瓶没有什么区别,最后一口总是没有第一口的口感好。现在我只想感受一下啤酒的味道,回味一下当初喝啤酒的情景,难忘与蓝波、灵山和陆军一起畅饮啤酒的往事。
  “霞,我的小情侣,我孩儿他妈,自从你跟上我,一直就没过上好日子。成天吃苦受累的,太让你受委屈了!我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两个孩子就一起来了,让他们跟着我们活受罪。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我们至今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有我的母亲,我一时半会也难以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我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当我看到妻子泪湿的双颊映着月光的皎洁时,就连我的醉话也难以找到支撑点了。妻子一贯的任劳任怨和忠诚,时常会触动我内心深处,在控制不住的时候难免落泪。有太阳和月亮见证。月亮和太阳啊,你们也见证了我们怎样从过去走到现在。
  那年仲夏,晚霞与一弯新月朦胧了鸿雁山脚下的沂河湾,我们在鸿雁山苹果园里初识,山道旁的青苹果坠弯了枝头。当月光洒遍了溪边白色的雏菊和乡间小路的时候,我们在星空下手牵着手,迎着无数昆虫抒情的琴声,走向秋收之后的旷野和初恋。后来热恋的情感令我们抱团取暖,周围厚厚的积雪和雪晴之后的严霜,让两颗颤抖的心越靠越近……就这样,在酷寒季节我们拥有了婚姻,虽然欠缺一个热烈的婚礼。
  那边,秋天的月亮再次从城河的小岛树木上升起,这边,我们的一双儿女一起降生。孩子们的啼哭令我们的爱情让位于父爱与母爱,从此父爱与母爱和孩子们一起成长。这几年无论多么艰难困苦,甚至在每次绝望之后,我们也一直没有放弃希望,当然我们的希望不可能像今夜的月光一样洒遍大地。
  月亮越升越高了,因为是中秋之夜,月亮便格外的圆。院子里的树木静静地站在月光中,被秋露打湿的枝叶闪烁着月光。在月光和树影合成斑驳图像的地方,突然响起蟋蟀和其它各种昆虫的大合唱。
  这时,在北斗星之下的古城河边,谁家的小提琴在独奏,我侧耳倾听,曲调扣人心弦,是梁祝主题曲。熟悉的音乐旋律和意境令我陶醉。我内心突然一阵冲动,连声低呼妻子的名字,晓霞,哦晓霞,我的晓霞,妻子也在低呼我的名字,牧童,啊牧童,我的小牧童,我的亲丈夫。在近距离的互相迎接中,我们敞开温暖的胸怀拥抱在一起,好像失散多年的恩爱夫妻突然相遇,紧紧地拥抱。
  多么好闻的呼吸气息!多么熟悉的心跳节奏!令人头晕目眩的身心颠簸和潮起潮落,再次推动融合的生命醉酒般地滑向梦境……这种类似初恋向热恋迅速过渡的快感和情话,我们已经久违了!
  同时我们也感到害羞了,因为两个孩子在好奇地看着我们不断变换的肢体语言。他们以前经常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都没有直接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再成长几年,并且足够聪慧,根据他们现在看到的情景和发展趋势,就会猜到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在月亮和树影接近完美的时刻,我们和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月光流淌的小院里踏着月光和树影,随着周围墙根众多蟋蟀合唱的节奏,跳起了自由而欢快的月光舞。
  两个孩子终于困了,他们也尽兴了,分别趴在爸妈的怀抱里陷入了半醒半睡的状态。当妻子陪着他们一起在屋里熟睡以后,我重新回到留下大小舞步的家院里。我的目光透过露湿的树木枝叶,仰望着圆满而又分外明亮的中天之月。
  天蓝如海,云月相惜,悠然想起刚才我离开的时候,妻子和两个孩子各自不同的睡姿。通过月光倾泻的窗口,我似乎听到了他们那匀称而和谐的呼吸节奏。我感到我既能给予他们,又能得到他们的亲情和爱。这时我便倔强地认为,即使文坛和整个世界都拒绝我的文学作品,我依然富甲天下。


  
  十六


  年复一年,唯有时光没有放弃我们,田田园园在渐渐地长高。秋去冬来,西伯利亚的寒流历年由大风传递,一连几天的大风将鲁南平原刮得天昏地暗,终于在一个晚上停了。东边的树林曾经剧烈地摇晃,意欲拔地而起,告别故土,现在却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大地的挽留和天空的暗示。灰白的天幕宛如聚集了天下所有的铅块,铅封了所有星星的领空。
  我的目光和身心,同时感受着大地的肃穆与天空的变化无常。天地无情,我从单位下岗已经数月,单位拖欠的工资还在拖欠。下雪了!雪花从天而降,静静地飘落。在夜间全城突然停电中,我守望着落雪的城郊显得异常寂静。
  依旧无风,雪花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我想,在这样的降雪之夜,最适宜掌灯阅读美国作家约翰·海恩斯的自然随笔《星·雪·火》。海恩斯以二十五年的狩猎生活经验,经过他的心灵过滤之后,用神性与诗意的文笔,再度呈现阿拉斯加远北之地的冰雪旷野,以及各种生命的状态、延续和坚守。尤其是有人从塔纳纳河的浮木中发现的一袋骨头,不仅令人遐想,而且还具有神秘的启示意义。如果读者想象力丰富,进行再创作的话,完全可以在极地演绎一个惊心动魄的生死故事。
  当然借着雪花的寒意,阅读杰克·伦敦的中短篇小说,也是读书人不错的选择。其中有关阿拉斯加冰天雪地的描写,以及将各种生命推向极致的故事,令人终生难忘。我想这应该属于被卡夫卡称之为“咬人”的那类书。当年列宁阅过,曾赞不绝口的短篇小说《热爱生命》,值得反复阅读。任何消极、胆怯、畏缩的人,一旦读了这篇小说就会振作行动起来。特别巧合有趣的是,阿拉斯加既是以上两位美国作家的人生舞台,又是他们许多作品的自然背景。
  窗外还在落雪,令我凝视的苍茫夜空充满了动感。在这样的夜,谁会想起我,谁就会忘记我;谁爱过我,谁就会恨我。我知道,怀爱者与怀恨者一路同行,本身就意味着人生最大的冒险。一旦心灵阴暗者和光明磊落者同席,要么是一场笑谈,要么是最后的晚餐。旁观者可以见证。在信息和感情密码上,当我被人零碎分享又被集体出卖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忠诚的珍贵!世上有些人对于我来说他们很重要,而我对于他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爱,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因为爱,我将离开这个世界。在个人的末日到来之前,总有些事情要做,其中个别事情会融进记忆,并伴随我的一生。
  那年春节刚过,远方的客人,我的兄长兼文学导师高原来鲁南郯子故里相聚。在东道主小客厅用过午餐之后,高原老师、蓝波和我--三个人扳着手指头,对当代作家一一清点,看看谁能够算得上真正的一流。在历数当代叫棒的长篇和中篇小说之后,我们再次谈起世界文学。高原老师首先说到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接着就是屠格涅夫……当蓝波提到杰克·伦敦时,高原老师说,那些优秀作家都有各自的独门绝活。“世界上所有的作家,在写狗方面谁能超过杰克·伦敦?也可以说,杰克·伦敦牵着两条狗,打遍天下无敌手!”
  高原老师当年所说的那两条狗,是指杰克·伦敦为狗立传的两部中篇小说--《雪虎》和《荒野的呼唤》。我想,即使抛开《马丁·伊登》、《海狼》等长篇小说,仅凭这两部中篇,杰克·伦敦依然可以跻身于世界一流作家的行列。如果我用尽毕生的各种积累和精力,能够写出一部类似的中篇小说,我也不枉此一生!
  从那年春天开始,蓝波反复阅读漓江版的诺奖丛书--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帕斯特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和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蓝波经常和我交流阅读感受。有次他突然对我说,在读过《猎人笔记》之后,就不要再读屠格涅夫的中短篇小说了。而灵山早就向我推荐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说《木木》--也是人与狗的故事。我读后感到确实很棒,震撼了我的心灵,但仍就无法与杰克·伦敦的《雪虎》和《荒野的呼唤》相匹敌。世界文坛也像武林江湖,高手过招,功力对比更加醒目。
  雪打门窗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密集,看来又起风了。我猛然推开门,雪花飞舞着随风扑向我,我不由地浑身一颤。风雪互相纠缠着充满了天地之间。地上已是厚厚的积雪,雪花还在降落。天空好像是宇宙的雪库,囤积了几千年的雪选择在世纪之交倾泄。地上是雪,天上是雪,充斥于天地之间的还是雪,我面前仿佛是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宇宙。我想,真正的文学创作就像是在不断地为人类文化制造红血球。即使整个人类文明全面崩溃,即使政治、经济和文化伦理难以修复而陷入绝望……在绝望中我将定点坚守,或依靠梦境流浪于荒野。
  这个世界不论是向我打开还是关闭,只有正视才能面对。也许泥土中的草根和幼芽在冰封雪盖之下冻残--有关春天的梦彻底破灭!由于不可言传的秘密和无法释怀的情愫,也许我将要离开一段时间或许难以归来。假若我不在的时候儿女在书房寻找格林童话,他们就会在安徒生童话集旁边的书橱平台上,发现一本为他们打开的书--《荒野的呼唤》,希望他们能反复阅读并领悟我的良苦用心。
  翌日清晨,门外一派银白,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冷蓝澄澈的天空下,城市栉次鳞比的建筑物都带着雪帽,令人想到医生与护士、手术刀与红包、车祸与死亡、乞丐与垃圾箱、《二泉映月》与出版商。一群灰喜鹊降落在城郊河畔的树林,它们各自抓着冰冷的树枝和树枝一起摇晃,并俯视着河水冻结的残荷与积雪。当它们飞向天空的时候,它们的身影就成了灰白天空的一个个黑洞。
  东边的马陵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雪山,山涧两旁的雪松疏落有致,旁枝负雪低垂,干旱了一个冬天的大地在雪被之下静静地沉睡。河岸上的雪衬托着树木,树木在凛冽的清晨中站成方阵,经旭日一照呈现一片玫瑰红。林下积雪上有一行花瓣般的蹄印,积雪的灌木上偶尔落下一群觅食无果的麻雀。
  田田和园园经过一个学期又长高了一截,他们将书包与奖状、贫穷与富有一同扔在家里,然后在林中雪地上恣意地构筑他们的寒假:令雪人成为林中的公主,让雪球在雪地上越滚越大,最终成为推不动的童话。
  树木枝杈上也有积雪,有人随意晃动一棵树就是一场局部大雪,在躲闪中他们爆出一阵大笑与狂欢。孩子们玩雪的一双双小手收拢着如红虾一般,红红的脸蛋映衬着刚刚呼出的洁白热气。
  兄妹俩都身着艳红的棉袄,跑在积雪上像两面舞动的旗帜。他们摔倒打滚,爬起来再奔跑。远远望去两个红孩儿又像两团火苗,时而集中在雪地上、林木间燃烧,时而分开在冰天雪地间彼此映照。虽然我面对极寒天气,但我的内心却是热乎乎的。从远处欣赏着两个红孩儿奔跑、跳跃与燃烧,我的心里好像有两朵玫瑰在鲜红地盛开!
  “爸--爸--,快--来--看呀--!兔子--兔子--!”听到田田的喊声我急忙奔向树林深处。儿子所在的地方原来是一座未封顶的屋墙框子,秋天种上了小麦,现在已被积雪覆盖,唯有墙角处露出一小片麦苗。这时儿子正堵着门洞,一只黄褐色的野兔在里面兜着圈子来来回回地蹿腾。我的到来令它更加受惊。兔急也会跳墙。由于墙太高,它几次都是跳到墙高的一半处又摔下来。
  我以比较近的距离观察着这只动态的野兔,估计它的体重大约在五、六斤之间。它一直在蹿腾、跳跃,我和儿子一直心情紧张地堵着门洞。目光紧追着它,我们都非常激动。我想到一家人有好长时间没吃上肉了,而孩子们心里明明馋肉却从不说出口来。
  一只野兔就是一小锅肉--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肉呀!所以我比儿子更激动。为了万无一失地捉住这只野兔,我继续堵着门洞,让儿子回家通知他妈准备一条棍子,也顺便抬来家里闲置的那块旧门板。
  园园听到我们的喊声也跑过来了,她站在我身旁怔怔地凝视着不远处的野兔。它奔跑了一阵子,刚停下来急促地喘息。田田和他妈很快就抬来了旧门板,门板上放着一根棍子。我让妻子守住门洞--只要她身子抵住门板就行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成语--瓮中捉鳖,只是这个瓮相对大一些,瓮口也敞亮一点而已。我抄起棍子冲向野兔。此时我头顶上的老天要是有眼,一定会看到此刻的我:眼露凶光,满脸杀气!
  我持棍踏着积雪奔跑,奋力追杀面前的这只野兔。它东一头、西一头地躲避着我的追杀。它在惊慌失措中偶尔碰到我腿上或棍子上,就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后来野兔顺着墙根直蹿,在临近山墙时突然一跃而起,跳得很高。我紧紧地盯着它,在它落地的刹那间我恰好赶到,举起棍子恶狠狠地砸了下去……唉,棍子的落点还是偏了一些。只见它在溅起的雪粉中侧身一滚,接着一跃而起,连带着积雪从我小腿外侧窜过。
  雪地上只留下了一撮兔毛,转眼之间,野兔已经逃窜到另一头的山墙……来来回回地追杀它,我已经跑得浑身是汗。在我累得被迫停下来时,仍就气喘吁吁,不断呼出的热气,一直在我面前的寒空中弥漫。
  我开始以逸待劳不再追赶野兔,只是不断地扬起棍子吆喝着威胁它;让它在惊恐中一直逃窜,累倒它。在它停下的瞬间,只见它浑身哆嗦,嘴唇与耳朵一起颤抖。在它感到身处险境而又毫无出路时,它便急得发出吱吱的叫声。
  野兔已经累了,它逃窜的速度明显地慢下来。它每次跳起的高度也越来越低。它突然撒出了一溜急尿,在布满蹄印的雪面上留下一串烟黄色的小融洞,散发着兔骚气和麦苗味。
  在如此小范围内近距离地抓捕野兔,太刺激了,太激动了,让我的身心充满了快感。徒劳的逃亡越来越接近终点,野兔已经走投无路,在狭小的地方兜着圈子,消耗着它的体力,用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成为我手中的猎物。
  野兔似乎已经蹿不动了,它彻底绝望了。它一直在吱吱地叫着,在更小的范围里兜着圈子。它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我瞅准时机,刚要采取果断的行动。正在这时,田田和园园突然从门板外面挤进来,看到了我即将得手的猎杀。
  “爸爸,兔子怪可怜的,把它放了吧!”园园的话让我扬起的棍子停在了空中。接着我听到一阵雁鸣,目光不由地将天空的人字形雁阵送了一程。
  “这只兔子太可爱了!大雪天里,它哪里都找不到吃的东西,就这里有点麦苗。让它跑了吧!”田田的话令我心里一阵慌乱。我用目光征求妻子的意见,她却转身将背影留给了我。我心一横变得冷酷而强硬,猛然将棍子投向野兔。它一跃而起,棍子落地,它又落在棍子上,一声惨叫溅起一团雪粉。
  园园见状哇地一声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您太残忍了!您非得要它的命不可吗?它是多么地可怜啊,您就放了它吧!”
  田田也哭了:“爸爸,让它跑了吧,我和妹妹坚决不吃兔子肉,什么肉也不馋。我求求您了,爸爸!”
  “爸爸!”园园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仰望着我,“您先打死我吧!”
  田田也随着跪下了,然后和园园一起痛哭,“爸爸!您还是先打死我们吧!……”
  我心一颤,醒悟过来。望着痛哭跪求的一双儿女,似乎感到他们的泪水正从我眼眶里涌出。我向妻子挥手示意,她便立即撤掉了门板。野兔突然跳起来,在躲开我之后冲向门洞,夺路而逃。野兔在林中雪地上跳跃着,显得越来越小,它简直就是一个大自然的精灵,不久就消失了踪影。
  凝视着野兔留在积雪上的蹄印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我想我已经放弃了棍子。是否有人愿意为我放弃棍子?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一只野兔呀!虽然同是天涯沦落兔,它却险些死在我的手上。
  在一场没有收获的围猎之后,我们一家人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面貌都不同于以往了。一切都复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积雪覆盖的大地,以及大地正孕育着的万千生命,都在耐心地期待着冰雪消融的时刻!


