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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乡野
作者:顾维超 发布时间:2019/5/24 点击次数:398 字体【

  
  第一章:裸童


  童年纯美,纯美得一丝不挂。他就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小男孩。太阳全身赤裸,月亮星星没有穿衣服,门前菜园里的青菜、瓜果也没有穿衣服。不穿衣服的,还有天空、大地与树木,以及在河畔草坡上吃草的牛和羊。
  父母望着他光着小身子,从堂屋门槛里跳出去,又蹦进来,挑逗着小花猫。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经常看到他骑着自家的那头白山羊,从小巷里经过,瞧他那顽皮笑脸和饱满下垂的山羊乳房,一起摇晃。看麦场的瘸腿老光棍,见他在打麦场边的草丛上,跑来跑去,追逐着花蝴蝶,腿间的小鸟欲飞欲落;还有看守生产队甜瓜田的倔老头,目光更是不肯放过他--甜瓜地旁的小河上,漂浮着他那黑黑的头发。圆圆的屁股在小河里一沉一浮……阳光与河水在杨柳树和灌木间静静地流淌,刚出浴的小裸体站在红色的石板桥上,他那洁白的乳牙、黑黑的头发和水漉漉的身子,都镀上了一层阳光。
  他看到东一处、西一处的那些甜瓜,在青绿的瓜叶掩映下半含半露地闪现,激起了他的小小的欲望,令他那本来就好幻想的小脑瓜又增添了一层幻想……他偷看一眼挺大的太阳,强烈的阳光晃得他闭上了眼睛,他再一次从石板桥上扑通一声跳进河里……看瓜的倔老头望着河面上溅起的水花,消失的孩子,便自言自语:这只小野鸭子!这时,太阳下的小河显得格外明亮。
  他的家院门前,有一个好大的菜园。是父母用大泥蛋蛋摞起的墙围成了一圈;墙头上还斜插着密密的山枣树枝子。春天的菜园里生长着黑菜、黄瓜与四英子萝卜。夏天里盛产芸豆、辣椒和茄子。秋天里有豆角、芹菜、大白菜……不论是什么季节(除了冬天),一直吃不完的,是一茬又一茬的韭菜。菜园的泥蛋蛋墙挡住了村庄放养的牛犊子、驴驹子以及猪和羊。而墙上的山枣树枝子又挡住了扑棱扑棱乱飞的鸡。他是看园的孩子,早就知道各种各样的牲畜和家禽都爱吃菜园里的东西,它们明明吃不上,可心里还老是惦记着,就像他老是惦记着生产队甜瓜田里的那些甜瓜。
  五月的菜园里有黄灿灿的杏;六月里有毛茸茸的、红了半边的桃子。一到九月就有绿生生的苹果了……当它们在不同的季节里成熟的时候,村庄的那些野孩子自然老是惦记着。其实他也和他们一样。
  刚开始看守菜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挺好玩的。因为菜园里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爱挑哪个就挑哪个。可时间一长他就觉得没啥意思了,心里就烦了。他望着菜园旁边的小巷里走过一拨又一拨嬉笑的孩子,他们都是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疯野就去哪里疯野,真眼馋他们。他也想和他们那样,可他又不敢离开菜园;要是菜园里丢了东西,那他的屁股可就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当他在菜园里闷得慌的时候,就望望近处灰黑的稻草屋顶、远方鲜绿的树木,或看看蓝盈盈的天和飘游的云彩,到底有没有驾着祥云的神仙。要是他实在不耐烦了,就索性趴在高高的石井台上,将头伸进井口,对着和他一样姿势同样面孔的小家伙挤眉弄眼、做鬼脸,或隔着深深的井筒子说着悄悄话。一会儿又突然翻脸吵起架来,他吼“他”也吼同时吼,整个井筒子便发出嗡嗡的声音。还有蝉鸣。原来井旁枣树上的蝉鸣也落到井里去了。
  他从石井台上爬起来,仰望着枣树叶簇掩映的枝干上,趴着那么多的蝉儿,都排成了行!浏览着它们心里高兴极了,他怎么还能把它们忘记了呢。他想,你们就唱着歌儿等着吧,我有办法捉住你们。
  他从家中的小瓷缸里抓了一把麦粒放在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走出了家院。嚼一会儿就稍微松开嘴唇流出嘴里多余的唾液;唾液落在井台的红石板上。刚开始的时候唾液是黄色的,慢慢地唾液就变成了羊奶的颜色,不久嘴里只剩下了越嚼越少的面筋。越嚼越粘的面筋粘着他的上下牙齿,几乎让他张不开嘴了,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有一根长长的细竹竿,稍头扎紧了一根更细的扫帚枝,这是他以前做好的,随时都可以拿过来使用。捏着嚼好的面筋感觉真粘啊,他张开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将拉长的面筋在扫帚枝的顶端缠成一个小面筋球。他在井台旁的枣树下握着竹竿慢慢地竖起,躲着枝叶往上撺,一边往上撺一边盯着扫帚枝顶端颤动的面筋球,当那颤动的面筋球接近瞄准的一个蝉儿时,他便果断地戳向它的翅膀。
  呵呵,蝉儿的翅膀被粘住了便哇哇地叫着,扑棱着翅膀难以挣脱,急撒的尿落在他额头上凉苏苏的。同时也惊飞了趴在同一枝干上的其它蝉儿。他一边往下收杆,一边仰望着颤动的扫帚枝和乱飞乱叫的蝉儿,心里非常激动。他终于抓住了它!除去它翅膀上的面筋,掐去它的翅膀尖,只留下大半截翅膀,就是松开手让它飞也飞不到天上去了;只能在井台附近低低地飞,不久便落在地上或井台上。
  他轻轻地捏住蝉儿让它仰面躺在地上,它便不高兴了,就哇哇地叫着扑棱着半截翅膀,不断地上下摆动着身子在地上转着圈儿,这叫做蝉儿打簸箕。好玩极了!后来他又粘了好几只蝉儿,而最后粘着的那只蝉儿却让它挣脱飞走了,为此他感到遗憾也有点懊恼,因为那个面筋球越来越小被太阳晒得不太粘了。井旁的几棵枣树上剩下的蝉儿也不多了。不久小巷两边树上的蝉儿又会飞过来一些。
  用麦子嚼出面筋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也太麻烦了。他将扫帚枝上变硬的面筋球撤掉,换上牛尾丝打成的活套去套蝉儿。有的蝉儿是一只前爪离开了树的枝干,有的蝉儿是伸开了一条后腿。只要将牛尾丝的活套套上蝉儿的前爪或后腿,然后往下猛撤竹竿就套住了它,它便哇哇地叫着扑棱着乱飞,和刚才粘住的蝉儿一样难以逃脱。
  他要套的这只蝉儿,前爪和后腿都抓着枣树的枝干,让他无法下套。这时蝉儿正沿着枝干慢慢地往上爬,他想,它有可能发现了在它附近一直晃动的活套,因为活套是用黑色的牛尾丝做成的,在枝叶间的阳光里太显眼了,如果是用白色的牛尾丝做成的活套,和阳光一样的颜色它就看不出来了。
  想着想着,他发现这只蝉儿爬得更高了。他慢慢地往上延伸了一截杆子并稳住,然后屏住呼吸瞅准蝉儿突然往下一撤杆子,又一只蝉儿被捉住,它是被套住了头。他一连又套了几只蝉儿,其中两只是母的发不出声音,叫做哑蝉儿。……井旁几棵枣树上的蝉声稀了,而井台周围的地上却是一片密集的蝉鸣,并伴随着众多半截翅膀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激起了地上的浮尘在阳光与树影里弥漫。
  在枣树上下互相呼应的蝉鸣中,他在想着怎么获得那些白色的牛尾丝。在老黄牛尾巴稍里边的中心上才有那么几根。就在几天前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从一头老黄牛的尾巴稍里硬扯那几根白色的牛尾丝,可能是扯疼了那头老黄牛,他便陡然挨了它一蹄子。他总算得到了那几根长长的白色的牛尾丝,也另外得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牛蹄印,在他的大腿上圆圆的青紫一片。从此以后,孩子们再也不敢去惹那些老黄牛了。
  小巷两边的树上蝉声一片,就连地上那些被他捉住的蝉儿也没有片刻的安静。真有点烦它们了。他的兴趣已经转移到蜻蜓上。夏天雷雨之前到处都很闷热,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让他感到奇怪是,天气越是闷热蜻蜓就聚集的越多。多得简直就像扬场时的麦糠纷纷扬扬,他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他可不是在抱怨,而是非常喜欢这样的好时光。浏览着菜园墙顶的那些山枣树枝子上落满了蜻蜓,他心里高兴极了,激动得想跳起来又怕惊飞了它们。
  他蹑手蹑脚地伸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近蜻蜓……他突然伸手捏住了一只蜻蜓的尾巴,立即惊飞了落在同一根山枣树枝上的其它蜻蜓,也惊飞了两旁树枝上的蜻蜓。那只被他捏住尾巴的蜻蜓一下子弯过身子来,勾着头狠咬他的手指头,他根本不在乎它那报复性的袭击,因为这种淡黄色的普通蜻蜓袭击能力太无关痛痒了。如果是那种黑、绿斑纹相间的大蜻蜓,村里的孩子们称它为大马勺,那你可就得小心点了;大马勺能狠狠地将你的手指头咬破,流出血来。
  那次路过村西河湾时,他发现了一只大马勺,它就落在岸坡近水的一棵折断的芦苇上。他蹑手蹑脚地挪近大马勺,悄悄地刚要伸手去捏,它就突然飞走了,沿着河边水面低低地飞走了。他当然有些失望。他踏着岸坡上的青草和野葱回撤了几步,耐心地等着,希望它过一会儿再飞回来。他望着因为大马勺的飞离而颤抖的那根芦苇,也慢慢地静止下来了。在青草、野葱和水芹的混合气息中,他茫然地期待着。
  在期待中,他浏览着辽阔的河湾水面:一大片绿色浮萍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那边的芦苇丛和水草之间生长着一片菱角。这边的荷叶高高低低、层层叠叠。一些水珠子映着阳光在荷叶上一动不动。一只青蛙突然从水中跳出落在一片荷叶上,眨着突出而水淋淋的两只小眼睛,起伏着白色的下颚随荷叶一起晃动。
  青蛙刚才带上来的水珠子与原来荷叶上的水珠子一起滚动:有的滚到河里,有的滚进荷叶中心汇成一个左右滚动的大水珠,映着阳光烁烁生辉。时令荷花纷呈,莲子房宛如婴儿胖手握拳,拳拳举向空中。远处的芦苇丛在晴霭里一动不动,不时地从那里传来芦莺的叫声:割瓜吃!割瓜吃!