  十七


  我下岗数月后的这场大雪,已临近春节。由于某种原因,在这个春节期间,文学上的兄长兼导师高原不会再来了。数年前他就让人捎过口信,后来他又在电话里相约,说是等到映山红开遍马陵山的时候,他就携夫人珍姐一起来。
  “到那时,到那时我们要喝酒!喝白酒!”--他的豪言壮语早已随风而逝,但是言行之间的落差好大呀。近期重读他的长篇小说《沉船》和《秋天寓言》,我才猛然醒悟:他的激情、才华和智慧已经献给了过去的青春岁月!这里的自然环境与人文氛围,尤其是我的文学成就和段位,还不足以将他吸引过来履行他的诺言。和他历次相见如昨,过去我们沉醉和珍视的那些,能否在我们重聚之前开花结果?
  只要我不放弃文学,我就一直难忘我在文学成长的路上遇到的贵人,近期也没有获得英虹大姐的一点消息。几年前她就带着我们这帮子小兄弟谈诗论文。那次我们分别在深夜。在分别前夕她和我们约好的:将来不论谁做东,还是原班人马,我们再次煮酒论英雄。
  在文学上,高原兄和英虹大姐对我们的指导已经中止了数年,自从我们失去了他们的引领,我们之间也就丧失了曾经有过的凝聚力,已成了散沙一片,隐迹于马陵山脚下的鲁南平原。
  在缺师少友的文学孤旅中,我虽然具备了创作上的自信,有能力构建自己的艺术建筑群,但我还是期待着思想、精神上的师长和朋友,能关注一下我创作上的出彩与硬伤。我是多么怀念当年我们欢聚一堂的时光。
  那年春节假期,在沂河两边的鲁南平原上,一场雪连着一场雪。由于气温连创新低的严寒天气,太阳也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暖意的阳光,根本无法消融非一日之寒的坚冰和积雪,这恰好对应着青藏高原百年一遇的雪灾。为了事业和信仰进藏多年的英虹大姐突然从西藏归来,携带着她那厚重的诗稿和自然文化随笔《西藏游记》。
  在我的脑海里,早已留下了那年秋天英虹大姐风风火火、来去自由的印象。她既有男士的洒脱,又有江湖侠女的豪气。一直被文友誉为最富男子汉气质的我在她跟前一站,我便顿时黯然失色。
  在英虹大姐的刚阳之气、阴柔之美兼备的形象面前,我甘愿做一头小绵羊或一只还未涉水的丑小鸭,聆听她的教诲。她的声音带着那年秋天蓝波家院的桂花香,在我的耳畔再次响起:
  “你们的诗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已经很好了。你们都很优秀,也各有特点,但我还是对你们不满意。你们在写小花小草方面,已经是精雕细刻达到极致了,你们为什么不去关注生长着小花小草的山川和大地呢?山川和大地才是众生之母,也是千姿百态的物种演绎生死的舞台。
  “你们要往深度挖掘,也要向广度拓展。眼光决定视野,视野呈现胸怀。虽然精巧的诗和大气磅礴的诗,我都喜欢,但是等我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的是大气磅礴的诗,而不是精巧的诗。
  “为了写出自己的经典,你们要有十年磨一剑的修炼和耐心,甚至要有被埋没一生的思想准备……我说了这么多,不会怪罪你们的大姐太苛刻,专门打击你们的自信心吧?
  “再比如,你们写爱情能不能写出一点新意来?真正的爱情谁不向往?谁不渴望拥有?但是你们谈过恋爱吗?你们到底经历了几次恋爱?爱到伤筋动骨--至今刻骨铭心吗?
  “你们写失恋也总是翻来覆去地写痛苦啊痛苦,这种廉价的痛苦满世界到处都是,它能够引起谁的共鸣?你们为什么不写失恋之前的欢乐、以及和恋人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呢?
  “这样反衬之下的痛苦才具有深度和力度,才具备审美价值。这样的诗再有深沉哲思和拿得起、放得下的各种情感,那将是非常优秀的爱情诗了。
  “有人仅凭一首诗,就可以奠定他的文学地位,而有些人写了一辈子的诗,却不知诗为何物!……”
  英虹大姐的许多话击中了我们的要害,也使我们顿开茅塞。她在鲁南作短期逗留还未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有了新作《北方之子》与《北方的成熟》,蓝波写出了《青春祭》和《追踪族谱》……她看后很吃惊,说我们的悟性非常好。她说,她前天的一席话,戳破了我们诗歌创作上的那层窗棂纸。
  “牧童在一连串的排比长句之后,突然来了个短句:到处都在收获!呵呵,此处太像我英虹的风格了。”《北方的成熟》,其实并不成熟,英虹大姐却给予了不低的评价。
  蓝波的《青春祭》和《追踪族谱》才令英虹大姐拍案叫绝:“好,真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还不到三日呢。好诗!真是后生可畏啊!”
  由于英虹大姐的激励,我们的整体文学水平得到了一次空前的飞跃,诗歌文本的质量提升,也不仅是一个档次的问题。不久《华夏诗报》发表了我的诗作《秋天的银杏树》,随后接到《当代文坛》的用稿通知,短篇小说《父亲的原野》即将发表。
  蓝波属于后来者居上,他的作品在全国到处开花。尤其是《齐鲁文学》重点推出的组诗《平原上的火焰》,确实不同凡响,获得了齐鲁诗坛的好评。
  一晃数年过去,在我们既无大的建树,又无新作问世的时候,英虹大姐携着分量颇重的新著《西藏游记》,在鲁南郯子故里的冰天雪地中来看我们了。
  我们怀着既羞愧又虔诚的心情,迎接祖国西部高原上的来客。早已弃文从商的陆军为了大家谈话方便,提前取消了原订的一家大酒店,在他家设宴为英虹大姐接风洗尘。
  陆军在生意场上的消费虽然一直讲究排场,但是在招待知己和故人上,不用别人宰他,他就会自动放血的。这不,餐桌上除了烟和酒,其它一切由附近的一家大酒店提供,虽然算不上太奢华,但是一切都是精美的。为此,英虹大姐说:“陆军,这种招待规格不低啊!我可不是文化部长!”另外,陆军还亲自下厨做了两个他拿手的好菜,英虹大姐在品尝之后赞不绝口。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年的文学创作状况,她也决不掩饰对我们的失望!
  英虹大姐作为资深实力派诗人,也许她能理解蓝波长期的孤独、忧郁和彻夜失眠。但蓝波在纷纭模糊的思想与单纯清晰的诗歌意象经过多次碰撞之后,却倍感新近的死亡意识比过去的忧患意识更重,并预判身心难以继续承受精神风暴的虐待和艺术上癫狂状态的折磨。他的巅峰之作《生命雕像》,在未留底稿又未发表的情况下迷失,已经成为他无法弥补的遗憾!当新生的希望与顽固的绝望在他心里对决之后,他终于停止了诗歌创作,只是近期他才重新恢复了文学阅读。
  陆军的情况英虹大姐知道得更少,尤其是在他的小说创作方面。在娶妻生子之后,他仅靠自己的那点工资支撑着,开始了文学上的一个人的战争。他戒掉了酒,却增加了烟;烟灰缸里烟蒂林立。一身汗水满屋子烟雾。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决一死战。他终于在几百万字废稿的基础上,推出了一部中篇小说《大海知音》。
  蓝波抢过陆军刚杀青的《大海知音》,先睹为快,他首先被感动。传阅之后,又震撼了我。这应验了陆军在创作上的口头禅:由量变到质变。幸运的是,他一稿命中,被《小说高地》计划采用。令人痛心的是,因变故却最终遭到退稿!
  从此,陆军不再投稿,也不再创作。他面对着一家人的生存困境、几百万字的小说废稿,以及《大海知音》的出局,我想,他所体验到的,不仅仅是在文学上的绝望吧。
  蓝波和陆军若迈不过去各自的坎,我想,中国未来的大诗人和优秀小说家,就是这样在中途夭折的。苍天在上,他俩都是我难得的好兄弟。一想起他们,除了惋惜和无奈,我还感到一种缺失公正裁判的无法挽回的败局!
  在文学范围内的任何话题,英虹大姐都令人亲近。但是在家族血统和社会意义上,我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鸿沟。不谈文学之外的事情,好像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共识,类似我们的忌讳。因此,她对我的过去和近况,也是一无所知。只有蓝波知道,我在单位里成天忙得焦头烂额,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经常为缺少一袋婴儿奶粉而发愁。水平低下的生活需要维持,孩子需要抚养,还想挤些时间写点东西,隔三差五的,总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降临……等等交织在一起,一切我都默默地承担着。在经年历月的重复中,我还承担着突然的人生变故,在忍受中,我享受着用痛苦酿成的快乐!
  生存的残酷,我无法让妻子爱我所爱。她对我的爱暂时只能体现在对我的迁就上。为了让我充分利用午休时间安静地写完小说的一个章节,她领着两个刚满两周岁的孩子,离开了我们租住的房子,到处寻找有树荫的小巷。在城郊暑气升腾的中午,他们在太阳之下无家可归,和新城区的那些流浪狗一起流浪!
  有一次,孩子突然发现我骑车上班的匆忙背影而喊爸爸时,我不由地潸然泪下,却不敢回头看看。我感到儿女在我身后一直追赶着我。在我耳畔绵延不断的,是他们忽高忽低的哭声。我只有在心里道歉:我的宝贝,爸爸对不住你们!于是,刚才因写出一个出彩的小说细节而得意的心情便一扫而光。
  蓝波、陆军和我虽然各自境况不同,但英虹大姐知道我们在文学上都肯吃苦,又知道我们的天资和悟性。既然我们在文学上都没有新的建树,那她一定会猜测我们是背负着太多非文学的东西。
  是的!在我们承认之后,英虹大姐连声叹息。她说,人生一定要懂得放弃。为此她提起外国作家的一本书--《必要的丧失》。她又说,只有丧失才能获得,就好像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英虹大姐盯着蓝波紧缩的眉头,“你看,你看,眉头又聚成个疙瘩--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放不下的?男子汉大丈夫,放开一些,洒脱一点,不然的话,将来你老不出一个健康的好老头来!”
  听了英虹大姐的话,蓝波终于笑了;他那紧缩的眉头,也舒展开了。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进入交流状态。
  蓝波:“英姐,我真想对你说点心里话。也许是在从未触摸过的精神向度上,或许是在失衡的多维艺术空间上,我感到走进了一个崭新的埋伏。也可以叫做灵魂和思想突围之后的又一次陷入……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是身处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再继续走下去,我的身体、心力和精神,其中有一项不支,我就会……结果海子在前头卧轨了,我回撤了。
  “我终于明白了,我爱生活,也爱艺术,当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我宁可牺牲艺术,也不会放弃生活。人的生命来自父母,归于上帝,谁都无权自行处理,首先要珍惜生命,好好地生活。艺术应该让生活更有光彩和品位。若艺术有害于生命,这艺术就不是好的艺术,至少不是健康的艺术。
  “这也正是我痛苦的地方。在我追求生命质量而享受生活的时候,在艺术上就无法走得更远了。而真正的艺术家据说都有宗教情怀,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为了艺术而付出生命,成为艺术上的殉道者。在绘画上,梵高是,高更也是。我不是,永远不是。我做不到。”
  英虹:“这还是你的胸怀和境界问题,你的视野还不够开阔。不成熟的年轻诗人最容易钻牛角尖,你赶快从思想和精神的死胡同里走出来吧。你能怀疑托尔斯泰是否具有宗教情怀的大艺术家吗?他不是一样可以活到八十多岁吗?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冬天深夜出走,他还会继续健康地生活下去。说不定,他还会写出更伟大的作品!”
  蓝波:“谁能具备托尔斯泰的精神能量和大气?他是艺术银河系的一颗恒星,我连个小行星都算不上。充其量,我只不过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文学爱好者而已。”
  英虹:“呵呵,你怎么突然谦虚起来了?这有点不符合你的性格。你刚出道时的野性和锐气呢?这才几年,就荡然无存了?在我看来,那种野性和锐气才是珍贵的。那时虽然你还不够成熟,但我还是欣赏你那时的样子。文学上的后起之秀,前途无量的毛头小伙子,多么讨人喜爱呀!”
  蓝波垂首凝视着面前杯中的烈酒,一动不动。也许他在沉思过去激情似火、勇往直前的青春岁月。尤其是童年和少年时期。若朋友和读者对他的作品产生误读的话,世上还有谁能够理解他因缺失母爱而造成的孤独无依和对母亲的爱恨交加,以及难以摆脱虽然两情相悦却无法走向婚姻的痛苦。
  英姐用右手中指从烟盒中弹出一支香烟,接着一连串的动作不仅潇洒,也堪称完美。但是她拒绝使用陆军为她打着的气体打火机,她怕气味污染了女士雪茄的纯正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用火柴点燃的女士雪茄,然后缓缓地呼出。女士雪茄的弥漫烟雾与浓烈气味,令陆军想起以烟为友、奋笔疾书的往事……
  南方夏天的晴空,碧蓝碧蓝的。同样碧蓝碧蓝的海湾浅水区,漂浮着一群城市姑娘的胴体。陆军浏览着泳装包裹着的女性生命的健美,以及在海波上沉浮的黑色长发和洁白俏丽的面庞。在她们的游姿、拨水声和笑声之上,是一群洁白的海鸥,它们在上下翻飞中发出嘎咕、嘎咕的声音。
  海浪声、姑娘们的笑声和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互相交织着;阳光的低吟,海风的倾诉,蓝天与海水交融的画面和颤音,组成了一曲海的乐章。作为当时训练城市女民兵的一位教官,也是即将提干的解放军战士陆军,在他转业工作多年以后,终于写出了优美而悲壮的中篇小说《大海知音》。
  我读过《大海知音》之后,不仅由衷地赞美和祝贺陆军,而且为他超越以前的作品而震惊。尤其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与现实的大海相对应的另一个大海--陆军的情感世界。在视觉和时空的不断转换中,他一直往返于朦胧的爱情与亲情之间,在城市女民兵与乡村小妹之间,经受着爱情和亲情的考验。
  陆军描写乡村小妹的那个情节让我心颤。大体意思是这样的:在一个边远小山村的冬夜,门外风声正紧,石头房子里只有他这个少年守护着病重的小妹。他们的父母因为不同的政治信仰早已各奔东西,同时也离开了未成年的他们。他照顾小妹不仅是因为兄妹情深和同病相怜,而是他作为兄长必须肩负起他们的父母扔下的责任。一盏煤油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咣当”一声,他不由地应声而起,刚才还紧闭的房门突然洞开,外面的寒风和夜色同时侵入。
  陆军急忙用身躯和双手保护着小妹床头的煤油灯火。想去关上房门,他又怕灯火熄灭,使小妹陷入令她害怕的黑暗之中,他只好一边盼着这波风头赶快过去,一边盯着如豆的灯火在他围拢的双手中急剧地摇晃!……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地悬起,非常害怕那盏煤油灯突然熄灭,因为在寒夜风中飘摇的那盏灯火,对于相依为命的兄妹俩来说,它是多么重要。虽然它不能取暖,但至少它能勉强照亮他们的目前。他们不是孤儿,却是孤儿的境况,他们多么令人担心和怜惜。--在没读《大海知音》之前,我不知道陆军有这样的出身与经历,当然我也知道艺术的真实并不等同于社会的现实。
  英姐和陆军隔桌相对,一个品味女士雪茄,一个高举“沂蒙山”(香烟),两个都是一流的嗜烟高手。他们交流的弥漫烟雾,令我无法阻挡。烟,对于他们很重要,也是他们创作与思考的见证。英姐盯着陆军,却问我们:“你们,怎么都沉默无语啊?陆军,说说你这几年的情况吧。”
  陆军凝视着英姐指间燃烧的女士雪茄,突然怪笑了一下,然后他才开始叙说:“这些年我很不争气,让英姐失望了!其实这几年我写了不少小说,大约有三百多万字吧。全是短篇。要是按照严格的标准来衡量的话,没有一篇成功的。但我一直坚信由量变到质变,最后终于写出一篇比较满意的东西,算是个中篇吧。”
  陆军猛吸了几口烟,然后将不短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焦黄的颜色。他又点燃了一枝“沂蒙山”,伴随着烟雾继续说下去:“有一段时间,因为写作我戒掉了酒,也戒掉了夫妻生活。预感到要写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便打发我的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她的娘家。
  “在小说写到大约一半之后,我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实在饿急了,嚼上两块硬糖或吃上一把花生米。小说最后的两三章我简直写疯了,脸上的汗水和泪水都来不及擦。当我想喝点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保温瓶里连一点白开水都没有了,只好去喝自来水。真巧啊,自来水竟然断水了!”
  陆军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连吸了两口烟,他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他盯着燃烧的烟头,说:“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在关键的时刻……我没有烟抽了……我浑身颤抖着像上来了鸦片瘾。已经是深更半夜了,我在烟草公司家属院里,到处寻找烟的替代品,爬到院墙上的陈年丝瓜藤,被我扯了下来,折取了一截粗一点的丝瓜藤含到嘴里,点燃了一吸,感觉还行,有点烟味。就这样,我抽着一截一截的丝瓜藤,终于写完了《大海知音》。”
  说到这里,陆军端起一杯烈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他被呛得涌出了泪水,一双充血的泪眼转向一处幽暗的角落。这一切被蓝波看在眼里。我为之难受。英姐也被他的叙说和情态打动了。
  英姐不由地刮目相看陆军了。她问陆军:“小说发表了吗?”陆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望着他手指间的“沂蒙山”在燃烧。我与蓝波相视无语。其实,我们谁都可以替陆军回答。
  英姐又问陆军:“没投稿吗?”对于英姐的一再询问,陆军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当蓝波用眼神示意我时,我便简述了一下《大海知音》的命运,以及我对它的评价。英姐听完以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连她呼出的烟雾似乎都凝固了。
  英姐昂起头,用手捋了一下遮眼的刘海,她说:“能让牧童赞不绝口,它肯定是一篇不错的东西!最近我要抽出点时间看看它,它要是很棒的话,我就把它推荐给《当代》吧。”
  “英姐,《大海知音》确实是一部很棒的中篇小说!”对朋友及作品一向以苛刻闻名于朋友圈的蓝波,激动地站了起来。
  英姐微微一笑,说:“放心吧。只要是我看好的作品,我会力荐的!”
  “谢谢英姐,不用了。”陆军的反应令人吃惊。我们一起注视着陆军。陆军笑了,竟然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我早就把它烧掉了。如果小鬼和阎王能喜欢的话,让他们读去吧!”
  烧掉了《大海知音》!蓝波听了,颓然坐下来,他先是惊讶,接着就是不解和愤怒。对于陆军,这时我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对朋友的同情或怜悯就是对朋友的伤害。强者是历来不能接受别人的同情或怜悯的,但我分辨不清这时的朋友是强者还是弱者,我只好在心中仅为艺术而祈祷。
  我似乎感到《大海知音》是我与蓝波陆军三个人合作的小说,接着又感到《大海知音》好像是我的佳作,居然被我最好的文学朋友毁掉了。我在心里向他控诉:陆军,陆军,你躲在暗处,以友谊的名义,突然在背后狠狠地捅了我一刀!--因为只要它是有艺术价值的作品,也不论它是谁的作品,它一旦受到伤害,就相当于我受到了伤害。当我用生命解读文学珍品并与其互动而达到不分彼此的时候,我的悟性就和作者的悟性相融共生,久而久之,我就愈加接近了艺术之神!
  陆军,你将《大海知音》付之一炬,是你在愤怒与绝望之际的选择,但是你的人生不会浴火重生,因为缺失信仰的任何功利性的奋斗,都难以坚持长久,所以你放弃文学是迟早的事。做生意赚钱是个好选择,若当官为民更好。在文学上你没有强烈的民族忧患意识,也没有针对人类的大悲悯情怀。你心里更不具备大爱和虔诚,假若你有大爱和虔诚,你怎能下得了手将你特殊时期的心血之作付之一炬呢!
  蓝波一边盯着陆军那张商人的脸一边奚落他:“在前几年,你就一直向我们炫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确实很精彩。而你得到的却是五毒俱全。后来你又信誓旦旦,决不做时代的落伍者。结果呢,你确实不是时代的落伍者。你不仅是吃喝嫖赌全占,而且连嫖资都能拖欠。也只有《大海知音》这部中篇小说,才能吸引我和牧童兄,此外你还有什么能够让我们看上眼的?而唯一有点文学价值的东西,竟然被你烧了!你--兵痞、流氓,加浑蛋!你是哪天烧的?”
  陆军扭头不语。他重新点燃了“沂蒙山”。呛人的烟雾掩饰着他那张商人的脸。当蓝波不指望陆军回答的时候,他才回答--类似恶毒的声音简直是发自地狱:“就在我……接到……退稿的当天。不烧掉它,留它何用?它既不能给我带来名和利,又无法慰籍我的心灵。它是经典吗?再说了,在遍地大师的时代,还能缺少经典吗?
  “当代任何人的任意一条评判标准,都可以否定它,它却无权否定任何一条评判标准。伯乐和千里马相遇,纯属巧合,互相错过才是常态。虽然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但我知道至今被埋没的金子仍旧比出土的要多。当然我的《大海知音》不是金子,也不是很有研究价值的矿石。留着它,只能证明我的疯狂和失败,我最多只能接受我的疯狂,但是我不能承认失败。我是军人,因为我当过兵!”


  十八(一)


  我实在难以想象陆军当时的沮丧与绝望。在他翻遍衣兜都凑不齐一瓶劣质酒钱的情况下,就连他醉生梦死的状态也难以为继了。陆军的心境是何等的悲凉,尤其是他在宿醉之后、初醒的时刻。……对比一下当时的他和现在的他,我真是无可奈何,欲哭无泪。就凭我的经济条件和精神品格,我是能够资助过去的他?还是能够拯救现在的他?我有什么资格去责难他或羞辱他?也只有当我心怀一片虔诚,面对艺术女神的时候,好像才感到我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无形的黑手给摘掉了。
  英姐对陆军长叹一声,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她才说:“陆军,你为何那么性急?为什么没有点耐性?要等待机会。在任何领域,缺的不是机会,而是实力和耐心。在艺术上没有冠军,谁也不可能三拳两脚就打出一个新世界。文学创作同行之间,拼的不仅是才华与技巧,更是思想、精神、气度和人格魅力的较量。最后只剩下一些优秀的作家在比拼,就看谁能健康长寿!
  “一个富有思想和精神品位的人,一旦爱上文学他就别无选择。文学将成为他的信仰,被他视为灵魂的栖息地,是他一生的守候。用一生的修为和磨练才能构筑他的最佳文本,也应该是杰作。在通往杰作的路上,我们各自离起点到底有多远了?究竟是进入到哪一种境界了?”
  周围的世界一派喧嚣,我选择待在于无声处。在命运之神一直对我冷笑的时候,有谁还敢向我伸出温暖的援手?当英姐询问我的情况时,我应该说什么?我想说什么?而我想说的和该说的又不能统一。因为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艺术上,我感到早已流逝了当初灌注的底气,但是为了冲淡目前沉郁的氛围,我想讲一个轻松一些的故事:
  去年临近春节,我凑齐了一笔钱,准备将我们的房租欠额部分补齐,当我把这笔钱送给房东老太太的时候,她怎么也不收。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给她家干了不少活的缘故。譬如帮她家收割麦子,通宵和他们一起打麦场;晒、收粮食的时候,我扛着百斤重的粮食袋子从外楼梯上爬上爬下;搞卫生,大扫除,我也经常干。另外还有感情因素。在她遇到犯难的事,我就替她想办法解决;当她因为亲情上的缺失和遗憾而倍感寂寞孤独的时候,我和妻子经常陪她说话到深夜,我们不仅被熬得感到眼睛刺痛,而且我们一睡就睡过了头,耽误了第二天的事情。而在白天补足睡眠的房东老太太还以为我们这对小夫妻,在夜间恩爱得丧失了时间观念。为此我们又不能向她解释。在我为莫须有的事而尴尬的时候,我的妻子却害臊得满脸绯红!这时她显得特别美丽、羞态可爱而又楚楚动人。
  末了,当房东老太太将我补交的房租放在我写字台上的时候,我仍就感到那不是我们的钱,而是我们欠她的房租。妻子对我说,既然房东不收这笔钱,咱就用这笔钱买东西弥补欠情吧。和妻子商量妥了以后,我就上街买回来一大块猪肉送给了房东老太太,在她推辞客气了一番之后便收下了。到了除夕之前,我又买了一些年货分给我的母亲和我的岳父母,一进阴历腊月就害怕过年的我们总算是送完了必不可少的年礼。其实也是自己打肿了脸充胖子,为此花掉了我们家里的最后一块硬币!而我们一家人过年确实再也没有买肉的人民币了。
  春节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比较暖和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房东老太太突然将我在年前送给她的那块猪肉全部退回,并伴随着一群飞绕的苍蝇和一股扑面而来的臭味。
  猛然面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我和妻子都很惊讶,不解,我们很无奈地对视了一下,令我们感到左右为难。收下吧,不好;不收吧,又不妥。我们虽然眼睁睁地看到房东老太太退回的那块猪肉确实臭了,但我们还是陪着笑脸向她说些好听的话,这些话就连我们自己听起来也感到言不由衷令人恶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违背我们与人相处的原则--坦率,真诚。
  房东老太太刚离开,我们的两个孩子便捏着自己的小鼻子一起说,太臭了!太臭了!妻子恐怕让隔壁的房东老太太听见,就呵斥孩子别说了。这时孩子们不但不听妈妈的话,还与妈妈顶嘴:太臭了!就是太臭了!
  一贯护犊子心切的妻子终于打了孩子,居然出手还很重。童言无忌,两个孩子觉得挺委屈,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此时我和妻子心有灵犀感同身受,其实我知道妻子是因为猪肉变质才生气的,并将无处发泄的无名火撒在不懂事的孩子们身上。事后我倒庆幸,幸好孩子们没有当着房东老太太的面说那块肉太臭了,不然的话,房东老太太和我们都很尴尬的。
  接下来怎么处理这块臭猪肉,又成了我们的难题。把它扔了吧,想想它在不臭之前价值不菲呀,扔了就太可惜了;不扔它吧,想想食用变质的肉又怕中毒!得不偿失。最后还是我痛下决心,坚决把它扔掉,但是不能让房东老太太知道;我想在夜色的掩护下挖个坑,将臭猪肉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旁作肥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当我挖好了坑准备掩埋臭猪肉的时候,妻子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妻子悄悄地对我说,她实在舍不得浪费掉这块猪肉,她要我配合她并听从她的处理方法,我虽然极不情愿,但最后我还是勉强答应了她。
  妻子说干就干。我上下摇动着压水井的手柄,妻子用压上来的地下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揉搓着臭猪肉……臭味在渐渐地减轻;我们接着采用温水煮臭猪肉,在沸腾之前将漂浮着腐败物和泡沫的肉汤全部倒掉。然后加新水再煮,再将肉汤倒掉。--就这样重复了几遍之后,我们闻到猪肉的臭味就不太明显了。
  后来我将煮到半熟的猪肉进行了分割,外层的肉放在一边,里层的肉放在另一边。我和妻子轮番抽搐着鼻子嗅了又嗅,仔细地鉴别了一下:外层的肉还稍微有点臭味,而里层的肉已经没有一点臭味了!这时我和妻子不由地相视而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心酸。
  周日晚上,当我们将里层肉做成回锅肉的时候,两个孩子早已忘记了他们昨天的挨打,像小馋猫似的凑近肉锅,那可爱的小鼻子不断地抽搐着,嗅着从锅盖缝隙散发出来的热气,并互相发出赞叹的声音:“真香啊!”
  一家四口人围着餐桌,我们也算是享受生活了。孩子们吞着里层肉,我和妻子慢慢地品尝着外层肉,享受着不同寻常的周日晚餐。我心里清楚,虽然这个有肉吃的日子,是房东老太太赐予我们的,但是能将臭肉变成美味,却彰显了妻子在生活上的务实、勤俭和智慧!我凝视着我的妻子,在灯光下,越看她越觉得她今天晚上出奇的漂亮;我的妻子,我的好妻子终于被我看羞了,红着脸低下了头。我真想和我的妻子从头再来,和她重新再谈一场恋爱。
  当初在熙来攘往的茫茫人海中发现并选择了她成为我的妻子,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除了庆幸过去的情缘和机遇,现在我心中还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之情。此时此刻,我突然对她说,哪一天全家人都快乐,哪一天就是我们的节日!今天才是我们一家人真正的春节--只是比别人的春节晚了一段时间罢了。
  牧童,哦……牧童!妻子红着脸微笑着对我说,我们真应该庆幸这块猪肉臭了,不然的话,我们的孩子至今还吃不上肉呢!--妻子说话的语气虽然很平淡,但是给我的刺激太大了!我突然想起两个孩子在昨天挨打的时候,那副弱小、无辜和委屈的样子,我心里便涌起一股无名的酸楚和自责,并伴随着一阵想痛哭一场的冲动。因为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便冲着房东那边的天空开怀大笑起来,结果我笑出了两眼泪水!……
  我埋头讲完了自己的生活故事,当我抬起头来目光透过烟雾和酒气,看到蓝波在揉眼睛。这时蓝波欲言又止,竟然不好措辞。其实我的述说哪有如此的感染力,只是因为蓝波对我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早已略知一二。这不又触发了蓝波的回忆:
  “那年中秋节的中午,我又重新读完了一遍梵高的自传,在我还没有完全走出梵高的时候,我突然想知道牧童兄现在的境况。除了送他几本新书和一摞文学杂志,我还顺便给他捎去了两只小公鸡,结果我正赶上他为房东收拾麦子。
  “我想,别人在准备着过中秋节,他却在做义工。看到他累成那副样子,别提我当时心里有多么难受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他竟然还没能吃上中午饭。后来我才知道,过节的时候他也没舍得宰杀那两只小公鸡,而是留给孩子们做伴了。”


    十八(二)