  芦莺的叫声在河道上传来了回声。河里的腥味越来越浓。河湾浮萍、花穗低垂的水蓼与荷花一起在阳光中灿烂,也显得一派慵懒。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身心一颤,他一直期盼的大马勺又飞回来了!大马勺绕着那根芦苇转圈儿,有几次它也想落下来,但它就是不肯真正落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要落下来了,他的心紧张得咚咚地跳个不停。随着大马勺不断变换的飞行动作,他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咽了几次唾液才把心咽回去。
  他的目光一边跟踪着飞翔的大马勺,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它落下来吧,落到那根断芦苇上吧!它刚落到那根断芦苇上还未停稳身子,就被它降落时芦苇的颤动给惊飞了。这次它只是没有飞远,继续在那根断芦苇周围绕来绕去。当它再次落在那根断芦苇上,虽然比上次摇晃得还厉害也没再起飞!只是频频地颤动着翅膀和尾巴来掌控身子的平衡。
  呵呵他终于捏住了大马勺的尾巴!几乎同时,它也弯过身子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头,不论他怎么甩手它就是不松口,疼得他活蹦乱跳。情急之下,他的另一只手捏着它的身子一扯,它的身子和头便分开了,藕断丝连地分开了。可是它的头依然咬着它的手指头不放!
  他哭了。不知是痛惜身首分离的大马勺,还是因为疼痛流血的手指头;结果费尽心思捉住的东西却是一场空。前功尽弃的懊恼与失败感,让他对前方的水草和浮萍围起的一片静水视而不见。这时,突然落水的一群野鸭搅乱了天空、云朵和太阳。两只野鸭之间猛然跃起一条鳟鱼,在空中的阳光里一挺一闪又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套住了刚刚稳定的太阳,却放走了白鹭的倒影与一河的蛙鸣。
  菜园墙上的山枣树枝子,落上了好多蜻蜓呀。有一根树枝子,上上下下落上了五六只蜻蜓。这些淡黄色的小蜻蜓却无法伤害他,他捉了一只又一只。他的左手捏着许多蜻蜓的重叠在一起的翅膀,那无数的小爪子空抓着,拥挤着的颗颗头颅像一盘晶莹剔透的碎宝石。他的嘴唇也夹着一摞蜻蜓的翅膀,它们在他的鼻子下方纷纷摇头晃脑乱抓乱挠。他的右手又向那些歇息的蜻蜓发起一次次偷袭。在晃眼的阳光和暑气蒸腾中,汗水在他的头上、脸上、脖子上流淌着,他的小脚丫也感到地上的浮土越来越热。他再次蹑手蹑脚地走近歇息在山枣树枝子上的蜻蜓……他的胸脯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汗水溜子,感到痒痒的像小虫在爬,最后一头栽入他那凹型的肚脐眼里。看麦场的瘸腿老光棍悄悄地过来了,从他背后胯下突然抓住了他那翘翘的小鸟:“我也捉个大蜻蜓!”
  当又一个炎热的黄昏降临他家菜园的时候,在众多淡黄色的蜻蜓里,他发现了一只红蜻蜓像血色的蝴蝶,在不高不低的空中平飞着,连它的翅膀都是血红的。他以极大的耐心用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捉住了它。原来它的翅膀尖是淡红的,翅膀越是接近身体的部分也就越红,几乎和它的身子一样鲜红!他想把它放掉。而那些淡黄色的普通蜻蜓都被他掐去了翅膀,抛撒了一地,成了母鸡们争抢的美食。在他放飞唯一的红蜻蜓之前,他找到一根细小的荆刺插在它尾巴尖上,然后顺手一抛,它几乎是直直地飞起,在夕阳晚照中像一只血红的箭头直插天空。
  蛙鸣和布谷鸟的叫声远了,蝉声与蜂鸣也稀疏了。当紫红的蟋蟀唱落了太阳,螽斯的合奏引起一团满月的时候,他还是没能遇上比他放飞的那只更美的红蜻蜓。
  家院门前的菜园,成了他童年的乐园。他还是送菜的使者。一到青菜的旺季,他的母亲经常会在菜园里高喊一声:“童儿,你把这捆菜送到庄北头你三叔家里。”于是他应声跑进菜园抱起那捆菜就走了。回来以后,他又抱着一大抱青菜送到了隔着三道小巷的五叔家。一趟又一趟,青菜把他的胳臂、肚皮和手都染绿了。他每到一家都会迎上一张张笑脸,几句夸奖。他的心里便乐滋滋的想蹦想跳也想笑。有时他还会意外地得到一些稀罕的小食品或小礼物。
  最后的一抱青菜被他抱到较远的二叔家里,他放下青菜就要走。二叔让他吃饭,他说他吃过了。二婶劝他玩一会儿再走,他服从了。他望着二叔二婶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们都在围着桌子吃饭。
  二叔一边吃着饭一边望着他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用筷子指着他对家人说:瞧瞧童儿的肚子都让菜给染绿了,像个叫乖儿(蝈蝈)。大姐接着说:他的小胳臂小腿都绿了,真像个带缨的大青萝卜。二姐又说他:左看右看,童弟弟都是个菜,谁见了谁爱。
  大哥的目光迅速地扫过他,然后盯着他的肚脐眼说:“你看你……往后你该穿个裤衩了!”
  二哥接着说:“他还小,还不知道害羞哪。”
  三哥也说他:“再过两年,你就是叫他光屁股他也不干了。”
  二婶瞅了二叔一眼,然后盯着他的小鸟笑着说:“你看看童儿的小家雀,头儿翘翘着多像茶壶嘴儿。”
  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并拢捂着小肚子下方蹲下了。当二叔笑着、假装着要拿开他的小手时,他的双手便捂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弯得胸脯几乎盖在小肚子上。他撅着屁股往后退,一直往后退。他这副好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住的窘态,逗得二叔哈哈大笑起来。除了他以外,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结果他哭了。他一路哭着离开了二叔的家。三哥一直尾随着把他送到家并笑着向母亲说明了原委。
  从此以后他便穿上了衣服。
  赤裸裸地面对父母和世人,赤裸裸地面对天空和大地,赤裸裸地面对树木、牛羊与河流的夏日猛然折断!晚上睡觉前脱衣服的时候,他感到无地自容。他感到羞辱像无处不在的夜色,一波一波地涌来淹没了他,呛得他流下泪来。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他的童年是多年前在二叔家突然结束的。


  第二章:母与子(一)


  那是特殊的岁月,我在母腹中和母亲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其中的一件险些让我夭折于母腹中。具体经过是母亲多年后告诉我的,令我至今难忘。
  那年秋天,朝霞刚刚染红了家院枣树枝叶上的晨露,生产队长就喊社员下湖(湖即田地,鲁南方言)干活了。母亲在天亮以前已经做好了许多事情,小哥哥也已经喝饱了奶水;可他还是双手抓着母亲的乳房不肯放开。当母亲听到生产队长在喊她的时候便一把推开小哥哥,匆忙为小哥哥准备吃的、喝的和玩的东西。末了,母亲还是不能脱身--小哥哥连哭带闹纠缠着她非要跟着她下湖不可。她若带上他不仅碍事绊脚的耽误她干活,而且细皮嫩肉的他也不承晒,因为秋天中午前后的太阳还是很毒的。问题的关键,是生产队长绝对不允许带着孩子下湖的!最后母亲极其粗暴地撂下小哥哥锁上了大门。她的脚步声在小哥哥的哭泣中渐渐远去。
  河湾秋水倒映着岸坡上的青草、野菊、羊群及放羊的孩子,也倒映着蓝天、云霞和疏落有致的河边树木。在河湾树丛、香蒲和芦苇之上,有一只鹰在飞翔。它背负着满天霞光与河湾那边的朝阳隔河相望;渐渐升高的朝阳,已经悬在马陵山涧的松树林上。
  当那只鹰从河湾那边的村庄方向飞来的时候,生产队里已经派人送来了早饭。劳作了一个早上的社员开始吃早饭了。
  鹰在端着饭碗的社员上空掠过,飞向河湾。母亲望着渐渐飞远的鹰,在改变着秋天河湾的风景和扑食的姿态,她却没有一点食欲,这时,她想利用社员吃饭的时间回村庄看看,一个才三岁半的孩子被她锁在家院里实在是不放心!
  可是生产队长偏偏在这时候发话了:“大家伙儿听着,咱必须抓紧时间吃快点,吃完饭咱们就接着干。今天的活明摆着是很紧张的。我提前声明:今天晚上,我们就是干到三更三点、赖蛤蟆挤眼,也必须把这片地的地瓜起完、分完。在收工之前谁也不准回家!特别是你们这些老娘们、小娘们,成天就黄鼠狼做月子--臊事不少!”生产队长的最后几句话是咬着牙说的。母亲听了顿时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她不得不和其他妇女一样只好吃饭了。她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被她锁在家院里的小哥哥。想着想着,泪珠早已落在她的碗里也没有发现;便将早饭和泪水一起吞下了。
  吃过早饭的社员继续干活。母亲的目光不时地依次越过地瓜地那边的玉米地、大豆田和稻田。河湾那边的村庄蹲在马陵山脚下,被树木连成了一片。马陵山上的太阳烤得村庄溢出一股股白蓝色的晴霭。辽阔的鲁南平原上,呈现着块块阶梯状的色彩斑斓的庄稼--风景如画的秋天似乎已经成熟了母亲的绝望。因为她现在干活的地方离村庄太远了!要是近一些的话,不论生产队长说什么也必须回家看看。
  太阳已经升到河湾芦苇、香蒲和树木的上空。沼泽上的秋水和太阳一起光芒四射,晃得母亲睁不开眼睛。但她还是茫然四顾:原野上的麻雀、蜻蜓和云影一再掠过,而那只鹰飞到哪里去了?昨天下午割下的地瓜秧,在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地摊放着已经被太阳晒蔫了,有蜥蜴与蟋蟀躲在下面,还有蓝蜻蜓和绿蚂蚱歇在上边。那些被木犁耕起的鲜地瓜呈现着湿润的大红色,经太阳稍微一晒就变成了浅红。
  那时母亲怀上我已经有五六个月了,她一定是腾着个大肚子,干活的动作也一定笨拙得很;又不时地为小哥哥分心,自然就干不出多少活了。当她发现已经落后于别人太多的时候,她便加快了做活的速度。两头牛拉着一张木犁,一共三张木犁互相拉开了距离,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地经过母亲分摊到的这节地瓜地,翻出了垄眼里的地瓜和鲜土。一只紫红的蟋蟀突然从地瓜沟里蹦到新犁出的黑土上,在黑土上迅速地爬行了一段之后,又陡然跳到一个斜立的地瓜的顶端上,它摆动着两根长长的触须一直仰望着干活的母亲。
  母亲一再俯下身子从新耕的鲜土上把地瓜一一捡起,掰去瓜蒂和泥土,然后将地瓜撂到就近的地瓜沟里。之后,她再挥起钊子在地瓜垄上刨一刨或镂一镂,将刨出的或镂出的地瓜捋去泥土,也撂到就近的地瓜沟里。收获地瓜的农活就这样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呼吸着阳光、泥土、地瓜和地瓜秧的混合气息。那混合气息引起了周围的虫声和远处的鸟鸣。鸟鸣之上还是那只鹰,在它多次告别的那片天空重现,在秋风阳光气流里滑翔,在俯视一切的感觉中振翅高飞;它有时失望于远行,便与浮云一起漫游而悠然自得。
  母亲干活的动作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特别是她在用力掘出泥土深处的地瓜时,不能不母子连心地牵动着我,我肯定会伸胳臂蹬腿地反抗。母亲在感到腹中剧烈胎动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心情?家里的孩子腹中的胎儿对她来说都很重要,都让她担心!但她还不得不辛辛苦苦地干活。她一憋气干了半个上午的活,已经感到腰酸腿疼,浑身像散了架。腹中又是一阵胎动,依然很强烈。突然发现她的两条腿肿得很厉害,也感到很沉重,几乎拖拉不动双脚了。那是从小裹过的早已畸形的一双小尖脚!陷入新鲜泥土里。她心跳加快,急促地喘息着直起腰来,然后拄着钊子柄,支撑着她那笨重的身子与两颗心脏。
  在歇息中,她嗅着地瓜地那边成熟的玉米,迎风品味着玉米地那边成熟的大豆和水稻。遥看澄澈的天空,一度消失的鹰又飞回来了。它俯视着大豆田里的豆稞子:有的苍绿,有的金黄,和各色野草组成了秋天的色彩斑斓。也俯视着稻田的金黄和荞麦花的雪白。它还欣赏着沼泽地水面上的蓝天浮云太阳以及自身的影子。当母亲看到它越过河湾飞向村庄时,她是多么渴慕它那双翅膀!