  但是蓝波却不知道,在两个星期之后,那两只小公鸡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孩子们为此还痛哭了一场!
  英姐的纤细手指,夹持着更加纤细的黄褐色的女士雪茄,时而飘逸,时而凝滞的烟霭宛如英姐的思绪。英姐突然对陆军和蓝波说:“牧童刚才叙述的生活故事,简直就是即兴创作的小说,很质朴,也很感人,让我想起美国作家欧·亨利的小说。
  “我应该客观公正地讲,单从情感的厚重方面,牧童甚至超过欧·亨利,在艺术的精巧构思上,牧童肯定比不上欧·亨利,但牧童属于自然天成;欧·亨利擅长将生活、情感和思想艺术化,而牧童的生活、情感和思想本身就是艺术!
  “牧童和欧·亨利,由于两者所处的国度和时代不同,他们贫穷的程度和他们对贫穷的感受也不一样。牧童所叙述的迟到的春节和晚餐,因为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无辜受罚--承受了父母的生活之重,显然比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更惨一些,所以也就更加感人了!
  “诗歌和小说这两种文学体裁,我现在就可以确认牧童更适合主攻小说。我确实感到牧童笔下有东西可写;人生的坎坷与生活磨难会成就他的。在创作实验中,必然凸显他那丰厚的积累,他对艺术的直觉把握、生活感悟和语言穿透力,真令人羡慕。尤其是他那火山熔岩般的激情,会在高度理性的诱导下摧毁或融化一切既定的文学规范和障碍;随着文本构建完成的同时,也必然会确立一套系统而完整的独属于他自己的艺术技巧。
  “继续努力吧牧童,在小说创作方面,我非常看好你。希望在不远的将来,我能看到你的厚重大气之作。只有这样,才无愧于你自己,也无愧于你所处的时代!”
  英姐的话让我心跳加快,面红耳赤,浑身燥热,真有点坐不住了。我说:“英姐,您对我的期望值也太高了吧?。”
  英姐盯着我,我好像感到她目光里包含着太多的内容和重量,她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一点都不高。虽然使命是时代赋予你的,但是如何把握机遇全靠你自己,谁也帮不上你。回避文化潮流,躲开时髦作品,多读经典,你将前途无量!”--我很清楚这仅仅是英姐的愿望和期待,但我绝不会将她的“愿望和期待”误认为我现在的水平和成绩!
  英姐的目光终于离开我,转向了蓝波。“蓝波,你的天赋在诗歌;也可以向散文拓展。你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如果你方法得当,又不浪费自己的才华,发展好了,完全可以在这片鲁南平原上与牧童并驾齐驱!陆军呢,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军在低头沉思。燃烧到尽头的“沂蒙山”灼疼了他的手指,令他那麻木已久的身心突然颤栗了一下,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他说:“我已经告别了文学;我确实不是搞文学的那块料。我过去的那些想法太天真了,也太幼稚了。
  “当然,人迟早是要成熟的;而成熟了也不见得就好。谁成熟了,谁就开始思索和苦恼了。最近我常想,我的父母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和妹妹?为了他们所谓的政治信仰就可以抛弃我们吗?他们既然不爱我们,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应该不应该恨他们?恨他们的信仰?没有以爱为前提的信仰还能称之为信仰吗?连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爱的信仰,那是什么样的信仰?!这个世界没有爱,我们还来到这个世界干什么?--他们之间没有爱,我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这个世界的,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我总得干点事情吧?我到底干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我为什么要这样的活着而不是那样地活着?怎样活着才有意义?‘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米兰·昆德拉真他妈的浑蛋!如果人们不思索,上帝就不发笑了吗?上帝可以高高在上的嘲笑人类,那些成天忙于生计的人无暇抬头,他们能看见上帝的嘲笑吗?还有那些不信仰上帝的人,他们在乎上帝的嘲笑吗?假如他们一起嘲笑上帝的话,无所事事的上帝还能视而不见吗?
  “现在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社会,也是信仰混乱的时代。你若否认上帝的存在,信仰上帝的人就会鄙视你。你要是心中有上帝,你不仅永远玩不过上帝,也永远玩不过不信上帝的人。到底是上帝创造了人类,还是人类创造了上帝,上帝和人类到底是谁在做无聊的游戏!既然上帝和人类都不遵守游戏规则,我就不想陪他们玩了。既然上帝和人类都在苟且偷生,我的生活又怎能不在苟且中进行呢?!我环顾周围无耻的同类,如果我不无耻我能够继续活下去吗?!反正我已经五毒俱全了,英姐,再赏我一支雪茄吧。”
  陆军的奇谈怪论,令英姐发笑,但她笑得很含蓄。英姐说,“人各有志,换个领域,也许你有更大的发展。”她从烟盒中抽出两支女士雪茄。
  陆军马上回答:“不,不是更大的发展,而是更大的毁灭。那些年是文学挽救了我,后来又是文学毁掉了我--不!是我毁掉了文学,是我背叛了挚爱多年的文学!”
  陆军用突然颤抖的手,点燃了英姐递过来的那支雪茄。他接连猛吸了几口,然后烟雾和话语一起喷射出来:“赌场无父子,生意场上无兄弟。奸商,奸商,无奸不商!--这些汉族谚语还是有道理的。在我厌倦了商场想重新回归文学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一切都晚了!文学之门已经对我关闭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任何一个领域都有它的原始禁忌,文学也不例外;我触犯了文学的禁忌。任何物种都由造物主规定了最初的活动范围和界限,它们是不能越界的。但人类早已越界!我只是越界的后来者。无论是谁,谁越界谁就是犯罪!
  “在面对人类总体罪恶的时候,我拒绝从中拣出属于我的那一小部分罪恶,然后进行忏悔或赎罪!我这样做,至少我不虚伪。对于被我伤害的亲人与朋友,当然也包括同学、恋人和战友,我是不会向他们道歉的,我更不会赔偿他们。我也一直瞧不起他们,是因为我在恨他们的时候,他们竟然还在爱我。尤其令我气愤的是,他们在最应该恨我的时候,却宽宏大量的原谅了我!让我在道义上永远是一个失败者。失败者是我最讨厌最最不能接受的角色。
  “我做过的好事和坏事,不论我是故意而为或无意造成,我都承认,但我绝不后悔。假如人生从头再来一遍,我必然再犯一遍罪!甚至罪恶更大。我不会去教育别人,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教育。有谁看到一座山教育另一座山了,又有谁听到一朵花接受另一朵花的教育了,而山和花依然很美。现在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或评价,更不关心别人的是是非非,只有自己错误不断的人,才更善于抓住别人的错误不放,就像社会上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恰恰是他们掌握着审判别人的权力。和他们相比只可惜我的罪恶太小,还不具备审判别人的权力,我只能在道德的领域用良心审判自己。这些年在社会上,我就像一个淑女,因为偶然失足,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再也做不成从前的淑女了!”
  陆军,这个昔日城市女民兵的教官,越战幸存者,曾多年痴迷于文学的男子汉,这时,他那短粗的手指夹持着纤细的女士雪茄空空地燃烧。他两眼充血,脸色像煮熟的猪肝,嘴唇上布满了燎泡,由此谁能猜出他有几分焦虑几分狠毒?还有几分沮丧几分绝望?
  分不清楚是酒水还是口水已经湿透了他指间的烟蒂,陆军想起那年收到《大海知音》退稿的当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在酒后的绝望和迷惘中,陆军偶然遇上了一个一直追他无果的漂亮女人……在天赐情缘和酒神的狂欢中,那个漂亮女人以为她是在为爱情而献身,并为陆军修复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陆军通过她结识了当地有权有势的人,然后他开始经商,后来暴富,和一些当权者一起享受财富并沉溺于酒色。有次陆军为了他的红颜知己大打出手,他险些与那几个小混混同归于尽!
  陆军在经商之初还算顺利,除了几个特殊的女人帮助他,他还有战友关系,还有些社会人脉,一年下来,钱虽然赚了不少,却都让他挥霍光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名烟名酒名牌服装以及一些高档奢侈品,又周旋于几个交际花之间。在婚外情人突然反目,婚姻又面临危机的时候,陆军也有过反思:奋斗了一年最终还是一无所有,他不仅心力憔悴,还落了个里外都不是人的下场!他早知这样,还不如回到从前安于清贫从文的日子。是重新拿起笔来,还是继续经商?就在陆军再次面临抉择的时候,他参加了战友的又一次聚会。
  在酒桌上伴随着失意与感慨,陆军喝了一杯又一杯。在座的战友多么像以前的文学朋友。陆军又想起一年前接到《大海知音》退稿的那天晚上,想起他的沮丧和绝望,以及突然和一个女人的邂逅。在战友离去他独自归来时,陆军才感到这个城市,所谓的郯子故里,太小了,柏油马路也显得太窄了,尤其是他脚下的路面,简直没有一寸平坦的地方!
  陆军东倒西歪地走着,感到头重脚轻。这个像熊窝一样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吗?究竟是谁先提出来要离婚的?家里没有女人还像个家吗?离家和回家的感觉为什么不一样?来回的路程为什么不一样远?
  陆军在卧室大衣橱前踉跄着,醉眼斜视着穿衣镜中的怪模样:你小子就是陆军吗?我怎么不认识你呢?好像他在重复一年前的醉状和心态。世上真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吗?你读过《第六病室》吗?你见过《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吗?你猜猜《苹果树》是谁栽的?你知道《通过大草原》是谁写的吗?《卡尔美拉》为什么失去了爱情的记忆,是谁让她恢复了记忆?
  陆军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又摇晃着向前蹃了一步,然后他盯着镜中的“他”质问:《亚洲腹地旅行记》为什么不是你陆军写的,而是瑞典人?《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这两本地理游记也不是中国人写的!老毛子阿尔谢尼耶夫--纯种的俄罗斯人,来到中国的地盘旅行、科考、写作,他成功了。你陆军--纯种的汉族人,在自己国家的版图上,你为什么就写不好?
  此时此刻,陆军和一年前的情景何其相似!醉态百出,伴随着自言自语:你初期写的那些不成熟的混账东西,屡屡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后来越写越棒的小说,为什么频频遭到退稿?为什么过去挺严肃的文学刊物,现在却老是重点推出一些将变态性行为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稿子,而拒绝有艺术境界和灵魂意义上的力作?
  你是托尔斯泰吗?你是曹雪芹吗?有谁愿意认识你?你即使写出当代文学经典,有谁能够确认?有哪家文学期刊愿意无条件的为你提供发表的机会?即使发表了,又有多少人来读?在中国当代,权、钱和性才是三位一体的国民偶像。陆军向镜中的“他”逼近一步,高喊:你也毫不例外!也在随着大众一起沉醉于邪恶。
  想想你做过的那些,难道你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痞子、流氓、大坏蛋?好像听见有人在骂他:“你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痞子、流氓、大坏蛋!”为此,他愤怒了,镜中的“他”也愤怒了,开始面对面地较量。他在向“他”挥起拳头的同时,“他”也向他挥起了拳头。哗啦一声,大衣橱上的穿衣镜突然被拳头击得粉碎。碎片四处迸溅--陆军终于彻底打碎了一个世界,同时他也打碎了自己。
  陆军躺在溅上血的玻璃碎片上,他身上脸上到处是玻璃碎片的刮痕与刺伤,无数的伤处在流血。那打碎了一切的拳头也在流血。陆军恍惚感到周围的东西都在旋转,上下的什物都在陷落。在不断陷落中,他被无数的尖锐刺穿--剜心般的疼痛!此时他越是紧闭眼睛,就越是能够看清被他忽略的世界。陆军的内心在流血。
  流血的心,在演绎陆军心的历程--初始洁净,有过污染;寻常宽广,有时狭窄;一度深厚,偶然浅薄;几次高尚,几次卑鄙;时而闪亮,时而漆黑;忽而灼热,忽而冰冷……一切都是过程,结果就是流血,男人的血。
  当然,与陆军相关的那些女人也在流血,或先或后,或和他同期流血。她们注定因陆军而流血!她们都在流血--不是每月一次例行的那种流血。战场上的树木和青草也溅上了血。敌人的血,战友的血……青山下的河流,一片血红。陆军抱起受伤的战友,他的任何呼唤只能得到山谷的回声;战友被子弹洞穿的胸口在流血不止!
  而在心灵的战场上,陆军从来就没有战友。他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并且他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敌人;他同时又向自己发起猛烈的攻击。--陆军在进行着双重的战斗!在腹背受敌、内外夹攻中,他突然倒下了!他以一个精神战士的血,来清洗这个世界,也清洗自己的来路和去处。
  陆军一边回忆,一边叙说;声音沙哑。他稍微秃顶的头越垂越低。
  终于,陆军又抬起头来,他说话的声音突然提到了八度:“……起初为了婚姻,我背叛了爱情;后来为了爱情,我又背叛了婚姻。当婚姻和爱情都被我背叛了以后,我还能再背叛文学吗?除了爱情、婚姻和文学,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忠诚?
  “因为我做过战士,所以我感到很自豪。但是战士的使命,除了冲锋陷阵就是坚守阵地。没想到我连根据地和道德底线都守不住,更没想到我最终没能守住文学!其实,命运决定了我早就应该毁灭的,我小小的年龄就和离异的父母长期分离,变成了一个野孩子,几次无知的冒险差点丢了小命!
  “当我刚满十六周岁的时候,我就想办法当了兵,在部队爱上了文学。后来带着文学的梦想参加了对越反击战,经历了枪林弹雨的洗礼。我回来了,但是我的几个战友却回不来了。自从我来到地方工作以后,我就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让那些牺牲的战友在我的作品中复活。经过我多年的努力,他们终于在我的《大海知音》中立起来了!
  “当我接到《大海知音》退稿的时候,我恍惚地感到从衣兜里摸出了手枪,然后抵着自己的心口窝抠响了扳机……在精神和灵魂意义上我已经自裁了!而继续在商场上混的那个人,只是少心缺肺的生命躯壳,也是人们常说的行尸走肉!”


  十九(一)


  英姐凝视着陆军的“沂蒙山”在燃烧;陆军那副不可救药的样子,令英姐惋惜。英姐再一次体验了鲁迅先生的感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陆军,干吗那么颓废?你还年轻,将来的人生道路还漫长着呢!你做一个正直的商人也不是不可以呀。现在社会上的经商者何其多,有几个能建立财富帝国的?这个时代也不乏思索者,能形成思想体系的人,一定很少,但是有一个算一个;他即使不是个大哲学家,也应该是个小思想家!
  “在任何一个行当,要想成为出类拔萃的人或顶尖者,除了具备很好的先天素质,后天的勤奋更是不可缺少的,并且还需要时代的大机遇和个人幸运。当一切都无法改变的时候,也只能改变自己,那就是逼着自己勤奋,为达到设定的高度或未知的境界而加倍努力!”
  英姐的这些话开始是针对陆军的,接下来就是教育我和蓝波的。此外,这难道不是英姐自己人生和事业的奋斗宣言?
  英姐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她突然站起来浏览着烟雾缭绕的客厅,客厅墙上挂着的一把二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问:“陆军还会拉二胡?”这时我也想调节一下气氛,便脱口而出:“《二泉映月》是他的拿手曲子!”“我倒很想听听!”英姐终于熄灭了她的女士雪茄!
  “我好长时间不摸它了;手生了。我还是给你们唱一曲吧。”陆军清了清嗓子,吐出了积郁已久的一口浓痰,然后唱起了《血染的风采》。他唱得那么专注、动情,绝对是全身心地投入并渐入佳境。
  陆军的嗓音所展示的歌唱艺术的魅力,不仅令英姐吃惊,也震撼了我和蓝波。简直和刚才的他判若两人。陆军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青春岁月以及铁血战士的壮烈。我真希望陆军能以歌曲的尾声为起点,重新做一名战士,来收拾污染的山河,最终回归自然和文学。
  英姐像个常胜将军,打量着她手下屡战屡败的文学上的新兵蛋子,再一次赶他们鸭子上架:“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们不要老抓着过去的得失不放!无论什么原因,我想看到的是你们的成功;文学上的成功。你们的文学潜力和文化资源很丰富,就看你们怎样开发自己的潜力和资源!”
  蓝波皱了一下眉头,对英姐所期待的“成功”很不以为然。他貌似达观地说:“我认为在文学上投机取巧是难成大器的。尤其是强加给文学的世俗性和功利性,最终受到伤害的还是文学。淫荡、媚俗和媚外,特别是媚权,是文学创作上的大忌;真正的文学应该有它独立的地位,应该纯粹、庄严而神圣。我宁可不搞文学,也绝不会追腐逐臭,同流合污。如果将来我做不成一流的作家,能做一个一流的读者也不错!”话毕,蓝波在斜睨英姐的脸色和反应。
  “蓝波,如果你确实是一个一流的读者,将来你就一定会成为
  “读读能够感动我的书,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至于将来能不能成为一个一流的作家,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所看重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蓝波一边说一边迎着英姐的目光,他说话的语气也加重了。
  英姐马上做出回应:“蓝波,你这话纯粹是对成功缺乏自信的辩解和开脱,也是你的内心和精神虚弱的表现!过程与结果,二者是联系在一起的,它们既不能互相断开,也不能互相否定,应该同样看重。
  “过程是属于你自己的,甘苦冷暖自知;只有辉煌的结果,别人才有可能与你一起分享。所以没有结果的过程,对于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比如一名竞技运动员,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对祖国和观众具有意义和价值的是那一分钟,而不是那十年功。运动员追求的是金牌,而祖国需要的是国旗在赛场的国歌声中升起!”
  蓝波抢过英姐的话题:“体育精神的本质应该是强身健体。追求金牌就是挑战生命承受极限--由此极易导致身体损伤或猝死。这样的结果是与体育精神相背道而驰的,是不遵守体育道德的自我惩罚,甚至是一种特殊的自杀行为!”
  英姐趁机反击蓝波,她说:“商场、赛场、情场、赌场……都是不同意义上的战场。任何时期战场上都会有一定比例的伤亡,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能因为有伤亡我们就拒绝做战士了!”
  英姐盯着蓝波继续说下去,“在强者欢笑的地方,不能只关注弱者的哭泣。物竞天择,能够幸存下来的无一不是强大、威猛的动物。人类也是如此。只有不断地优胜劣汰才能铸就一个强大的民族,也只有强大的民族,才能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一直不败!”
  蓝波面对英姐密集的炮火难以反击,只好开始撤退:“英姐,你这…纯粹是……以成败论英雄!”
  英姐乘胜追击,她说:“蓝波,不只是你英姐以成败论英雄,而是历史与现实一直都在以成败论英雄!胜者王侯败者寇,一点也不抽象。比如蒋介石当年称共产党为共匪,后来共产党还以蒋匪。什么匪不匪的,就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历史确实是胜利者写的。‘虽败犹荣’--当失败者在获得这种安慰的时候,同时他也丧失了尊严和话语权!”
  蓝波感到与英姐正面作战难以获胜,他便采取转移、迂回战术:“罪恶、不义和灾难若是胜利者所为,那我甘愿做一个失败者!”
  英姐迎头痛击蓝波!她说:“你以为罪恶、不义和灾难与失败者无关吗?墨索里尼是失败者,东条英机和希特勒也是失败者。就是因为他们,人类世界连同动、植物世界都遭受了空前毁灭性的打击。你打心眼里就甘愿做一个失败者吗?蓝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蓝波急忙辩解:“我刚才说‘我甘愿做一个失败者!’我可不愿做他们那样的失败者;即使我想做,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啊。他们那不叫失败,应该叫做犯罪!谁不知道他们是二战时期的罪魁祸首?我经常想这个问题:在和平时期当一个人或几个人犯罪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制止或惩罚他们,但是如果是一个集团集体犯罪呢?若要制止他们犯罪和惩罚他们,恐怕我们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我们有没有制止与惩罚他们的力量!再进一步说,假如是一个强大的政治集团在进行集体犯罪呢?我们应该怎么办?假如是一个军事集团动用军事手段集体犯罪呢?我们又该怎么办?假如是几个政治集团和几个军事集团形成联盟举行大规模的集体犯罪呢?这时不仅是我们,而是整个人类应该回答怎么办了。手无寸铁的人们,可以侥幸一次又一次地躲开灾难,但是最后的灾难人们是逃脱不掉的--最后我说的像不像将来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呢?可以和《圣经》里所说的世界末日相提并论吗?”
  一遇上思想交流或观念碰撞的时候,蓝波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他平时的悲观失望的情绪,“过去当洪水来了,还有诺亚方舟;人类的现在和将来已经没有诺亚方舟了。我们一边不愿意坐以待毙,一边又眼睁睁地欣赏人类智慧的结晶。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大多用在怎样毁灭人类上面了!……其实在任何领域的奋斗者,他们即使依旧看不到一线胜利的曙光,但他们也绝不甘心失败!”蓝波的话刚说完他就抓挠着自己后脑勺上的头发,笑了。我感到双方交战的第一个回合,蓝波输给了英姐。
  “蓝波,你别绕那些弯子了。‘绝不甘心失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刚才你太矫情了。”英姐轻轻松松地打扫战场了。
  “我被您引到您设的陷阱里了。做大姐的可不准欺负小弟!”蓝波的话逗乐了英姐。英姐安慰他:“呵呵,谁欺负你了?要以理服人嘛!”
  英姐作为当年全国十大青年诗人之一,她的诗曾被骆一禾在《十月》诗歌栏目重点推出,后来她又参加了青春诗会,在《诗刊》的显著位置上,发表了她的组诗《高原上的太阳》。
  在欣赏了英姐的一系列诗作之后,我知道了她的初恋之地。英姐的长诗《拉萨河的情歌》,是她一边沉醉在爱意与美景之中,一边参悟自然、爱情与人生而写成的。当文品、人品双绝的白马王子在高原上蓦然亮相时,我想英姐会像草原侠女一样放马过去。我想象着高原祥云下的浪漫爱情!
  当现实告诉我们一代诗歌天才曾追求英姐未果时,我们还是有点吃惊。当然英姐那深厚的学养和文学成就,是很容易产生精神和文化磁场的。但是她的外貌呢?我们的目光突然聚焦于英姐:她身材匀称、适中,宽阔明亮的额头,深邃的眼窝……蓝波趁机调侃了她一下:“我们的英姐漂亮吗?”
  面对三个小弟的突然注视,英姐脸一红,略显一丝尴尬,便故意开心一笑,“你们的英姐不漂亮--我有自知之明!”我想,对于任何一位女性之美的质疑,都无疑会伤害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于是我便转移了话题:“我们的英姐本来是很美的;不过英姐的美大多都随着她的青春献给了文学。不然的话,英姐的诗文为何都那么美呢?”
  爱情是个古老而又常新的话题,才刚刚涉及,我们就感到没法再谈下去了。在人生和文学的道路上,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谁没经历过情感世界的春夏秋冬?谁能忽略或遗忘追求和被追求时的思想历练过程?谁没有过心猿意马的时刻?谁又不曾有过梦寐以求的心仪的异性?
  也许爱情的暴风骤雨早已过去,也许正在经历着爱情的暴风骤雨。但是谁的身体和精神能够长期处在暴风骤雨之中呢?雨过天晴是一种自然现象,是一种心情,也是一种继往开来的休息和灵魂意义上的调整。在我对爱情沉思的时候,英姐已经将话题切换到非爱情领域。
  我们的不断沟通和观念碰撞,有点峰回路转的感觉,最终又将话题复归于文学。英姐以身作旗,引领我们:“……我是过来的人,我把我的经验告诉你们,要想在文学上获得大的成就,你们必须走出去!只有走出去,你们才能真正感受到外面的天到底有多高,外面的地到底有多阔,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英姐的话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话锋一转:“但是,要想走出去,你们必须首先在文学上获得一定的成就。简言之,在文学上只有走出去才能成功,只有成功才能走出去--这是一个互为因果的怪圈。我希望你们早一天从这个怪圈里冲出去。不论我今后走到哪里,我会经常关注你们的。”
  蓝波虽然领教了英姐“走出去”的文学战略,但是蓝波感到这样的文学战略有伤人心。如果他不说话,他就是等于默认了。不!他要说:“只有在英姐面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还是一个井底之蛙!”蓝波自嘲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仿佛穿墙而过,搜索着外面的世界,并伴随着他的自言自语:
  “茨威格在二战期间竭力反战,结果还是绝望,最后携妻子在巴西一起自杀;海明威在获诺奖以后,用他那杆猎杀了无数非洲动物的双管猎枪,结束了他那迷惘的一生--那些动物的灵魂和头盖骨标本最有资格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论他是谁。’帕斯特尔纳克必须在诺奖和祖国之间做出选择,结果他放弃了诺奖,继续留在俄罗斯受难。”
  蓝波旁若无人,继续自言自语:“海子向一家酒店老板提议:在他向他们读完自己的一首诗之后,他们可不可以给他一瓶啤酒喝?酒店老板回答他:‘你可以在这里喝一瓶啤酒,你的诗就不要读了。’在诗的创作上,海子是有大智慧的,但是在他想读诗的时候却选错了地方,也选错了人--就因为他在渴望一瓶啤酒时,他从身上却掏不出一瓶啤酒的钱!”
  蓝波仍就自言自语,但是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在海子卧轨自杀后的尸体解剖中,医生发现他的胃里只有未消化完的几个桔瓣;而路遥忍受着肝病的疼痛,昼夜颠倒地写作,终于在死神到来之前,献出他的《平凡的世界》。”蓝波的目光停止了游弋,最后蓝波盯着英姐突然大声地说:“就我所知,路遥生前最讨厌那些流浪文人!”
  英姐和蓝波现在不仅是意见分歧,而是话不投机。英姐猛然感到蓝波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知道蓝波所谓的“流浪文人”是针对她的“走出去”。当英姐谈到她欣赏的几位中国当代作家时,英姐得到的却是蓝波的冷嘲热讽。后来英姐所肯定的那些作家都被蓝波一一否定,而且蓝波还提供了难以辩驳的证据!英姐惊呆于蓝波的心理和态度。谈话和辩论一再陷入僵局,为了避免伤了感情而导致不欢而散,他们只好转移话题。
  他们谈着谈着,话题又回到文坛与作家。蓝波说:“有些作家著作等身,头上一直罩着神圣的光环!要么自我感觉良好,要么成天沉溺于世俗群体的恭维和吹捧里。他们可以长期欺骗很多读者,甚至还能暂时欺骗一些缺乏洞察力的作家和评论者。但是他们欺骗不了我。我知道他们的作品都是些什么货色!它们将比他们的躯体腐烂得更快。别看他们现在占有权力、金钱、美色和荣誉,他们不会在真正的文学史上留下任何东西。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生前搅乱了文坛,败坏了文化伦理、道德以及民族的语言!”
  蓝波感到英姐在倾听,好像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说就说:“对于某些作家,我特别喜欢他们成名前夕的作品,那些作品是他们心怀敬畏和虔诚憋着一股劲写出来的。那里面有底层的生活,有复杂的思想,有浓烈的感情,甚至还有对灵魂的拷问和罪恶的忏悔!在阅读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血性和一颗噗噗跳动的心。那才是生机勃勃的文学,鲜活的艺术!”
  蓝波越说越来劲,他的嗓门也变得高了。“但是他们成名以后就不再压抑和收敛了,就可以放肆地任意发挥了。他们越写越狂妄,不仅浪费了他们的才华,也浪费了图书市场资源以及读者的钱财和时间。后来他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关键是不把读者放在他们的眼里!”
  蓝波越说越生气,他一直没有打住的意思。“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才气?能比得上托尔斯泰和乔伊斯吗?即使是乔伊斯,后来获得巨大声誉的《尤利西斯》,其实也不如他前期的作品。他的中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多棒啊!我体会到了,在我读过《尤利西斯》之后有多么后悔,还不如利用读它的时间,重读他早期作品《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我认为‘画像’才应该是乔伊斯的代表作。”
  蓝波见英姐变了脸色,不知她是否愿意继续听他说。他还要说:“而另一类所谓的作家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他们的‘作品’我都能在世界文学中找到他们的摹本。简直就是抄袭!他们的拿手好戏就是将舶来的各种文化思潮和文学技法演绎一番,再加上出卖色相的实况描写,汇成大杂烩,然后由出版商和媒体的推波助澜,全覆盖性地推向中国大众读者--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吗?”
  英姐早已失去了倾听的耐心。英姐问蓝波:“说完了吗?我想,这些已经憋在你心里很久了吧?终于在今天晚上爆发了!这又一次证明了你的不成熟。你简直还是一个文学愤青!不过,还是有点个性和思想的文学愤青。”
  英姐的话听起来褒贬兼之,但其深意和外延,作为诗人的敏感,蓝波还是感觉到了。于是蓝波出言相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理解英姐所说的那种成熟。是不是已成熟就腐烂的那种成熟?若是的话,当代文坛上到处都是那样的成熟;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我不成熟,那我就太幸运了!”
  看看英姐的脸色和抖动的手,英姐显然是生气了。她盯着蓝波说:“你这是一网打尽满河的鱼,洪桐县里无好人!蓝波,事实真是你想象的那样吗?他们都难以通过你的法眼,中国作家还有谁能够通过呢?在你的心目中,他们好像没有几个真正懂文学的,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真懂文学?”
  英姐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刚点燃的雪茄,她已经顾不上她的女士雪茄了。她依然盯着蓝波继续说他:“你一直自以为是。你在文学上这么狂妄自负,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注定在中国大地上找不到一位导师,也难以遇到一个同道者,只能像梵高那样孤独和疯狂一生。但是梵高有弟弟提奥、表哥毛威和绘画伙伴高更,他也只为绘画而疯狂。你若继续这样下去,你就会成为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么你自言自语,要么你只能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即使你是一个文化领军人物,谁愿意加入你的团队,跟着你走?即使你创造出当代文学经典,功成名就,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位置,那又怎样呢?你能保证你的作品没有留下错误、漏洞和遗憾吗?你的作品就一定能给读者带来启示、震撼、愉快和精神享受吗?如果你高高在上不把其他作家放在眼里,他们又能买你的帐吗?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我发现越是有大成就者,他们就越是谦虚、低调做人!一个人品不好的人,他的文品又能好到哪里去?否则,他为人为文也就太虚伪了!蓝波,你考虑一下,你虚伪吗?”
  英姐突然感到她在恨铁不成钢的时候,她出言太重,太咄咄逼人了,担心蓝波难以承受,于是她便放缓了说话的节奏和语气,“忠言逆耳,我这些话是不好听,那么你说的话就好听吗?蓝波!你不要打断我的话,让我把话说完。你为什么就听不进别人的话呢?你怎么能这样理解……你还是自以为是,你还是强加于人,你这样会把别人冤枉死的!你这是什么心理啊?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英姐的话音未落,蓝波便突然站了起来,同时带动了椅子而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说:“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到底是谁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我简直成了契诃夫《第六病室》的主人公。整个中国就是《第六病室》。”
  蓝波愤怒了!好像他有理由愤怒:“过去我一直相信邪不压正,现在我只能相信正不压邪!凡是抑恶扬善的时代,就是前进而文明的时代;而抑善扬恶的社会,就是倒退野蛮的社会。您所认可的文坛,到处充斥着投机钻营者、玩弄权术者、献媚者、叛国者,再加上痞子、流氓、恶棍、大盗和小偷。更不缺乏扼杀文学天才、封杀民间文学经典的刽子手和嗜血者!还有打着文学旗号到处骗钱骗色的江湖骗子、附庸风雅的贪官污吏、文化捐客和无数小混混。他们将文坛和整个中国文化环境搅得乌烟瘴气、腐败透顶!”
  蓝波余怒未消,他盯着英姐继续说下去:“将来我们的儿孙后代,怎么在这样严重污染的文化土壤上生存与发展?中国已经是癌症患者,文化癌细胞在急剧扩散!到底是属于早期中期还是晚期?英姐,我看由您来明鉴吧。”
  蓝波眼泪抱眼圈颓然坐下,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蓝波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感染了我,但是在蓝波和英姐对抗与交锋的时刻,我不便于插话,只能选择倾听或思索。自从人类有史以来,善与恶就一直存在,它们一直延续和交战:恶,长期战胜了善;善,暂时战胜了恶。漫长的时间,善,节节败退,一再失守,在恶势力的覆盖之下,奄奄一息。短暂的时间,善的力量得到集中爆发,开始全面反攻!