  鹰已离去,不知它是否还会再来。天上只有太阳和太阳照亮的云层,而大地上却到处拥挤着秋熟的庄稼:近处是地瓜和玉米,远方是大豆与水稻。收获的社员们自然分散于不同的地块,并活动在各种庄稼之中。那些出土不久的地瓜,那些散乱的已经被太阳晒蔫的地瓜秧,那些因为收过地瓜而变得又宽又低的地瓜垄,它们都令母亲心神不安,让她莫名地生出不详的预感。一只头儿尖尖的大草愣婆蚂蚱,披着狭长的绿色翅膀,在一个新耕出的鲜土块上嗅着,母亲单掌去扑,它便猛然飞起,绽露的绯红剑翅在阳光里闪耀,眼睁睁地看着它飞向那片玉米地。风中的玉米响起一片庄稼成熟的声音。
  当太阳爬到苍穹之顶、生产队长宣布歇歇的时候,母亲便向一位老妇女--全队公认的能嫲嫲--说出了她的担心:“大婶子,我今天不知怎么了。孩子锁在家里一头晌了,我的心就一直不得安生。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来就没有过!这是怎么了,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一揪一揪的很疼!就怕……我就老是不往好处想。”“趁着现在歇歇的空,你最好还是回家看看吧。”能嫲嫲又向母亲耳语:“你瞅着队长不注意的时候,几步走进玉米稞子里,谁能看见你?即便有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去解馊的呢。不过,你必须快去快回!我给你抵挡一阵子。但是时间一长可就不行了。”
  母亲在成熟的玉米稞子里唰唰啦啦地走着,先是惊动了那些蟋蟀、蚂蚱和蝴蝶,接着又惊飞了几群麻雀和鸽子。一条条水牛角般的玉米棒子,披着干枯的缨络纷纷斜插在玉米杆上,自然而然地在拦着她,她一边走一边躲避着那些斜斜的栏杆。既害怕被人发现又走得急促慌乱,她老是显得磕磕绊绊。一路风吹草动,每一株玉米稞子的摇晃,都令她胆颤心惊。脚步匆匆,双乳沉重而颤动,母亲感到一股股乳腺似乎在喷涌……周围泛滥着乳白色的阳光,前方处处是清香扑鼻的庄稼。每一片成熟的庄稼都托起一片阳光和天空。云雀在歌唱高空和原野,大地上的虫声远近纷呈。母亲仿佛从中听到了小哥哥的呼唤和哭声!
  母亲钻出了玉米稞子,面前呈现一片苍绿和金黄交织的大豆田。庄稼和云影,阳光和风,还有大地上远近无数昆虫的叫声,都令她心里紧张,也让她气喘吁吁。她低着头腾着大肚子,在两块大豆田之间的沟渠里急匆匆地走着。渠畔的野草,在她经过后继续抖动着,散落了成熟的草籽。燕子在空中的阳光里,扑捉着被母亲惊飞的昆虫。
  沟渠出口冲着一片临河的洼地,上面到处生长着茅草、芦苇和香蒲,还夹杂着一些柳树丛。在吓跑了一只野兔又惊飞了几群野鸡之后,母亲终于钻出了洼地上的最后一片芦苇丛。她喘着粗气蹬上了紫穗槐条丛覆盖的岸坡,呼吸着浓烈的紫穗槐条丛的气息,然后在紫穗槐条丛之间的岸顶上走着,恨不得一步跨到家却又感到脚步迟缓。她无视河床上的流水,也无视逆流低飞啄水的燕子。她一边走一边拨开挡着她去路的紫穗槐条丛。紫穗槐条丛的颤动,惊飞了栖息在上面的苍蝇、蜻蜓、蚂蚱、蟋蟀、蝴蝶和蜜蜂,还有蓝色的、绿色的和黑色的豆娘,纷纷在紫穗槐条丛里轻盈地飞行。
  母亲不由地想起以前夏天的那次,也是走的这条路。她的脚步声,令紫穗槐条丛间、岸坡上觅食的青蛙纷纷跳进河里,然后又纷纷游到岸边蹲在水草丛上,惊恐地望着她一边走一边拨动着紫穗槐条丛的背影,流水有声似无声,她无心倾听这一河的蛙鸣……夏天又过去了,在秋风中紫穗槐条丛又落叶了。过了前方河上的石拱桥,接着就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渐渐地变成了平坦的大路。夹道的杨树叶簇哗哗地响着原野上的秋风。她离开了杨树林荫道,拐入田野中的小斜路,斜路两边到处都是庄稼成熟的颜色和刺鼻的气息。
  目光躲过原野上小溪两旁的矮树丛,母亲首先看到了村头池塘边的几棵大杨树,然后又看到了池塘另一边的银杏树和柳树。在柳树之间是爬满了姥姥瓢藤蔓和拉拉秧的灌木。五六只白鹅在池水中漫游,三四只雁色的鹅在池边草坡上吃草。在一丛灌木旁,一只高傲的白色雄鹅突然将伸长的脖子贴着地面冲向母亲,在接近母亲的刹那又突然停住,然后高抬红掌昂首鸣叫,其它鹅便随着,于是池塘上下一片鹅鸣。
  原来母亲一跺脚就吓退了雄鹅的突然袭击,接着就是鹅群声势浩大的的夹道欢迎,随后演变成声势渐弱的欢送。很快母亲便看到了打麦场旁边的麦穰垛,麦穰垛那边就是生产队的牛栏,牛栏前面有几棵合欢树,她终于看到了树木掩映下的自家的稻草屋。她离家越近就越担心。在心慌意乱中她总算打开了锁着的大门。她一声连着一声地高喊着小哥哥的名字,只有她的回声在家院里激荡却听不见小哥哥的答应。这时她突然发现小哥哥正在茅厕一旁的粪汪里往上爬呢!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我的天哪!
  母亲用颤抖的手指头试探着小哥哥的嗓子眼。小哥哥终于呕吐了一股股恶臭的脏水!她恨自己,恨粪汪,也恨不久前落下的那场大雨。小哥哥哇地一声哭了,母亲也哭了。小哥哥浑身颤抖,母亲也浑身颤抖。就连磨道旁、枣树上的叶子和阳光也在不停地颤抖。
  母亲兑好温水洗净了小哥哥的身子,接着擦干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小哥哥扑到母亲怀里,一边吮吸着她的乳汁一边抽抽噎噎,母子相偎的身子依然感到彼此的惊吓和颤抖。
  母亲颔首凝视着怀里的小哥哥,在不知不觉间泪珠早已涌出了眼眶,落在小哥哥的脸上身上,也落在她的乳房上。小哥哥喝着母亲的乳汁,也吞下了母亲的泪水。
  待到小哥哥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母亲这时才突然警觉她耽搁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她匆忙把小哥哥放在堂屋的床上,又回头望了一下才锁上堂屋门,又锁上了大门;至少她不用担心他再次掉进粪汪里了,在早晨的时候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母亲刚回到原来干活的地方,就想着把她落下的活尽快地赶上。这时生产队长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他先是训斥了一通母亲,然后命令那几个人押着她游湖示众。临行前,他们又在她颈后、衣领里插上了一杆小白旗。母亲先是被他们押着沿着一条地瓜沟一直往南走,走到地南头以后转身再向北走,一直走到地北头。生产队长质问母亲为什么偷偷回家?他说破坏生产队的劳动纪律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母亲任人摆布一声不吭,她俯首望着隆起的肚腹、脚下的土地继续走下去。他们即使将这个世界所有的罪名都加在她身上,好像她都可以默认和承担。
  母亲似乎也应该拥有做人的尊严,但当她面对这片古老的土地,面对这片年年更替的庄稼,尤其是面对这些天天一起劳作的熟悉面孔,她竟然忘掉了屈辱,仿佛她这是得到了意外的奖赏!可她一想起小哥哥在粪汪的脏水里挣扎着,在粪汪边缘往上爬呀爬呀又滑下去的样子,她便不由地浑身颤抖起来,虽然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结果还是落泪了。
  黑色的泥土,红色的地瓜,白色的阳光,还有来来回回拉着木犁的黄牛和干活的社员,一切都在她的视野里模糊了。这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乳汁喷射的乳房,也想起了两岸草木间逝去的流水和逆流低飞啄水的燕子。在恍惚间,她的乳汁与阳光、她的躯体和大地已经融为一体扩展到天边,对应着同样辽阔的天空。
  当母亲一度被剥夺的劳动权力又重新获得并手忙脚乱地追赶别人的时候,她的泪珠依然在滴落,落在新翻出的地瓜和泥土上。不断起落的钊子搅得空气、阳光和泥土一片喧嚣。她感到胸怀密布的乳腺在簌簌地泉涌着,乳汁又鼓满了两个乳房并垂向她那突出的肚腹,以哺育和孕育的形象伫立在天地间。
  母亲好像觉得远方树丛、近处庄稼都是她的孩子,正嘻嘻哈哈地跑过来簇拥着她。周围的虫鸣与风声,应和着她的心潮起伏,时而一阵激越,时而一阵低沉。这时,已经偏过正午的太阳躲进了一片云彩,一度光辉灿烂的天地突然变得一派凝重。既然母亲释放了太多的泪水,那么她同时也储存了丰富的阳光。
  在地头路边社员们吃午饭的时候,能嫲嫲端着饭碗蹭近母亲。就连问话也透出她的悲悯情怀。“家里的……孩子,他没事吧?”“我回去的正是时候……要是再晚一会儿……”母亲说不下去了,端着饭碗慢慢地站起来遥望着村庄方向,这时大地和天空也一起倾斜了过去。母亲望着别人都在狼吞虎咽地吃着萝卜汤地瓜饭,自己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当能嫲嫲又见母亲的眼泪落进碗里,就劝母亲别把插白旗的事放在心上,母亲便点了点头。母亲知道下午的活更多,也更重,她便强迫自己,将碗中萝卜汤里的熟地瓜块吃下去了。
  生产队长让社员吃过午饭稍微歇一下再干活,可母亲却自愿提前干活了,她想把上午落下的活,尽快赶上。因为干活必须不断地弯腰,她又是刚吃过饭,而平常她的胃又不是太好,所以她才干了一会儿活,就感到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冲,刺激着食道和嗓子眼,结果吐出一口又一口酸水。即使是这样,她还是硬撑着一直干下去。
  当太阳离西方地平线还不到两杆子高的时候,沂河两岸的庄稼地便升起了雾霭,母亲终于补上了由于回家而耽误的活。她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来,扶着钊子柄眺望夕阳下的沂河、树丛和暮霭。
  分散在地瓜地的社员们起完地瓜之后,接着就在地瓜地中心位置上打公堆,就是把地上各处的地瓜归拢、集中起来,以便估算地瓜的总重量好进行分配。这时,母亲把地瓜沟里的地瓜拾到筐头子里,待到筐头子里的地瓜满了,就把它挎到附近的独轮胶车上,倒下。等到独轮胶车上的两个长筐盛满了地瓜,就被独轮车手给推走了。许多独轮胶车交替着来来回回,将一车车地瓜推到地瓜地中心的那片地方卸下。母亲拖着笨重的身子,拾满一筐头子地瓜又一筐头子地瓜,然后跨过一道又一道地瓜沟,将地瓜倒进独轮胶车上的长筐里。
  沂河那边起伏着苍山,苍山之上呈现着夕阳。夕阳扩散着紫红的光晕,光晕外围的天空依次铺展着橘红和橙黄。眼看着夕阳下的苍山、沂河、庄稼和树丛就要被渐浓的暮霭淹没了。树林上的鸟群正背负着晚霞飞来,夕阳光辉在它们的翅膀上闪闪烁烁。在远处新耕过的地块里,在暮色苍茫中,突然响起一阵无词的长调。原来有人在耙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两腿前后叉开,站在颠簸前进的耙上,左手握着四根牛缰绳,右手扬着皮鞭子,鞭子前下方并排走着四头老黄牛,共同拉着他脚下铁木结构的耙,当他认为哪头牛偷懒就给上它一鞭子。他的鞭子一直扬着,是督促,是威胁,是驯服……


  第二章 母与子(二)


  不知老黄牛们在咀嚼着什么,虽然套着牛笼头,嘴角上都挂着一溜白沫,在土块密布的新耕地上,一直拉着沾上泥巴、挂着野草的耙,一边跋涉一边喘息着用力前行,这就是它们的命运。而老人的思想、情感及命运,也有他的表达方式,就是用他那沙哑而浑厚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咆哮着使牛号子。
  使牛号子的苍凉、沉郁和无奈,与暮霭一起,落在被铁耙齿梳理得呈奔涌流泻状的土地上,落在堆积如山的地瓜上,也落在即将分配地瓜的人群上。母亲仿佛在背负着使牛号子,凝视着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照,在火红的地瓜堆上熄灭。秋日落了,晚风起了,西边沂河湾的树林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母亲知道,小哥哥最喜欢仰望天上的星星。
  星空下,占地面积颇大的地瓜堆,在出过地瓜的土地上凸显着。生产队在每次分地瓜的时候,地瓜堆周围总是围着那么多人,大多数是些妇女。农活一旦变换、轻松下来,她们便有说有笑。一边说笑着一边用双手掐着、拾着大堆上的地瓜放进筐头子里。一旦筐头子里的地瓜满了就被男劳力给提走了,他们把筐头子里的地瓜倒进大筐以后,那空了的筐头子又被他们送回来了。待到大筐盛满了地瓜,就开始过秤了。
  那杆秤又粗又长,社员们都叫它大秤,一次能秤几百斤地瓜。掌秤杆子的人很有权威性,有时是生产队长,有时是生产队里的保管员,他捋着秤杆上的秤砣系子,不是往里挪就是往外开,也就是说,大筐里的地瓜不是少了就是多了,必须添加或减少大筐里的地瓜。因此,经常害得两个抬大秤的人,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直冒汗。他们眼睁睁地望着秤砣系子在秤杆上滑来滑去,就盼着掌秤人高喊一声:好了!然后报出重量,大筐才猛然落在地上。直到这时,两个抬大秤的人才能长舒一口气。
  另外,每次分地瓜还需要两个男棒劳力,将过完秤的一筐筐地瓜抬起、离开,然后倒在附近的地上,这也是在分地瓜环节中最重的农活,叫做抬大筐。其实抬大秤和抬大筐一样沉重,所不同的是,前者是原地不动地站着,而后者还必须抬着一大筐地瓜在地瓜沟上行走,所以后者比前者更累。
  让社员们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分地瓜谁也没有想到,生产队长居然指派怀着五六个月身孕的母亲来抬大筐!坐在地瓜堆边上,不断地往筐头子里放地瓜的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还是顺从地从那圈妇女中站起了身子。在挑起的煤汽灯光中,社员们看到母亲蓝粗布褂的前襟,被肚子顶得突出着,似乎要和那堆地瓜一比高低,便不由地轰然大笑起来。他们不仅是笑母亲,也是笑生产队长,竟然和母亲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但是,当社员们看到生产队长一脸的严肃认真,一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样子,又想起母亲因偷偷回家而插白旗游湖示众的事,他们便收敛了笑声。这时,生产队长才真正挑选了一个棒劳力,一个绰号叫做犟驴的中年男子作为母亲的搭档。那犟驴叉开腿站在一旁,将一根粗杠子撂在盛满地瓜的大筐上,就看母亲敢不敢来抬!母亲盯着盛满地瓜的大筐犹豫了一下,然后眺望了一下弥漫着夜雾的村庄方向,又俯视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腹,最后突然将耳边飘过的一缕鬓发咬在嘴里,毅然走向犟驴面前的、盛满地瓜的大筐。母亲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能嫲嫲的低呼:“别去!你的身子!”
  母亲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能嫲嫲的提醒还是令她不由地颤抖了一下。同时煤汽灯光黯淡了,周围的夜色突然围拢过来,天空和大地相对无语。除了夜雾弥漫、秋虫唧唧,就是地瓜零乱地落到筐头子里的声音,筐头子里的地瓜倒进大筐里的声音,还有在地瓜地上起落有致的噗噗的脚步声。
  掌秤者每次喊出一大筐地瓜的重量,都是母亲必然要承受的,而陪她承受的,除了与她搭档的男棒劳力犟驴之外,还有一个脆弱的萌芽般的生命!在母腹中才刚刚五六个月的胎儿,那就是我呀,那就是后来在原野上起步的牧童。
  假如我能够有记忆的话,那记忆的链条将怎样颤动着,传递和感受着强加在母亲身上的重负和苦难。社员们看着母亲在前、犟驴在后,他们之间是盛满地瓜的二百多斤重的大筐……一筐又一筐!天上的星星倘若有情,也只能模糊地看到母亲跌跌撞撞的身影,却看不见母亲重不择径的脚踵。在孤立无援中,是背负着夜色与苦难的大地,收留了母亲深陷泥土的脚窝,显示着母亲劳动的负荷,再加上母子生命的重量。
  星光下的夜风,从那边的大豆、玉米和水稻上掠过来,释放着各种庄稼和草籽成熟的味道,释放着社员们身上的汗腥味,周围散发着晒蔫的地瓜秧和鲜地瓜的气息,还有一天的阳光和泥土混合发酵的酒气。几乎沉醉于绝望的母亲,在心里盘算着:全队一共是五十多户人家,如果平均每家分到两大筐地瓜的话,那就是一百多筐地瓜!无论如何,她感到难以坚持到底的。但她还是身体摇晃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硬撑着走下去,走下去!
  开始的时候,母亲曾提议把大筐抬到不远的地方就把地瓜倒下,可犟驴却死活不同意。他说要是那样的话,他们不久就会堵死了自己的路,并且还越抬越远。他主张将大筐往远处抬,然后他们才能越抬越近。
  他们连续抬走了五十多筐地瓜以后,母亲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蝼蛄、蟋蟀、蠓虫、蚂蚱、蚊子和飞蛾,它们在交叉混飞,飞过去、绕过来,纷纷围困着煤气灯。母亲身上残存的力气,也随着煤气灯渐渐暗淡下去。后来抬到大约六十多筐地瓜的时候,母亲一个趔趄就陡然感到腹内绞痛,脸上直冒冷汗,接着眼前一黑,煤气灯瞬间熄灭。
  母亲终于醒来了。她依稀看到地瓜地上到处都是幻影,烂地瓜的酸臭味也格外浓重。好像煤气灯又被重新点亮了,不断地发出嘶嘶地声音,仍就被无数绕来绕去的昆虫们团团围着。母亲感到浑身疲软得像个刚刚生过孩子的产妇,又像刚刚献出地瓜的土地;她躺在星光下,聆听着近处的虫声和远方的鸟鸣,同时沐浴着夜雾、露水和庄稼的香气,一切都是梦幻般的。她仿佛正躺在母亲的怀里,来完善母亲与母亲的承接和延续。她猛然感到身上的血脉像河流在大地上分叉、蔓延,流经或渗透之处,是鸟类和昆虫的栖息地,是庄稼是人群是道路,也是它们和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母亲以为那年秋天她就要流产了!没想到我在她的肚子里撑过了秋天,又熬过了冬天。当我降生哭着投奔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崭新的春天!每当提起那年秋天抬大筐的事,母亲总是说我还没出生就知道偷懒,在她的肚子里故意捣乱让她摔倒,那样她就不用再抬大筐了。而我却一再庆幸,由于母亲的摔倒才拯救了我;否则,我将被死神强行推入流产的行列,那样我将无缘看到日月星辰、大地河流,也就没有机会享受风雪雨霜、啼哭欢笑,更无法领略生命的追忆和憧憬,也就没有我的人生道路和有关大地与生命的篇章了。
  我最近回家探望母亲,她含泪对我说能嫲嫲死了!就死在几天前。那年秋天母亲摔倒、醒来后,生产队长却说母亲是假装的,在场的社员们心里虽然明白,但都哑口无言。只有能嫲嫲挺身而出大骂生产队长,大骂与母亲搭档抬大筐的犟驴。犟驴在能嫲嫲的骂声中撂下抬大筐的杠子就走,母亲也终于得到了解脱。母亲说,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将能嫲嫲视为亲人。毫无疑问,她也是我的恩人!