  十九(二)


  善与恶真可谓是生生不息,战斗不止。历代乐观者总是坚信,最终善一定能够战胜恶;而悲观者却认为,善战胜恶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的文学导师属于前者,我归于后者,虽然我不是彻底的悲观者。我们在多年前曾为此展开过辩论,辩论双方的证据都来自历史和现实,由于着眼点不同而得到的证据相悖。我们的辩论最终没有输赢,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
  当时令我的导师突然沉默和重新思索的,是因为我最后的一段话:“我们现在提供的证据,都不足以证明善与恶的最终胜败。但是我依然坚持善最终不能战胜恶的观点,我不是以过去和现在的事实为依据,而是以善与恶的本性来做出判断。因为恶在得势的时候,它由本性所决定,对于善,它可以不择手段,它可以赶尽杀绝。而善由于本性使然,它就不可能这样做。即使善终于获得了铲除恶的机会,它会手下留情,给恶留下一条生路,也由此埋下祸根,在不远的将来,恶又要卷土重来并加倍报复。就这样,由它们的本性所决定的在不对等的条件下较量,善与恶最终谁胜谁败?我们不就很容易猜测了吗?”
  多年后的今天,因为意识形态领域的问题,轮到蓝波与英姐辩论了。而这场辩论与多年前的场面也是惊人的相似。蓝波总是忧愤地批判现实社会,目前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等等都不能让他乐观,他对未来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他有时甚至很绝望。他是这个时代的先知和预言家吗?我的眼光虽然看不到中国百年之后的文化状态和世界格局,但我可以猜想古今中外凡是预言者和战略家,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提前承受着未来的灾难所带来的痛苦。--蓝波近期一直在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所以他认为他的痛苦是伟大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承受伟大的痛苦,因为我是小人物,而小人物的痛苦不可能是伟大的。英姐能没有痛苦吗?她的痛苦是哪种性质的呢?
  英姐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着女士雪茄,陷入沉思。她那夹持着雪茄的手指在颤抖,烟灰在飘落。蓝波对当代文坛的描述和有关文化批判的过激言辞,英姐并不感到吃惊,她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了,属于见惯不怪了。
  但是,蓝波对中国当代作家几个群体的划分以及结论性的全部否定,英姐不能不被蓝波的狂妄所激怒,同时又为他的洞察、卓见和智慧所折服。尤其是蓝波敢于向文坛和作家群体挑战的勇气,即使是她那训练有素的平衡心态,也不能不为之所动。英姐被蓝波那孤注一掷的拼搏精神震撼了!
  英姐想到不久的将来,蓝波会向文学大师挑战的;难道蓝波不敢向她挑战吗?其实挑战已经开始了!至于蓝波是否已经具备了挑战的资格和能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于挑战的魄力与胆识。在为蓝波自豪欣慰的同时,英姐的潜意识里似乎还有一股莫名的不快。这时英姐突然醒悟:这可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徒弟呀……蓝波,你这个臭小子!
  英姐的手依然颤抖着,她一下子划着了并排的两根火柴,未去点燃刚抽出的女士雪茄,而是被她吹灭了,在一股硫磺气息中犹豫着收起了女士雪茄。英姐不准备为当代文坛和中国作家正名与辩护,也不准备为蓝波的挑战而重新发起反击。否则,蓝波会更加疯狂的。
  疯狂的诗人英姐见过的太多了,但是这种疯狂的诗人确实太少了!疯狂也是具有质量与档次之分的。这个小臭蓝波!蓝波对她的尊重也许不够,但是她对蓝波的爱惜却不能不够。爱才不仅是英姐的强烈意识,而且一直贯穿于她的行为中,不然的话,她就不配做他们文学上的大姐了。这是民族文化上的血缘关系,它和生命上的血缘关系是可以互补而又不能互相取代的。
  ……
  英姐与蓝波思想观念的展示、碰撞和较量已近尾声,我和陆军随之放松了一直绷紧的心弦。英姐和蓝波新一轮的对话交流,可以说,是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后来的话题,是我们专门讨论英姐新出版的自然文化随笔《西藏游记》。这是英姐近二十年的奔走、寻找、探索、发现和修炼的结果,也是她将自己的各种经验与积累,作了一次爆发式的诗意呈现。
  一提起英姐的著作,就像别人羡慕夸奖她那有出息的孩子似的,作为母亲难以掩饰她的自豪与得意。这是人之常情。我和陆军衷心地祝贺英姐,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氛围又刺激了蓝波。
  由《西藏游记》的引发,蓝波猛然发现英姐在文学上有一种高高在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其实,蓝波认为是英姐在俯视他,俯视我们,小看我们。蓝波不能容忍!蓝波以他无意识的报复心理,准备杀杀英姐的傲气!于是,蓝波对《西藏游记》的艺术价值和反响提出了质疑。为此英姐激动了,就像一个护犊子的母亲一样激动,一再为她的《西藏游记》辩护。蓝波和英姐--挑战与被挑战,又开始了一场精神与文化意义上的战争。硝烟又起,又助以女士雪茄,陆军又点燃了“沂蒙山”。
  在唇枪舌战和烟雾弥漫中,交战双方已经几个回合下来。英姐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结果她还是有些激动。“这部书几乎掏空了我!也可以说,凝聚了我全部的心血!在中国文坛引起的反响有多大,我还不太清楚,也不太在乎。但令我欣慰的是,它得到了国际藏学界权威人士的认可!”
  外国的和尚会念经!也就是说,外国人已经认可?蓝波横眉冷对:“我没有想到英姐和那些人一样,也拿外国人说事。但是,外国人认可的东西,中国人不一定认可!”
  英姐面对蓝波的冷酷与步步紧逼,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也是英姐第一次显得慌不择辞:“中国藏学界的同行,也给予了这部书很高的评价,还有一些文学评论家和中国作协的朋友,他们也是认可的!”
  蓝波突然拿起酒杯,接着用力往餐桌上一顿,然后盯着英姐的眼睛大声地说:“他们认可,我不一定认可!”
  “蓝波,你……你……你为什么……老是和你英姐过不去呢?”英姐尴尬地一笑,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从而掩饰了她的狼狈与无奈。今天晚上遭遇了这个不讲情面的小弟弟,她这个当姐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因此,英姐的姿态一下子放低了。
  英姐对我们说:“哎呀你们不知道,说起来这些年,我到处流浪,把我的先生一个人留在家里……想想没有尽到一个普通妻子的义务,我很惭愧,确实挺对不住他的。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孩子从小就寄养在他外婆家里,我也没有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对孩子的亏欠太多了!一想起孩子来,就让人心里一阵难受。我们已经错过了建立母子亲情的最佳时期,后来想弥补都难以弥补了。”
  --这样话我们更爱听。呵呵原来英姐很在乎家庭亲情,她的话语也沾上了地气和人间烟火气。说着说着,英姐不由地感慨万千,“为了挖掘、收集和传播少数民族文化,我几乎踏遍了西藏的每一个角落,无数次地闯过无人区。在一次有幸目睹了不可能再重现的绝世奇景之后,突然出了车祸,我险些丧命,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我一旦回不来了,我的先生会痛苦上一阵子,后来他再娶一个女人,他还照样过日子。可是我的孩子,他就永远找不到亲妈了!”
  英姐的叙说,既细腻又动听。那舒缓、沉重的叙说,是英姐动了真感情,几乎令三个男子汉落泪。英姐所做的那一切,即使让我们来做,也未必能够胜任。我们的心被英姐身上的母爱和柔情感化得软了。英姐作为一个中年女人,抛家寄子,风风雨雨闯荡了几十年,成就了一部《西藏游记》,多么不容易,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这是一笔不小的思想和精神财富,我们不仅坐享其成,蓝波还对英姐如此苛刻、挑剔和不公正。


  二十(上)