 

    第三章:逃亡


  我们家住在村西头,西院墙外边就是生产队的打麦场。六个生产队的打麦场,有大有小,有远有近。那些打麦场有的被小路分开,有的隔着树木和池塘。最西边的那个打麦场紧挨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溪,小溪西边就是辽阔的原野了。原野随着季节而变化,不同的庄稼呈现着原野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原野上的庄稼不断地让夕阳照亮,并涂上了鲜艳的晚霞。于是我的记忆--乡村童年是绚丽多姿的,但有时又是幽暗的。
  我那时还很小,每天小哥哥去上学,父母到生产队里干活,我被他们撂在家里,不仅没有人照看我,我还得照看家院前面的菜园。在看守菜园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趴在菜园的矮土墙上,注视着打麦场上忙碌的社员、纷纷扬扬的麦糠和风中的微尘。打麦场那边的路上,人来人往荡起了尘土;白色的鸽群和蓝色的鸽群混飞着,鸣叫着,在打麦场上空盘旋。那些云彩不断地变换着姿态,在蓝天上任意飘游。一群觅食的麻雀落在打麦场边的麦穰垛上,其中有些麻雀飞起来,又落在麦穰垛旁的几棵杨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随风飘来,我便闻到了阳光、树木和麦穰的气息。
  有一年秋后,那些闲置的打麦场被木犁翻耕起来了。从此遍地土块,显得很空旷。阳光、月光轮番在上面照亮,也常有家禽和牲畜在那里游荡。待到来年春天种上了大片的油菜。后来油菜花开一片金黄,映黄了天空,也映黄了天地间的阳光和空气。在树上的一阵野画眉的叫声中,成群的蝴蝶和蜜蜂在飞来飞去。有的蜜蜂在油菜花蕊中吮吸,有的彩蝶在油菜花瓣上颤动。当中午的阳光更加温暖的时候,它们时而在油菜花上歇息,时而在荡起的花粉中旋舞。一阵阵微风吹来,花香潮起潮落,沁人心脾,醉了村庄,也醉了春天。就是那样的季节,我迎来了童年难忘的一天。
  那是个星期天。虽然小哥哥可以不去上学了,但我必须继续照看菜园。自然而然地小哥哥也可以照看我了。所以,我们的父母就可以放心地去生产队里干活了。可是当母亲早饭后离家时,我却非要跟着她下湖不可--她不答应。我也早就知道她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像她经常说我的那样:明作明怄!开始她用软话哄我,见不起什么作用,她便大声呵斥我!我还是不肯罢休,仍就耍赖缠着她使她不得脱身。后来母亲一急就动手打了我。她是恐怕干活迟到、被生产队长扣了工分。
  我一边哭泣着一边攥着母亲的蓝粗布大襟褂的衣角不放。她硬是掰开我的小手将我踹在地上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我连忙爬起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哭嚎着又去追赶她。她扛着锄头出了大门,匆忙跨过家院和菜园之间的矮土墙。在油菜地里她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奔向往日夕阳沉落的地方。
  我哭着、跑着,一路缠绊着油菜花丛。在我的泪眼模糊中,油菜花、阳光和母亲荷锄的身影融成了一片金黄。我终于在那片油菜花西边的小溪旁追上了母亲。母亲已经气歪了嘴脸,她撂下锄头将我摁倒在地上,扒下了我的裤子;她那布满老茧的巴掌在我的屁股上啪啪地响!我的哭声便随之陡然升高。母亲的气喘声、小溪的流水声和一阵又一阵的蛙鸣混合着,在我耳畔流淌,却无法浇灭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小溪旁的油菜花丛上,被我揉搓过的油菜花儿甜味中带着馨香,直冲我的鼻子。阳光的味道、泥土的气息和水腥味,也令我烦恼。小溪两旁的茅草和新生芦苇,尖尖向上,刺穿了乱蹿的阳光。我的泪水映着阳光,又落上了鸟鸣和云影。小溪西边的原野上,母亲荷锄的身影在一派蛙鸣、一片阳光和一波气浪中渐远渐小。在她的背影消逝的刹那,原野上一片空漠。
  小溪边除了阳光、草木和蛙鸣,就是我的哭声。我好像哭得很伤心。其实更令我伤心的是,没有谁来理会我的哭声。因此,我的哭声对我也形成了伤害。我斜靠着一棵歪向小溪的柳树,呆望着倒挂的柳丝、流动的溪水和上游的木架桥。溪水中有蓝天、白云和树木的倒影,还有麻雀或鸽群一掠而过。
  在水灵灵的野画眉的叫声中,我又哭又闹想跟着母亲下湖,并不是我不想留在家里,而是害怕和小哥哥待在一起。从我开始有记忆起,他就经常折磨我,每次折磨之后,还要我向他保证不告诉父母他才放过我。否则,他说下次他将对我这样那样,我一直被他吓住了。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所作所为,直到他死后多年我也始终没有告诉父母。
  那年油菜花开的季节,在小溪旁我被母亲狠搉一顿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我趴在歪柳树干上,遥望着吞没了母亲身影的原野。原野上的小河,小河两边的树丛和庄稼,都成了我寻找母亲的屏障。我几乎看到什么,什么就让我伤心落泪。一想到找不到母亲了,我心里就一阵难过。即使我找到了母亲,还不是等于找到了挨揍?
  身上的疼痛让我不敢去找母亲了。溪流淙淙,流动着蓝天、白云和蛙鸣。小溪上草木的倒影,模糊了我那痛苦的时光。不是留恋我挨揍的地方,而是我不敢回家去见小哥哥。又没有其它可去的地方。我用手背抹去了脸上残留的泪水,面前是被泪水打湿的春天、阳光和鸟鸣。
  我感到头晕目眩,是因为痛哭、气恼和追踪母亲的挫败。隔着那片油菜花和烟岚,我听到了野画眉清脆悦耳的叫声,也听到了小哥哥的呼唤:“牧--童--!牧--童--!”我一声不吭,假装没有听见。虽然心里极不愿意,但我还是无法抗拒他的呼唤。迎着在阳光中飞舞的蠓虫、彩蝶和蜜蜂,我一步一步地穿过那片油菜花。
  我进了大门,在家院里刚走了几步,咣当一声,大门就在我身后关上了!接着就是大门栓子滑动的声音,我便为之一颤,心儿也怦怦直跳。阳光和树影颤动着织成了一面大网,裹住了我。我突然紧张起来。阳光中的微尘上下翻飞,弹拨着光线,发出铮铮的鸣响。我身后小哥哥的脚步声在逼近,他的喘息声也在我的耳畔轰鸣。我刚走到了锅屋门口,就突然听到他的一声高喊:站住!
  我立刻停下了脚步。小哥哥就在我身后,我却不敢转身看他,也不知道下一步他会让我干什么。锅屋门南旁是一棵洋槐树,正值花期。花香和蜜蜂的嗡嗡声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我身上和心里,一种甜蜜的感觉令我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鼻腔深处就一阵酸楚;突然想哭而母亲又不在我身旁。我忍着不哭。我一哭小哥哥就会恨我,也会更加整治、收拾我,过去他已经收拾我多少次了,每次都不一样。我也不敢再想。只要一想到身上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疼痛,一疼痛就浑身哆嗦。一哆嗦我又浑身冒汗。在他面前我心中的泪水不敢经过眼眶,似乎都从身上冒出来了,于是就变成了汗水。至于本来的汗水又变成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在锅屋门口站了很久,两条腿都站得麻木了。小哥哥不让我动,我是绝对不敢动的。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带起的风和他的身影在我身边掠过,令我心中一阵冰凉。我斜眼偷看了他一下,他的背影进入了堂屋,转眼消失。不久,从堂屋里我看不见地方,传来剪刀落到针线筐里的声音。他终于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根黑布条,随手抖动着像一条小毒蛇。我仰天闭上了眼睛。
  两条胳臂被小哥哥理顺了搭在我的背后。我感到交叉的手腕被他用布条缠绕着系上了死扣,不是很紧。他一声不吭地做着那一切,我也一声不吭地由他任意摆布。我们好像在做着有趣的游戏。我压根就没有反抗的意识和行动,以致他始终做得有条不紊。
  他把我推到洋槐树跟前,让我面向东方升起的太阳,后背还必须靠紧洋槐树。他不慌不忙地找来了一根长绳子。他将绳子的一头拴在洋槐树干上,然后,一边理着绳子一边围着我和我背后的洋槐树转起了圈子。天哪,他从下到上缠紧了我的整个身子。直到这时,我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等到我想挣脱、想反抗时,好像一切都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接下来,我不知道他这次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
  洋槐树上的叶影和光点落在我脸上,恍惚了我的目光。仰望着枝叶缝隙间的蓝天和白云,我浑身一阵燥热。瞧,那些自由自在的白云!我心中突然爆发了一股冲天而起的力量。幻想着我的身体在向上飞升,先是抽脱了一圈又一圈绳索,继而冲出了洋槐树上的叶簇和花穗。我携带着一树的槐花香,又沐浴着阳光,飘游在蓝天之下、白云之上。我像白天鹅胸脯上的一片羽毛,继续飘游和选择。终于选中了一片洁白的云,它的形状像盛开的白莲花,我坐在黄色的花蕊上。我的周围及上下,到处都是空阔无边的芳馨……别动!小哥哥的一声令下,让我从幻想的云端突然落到树下、地上,我仍就在绳索中。
  “跑呀,小牧童!跑去--找咱娘呀。你不是怪有本事吗?咱有本事就别回来呀。你干嘛回来?哼,你想逃出我的手心,没那么容易。你还得再长上几年才能和我较劲。我比你多吃四年的饭,你以为我是白吃的吗?”
  他一边歪头斜瞪着我,一边围绕着我和洋槐树,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奚落我。我一声不吭。他心里好像为我储存着无数的绳索,在想着新办法来捆绑我。我面前的光影中,两只白蝴蝶在互相追逐。那些飞来绕去的蜜蜂,在哼着欢快的小曲。院子的树木上空,一会儿几只麻雀降落,一会儿一群白蓝鸽掠过。还有啄新泥的小燕子忙着在堂屋里筑巢,一边叫着一边飞进飞出。风吹树动,阳光和树影,洋槐花香和蜂鸣,一起纷纷扬扬地降落在我身上,也降落在小哥哥的身上。我们今生是兄弟,好像前生是仇敌。他转生今世就是向我寻仇的。
  对于小哥哥的表情、责问和动作,我并不是无动于衷。其实,我早已在心里恐慌得要命。我不知道下一步他怎么收拾我,会不会要了我的小命!天哪,他从锅屋里摸来了石刀(即菜刀,鲁南方言)。他拎着石刀的身影慢慢地从我身旁经过,在石台子和石磨之间的枣树下止步,还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蹲下身子开始磨刀。
  他磨了一会儿停下,用大拇指轻轻地测试了刀刃快不快;他对着石刀摇了摇头。他将陶罐里的水洒到磨刀石上之后,继续磨刀嚯嚯……春雷阵阵……春暖花开……花落雪也落……一直缠绕着我和洋槐树的绳子也自动落下了!我冲出了家院,又逃离了村庄。河湾在望,沂河两岸的树木落尽了叶子。河滩上枯黄的芦苇起伏着,迎接鹅毛大雪。河滩沙丘上的红柳在摇摆。溜河风搅起了河冰上的积雪,雪雾弥漫了整个河道,我在河道上奔跑。滑倒了爬起来,再继续奔跑。雪花依旧飞舞充满了河道,也充满了天地之间。我的目光冻结了又破碎了,变成了雪花。我也变成了雪花,飘呀飘呀满天飘。后来飘落在马陵山崖的一棵雪松上--旁枝负雪低垂,悬空在深谷上。雪花又还原成了我,我在枝头上颤动着、颤动着,突然跌落!啊--我在落下深谷的刹那,感到我的心突然悬起冲向咽喉……我被吓哭了也醒了。而在现实中我并没有哭。
  阳光刺眼。逃亡的梦已经破灭。小哥哥就站在我面前,他满脸杀气拎着磨好的石刀,阳光在刀刃上闪烁!“娘啊,娘啊,你快来呀,小哥哥要杀我了!”我在心里呼喊着,只是没有出声。我年龄虽小,但我知道,我的喊声再大母亲也是听不见的。不到生产队长宣布收工的时候,母亲是不会来家的。我生平第一次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也就是深切地体验了怕死的过程。
  太阳残白,已经升到磨道旁的枣树上。枣树和洋槐树重叠的树阴,也浓重在我心上。光影同时凝固,蜂鸣绝响,刺鼻的洋槐花香也令我迷乱绝望。“娘啊,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下湖?有小哥哥在家,我不能在家里。我不敢对你说,他对我做了些什么。等到你收工回到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我再也不会又哭又闹要跟着你下湖了。我在临死之前你还打了我一顿,你会后悔的!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再也用不着打我了。娘啊,我以后也不能再喊你娘了!我知道,我死了你会哭的。你一定比我哭得更痛心、更长久,等到我忘记了你,你也不会忘记我的!”
  我幻想着我的灵魂就站在洋槐树下,幸灾乐祸地望着母亲扑到我那落满洋槐花的尸体上,痛哭不止。
  我就是那样想的,只是很模糊,无法像现在用文字表达得这样清晰。最后当小哥哥将石刀向我挥起的时候,我真后悔,听了小哥哥的话又回到家里。我更后悔,怕再次挨打而没去寻找母亲。母亲就是再生我的气,也不会一顿把我打死的。
  在感到石刀凉苏苏地落到后脖颈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这时,我想起东邻居家的孩子剁青蛙喂鸭子的情景:他左手握着青蛙两条并拢的腿,然后将青蛙放在地上的木板上,右手握着石刀咔嚓一声剁下去,青蛙身首分离!青蛙无头的身子从木板上跳到地上,又跳进鸭子的视野里。几只鸭子争夺着,终于被其中的一只鸭子吞了下去。而那只青蛙的头依然在木板上,眨着水灵灵的两只小眼睛不解地盯着人,也注视着这个世界。我仿佛看到了无数的血,从那块木板上喷射而出……血雾弥漫了我的视野,血腥味充满了整个世界。当血腥味消失以后,我的头脑里却震荡着一片空白。
  当小哥哥狂叫一声,握着石刀好像真要砍下去的时候,我突然高喊:我不是青蛙!接着感到尿湿了我的开裤裆。就在这时,大门哗啦一声被人撞开了!终于来人了!来人不论是谁,我都得救了。

  第四章:星空(一)


  盛夏的夜晚,不仅闷热,还异常宁静。夜空好像凝滞不动了,村庄深处的人声、鸡鸣和犬吠,听起来显得非常遥远。而附近的蚊声却响成一片。到处都是蚊子,团团围绕着人们,常常碰撞着人们的面孔。一眨眼眼皮夹住了蚊子,呼吸时蚊子冲到嗓子眼也是常有的事。更让人心烦的是,人们逃到哪里蚊子就追到哪里。屋里、院子里的空间几乎都被它们占据了,人们不得不低头从它们中间穿过。当人们劳作了一天想躺下休息时,它们却趁着夜色轮番袭击。
  人们拍击蚊子的巴掌经常落空,白白地拍疼脸或身子。但人们还是想出一些对付蚊子的办法。当然那时候村庄里还没有蚊帐,是当时人们太穷买不起,还是蚊帐传播到乡村的过程太缓慢?我只知道在那些过去的岁月,有些城市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文明吧,要想传到乡村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可有些城市不具备的东西却在乡村保存或延续了几千年了。我至今也不知道,在我小时候用土办法对付蚊子的时候,城市人是怎么防御蚊子的,也许那时的城市就已经洁净得没有蚊子了吧。
  那时候村庄的每个夜晚,防御蚊子成了我们躲不过去的事情。我裹着被面连面孔都不敢露出来,虽然外面的蚊子瞎哼哼而始终找不到下口的地方,但在里面被捂出一身汗来并不比让它们饱餐一顿好受多少。于是我便干脆掀开被面由它们随便吃去吧。我真佩服蚊子的胆量,竟敢攻击体积比它们大上几万倍的高级动物。它们既勇敢又不屈不挠,居然将它们吸血的针管扎在你的眼皮上!被蚊子叮得实在睡不着觉了,我就喊姐姐。
  我们从家院里老槐树上撸下一些新鲜叶子,然后用软柴火引着放在堂屋里驱蚊子。当那些鲜槐树叶子被下面的引火柴烘烤的时候,便散发出一股浓烟和呛人的气味。满屋子的烟,加重了屋里的夜色。虽然屋里的蚊子几乎都被熏出去了,可我们同样被熏得在屋里也呆不下去了。
  一天晚饭后,我和姐姐为了躲避蚊子和闷热,也是为了摆脱母亲的管束,我们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携上苫子、芦席和被面,来到村头的打麦场上。打麦场上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人。有一家人为单位占领着一小片地方的,也有许多男劳力共同占据着一大片地方的,还有好多妇女带着孩子控制着她们的地盘。我和姐姐先后绕过他们和她们。我们迎着一弯新月一直向西,接连穿过几个打麦场,最后我们才踏入姑娘们新开辟的领地,也是远离村庄和其他人的神圣的地方。
  先到的姑娘正在述说着她们最近的见闻,或当天各自的经历。她们边说边笑,吸引了许多星星。我特别喜欢附近河畔的虫声、池塘的蛙鸣和原野上的风声。当她们发现姐姐来了便一阵喧哗:“这些日子我们就缺你了!你为啥不早来?”姐姐回答:“俺娘不让来。”“可把你管严了!您娘--老封建。”这时她们才发现姐姐背后的我,便责怪姐姐:“你怎么还带来一个男劳力?你的保镖?”姐姐笑着说:“是我们的保镖。”“你就会宠着你弟弟;他这一来,我们有些话可就不能说了!”“不碍事的,他还这么小,又老实,他什么也不懂。”至此,她们不再追究我撞进了她们的领地。
  她们席地而坐,不由地互相靠拢。她们头上有星星;打麦场边的草丛里有虫声。这时,河畔、池塘和原野上的蛙鸣此起彼伏,早已响成了一片。由于姐姐的融入,她们的笑声扩大了,故事也增多了。这片打麦场挨着西边的小河,小河西岸连着地瓜地,地瓜地那边生长着大豆,再远一些就是玉米和高粱了,这些由低到高的植物阶梯,好像在引诱着她们登上西方的星空,而那弯新月却越来越接近沂河大堤上的树丛了。
  原野上的风,一阵阵地吹送着泥土、青草与庄稼的气息,一扫打麦场上的残余暑气。偶尔有几只哼着小夜曲的蚊子,还未来得及亲近我们,就被一阵溜河风吹走了。打麦场上既宽敞又凉爽,多惬意呀!可母亲却把我们当作小绵羊,一直圈在家里。多冤枉!
  东边那些稻草屋、生产队的牛栏,还有猪圈、树木和草垛,都黑魆魆的连成了一片,那就是我们的村庄。村庄也像一堵老墙,遮挡了那里的星空。嚓--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光明尾巴,从那里滑过来,照亮了我们头上的夜空,又瞬间消失。而我们头顶上无数的星星,仍就一动不动。
  她们像星星,既彼此独立又互相猜着谜语。“东山一头牛,西山一头牛,一到晚上来磕头。猜猜是什么?”“这个太容易猜了,门闩子。”“南山上下来了一条蛇,一百六十个牙。问它吃什么,专吃豆腐渣。”“是锯!”“买个小猪不吃糠,朝着屁股两枪。”“锁!”“……?”“……!”
  那些谜语太简单了。后来姐姐出了一个很难的谜语:屋漏。谁都没有猜对。我想了很久,我猜谜底是:天。可姐姐还是说:不对!