  “英姐,刚才小弟对您多有冒犯。我向您赔罪了!”蓝波看到英姐突然低调的样子很可爱,他必须向她道歉!英姐关于亲人的低沉而略带伤感的叙说,不能不令蓝波向她推心置腹:“英姐,我是这样想的,您现在的级别高了--我不是指您的行政级别--您的名声也大了,已经听惯了那些无知的人对您的恭维和吹捧,您的同行和朋友,出于对您的尊重和礼貌,他们不好意思对您提出正面批评,他们碍于情面,也不会对您的作品表达中肯的意见,若我们做小弟的再不对您说真话,还会有谁来对您说呢?”
  蓝波继续对英姐说,“说心里话,我一直担心那些奉承拍马的人把您给惯坏了,也害怕那些荣誉将您淹没了。我对您的质疑或贬低,恰好中和一下那些恭维与吹捧。您也应该清醒地正视自己及作品,给自己以及自己的作品一个恰当准确的定位。”
  蓝波对英姐说的话,显得很诚恳。“英姐,关于您刚才所说的国际藏学界的权威人士对《西藏游记》的认可与评价,我们不能听信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能作为一种参照。因为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和评判标准的不同,我们与他们对一些领域的认知问题不可能达到共识和统一。”
  蓝波说得既文雅,又得体。也显示了他的博学多才:“如果以后我对那些外国人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对他们进一步了解和专门研究,从政治、经济、军事、历史和文化人类学方面……我说的范围有点大了,需要长篇论文或专著才能阐述清楚。有些问题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不好说了。我想还是以后再说吧。”
  “蓝波,你这是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啊!”英姐将半截女士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行!在今晚这个小圈子里,你是在代表中国诗人说话,你别想临阵脱逃,想说的话必须说完!在我面前设置的悬念不会引起我的好奇心,你的下回分解我也不会期待。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完全可以临场发挥。面对刚发下来的高考试卷,即使是最牛的学霸也不可能都是他做过的题。以上你对我的批评和建议,我照单全收;但是你们的英姐需要一个完整而全面的批评!尤其是关于东西方文化的定性、对比和批判,我更感兴趣。”
  蓝波紧皱眉头,像酒劲突然涌上了面部,他的脸开始红了。蓝波向我递眼色求助,我刚要说话又被他抢断:“牧童兄,你来替我说吧。平常我们交流最多,你最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你可以代表我,或以旁观者的身份发表你的见解也行。可能你没有思想准备而感到突兀,但是我不仅相信你的才华和智慧,而且我更相信你的临场应变能力!”
  蓝波如此霸道的支配我,他也不想想我是否愿意!他既然引火烧身,却突然华丽转身,将火引到我身上。我对他说:“你这是抬举我?还是向我发难?--我看是临死找个垫背的吧!”
  我站起来身躯微微前倾,两个手掌相叠捂着胸口向英姐笑了笑。英姐也笑了。英姐的目光扫过蓝波之后,才对我说:“牧童,你可以答应蓝波的请求,也可以仅仅代表你自己发声,说什么都行。根据以往我对你的预见和现在我的直觉,我也相信你的临场发挥和应变能力!”
  我自然放松了一条胳臂,左手依然捂着胸口回答她:“英姐,我是理科出身,没读过中文系和鲁迅文学院,只是崇尚中国古典文学和喜欢现代草原牧民歌曲,我不能像蓝波那样处于读书界的前沿,也不能像您这样有自己的对口专业和研究领域,尤其是您通过长期实践,已经将中西方文化融会贯通。与您和蓝波相比,我读书还是太少了,无论哪方面的知识都难以成体系。所以我的思想和见解往往是片面的。现在还是扬长避短,只说我的感受吧。
  “英姐,关于东西方文化的特点、差异及其交流和碰撞的问题,您最有资格从理论上做出研究和阐述,而我最关注的还是人。人不仅各自打上东西方地区人种的烙印,人也是历史和文化的载体;尤其是民族情感和命运的载体。一旦说清楚了各种人的交流和博弈,也就显示了不同历史文化背景的碰撞和比拼了。所以我就简单地说说人吧。
  “英姐,刚才您和蓝波都提到那些外国人,哪种外国人呢?外国人之中有我们中华民族的敌人,也有我们的友人。当然在一定现实和历史条件下,敌人和友人也会互相转化的。所以论说外国人,首先要分清外国人,一定要有具体的社会历史背景,才能进行分类与界定,才能正确应用我们的褒贬语言和感情。现在你们就根据我说话的不同语境,来判断我所说的‘他们’是属于哪种外国人?‘我们’是属于哪种中国人?
  “……”
  我说了很多,简直是长篇大论的脱稿发言了--如果边说边构思而形成的腹稿也算稿子的话。蓝波以欣赏和理解的表情,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一边想一边说,在上下文脱节而导致停顿的时候,我看到英姐一边颔首微笑,一边轻轻地用手掌打着拍子。英姐是为了激励我,还是对我有更高的期待?
  我由于受教育不足和方向及领域选择的局限,感到自身有限的水平已经发挥到接近淋漓尽致了。同时我也知道,言多必失!尤其是在没有发言稿的情况下。此时的明智之举,就是应该考虑作个总结性的结尾了。但是不能刹车太急。对于已经充分展开的话题,我接着往下说:
  “即使我们安分守己,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国家里工作与生活,就能确保我们的生命和财产都是安全的吗?当国家遭遇挫折、民族经历劫难时,我们有谁能够幸免?虽然在外国人眼里,我们也是外国人。但是他们能够像我们尊重他们那样尊重我们吗?如果能够的话,一定要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我们必须比他们强大。但如果他们比我们强大呢?
  “一见到他们,我们就肃然起敬地仰视他们,我们应该对他们这样吗?他们值得我们这样吗?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是我们的心脑、脊梁骨、皮肤和血液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的文化土壤、教育资源出了问题?在他们面前,我们为什么就没有东方人应有的尊严和自信?我们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家,为什么是模仿和被模仿的关系?这种关系何时才能更换过来?
  “我们可以荒废汉语,学好外语,也很容易将祖先遗传给我们的黑发染成黄色,但是我们的血液无法为头发提供金黄的色素,更无法向眼球输送蓝色。他们会不会将他们的原生黄发染成黑发呢?
  “他们好像很美,是因为我们的审美目光舍不得放在我们的同胞身上;他们显得高大,是因为我们连做梦都不想站起来!在侏儒互相比矮的环境里,是不可能诞生思想、精神和文化巨人的!
  “也许是我们的上半身太忙了,所以只好用下半身写作。但是我们即使将动物本能挖掘得再深,塑造的人物形象再多,也不会有一个能够从精神意义上站立起来的。就这样,在民族精神和文化没落以后,物欲必然和人欲联姻。于是娱乐圈的淫靡之风像电波一样辐射大众,就形成了潮流和时尚。
  “既然我们都不愿在忧患中生,那么只好在安乐中死了。随意浏览一下,到处都是安乐死却浑然不觉!当我们的敌人趁机卷土重来的时候,我们正在集体无意识的淫乱--自废武功!我们还怎么迎敌?我们连重演历史悲剧的机会和资格都没有了!战争还没有开始,他们就可以打扫战场了。
  “他们了解我们的文化和历史吗?当然他们比我们更了解我们的近代史,因为他们是列强,所以他们以炮舰政策和赤裸裸的行为撰写了一部血腥的侵略史,其中包含着文化侵略。
  “对于我们的文化,他们是有选择的了解,就某些领域,甚至作了系统的深入细致的研究。前几年忙里偷闲,我读过他们一些文化人类学方面的专著。我感到他们比我们的专家学者更敬业、更有耐心、更耐得住寂寞、更具有战略眼光和未来视野,也更爱国,爱他们自己的国家。
  “他们的研究目的,并不是为了要主动和我们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而是借用我们历代祖先积累的智慧和谋略来攻击我们的软肋!我们的莘莘学子,在中国教育资源并不丰厚的土壤上艰难地发芽生长,就在面临开花结果的时候突然被他们掠走了;不仅造成我们教育的前功尽弃,而且还让中国许多家庭骨肉分离。
  “我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他是我高中同学,某工业大学的高材生,在获得工科硕士后被美国一所大学挖走,后来在加州硅谷工作了十年成为主任工程师,现在是某个领域的领军人物。每次他回国探亲期间我们都要相聚。当我问他具体研究什么,他回答我:不好说;说不清楚。他知道我,凡是他不愿回答的问题,我是不会追问他的;我也知道他,他宁肯沉默,也不会对我说假话。最后一次相聚,当他主动告诉我最近他的小成就时,我还是大吃了一惊!我劝他还是回来吧,父母的晚年需要他,我们的国家也更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虽然我们早已不是一个国家的人了!他凝视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几天以后他就飞回了美国。
  “他们不仅以优越的教育资源来搜刮我们的潜力人才,而且我们许多领域的专业人才或顶尖高手,也相继被他们收买,然后成为他们权益的代理人,再回过头来打垮我们的民族产业。这种现象看似是中国人的内讧,实际上是他们精心制造的阴谋。他们不仅通过这些人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而且顺便将这些人推上汉奸的位置,把这些代理人置于不义和道德的洼地,让这些背离祖国的人,在享受丰厚的物质生活的同时,也被迫接受来自于他们的精神和思想上的侮辱与摧残。各种优质人才的频频流失,有着种种的原因,我们在痛心疾首之下,还必须咽下由此带来的现在和未来的恶果。
  “我们经过几代人的辛苦努力,付出了难以估量的生命和资源的高成本代价,才研制成功的民族产品刚刚打入国际市场,就受到他们的特别关注。当潜在的市场占有份额和巨大利润初露端倪的时候,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们申请注册了专利;当我们因为不服而打国际官司的时候,最终败诉的还是我们。
  “还有我们新兴产业的法人代表,在为事业的蒸蒸日上而融资的时候,他们凭借在国际上的经济和政治势力被吸收为合伙人,但是不久我们的法人代表却突然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以上种种,不胜枚举,都是他们的赫赫战绩。因此,当我们的实业家科学家艺术家等等,还有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在获得他们的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怀疑他们的鲜花太艳丽、掌声太热烈吗?我们不应该怀疑他们的目的太隐秘,他们的杀机和战略眼光太深远吗?
  “这时,稍微低头审视一下我们所取得的成就,真的能和如此宏大的外围轰动效应相匹配吗?如果我们不假思索地以受宠若惊的面貌、甚至以报答知遇之恩的心态和他们继续进行默契的配合,最终完成的是谁的战略计划?接下来又是谁的惨败、牺牲和全军覆没?用喜剧演员的心理去演现实的悲剧角色,这才是民族文化的悲哀。
  “尤其是在接受他们颁发的荣誉证书和专项奖金的时刻,请想一想,我们真的需要这一切吗?我们的父辈和子孙需要这一切吗?我们的中华民族需要这一切吗?到底是谁更需要这一切呢?十年或百年以后的事实会证明这一切!到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们的历代前贤无一例外地都看重名节,谨言慎行,最怕死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后代子孙在人到中年就包揽了邪恶,竟然修炼得笑对天下,只要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甘愿现在就接受千古骂名?
  “当然,对于一直享有国际声誉的外国权威机构授予我们的奖项,我们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想,他们摒弃了狭隘的民族意识和种族歧视,遵循国际主义精神,推动人类文明朝着真诚善意和公平正义的方向发展。在发展中发现--热爱--理解和尊重我们的文化,并推举接纳我们的文化。在这种背景下,授予我们的专家学者艺术家当之无愧的荣誉称号,以表彰他们不仅为中华民族文化,同时也为世界文化的积累增添了夺目的光彩。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和期待的,乃实至名归。我们必然热烈欢迎和衷心的祝贺,没有私心,没有嫉妒,只有自豪与骄傲。为我们的同胞,为我们的中华民族!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应该忘记祖先遗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长期以来,这条古训一直用在我们同胞之间,我们竟然感觉不出用典不当!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国际上用于民族或国家之间呢?近百年来,号称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炎黄子孙,为什么防内甚于防外呢?
  “始终以一部《圣经》作为文化基础的西方列强,何以令我们这个东方文明古国在近代陷入如此屈辱的地位?究其原因,除了他们率先兴起的工业革命和近代科学的迅猛发展以外,还与他们的自由平等博爱和我们的崇官轻民不无关系。统一的宗教信仰让他们的民族具有天然的凝聚力,也是他们能够成为列强的原因之一。
  “当然,他们的自由平等博爱仅限于他们的同胞和亲人,决不会施舍给我们。否则就不会出现《南京条约》和北京的圆明园废墟!
  “他们在抢劫、屠城之后的付之一炬,不但不能为他们的犯罪事实灭迹,恰恰是燃烧后的废墟坐实了他们害怕幸存者及其子孙复仇的恐惧心理。
  “我们有没有追究历史责任、向罪犯后代索赔的实力?我们的力量和选择的发展方向,是让他们的后代继承的‘恐惧心理’加剧了还是消失了?我们到底是龙的传人还是软脊椎动物?无论我们现在已经进化成巨人还是退化为侏儒,我们都要如实地告诉我们的子孙,以便让子孙定位现在,谋划将来。
  “我们的历史解密可以回放许多事实真相。也许《圣经》会释放神圣的力量,因为他们的国家元首手扶《圣经》宣誓就职以后,刚走下讲坛便发动了侵略战争。我们的巨额白银哗哗地流走了,接着他们的传教士就来拯救我们了。他手捧《圣经》念念有词,让我们忏悔,虽然我们不知道犯了何罪!还让我们敬畏他们的上帝。只有这样,我们死后才能进入天堂;可是,他们却让我们千千万万的同胞提前进入了天堂。
  “当一支穷人的队伍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到达陕北以后,东方的黄土高原才绽露新世纪的曙光,越来越多觉醒的中国人在镰刀和锤子的旗帜下宣誓。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的信仰力量迅速席卷了中国大陆,首先战胜了不可一世的日本侵略者,紧接着把蒋介石赶到台湾岛上。后来,在武器相对落后又没有制空权的极端情况下,终于打败了以美国为首的由西方列强组成的二十世纪以来最强大的军事联盟。同时也造就了一代东方伟人,以古今中外文化集大成者的身份,终结了中华民族的百年耻辱!从此以后,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新中国,从繁荣走向富强!
  “当一代伟人被无数泪眼送远以后,居然被历史虚无主义者质疑甚至否定的时候,当革命先烈和英雄事迹被不肖子孙恶搞之日,当过去的敌人又组成了新的军事联盟,构成C型包围圈威胁我们的时刻,我们还不应该重拾信仰、重振民族精神吗?
  “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民族!不论穷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同样,一个没有精神凝聚力的民族,就会像一盘散沙一样。这样的民族,或早或晚注定是要被其他民族消灭的。我们应该是信仰火炬的点燃者和民族精神的播种机。中华民族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履行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已经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假以时日,我会再一次扪心自问,也求证于在座的各位,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真正强大了吗?如果真正强大了,外国人公平对待我们、尊重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常态化,甚至在很多领域,他们也会不由地仰视我们。仰视和被仰视是两种姿势,代表着两种角色。二者必居其一的选择,有时由不得他们,有时也由不得我们。唯一不变的法则,依然是由实力说话的。
  “我们的国家和民族一旦强大了,必然伴随着强大的民族文化;反之,民族文化强大了,也必然伴随着强大的国家。这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但是只有民族文化的支撑、先行和强大,才能使国家和民族强大得稳定而长久。
  “若要保持民族文化的强大,就必须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和纳入自强不息的新生力量。因此,我们拥有了文化上的责任感、使命感和紧迫感!我们创作出来的具有民族魂魄的原生态作品,就是文化的新鲜血液!胸怀信仰、肩负着民族精神的我们,就是文化的新生力量!


  二十(下)