  从东南方向的打麦场上,不时地传来妇女们的交谈声、孩童们的嬉笑声和婴儿的啼哭,也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些围着母亲们绕来绕去的孩童们的身影。那里的麦穰垛和树木,在打麦场边上矗立着,黑魆魆地触到了银河内外的星星。
  在东北方向的打麦场上,那些男劳力们正团团围着说书盲人。在二胡与响板的伴奏下,盲人那沙哑的嗓音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激越时而低沉,不绝于耳。历史上的那些英雄人物不是征东就是征西,除了平南就是扫北。在旷日持久的征战中,总会有人陷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后来又总是有人临危受命成为二路元帅,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结果又突然陷入险境……在最具悬念的节骨眼上,说书盲人沙哑的嗓音便戛然而止,而听众枉自为古人担忧、慨叹和落泪。盲人的说唱和听众燃烧的烟草,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消磨着夜晚的时光。曾经照亮古人盔甲的月亮,如今正照着又劳作了一天的他们。
  没人注意风是何时停的。沂河大堤树丛上的那弯新月已经沉落。我突然感到浑身燥热。在虫声和蛙鸣的呼应中,有几个姑娘在窃窃私语。一个姑娘过来和姐姐耳语了一番,原来她们要去洗澡。姐姐要带上我,姑娘们都反对;她们要我留下来为她们看铺。姐姐说:“不行!他一个小孩子家会害怕的。”结果我还是随她们去了。为此,在路上,一个姑娘说姐姐:“你真不要脸!”姐姐盯了她一眼,又俯视了我一下,便偷偷地笑了。
  附近的小河经常有男人洗澡,她们是不能去的。而西汪的水,又脏又混。她们只好去北汪了。我随着她们绕过西汪,又绕过三小队的牛栏,再穿过一片菜园又一片菜园,然后进入一片树林。一出树林,北汪水面和星空便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汪崖的青草上,已经有了露珠。崖下附近水域,星光点点。远处的夜色和水汽,在水面星光上浮游。汪东土崖上的那些小柳树,像一个个正准备跳水的人影。因此,一个小姑娘突然惊呼:那边有人!她旁边的姑娘拧了一下她的胳臂:“你的眼睛让大虾借去了?不就是几棵小柳树吗。”
  俯视着青草土崖下的汪水和星光,她们一惊一乍的,嘻嘻地压低了声音笑着。一个离我最近的姑娘正脱着衣服猛然发现了我,她便马上转过身去,“不要看我!”同时命令姐姐:“快把你弟弟扔下去!”
  我在浅水里仰望着汪崖的青草上,她们一个个月光似的身影,在不断地变换着姿势,漆黑的长发也早已散开了。她们身后的树林上,落满了星星。一位姑娘象牙般的两条白胳臂,向星空舒展着,同时她翘着脚,试探着从草坡上下来了。当她突然看到我的时候,便啊地一声扑进水里,水花和压抑的笑声,一同荡起,扰乱了一片星星。
  一个个姑娘相继入水,在她们的笑声和击水声消失以后,就可以听到从远处星空下传来的一片蛙鸣,那是一片令人感到水淋淋的蛙鸣。那里的香蒲、芦苇和树丛,正呈现出比夜色还浓的一抹剪影,衬托着遥远的星空。
  汪面上横跨银河,偶尔有夜鸟飞过,逐渐消失的鸟鸣和振翅声,令人遐想。她们分散在水中,感受着各自的沉静。有时她们拉开了距离,有时又互相聚拢,总是带动众多的水声,于是连她们的窃窃私语和笑声,也变得格外水灵灵的了。
  星星在水里激动闪烁。缕缕长发在水面上漂浮。星光映着那些洁白的面庞。她们一波又一波莫名其妙的笑声,此起彼伏。野鸭惊飞处,那些荷花在悄然绽放。在她们的嗅觉灵敏时刻,可以嗅到从汪心深处飘来的菱角味和睡莲的暗香。
  这时,空中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蓝光。蓝色光点越来越多,闪闪烁烁,原来是萤火虫。它们来自汪崖上的那片树林。林边、汪崖和她们周围,有那么多萤火虫,像雪花飞舞。天光、水色和她们的面庞,都豁然明亮起来。仙境般的光源,震撼了她们的心灵,也激动了洁白的胴体。她们纷纷从浅水面上慢慢地升起,便依次露出了圆润的肩头、高挺的胸乳、平滑的肚腹……身上的水珠映着萤火虫的荧光,一颗一颗地滚落,一颗又一颗荧光珠从她们圆圆的肚脐眼里滚出。
  萤火虫依然在飞舞,姑娘们的好奇心和激动情绪趋于平静。夜色和星光融合了她们的气息。柔滑的水抚摸着她们的肌肤。此时此刻,谁能感应或猜透她们心中的秘密?星星和萤火虫的点点蓝光,在她们周围汪面上晃动,默默无语。她们那湿漉漉的长发,不是披在陡滑的肩背上,就是遮掩着挺立的双乳。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汇聚着荧光,照亮了一位姑娘,她刚撩开遮眼的湿漉漉的秀发,一股涓涓细流,便映着荧光从双乳间缓缓流下。她突然昂首向着星空舒展了双臂,好像在召唤银河两岸的星星。
  远方蛙声一片,在合唱大地和星空。水中的姑娘们在随心所欲,愿意蕴藏自己就蕴藏自己,愿意展露自己就展露自己。她们一边蕴藏或展露,一边观赏着周围、空中萤火虫的舞蹈。萤光照亮了她们的面孔,她们的眼睫毛也是湿漉漉的,一笑一抖,不知抖落了多少星星和萤火虫的蓝光。无数的萤火虫拖着点点蓝光,在她们头顶上盘旋,闪烁成巨大的光环,与上面的星群交相辉映,不仅加冕了她们,也绚丽了她们的视野和内心。


  第四章:星空(二)

 

  那些萤火虫--光的舞蹈者,不知听从了哪一位神仙的指令,像刚才突然到来一样,又突然消失了。为她们留下了美好瞬间和愉快心情,去排斥那些夜色与暗影。当村里的犬吠暂停,远处蛙鸣再次升起的时候,她们又纷纷沉入水中,喷水,喘息,笑自己,笑别人,也笑过去朦胧的恋情和现在萌生的憧憬。她们一边慨叹一边沉醉于水。和她们一样沉醉于水的,还有星星、潜鸟和娃娃鱼。
  其中一个叫麦花的姑娘,她的腿很长,胳臂也很长,修长的身材令人想起初夏月光下的小白杨。麦花时而喷水,时而窃笑,她长发浮水,仰望着星空:“啊呀,啊呀!在水里的感觉真舒服啊,就好像在娘的肚子里。早知道托生一个男人多好呀,大白天也可以在这里洗澡。”
  离我最近的一个姑娘叫小草,虽然比麦花稍微矮一点,长得却比麦花丰满,脸蛋和身上的肤色也显得比麦花更白,她手捧长发,谁也看不见她的面孔。她的声音从湿漉漉的秀发里飘出:“我可不想……托生一个男人,在白天干活的时候,你们看看咱队里那些男人多黑呀,黑得就像他们脚下的黑土地,如果他们不活动一下,你都看不出来他们。瞧瞧我们多白呀!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白。”
  姐姐冲着小草笑了,笑够了才说:“越说你白,你就越往灯光里闯。我们是靠衣服捂白的。”小草质问姐姐:“身子就算是衣服捂白的,可是我们的脸呢,也比他们的白多了。”“他们光黑吗,还那么丑呢!没有一个好看的。瞧瞧咱们:个个白净白净的,水灵水灵的,多俊,多好看呀!”麦花感到自己很美,也非常欣赏小草、姐姐和其他姑娘的美。
  这时,仰望着星空的姐姐,突然垂下了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她说:“现在你们一个个的,都俊得好像带着露珠的花骨朵。等到后来嫁了人,再生了孩子,那可就不好看了!看看咱村里的那些妇女,哪个还好看?”“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麦花的话和一脸的洁净与纯真,感动了小草:“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其她姑娘一起附和着:“不嫁人!我们一辈子不嫁人,就能一辈子好看了!”
  她们的水性大多数都不是太好,只能在较浅的水里扑腾着。汪水一波一波地将星光推向汪崖,汪崖便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那一片水色星光中,漂浮着那些胴体、面孔、嬉笑和长发……我人虽小,水性却好,在星空下的一片蛙鸣中,我依仗着水性游向汪心。我想看看那里还有没有野鸭子,也想知道睡莲那边长出菱角了吗。
  我还没有游出她们的视野姐姐就吓坏了,一遍又一遍地喊我回去。其他姑娘嬉笑着一片喧哗。“俺的小亲姑奶奶,你别喊了,别让他回来。让我们和一个‘大男人’一起洗澡,多难为情呀!”这是麦花的声音,真好听。“我的小弟,他还是一个小水鸭子呢。”“就你说他小,他的记性可不小了。今天夜里,我们谁的摸样他记不住?”小草的声音更好听。“下凡的小仙女,别那么多坏心眼。下次我不带他来了还不行吗!”“下次!还有下次?下次他可就是一个大小伙子了!”小草话音未落就笑了。接着麦花也笑了,她说:“他后来要是长得很英俊,又很有出息,就让他从我们里头挑个最俊的做媳妇吧!”“……”她们突然爆发了一阵笑声。随着笑声,她们头顶上的星空一下子降低了许多。那些星星又大又亮,像是刚刚从水里升上去的,都显得水淋淋的。还有水淋淋的蛙鸣,在汪崖的芦苇丛里,在远方星空下的原野上,此起彼伏。
  刚才的那些萤火虫都飞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星空下,汪崖上边的树林漆黑一片。在她们陷入沉静、水声消失的时候,可以听到从树林里传来的一片虫鸣。林边的一棵小树突然颤动了一下,同时,一声抑制不住的咳嗽从那里传来。麦花尖叫了一声,然后才说:“我的天哪,有人在偷看我们洗澡!”小草一下子躲到麦花身后,小声地问:“在哪里?”“在那树林边上!”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慌之后,她们纷纷沉到水里,只露出长发和面孔仰望着星空,银河内外的星星都在颤动。这时,麦花压低了发颤的声音:“我们的保镖呢?这回该用着他了!”伴随着一片水声,小草推了一下我的后背:“快上去看看!”
  一种要保护她们的神圣感,从我心里悠然而生。我爬上汪崖,大着胆子走进了树林。在树林里刚走了几步,一团黑影突然从面前升起,吓了我一大跳。我不由地大喊了一声:“谁?!”匆忙的脚步声,撞断灌木的响声,随着那团飘忽的黑影一起消失了。这时我才想到,刚才的那团黑影就是个大男人!从此我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阴森森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黑影,它们像人,又不像人。又一阵响动来自我身旁的树上,我的心为之一颤,两条腿也软软的。我似乎感到小腿肚子突然间转到了小腿的前面。原来是一只夜宿的大鸟,一下子飞离了我身旁的树木。开始感到有点凉了,我正握着两把冷汗。周围的黑影一齐包抄过来。我又听到了脚步声,好像就在树林深处。是的,那脚步声非常清晰,正向我逐渐逼近!幸亏是姐姐及时的呼唤,才使我退出了树林。
  在一片寂静中,她们沉浸在夜幕下的浅水里,见我回来了便纷纷从水波星光里翘头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跑了。是个大人。好像是个男的。”“挨千刀的臭男人!”“让他不得好死!”因为麦花和小草的咒语,星空下的那片树林显得有些吓人了。麦花让我再回到树林守望着,以防再来人骚扰,她们也好上去穿衣服。当我再次回到树林时,我哪里都不敢看。心在怦怦直跳。周围的夜色好像也在怦怦直跳,又像在嗡嗡的响。我想唱歌为自己壮壮胆,结果歌声刚离开嗓子就熄灭了。树上叶子的颤动,周围草丛里的虫声,令我心慌而无所适从。我只好背朝树林深处的暗影,让目光透过面前的树木,望着她们穿衣服……我仿佛看到了一群洁白的天鹅,在敛翅降落,又好像在展翅起飞。从她们那里,得到了我的勇气和力量!