  “我们呕心沥血历经春秋和寒暑而重铸的民族之躯--文化之魂,她首先将自信立足于东方,然后以圣洁、大爱和包容一切的胸怀,率领世界各民族共建世界文明,并且让世界文明的光辉灿烂到永远!英姐,我就说这些吧,您看行吗?有不对的地方,您给我指出来,我好加以改正。”
  我的话音刚落,蓝波就急忙奔过来拥抱了我。他一边拥抱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我的脊背。我能感受到这捶打的拳头在传递着什么。这些年蓝波见证了我的工作与生活、爱情和婚姻,他也很清楚我在文学上的前进、倒退和积累,尤其是我们长期竞赛读书和文学创作上的暗自较劲,被我们视为彼此的幸运!
  我的新作一旦震撼了蓝波的心灵,他在赞叹、羡慕甚至妒忌之后,就是佩服和祝福;如果蓝波阅过我的失败之作,他会立即枪毙,然后就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无奈;同时也令我自责。在创作上我已苦心孤诣不惜余力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为什么我的作品还是处处败笔呢!
  有一次蓝波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不论你写什么,也不论你怎么写,只要你写的东西感动不了我,我就不认可。读你的东西,如果能让我流泪,我才服你。--蓝波的这些话被我铭刻在心里,时时提醒自己;蓝波说话时的尖刻目光,也被我视为达摩剑一直悬在我的头上。现在当我从蓝波的怀抱里获得“解放”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已经泪落双颊。他终于开口说:“现在……我服你了,口服心服。以前,我是……口服心不服!”因为蓝波的嘴唇是颤抖的,所以他的话带着颤音。
  这时,陆军把一枝刚点燃的“沂蒙山”掐灭,然后撕碎了揉搓着,姜黄色的烟丝纷纷降落。当陆军手里的东西落干净了以后,他突然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大师!牧童兄,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师级别的演讲,完全可以和获诺奖作家的受奖演说辞相媲美!即使我不放弃文学,就算再写三百万字的小说,我也赶不上你。虽然你是即兴演讲,也和你的其它作品一样,既深邃又大气。谁敢和你比?!”
  “兄弟,只要你舒服,捧杀和棒杀,可以轮流上来。不过,你仅凭一部中篇小说《大海知音》,就算将来我获得了鲁迅文学奖,我也不会小看你!”我的话竟然让陆军激动不已。他说:“兄长就是兄长!长兄如父。”
  英姐好像被我们给冷落了。英姐先是看着我和蓝波拥抱,她接着倾听我与陆军的交谈,现在她正静静的凝视着我,我突然羞愧起来。刚才我只顾自己行使话语权的痛快,被演说的激情带动着说呀说呀一直说个没完。是不是我目空一切,太狂妄自大了?是不是长期夹着尾巴做人,一旦遇到机会就原形毕露、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如果不是英姐刚才的鼓励和以前多次对我的点拨,我连在她面前谈论文学和民族文化的资格都没有。此时,我的内心波涛汹涌,谁一旦被我感动了,谁就很容易感动我。我不能像蓝波刚才那样轻易流泪,我调动着全部理性来控制着感情。
  “牧童,我终于看到你的今天了!比我预想的时间提前了!”
  “英姐,请您原谅小弟年轻无知,不知天高地厚,摸不着南北。我刚才说了一些过头的话,有的话可能对您不够尊重,甚至伤害了您和这两个好兄弟。错误的地方请您指出来,我好改正,避免以后犯类似的错误!”
  “牧童,你误解了我的话。你哪来的错?你的发言太好了!虽然你在发言前,我就对你的期望蛮高的,结果还是远远地超过了预期。我为你高兴和自豪还来不及呢,哪来的什么伤害与错误?如果没有丰富的思想、复杂的情感和强烈的民族忧患意识,你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如此精彩的发言。
  “几个小时以前,通过你讲的生活故事,我就拿你和美国作家欧·亨利相比,看好你将来在小说上的成就,预感到你很快就会写出厚重大气的作品。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刚才竟然口述出来了!来得有点太突然了。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心理准备不足,但是很快我就采取了措施--你演讲的时候,我用手机做了录音。
  “明天,你根据录音好好地整理一下,开头漏掉的那些,你再想想补充上。你整理出来之后,一定是一篇难得的大气磅礴的好文章。叙述语言的铿锵节奏和滚滚起伏的律动,太富有艺术个性化了。语言的磁性、张力和冲击力彻底震撼了我!不仅语言优美,而且还具有不可抗拒的感召力和说服力!
  “牧童,你不知道你英姐有多么高兴和激动!激动得无法言说。你看我这个小手帕,已经湿透了。你对国人的媚外,文人的奴性和大众的堕落所作的批判,我感到解气和痛快。你为民族文化找到了自信,我为之欣慰。令我振奋的是,你能以历史和现实为依据,将民族文化置于强国战略的高度;我很欣赏你为民族文化寻求出路的思考和未来走向的构想。最后我应该感谢你为我们呈现的世界文明的光辉前景。梅花香自苦寒来,在你经历了一切之后,在文学创作上你已经成功了,是大成功。所以我刚才说,比我预想的时间提前了!”
  夜已深,菜已凉,女士雪茄和“沂蒙山”重新燃烧起来。在酒意朦胧与烟雾缭绕中,我们又一次回顾了这些年的文坛和一些作家们;分析了几类代表作家的成功与失败。一起评论了中国当代一流作家与顶尖作家的头衔谁能够当之无愧。同时感到中国文坛也应该反思一下,作为中国作家、文人和学者,我们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的资质与能力?
  在模仿或借鉴西方文化的时候,我们浑然不觉地暴露了几分奴性和几分文化上的不自信?即使西方的月亮确实比中国的圆,那它也只能诗意地照亮西方的山河;只有中国的星月,才能照亮我们中国人的出路!
  对土气与洋气、先进与落后的认知和价值判断,从上几代人就已经颠倒了,为什么我们至今无法纠正?一直被几代中国人肯定的东西,每天都在侵蚀、伤害着我们的胃囊和思想,而被他们否定的那些,却在挽救我们的灵魂和精神!
  若要健康的生存和发展,就一定要敬畏自然的秩序,同时还要接受人类律法的约束和道德的制衡。否则,我们很容易乘上时尚流行的快车,在急转弯下坡的山道上,一路狂奔一路高歌,一旦方向失控或刹车失灵,我们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十九世纪的中国深受鸦片之苦,我们现在必须学会辨别和拒绝新一轮的鸦片之害。我们应该醒醒了!国人应该醒醒了!时间已近午夜,正是大众沉睡的时刻,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贪欲、自私和疯狂离开我们吧!让吃苦耐劳、团结互助的精神和道德美性重新回归吧!
  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因为叙说、沉默和思索,因为误解、辩论与沟通,我们耽误了喝酒,也忘记了吃菜。英姐提议:酒喝干,再斟满,不醉不散。英姐醉了,蓝波、陆军和我也醉了--意识到醉的人,才是真正的清醒者!
  午夜的钟声恰好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外的雪光恰似黎明。我们同时举起最后一杯酒,英姐做总结:“下次不论谁做东,还是我们的原班人马--再次煮酒论英雄!”


  二十一


  那年冬末,好像有一股罕见的强大力量,一直阻挡着春天的到来。迟到的春风,难以复苏郯子故里的香樟树--将它们从南国迁来是容易的,要让它们在北方存活下来却很难;在这里的第一个冬天里,它们几乎全部死亡。
  在我还没有看到野花开遍山坡与河畔的时候,异常暴烈的夏天就突然降临了。在我的人生流年中,仿佛省略了一个不太重要的春天。各种生命的展示及事情的变数,就在这个夏天延续下去。
  一个风清月朗的周末夜晚,我和妻子告别了房东老太太,结束了我们数年寄人篱下的日子。简单的家当,用人力地排车运回我的工作单位是不太困难的。最沉重也是最令人担心的还是我那些藏书,它们几乎都是我单身时期的积累,我很吃力的拉着地排车小心翼翼地运输了三趟。
  刚开始搬家收拾东西,我们的一双儿女就碍手碍脚地帮倒忙。尤其是在我收拾书的时候,他们好奇地翻看着书里的插图和封面,不断地问这问那,我不回答还不行。他们真是忙中添乱。
  但是也令人感到欣慰。因为在几年前,我一个人带着屈辱与挫败,惨然离开了单位的家属院。现在我不仅偕同妻子回来,还带来了一双儿女。虽然我们的前途依旧潜伏着危机和风险。
  其实,这回搬家,也是我再一次向命运挑战。为了及时抢占单位里刚空出来的一间房子,我已经破釜沉舟做好了一切准备。单位领导有可能会处分我,也可能会停发我的工资,甚至会对我采取强制措施,其中包括对我实施暴力。但是他们如果再想将我赶出单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早已横下一条心了。
  在几年前我迫于巨大压力,我放弃了已经到手的房子,接着我又放弃了原定的婚礼,后来我又放弃了特殊的经济收入及高级技术职称。现在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我不能再放弃了。
  为了孩子,我只想在单位争取一间房子。我像显克微支笔下的灯塔看守人似的,在外颠沛流离了多年,已经漂泊够了。为了孩子将来入托和上学,我应该在这个城市争取一席立足之地!多年的阅历与经验,让我深知根据地的重要性和紧迫感。
  趁着周末单位里人少,我们悄悄地连夜搬家。在搬家之前,我们好像在和时间赛跑,因为非常害怕别人先我们一步抢占了那间房子。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将再一次失去返回单位居住的绝佳机会,只能继续在社会上流浪。
  在搬家过程中,我们一边负重流汗,一边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就怕被人发现了报告领导,或者我们直接碰上领导而被制止,从而前功尽弃打乱全部计划。在搬完家以后,我们还是胆颤心惊寝食难安,始终伴随着大难临头的预感。
  单位上这片暂时的住宅区,除了我和妻子惊恐不安之外,其它一切如同往常。我们左右的新邻居,也是单位上的熟人,都热情地帮助我们往屋里搬运东西。还有一些刚接班不久的汽车修理工的孩子或汽车驾驶员的孩子,和他们见了面也是正常的互相打招呼。就连房前的那些梧桐树和地上的坑坑洼洼,它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尤其是单位周末的夜景,处处都是平静而祥和的,我突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和归属感。
  一边走,一边浏览着,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车间、伙房和办公室,已经消逝了白天的各种声音,它们的颜色和建筑风格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天幕上的片片薄云,飘过单位的上空,让星辰时而闪烁时而朦胧。停车场上,微风拂面,静悄悄的,流淌着月光和汽油的气息,不同色彩型号的客车,分类别放,整齐划一。
  走着,走着,我恍然有一种类似恋人故地重游的感觉:回忆,怀恋,而又有点伤感。油库区的草坡上,生长着雪松和杨树,在星空下显得错落有致,树叶稀疏处透着天幕和月亮,以前蓝波、陆军经常来这里和我一起散步,谈论读书和创作,争论爱情与生活。侧耳细听,加油亭那边池塘的芦苇丛里,有芦莺在歌唱,应和着隔岸小河里的蛙鸣。从小河那边院外的麦田和树林上空,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
  呼吸着野草和芦苇的气息,我进入惬意状态,并索性脱掉了有点磨脚的凉鞋,然后赤脚在河岸草丛上走走停停,随意浏览着小河两边月下的夜景。裤脚已经被露水沾湿,一只早已被露水洗过的脚背上猛然感到落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有点发痒,原来是一只蟋蟀在上面爬行,似动非动,借着月光也看不清楚,我想它一定有一双触须,其长度是它身长的两三倍。
  即使我的脚一动不动,末了蟋蟀还是跳开了,接着从附近的草丛里传来了它的声音,由此我才意识到,周围草丛里一片蟋蟀的叫声。怎么从中分辨出刚才那只蟋蟀的叫声并永远记住呢?我要是生就一双作曲家的耳朵就好了。我和那只蟋蟀仅有短暂的缘分,最终我还是吓着它了。如果能测试一下的话,我的胆子又能比它的大多少呢?胆大或胆小,都表现在这次搬家上了。
  周日一整天还是平静的,周一领导就上班了。我知道,我的行为将意味着什么。终于,权力的威力再一次因我而爆发。在专门为我而召开的职工大会上,一位领导陈述了我抢占房子的违纪事实。盛怒之下,他骂人了,并摔碎了自己的茶水杯子。最后,另一位领导宣布了对我的处理决定。我以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随着散会的人流走出了会议室。
  隆隆的雷声,不时地从城外大河上空传来。乌云翻滚着,已经覆盖了会议室、油库区和停车场上的天空。由一位领导牵头,专门成立了一个“执法”小分队;先头的几个“执法”人员破门而入,打量着我们刚住了两夜的那间房子。
  我无法制止他们。他们不断地往外面扔着我们家的东西。有那么多人在围观,除了几个无法进入房间的“执法”人员,其他就是散会后的本单位职工。我的两个孩子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隆重的大场面。他们被吓哭了。苍天啊,既然我这个做爸爸的没有能力令他们欢笑,那就只好让他们痛哭吧!
  这时,树枝形的闪电突然撕破了会议室上空的天幕,紧接着咔嚓一个炸雷,天上下起了雨。急促的雨点敲打着房前梧桐树的叶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雨点越来越密集,击穿了我的目光。我徒然地望着风中斜斜的雨柱,淋着那些被他们扔出来的东西。
  我是当事人,又是旁观者,还是被围观者。我既不能痛痛快快地死去,也不能痛痛快快地活着。我走投无路。我的灵魂像只落汤鸡,只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身上,任凭风吹雨淋。雨水顺着头发流过额头,又从眉毛上滴落,淹疼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视野。只能听到雨打房前梧桐的声音,我却看不到任何希望与转机。
  乔伊斯的中篇小说《死者》里面的男主人公就是这样让雨给活活淋死的。不过,他是为了爱情,我是为了什么?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几十年的奋斗,到头来只是为了一间还不足十五平方米的房子?天哪,为了一间房子我要付出多大代价?!
  雨越下越大,围观者早已散去。几位“执法”人员看到两个被风雨声淹没了哭声的孩子正在哆嗦着,他们似乎动了恻隐之心,还没完成任务就主动撤离了。望着他们在雨幕中渐远模糊的背影,我这颗落魄的心深受感动。
  雨柱渐渐稀疏变成了雨点,接着雨点慢慢变大,击打房前梧桐的声音也更加清晰。一位小领导打着雨伞,躲着地上的水洼来传话,让我赶快出去找房子,等到雨停了,必须马上搬出去。他的话令我无动于衷,就像那些被他们扔出去的东西,在继续淋雨而无动于衷一样。
  雨停以后,他们并没有让我马上搬出去,而是给了我一周时间找房子。几位“执法”人员虽然在“执法”时扔出去一些东西,但是他们没碰我的藏书。我真感激他们!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们早就知道我爱书如命,一旦动了我的藏书,我会与他们拼命的。天哪,作为中国文人,我所缺少的正是他们想象的那种血性和胆量。
  令人难熬的一周期限已过,我还是一筹莫展。那位小领导又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他让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我务必腾出那间房子;他说,实在不行这样吧,你可以将东西搬到咱单位的澡堂,在澡堂更衣室里暂时住上一段时间,以后再想办法。
  最后小领导对我说,要学会换位思考,当领导也不容易,要我站在领导的角度考虑问题,才能顾全大局。还要我理解做大领导的难处,服从大领导安排,给大领导一个面子。
  这样重新处理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简直是喜出望外。原来大、小领导也有他们心慈手软的时刻,我还算幸运。细想想,一不处分我,二不扣发我的工资,还给我房子住!别说是澡堂更衣室,就是单位的卫生间,我也乐意住。
  一连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雨过天晴,阳光照亮了车间、停车场以及院内河畔的树木。办公室前花坛的绿色植物和花木,一派清新。我走在通往大门的法桐林荫道上,路面上光影斑驳,上面被雨水冲洗过的法桐叶子绿亮亮的,既反射着阳光,又投下了绿荫,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好开心。
  篮球场周围的杨树上,一些小鸟在叫,特别是河边的那片银杏树林,一片鸟鸣。阳光与鸟鸣,让雨后每一处湿润的土地,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我呼吸着格外纯净的空气,心里油然升起一种久违的好心情!是满足感?是幸福感?还是命运的转机感?好像是,又不全是,总之令人心醉神迷。太好了,不出单位大院的再次搬家,在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中进行。
  单位澡堂靠近流经院内的河畔,也是我们整个单位最低洼的地方。一降大雨,办公室、会议室、以及车间周围的雨水,首先流过汽车停车场,然后汇聚于澡堂前面的银杏树林,最后注入小河。
  澡堂更衣室的双扇门朝阳开放,正对着前面的银杏树林和小河。一个巨大的锅炉矗立在更衣室的一头,占据着更衣室不少的空间。更衣室内除了锅炉、大门和通向澡堂的内门,周围靠墙都是长条形的水泥台子,上面铺着芦苇席。只能在中间地面上,安置我们的大床、书橱和写字台,而其它东西,诸如桌子餐具炊具等等,我们只好充分利用周围的空间巧妙安排它们了。
  我上完一天的班回来,将澡堂更衣室的门一关,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我想做饭就做饭,想洗衣服就洗衣服;想读书就可以读书,想写作就可以写作;想享受亲情与天伦之乐,我就可以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我的节假日和业余时间,终于可以由我自己自由支配了,不再被房东老太太的各种各样的活计挤得满满的了。当我随着黄梅戏的曲调唱起“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时候,心里便涌起几多欣喜,几多心酸,我回头一看,我的妻子早已泪流满面。
  一家人在一起,一个瓦数不大的灯泡,照亮了我们的新生活。感谢上苍,天无绝人之路。我会更加努力。我努力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变。对于我们的改变,首先向我们发起围攻的就是那些蚊虫。
  由于濒临河畔洼地的草木与潮气,这里到处都是蚊子和蠓虫。一到傍晚,蚊子就将澡堂团团围住,只要我们一开门,它们就趁机扑进来。因为一家四口人的生活开支,全靠我一个人的收入,每月必须从工资中抽出一部分给我母亲,有时还要借钱为哥哥买些昂贵的药品,所以我们已经节俭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连一瓶杀虫剂都舍不得买。
  在盛夏夜间,除了兑点温水冲个澡,我们也不敢轻易开启更衣室的内门。因为闲置的澡堂水泥池子里,以及池子周围,到处都是蚊子与潮虫。还有蝎子、蚰蜒、蚯蚓、斑蝥、蚂蚁、蟑螂和蝙蝠,真是应有尽有。夏季虽然澡堂已停,因为要烧茶水,所以锅炉依然正常使用。
  虽然锅炉的开水管穿墙在外,锅炉工加煤、出煤渣,是在与其相连的另一间小屋里进行,但是整个锅炉全部处在澡堂更衣室内,它散发着灼人的热气浪,一直烘烤着我们,尤其是在开水持续沸腾,产生大量蒸汽的时候。
  后来伴随着暑天的持续高温,外有蚊虫,内有锅炉,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仅仅自然环境方面,就使我们愈来愈难以忍受。我们再一次陷入困境,却又舍不得放弃,我也感到没有资格和权力要求单位领导为我们更换地方,因为领导不赶走我们,我们就非常感激了。
  有一次深夜,我被锅炉的报警声惊醒。原来是锅炉工在晚上没封好锅炉,压火的煤炭在夜间慢慢地燃烧起来。沸腾的开水和大量积聚的蒸汽,在锅炉内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时,锅炉的报警声越来越尖锐!妻子与两个孩子也被惊醒。我突然意识到,锅炉内的压力也许已经达到了爆炸的临界点。整个锅炉似乎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被紧张和恐怖所包围。锅炉随时都有可能突然爆炸!我和妻子一人携着一个孩子,在慌乱中紧急撤离。
  当一家人处在汽车停车场安全的地方,我又急忙返回抢救锅炉。锅炉工的加煤小屋,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目光透过小屋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熊熊燃烧的炉火。锅炉内隆隆的闷响和报警声比刚才更加刺耳了。爆炸!我又想到了爆炸。一个想马上逃离的念头骤然闪现,但我还是冒险一脚踹开了小屋的门,刹那间,煤烟和热气浪一起向我猛扑过来。
  锅炉门前煤池子里的煤炭,被我一锨又一锨快速地送进炉膛,慢慢地压住了炉火。报警声和锅炉内的闷响渐渐地弱下来了,我长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全身已大汗淋漓,湿透的裤头背心贴在身上,我也充分体验了危险彻底解除后的痛快和欣慰。
  这不是虚惊一场,而是变成了一种警惕,从此植入了我的大脑与心中。若锅炉在我们一家四口人的熟睡中突然爆炸了呢?
  以后每天夜里,炎热和警觉让我难以熟睡,虽然我已经将遭遇和担心向锅炉工作了陈述。一次我从噩梦中醒来,锅炉在打开的灯光中静静地矗立在眼前,我并没有发现锅炉有任何即将爆炸的迹象。
  等捉完蚊帐内的蚊子,掖好蚊帐以后,我看到娘儿仨的腿占满了一张大床,已经没有我能够躺下的地方了。我不想叫醒任何一个人,只好蹲缩在床上的一角,我搧着芭蕉扇子守护着他们,一直熬到天亮他们睡醒的时候。
  夏季真正的汛期来了。一连数天的大到暴雨还在持续。我上班的时候,能听到雨水击打车间房顶的声音,也能听到车间门外雨柱溅起地上积水的声音。声音更大的,是车间顶上顺坡而下的雨水落成的屋檐瀑布,还有两个车间之间以及汽车停车场上哗哗的流水声。
  中央电视新闻和现实中,到处都出现了水灾。城市和乡村,公路及两边的庄稼都被淹没,好像是几年前读过的福克纳的《老人河》在我眼前重现。
  当我下了班冒雨回家的时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澡堂周围的雨水涨到我的膝盖,附近的积水在流向银杏树林那边的小河,这时河水已经平槽。那些银杏树,也只好迎风斜立在一片汪洋之中。
  外面的大水早已破门而入,灌满更衣室以后又缓慢溢出。妻子在淌着水抢救澡堂更衣室里的东西,她显得顾此失彼,也顾不上两个孩子了。当那些怕水的东西被转移到室内高处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我的藏书。一打开书橱的门,天哪,已经灌水了!
  在书橱底层上,那些经典精装藏书和小说手稿,早已全部泡汤!我来晚了。但我还未来得及抢救和察看,就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的一声高喊:“园园掉河里了!”
  天哪,我应声冲了出去。我的宝贝女儿!我的小命根子!这时,头脑与心中的一切,连同天地和时间,一起都崩溃了。
  感谢上苍!我的女儿已经得救了!
  原来,我的女儿一直追着从家里床下漂出的一只塑料泡沫拖鞋,那只拖鞋在前方水面上游荡得很慢,她在水里走得也很慢。当她在银杏树林边追赶上那只拖鞋的时候,那只拖鞋正围着一个漏斗似的大漩涡旋转。刚要抓它,她就突然陷入漩涡之下的下水道,被原来陷落的水泥盖板暂时卡住了小身子。
  异常变故,吓得她哇哇地大哭起来。恰好被巡视雨情的一位领导发现了……其实,她离前方的小河还有五六米远呢。误传消息者吓坏了我和妻子。若女儿不是被那位领导及时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唉--那只该死的臭拖鞋。
  我和妻子惊魂未定,“田田呢?”“田田呢!”我们几乎同时想起了儿子。“田--田--!”“田--田--!”我们喊着到处寻找儿子,却不见他的踪影!雨还在下个不停。我们都不往好处想,越想越可怕。
  当我冒雨走近汽车停车场的一个死角时,一个天大的惊喜震撼了我,仿佛观音菩萨突然赐给我一个儿子!我激动得浑身颤抖。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这个报废的破烂汽车底盘上的?
  这时,他像个小天鹅初次见雨似的,正昂头看着落雨的天空。那颗小小的好奇心好像在想:雨,一群一群的雨,是怎么从天上跳下来的!看他那专注的神态,全然不顾自己早已像个落汤鸡了。当我一把抓住他抱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哈哈地笑呢。
  这个降雨的傍晚,对于这个城市的千家万户来说,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但是对于我们一家人来说,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傍晚,险些酿成一场生死离别。
  我心存余悸,越想越感到太可怕了!我因为一双儿女重新回到我的怀抱而激动,妻子因为我的藏书和手稿泡汤而自责,可孩子们却因为下雨玩水而欢天喜地。
  望着我们的一双儿女,我开始安慰流泪的妻子,“霞,女儿有惊无险,咱应该感到庆幸才是,你别老是后悔折磨自己了,与孩子们的安全相比,我的手稿藏书泡汤算得了什么?即使我们的家当全部泡汤,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孩子们,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付出一切。
  “晓霞,你别难过了。你千万别再想不开了!书籍损失了不要紧,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买。至于我的手稿,你还不知道,那是小说的初稿,相当于废稿。再说了,只要我的头脑还在,不愁出不了更好的小说。总之,孩子没出事比什么都好!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一回想起来还是令人感到后怕。这次给我们的教训太深刻了!你的精力和注意力,应该集中在两个孩子身上,其它任何事情都是次要的。霞,你要答应我,绝对不准许他们以后再有任何的闪失!想想这些年拼死拼活的,除了这一双儿女,我还有什么呢?”


  二十二


  本来我对这个世界的期望就已经降到很低了,但我没想到数年后再次失去我的住所。虽然是单位的澡堂更衣室。我也没想到,在澡堂旧址上矗立起一栋商业、办公混合大楼;我更没想到,在大楼投入使用之后我失去工作。永远告别了,我连续工作了二十年的单位和一切往事。
  在我下岗近两年的夏天,在耗尽心力,历时一个多月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说《割草的姐姐》初稿以后,我做了一次如释重负的散步。我独自一人走进东边的树林,树林里一片虫声和鸟鸣。我放眼望去,树干林立。林下生长着沼泽蕨、两栖蓼和野葡萄,拉拉秧和姥姥瓢在灌木上互相缠绕着,呈现一片翠绿,各色野花和蘑菇点缀着林间草地,大地继续生长着美丽。
  风摇树颤,在下午的斜阳照射下,光和影落在林下灌木撑起的绿色藤蔓上,与灌木之下升起的虫声一起颤动。小河在草木间静静地流淌,流经林木稀疏处展示着波光粼粼,流经林木浓密处显得墨绿而幽深。我敞开胸怀做着深呼吸,一阵野画眉的叫声随风掠过,花香和草木气息便格外浓郁。
  我一边随意浏览着林中河畔的风景,一边躲着树木间的荻草、葛针、拉拉秧、苍耳和蜘蛛网;两棵杨树之间的一面蛛网上,粘着无数的蠓虫和蚊子。这时一只蚂蚱在盲目飞行中恰巧触网,一直潜伏在树叶下的蜘蛛迅速出击,一边吐丝一边将蚂蚱翻转着快速缠绕,整面蛛网一边颤悠一边反射着阳光。
  林中,寂静连着清幽,交叉小径旁的青苔一直铺到树林深处;有些青苔顺着栗树干背阴的一边,和蜗牛一起爬到树杈与旁枝上。这里既幽静无比,又生机一片。树上有各种鸟鸣,树下有无数昆虫的叫声,空中飞舞着光点、叶影和蜜蜂。在野花丛中,我的脚步虽然轻缓,依然惊动了雪白的蝴蝶与七星瓢虫,也打扰了在灌木上歇脚的蟋蟀、蜻蜓和豆娘。
  一只野兔从蕨菜丛里蹿出来,蹦了几下又忽然蹲下,竖起耳朵,警觉地回头窥探,然后昂首抽搐着鼻子,嗅着它身子左右的空气;如果我处在它的上风头,它就能闻到我的气味。野兔扑向那片牛舌草,突然惊飞了一群在野灰菜上啄食青虫的麻雀。这时,三叶草丛的虫声瞬间消失了。
  当猪牙草丛里的虫声重新响起的时候,一只戴胜鸟悄然落在林中空地上,它一边走,一边东看看西瞧瞧,得意地摇头晃脑,并不时地打开头上的彩色冠羽,恰似一把精美的折扇。在它侧身对着我的时候,它的冠羽收缩成一束,与它的尖啄相似,并在同一条轴线上,和它的头部一起组成了镐头的形状。当它不断地啄食地上的昆虫时,特别像个农人在挥镐刨地。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着,一切都在动态中。时间与风景,往事与青春,友谊与爱情,婚姻与家庭,现实与憧憬,失败与成功,死亡与新生,都像这流动的河水。不管这河水伴随着季节怎么千变万化,也不论这河水昼夜包涵了什么,一直都在流逝,我却无法挽留。
  我面前曾是一个个互相比邻的农家菜园,在不同的季节,有无数个夜晚,我与文学朋友在此漫步、思考和对话。在某一天,我不仅突然失去了文学朋友,也失去了诗情画意的菜园。
  我脚下也曾是一片由翠绿到金黄的麦田,启蒙了田田园园的作文、音乐和绘画,丰富了他们的童年。现在是一片树林,将来又会变成一片什么?我有一种预感,也是大势所趋,这里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到时候我只能惋惜,因为面对时代一种格局的形成或解体,作为文坛之外的一介民间文人能有何为?
  在这个初夏季节,由一条小河从中穿过的这片树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个生动、鲜活而完整的世界,并暂时由我一个人独自拥有!驻足倾听,远处树木的上空,早已响起了布谷鸟的叫声。我穿过小河与树林,面前豁然呈现一片辽阔的麦田。
  在蓝天白云下,齐刷刷的麦穗已经黄了,在斜阳微风中纷纷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应和着近处各种昆虫的叫声和远方的蛙鸣。在野艾、播娘蒿和麦瓶草的混合气息中,我闻到一股小麦在阳光里摇曳成熟的芳香。因此,我想起家乡和母亲,想起多年前的那次麦收。
  当母亲托人捎信让我回家割麦的时候,碰巧不到周岁的园园闹肚子拉脱了水,正在医院治疗,所以我只好推迟了几天才回到家乡。临近村庄,我没有回家,而是带着两把新买的镰刀直接奔向马陵山。马陵山上有我们家的麦田。
  沿途的麦子几乎收割完了,到处都是金黄的麦茬在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麦茬间裸露的红土,在上午的阳光照射下,呈现着血液凝固的颜色,散发着土腥味和麦子的遗香。尤其是混在麦茬里、与麦茬平齐的野艾茬,散发着熏人的野艾气息,这种气息和路旁溪流上的反光一起,令人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在羞愧中自责,娘啊,我来晚了!
  在不断地遇见乡亲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只有我母亲一个人在山上割麦子!在路上我和他们错开一段距离之后,他们才开始对我悄悄地议论和猜测。我听不清楚的,好像是他们对我的评价与谴责!当我回头目送他们的背影进入村庄时,我心里没有向他们辩解的欲望和委屈,而是反思充满酸甜苦辣的艺术人生。
  通过无绝期的艰苦努力,我改变了我的文学,文学也改变了我。但是与生俱来的我骨子里的东西却不会改变。虽然周围的世界到处充满了诱惑,但是我的信仰在历经考验之后更加坚定,心灵也更加纯洁。在文化和精神领域,我过去寻找导师,现在我拥有导师。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勿忘来处,同时珍重方向和归宿。
  我们家的麦田,确切地说,是母亲的麦田,离我越来越近了;而附近乡亲的麦田,也是家乡的麦田啊!麦田的各种气息和声音扑面而来,是迎接我的吗?哦哦,已经久违的家乡气息还是这么好闻,重新灌入耳畔的虫声和鸟鸣太好听了。面前的阳光格外灿烂,周围的空气依旧热烈,无声的热量慢慢地深入了麦田。
  民以食为天!我为之付出青春和心血的文学与这里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早年我在村庄小有名气,但是这些年来我为家乡做过一件事情吗?如果不是当初一头扎进了文学,而是像我的一些同学那样谋得一官半职,即使接近文学上的一半付出,也足以为乡亲们办成许多好事,他们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对待我了。
  --这不是他们势利,是我无能;也是文人无用!这时,一股莫名的愧疚和犯罪感在我心里油然升起。在乡亲们和大地面前,我开始感到越来越抬不起头来。面前布满车辙沟和红色浮土的路,是我回归的路,也是我多年前求学离开家乡的路。为什么当初的出走,我感到那么轻松和喜出望外,而今天的回归却感到这般沉重和无所适从?
  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是西方哲人的话;我想,更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而东方圣哲及后人是注重因果关系的。当初在我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恰恰是我忽略了因果关系,所以我现在的路和方向都归咎于当初的选择。
  路边的车前草,悬崖上的松树,山溪边的水蓼,河中的红柳、香蒲和芦苇,尤其是绿树掩映的村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感到陌生,陌生得令我流泪!面对家乡的一草一木,尤其是打上童年脚印的河滩和山地,对它们我何止是爱呀!
  在马陵山清泉寺旁的台级地上,到处都是收割后的麦茬地,唯有一片未割倒的麦子分外扎眼,成为一座狭长的孤岛。在“孤岛”边的一棵马尾松下,躺着一位孤独的老人。她就是我的母亲!在麦茬与麦子、马尾松和血色泥土混成的背景上,当太阳这个摄影镜头聚焦于母亲的时候,我不敢走近母亲,也不敢躲避母亲。
  我猜想母亲在托人捎信以后,她就像去年一样,一直在等着我回来和她一起收割麦子。在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见不到我身影的时候,她就不再指望我了。她可能认为我在躲避劳动,在躲避家乡,在躲避最亲的人--所以我让她伤心了,我令她绝望了!当她看到梯田里的麦子快要熟掉了头,她就只好一个人收割自己的麦子了。她不会再指望别人了,即使是她的亲生儿子!
  我由低到高地打量着收过麦子的层层梯田,同时我的感情和思想却一级又一级地低落下来。看来母亲是一大早就上山来割麦子的,她已经割倒了一半。望着割倒了麦子的和未割倒麦子的麦地形成的对比强烈的高低档次,我顿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我想呼唤母亲,但我不配呼唤母亲,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我想沉默,但我也不配沉默,因为与麦子和大地的沉默相比,我感到无地自容!我虽然早已眼含泪水,但我并不是在祈求大地和母亲的宽容或原谅。
  我的母亲不应该是这个处境和样子,我也不应该在错过的时间,以这种方式归来。但是我们无法改变别人,也无法改变自己。其实,在过去的岁月里,母亲已经原谅我多次了。早在我求学的时候,就对母亲许下诺言,等我以后工作挣钱了,就把她接到城市享福、过好日子。可是我已经工作多年了,既没有把她接到城市享福,也没有让她在家乡过上好日子。作为儿子,我食言了;而作为母亲,她并没有丝毫责备儿子的言而无信!
  有多少年了,尤其是我有了孩子牵扯的这几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况且,我每次离家前,总是忘不了要安慰母亲一番,我会很快再来看望她的。但是,我却一去无音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处一角,我不由地扪心自问:你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可以欺骗,以后谁还敢再相信你?!
  在人生探索的荒芜路上,信仰已经让你走向深远,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妻子会来陪伴你,一双儿女也会在你的膝头缠绕嬉闹,你还可以将孤独暂时寄存到文学上。而在乡村的母亲,自从你离开家乡以后,她就一直在守候,在期盼,在翘望,在自言自语……母亲的那三间房子,哪一间能放得下她晚年的孤独?
  当你的生活和小家庭越来越不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你就没有感到母亲越来越需要你的感情和陪伴?这种母子亲情的交流和陪伴一旦错过,遗憾和愧疚将伴随你的余生。尤其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你带来的那些东西真的能代表你的孝心?真的能够让母亲感到富足和欣慰?当母亲看到天色已晚催促你返城的时刻,你有没有注意到,她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和白发在挽留你?
  日出日落,在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日子结束以后,只有大地的孤独相伴着母亲的孤独,也只有母亲的沉默相伴着大地的沉默。凭借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渐渐地疏远了大地和母亲,后来在我不知不觉中,彻底完成了对于大地和母亲的背叛!
  难道世上有多少儿女就有多少背叛?有多少母亲就有多少宽容和原谅?不仅不祈求,我还要拒绝宽容和原谅。我那苏醒于内心深处的良知,一定会激起感情的狂风暴雨来惩罚我对于大地和母亲的背叛。
  在献出无数季庄稼之后,再一次托出成熟麦子的大地,已经太累了;躺在马尾松下的母亲,对于我的到来,她一直无动于衷。她也太累了,早已瘫软在金黄的麦茬地上。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她就和大地融成了一体。我从灵魂深处感受到大地和母亲的心律,真不想惊醒母亲濒临死亡般的沉睡。
  此时此刻,我竟然难以安置自己的生命和感情,茫然无措的目光暂时也无处安放。恍惚间,我看到高层梯田的泥土呈海潮状,呼啸而来,又翻卷而去,被梯田边缘的岩石与野草框住。与此同时,野草和松树的翠绿,以及泥土的血红,共同撑起天幕的深蓝。蓝色苍穹的顶点燃烧着已经白热化的太阳,银白的光线让母亲的生命在大地上突起!她的周围闪耀着麦茬的金黄。
  看在母亲的份上,家乡暂时借给我一片红色泥土于脚下,让我的生命在天地间肃立。当母亲瞟了我一下又马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水!我将拎着的两把新镰刀扔向未割倒的麦子,突然跪在母亲的面前,双膝陷入托起母亲的大地。亏欠与感恩,悲苦与欣喜,赎罪与拯救,蜕变与重生,令我浑身颤抖。我的两只手,深深地插入身旁的血色泥土。
  我的天哪,生命之众,哪些生命最值得我付出一生?世界之大,哪里才是最值得我热爱的地方?不远处,马陵山清泉寺前面的山溪,在草坡上与阳光一起奔腾而下,注入山脚下的河流。河流弯弯,和两岸的麦茬一齐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而山下的春玉米稞子与河畔村庄的树木,却显得更加翠绿和生机盎然。这时,面对家乡、母亲和大地,我那沉郁压抑的心声终于爆发了: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我不能回来;现在我终于回来了,也还得再回去!其实,我已经拼搏多少年了,结果既没有提高个人小家庭的生活质量,也没有改变母亲晚年的生存环境。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也是一个无能的丈夫,更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但是,我已经尽力了。“娘啊--!”
  山下河谷里传来了大地上的回声: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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