  当她们穿好了衣服,让我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嘴唇哆嗦、上下牙齿打架、浑身颤抖了。姐姐开始抱怨:“你们看看,把我小弟吓成这个样子了!”她们纷纷围拢过来望着我。有的摸摸我的头发,有的拍拍我的后背。有个姑娘说:“看着这么瘦小的人儿,我不由地心疼他!瞧,这么小的裤衩,穿在他身上还显得这么肥大!”
  在她们经过树林返回打麦场的时候,小草冲着姐姐,笑着说:“这次幸亏带你小弟来,下次我们再来洗澡,还是得带上他。”姐姐笑话她:“刚才我们在汪里时,你还说下次他就是个大小伙子了。”“呵呵,大小伙子才好呢。咿呀哈,那得是我选中的!”麦花向前紧走了几步,拧了一下小草的胳臂,也笑话她:“哈哈……还说一辈子不嫁人呢,这就想男人了!”……她们自然放纵的笑,在树林里引起了回声,树上叶簇的颤动,周围草丛里的虫鸣,令我心里一片宁静。这时,林中空地之上的星空,也格外灿烂。
  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各自只能拥有半边天空。其它有名的和无名的星星,每到晴朗的夜晚就降临到打麦场上。关于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在场的姑娘们谁都会讲。但我还是觉得姐姐讲得最好听:
  牛郎天生是一个勤快的小伙子。东家各种各样的农活他都能干,一年到头闲不住。当他娶了媳妇以后,他就更能干了。施肥,耕地,耙地,播种,除草和收割,样样农活他都拿得起,放得下。他辛苦了一年又一年……由于经常与一头水牛一起干活,时间长了,他和水牛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一个春天的傍晚,他和水牛耕完了一大块河边洼地,太阳也快要落山了,他停了犁,和水牛一起喘息着来到河湾草坡上……水牛在吃草,他就手执一根柳树枝,驱赶着水牛身上的苍蝇和牛虻,始终不离水牛的左右。水牛低头吃一阵子青草就抬头看看他,后来它连嫩草也不吃了,一直望着他。望着望着,水牛突然流下了泪!他为此很惊讶。便轻轻地拍拍水牛的背,问它:“好兄弟,你是累了吧,还是有伤心事?”
  这时,水牛突然开口说话了:“牛郎,往后我不能和你一起干活了。你的心地真善呀!过去那些年,你一直那么怜惜我,也从来不使鞭子抽我,每次我们干活你连鞭子都不带了,我一直想着为你做点事情,就是没有机会……”牛郎听了水牛的话,也流泪了。
  牛郎流着泪听水牛继续说下去:“我的好时光都过去了。现在我们的东家见我老了,不能再出大力了,他就要宰了我,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牛郎不能不为水牛的命运和归宿而痛心。
  “等我被宰了以后,你要向我们的东家讨回我这张皮,然后好好地保存着。你还不知道吧?你媳妇是仙女下凡,她迟早是要走的。等到将来她走的那一天,你找出我的皮,先放进水里湿一湿,然后披在你身上,再去追赶你媳妇。你千万别忘了,到那时候先将我的皮放进水里湿一湿!”
  后来,牛郎的媳妇果然被王母娘娘强行带走了。牛郎干完地里的活,刚到家就听说了。这时,牛郎才忽然想起几年前,水牛对他说过的话。于是他匆忙将他的两个孩子分别放在两个箩筐里,又连忙找出那张水牛皮披在身上,紧接着就急匆匆地挑起两个孩子就走,去追赶他的媳妇……追着追着,牛郎就看见了前方的两个人影。
  织女频频回首,眺望牛郎挑着的两个孩子!她便想起过去夫妻恩爱、孕育和抚养两个孩子的那些日子,眼睛不由地湿润了。她想停下,想回去,但母亲坚决不让。她被母亲扯着向前飞奔……牛郎和孩子离她们越来越近了……他们就要追上她们了!情急之下,王母娘娘慌忙从她的发髻上拔下一根金簪,在她们身后的地上嗤啦一下子划了一道,眨眼就变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牛郎和孩子却不能涉水而过!牛郎这才猛然想起,因为从家里走得太匆忙,竟然忘了湿一湿披在身上的这张水牛皮……
  姑娘们已经听得入迷了。姐姐的述说也已经接近了尾声:“隔开牛郎、织女的那条河,如今就悬在我们的头上。你们看,牛郎星前后的两颗小星星,那就是他的两个孩子。”
  听姐姐讲一次牛郎织女,我就为牛郎惋惜一回,要是牛郎别忘了湿一湿那张水牛皮,就能趟过那条河了。太可惜了!他一直痴情地注视着他的媳妇,却无法走到她的身旁;两个孩子眼睁睁地望着母亲就在河那边,竟然永远不能投入母亲的怀抱!
  姑娘们纷纷调整着各自的苫子和席的位置,以便围着姐姐;都想挨近她,听她谈天说地。她们呼出的湿热气息很好闻,是一股子青草、庄稼和野花混合的味道,还有点荷花的清香。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沁人心脾,可能是从她们洗过的发丝和肌肤上散发出来的。
  在星空下的打麦场上,我和姐姐被其他姑娘环绕着,她们的气息、笑声和话语令人沉醉。我仰卧在芦席上,天幕很蓝、很低。星星好大、好亮。近处的虫声、远方的蛙鸣、小河的流水声,逐渐低沉而模糊了……哪来的声音?天河的水流下来了!到处都是水,水位还在高涨;大水漫过了打麦场,也漫过了打麦场边的村庄和原野。我们的芦席漂浮在不断上涨的水面上。
  我突然变得与芦席一样轻盈。她们都坐在各自的芦席上,想漂流到哪里就漂流到哪里,姐姐一直在前方召唤着我们。周围都是清澈的水,闪烁着光。随着上涨的水,我们升上了星空……她们采摘着各自喜欢的香草、花朵和果实。我挑着、摘着一颗又一颗星星!
  ……我们遇到了牛郎和织女,要我们领着他们重返人间。他耕过的田,她织成的布是否还在?我在寻找他们的孩子。承载过孩子的箩筐顺水漂来,却是空空的!……我感到乘坐的芦席突然失去了水流的托浮,在急剧地坠落……在越来越快的坠落中,陡然发现我周围都是白天鹅!她们一齐飞翔而扇起的气流,重新将我托浮起来,我随着她们再次升向星空……当我正为之庆幸时,我却醒了。
  我睁开眼睛,天幕低垂,星光灿烂。夜空在向我洒着凉酥酥的露水。原野上的风,带着青草、庄稼和树丛的气息,徐徐吹来。夜雾在漫游,河水在流动,到处是虫声和蛙鸣。我喊姐姐,姐姐向我俯下她那朦胧的面孔。我对她说,我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说,你先忍住,等天亮出了太阳再说。
  姐姐的面孔和星空模糊了。我似睡非睡,悬浮在温馨的气息里。从东南方向传来了几声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安慰声,又从东北方向飘来一阵男劳力的干咳嗽。在我的身旁,姐姐和麦花在交流心事,小草在静静地听。麦花对姐姐说,继父待她不好。母亲自从生了她的小弟弟,对她也不如以前了!她想去寻找亲生父亲。准备一路乞讨着去寻找。她上哪里去寻找,因为她不知道亲生父亲在哪里……我依稀听到她的抽泣和姐姐对她耳语般的安慰。
  我被尿憋醒,起来走开了,等我撒完尿回来,见姐姐和小草在窃窃私语。除了她们和我,周围的姑娘还在沉睡,一片错落有致的鼻息;时而有人喃喃梦话,时而有人莫名其妙地嬉笑。小草像个婴儿依偎在姐姐的怀里。小草被公认是村里最俊俏的姑娘,却偏偏是地主的女儿!
  在姑娘群里,小草和姐姐最知心。她在向姐姐低声述说她的不幸……革命样板戏里的主要角色,她演得好极了。那年国庆节在公社礼堂汇演,我们村里的文艺宣传队荣获第一名,她就是台柱子。姐姐曾经向母亲说过,一位姓纪的公社书记,特别欣赏她扮演的李铁梅,想认她做干女儿。一听说她是地主的女儿,非常惋惜,只好作罢。
  在生产队里小草也很能干。可我还是不相信她能挑上八百斤!平时她总是小曲不离口,现在却是愤怒的话语……她告诉姐姐村里许多人在逼她!尤其是村支书魏公平逼着她接受他侄子的彩礼。原来一向关心她,爱护她,和她配戏的人,也来劝她接受彩礼!为此她伤心透了。姐姐劝她和心上人一起出走,她说她不敢。她一走爹娘就更遭殃了。他们吃苦受罪已经够多的了!
  我在睡意朦胧中,听着虫声、蛙鸣和小河的流水声。村庄的鸡叫开始了,先是一只公鸡的高声长啼,率先划破了村庄深夜的沉寂,接着就有几只公鸡遥相呼应地叫开了。不久,此起彼伏的鸡叫声便响成了一片,又激起了村庄的一片犬吠。在一阵鸡鸣、犬吠停止以后,虫声、蛙鸣和孩子们梦中的喃喃自语,让村庄与原野显得更加寂静。
  村庄的沉睡再一次被惊醒,在星空下,在村头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中年妇女的呼唤,紧接着,又是几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叫喊,喊她的孩子:回家推磨了!然后,一位年轻媳妇呼唤丈夫:回家推磨了。……呼唤声和应答声激起一阵又一阵犬吠。已经被唤醒的村庄,暂时难以再恢复宁静了。
  天幕低垂,斗转星移,群星灿烂。谁在醒来,谁在沉睡,时间依然在大地上流逝。鸡又叫了,此起彼伏,又响成一片,这是村庄的第二遍鸡叫,比第一遍叫得更响,也显得更加密集。更多的呼唤,更多的应答,更多的人离开了打麦场回家推磨去了。我的周围不断地发出卷苫子、卷芦席的声音。姑娘们离去的身影和渐远的脚步声,令星空下的打麦场一片空旷!她们也把香甜的睡眠带走了。
  星空下的村庄不再平静。犬吠、鸡鸣、人语和脚步声,不绝于耳。磨声隆隆,不知响彻了多少个家庭。我能想到离开打麦场的姑娘们,一边抱着推磨棍,一边听着磨的转动声、母亲的喘息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沿着磨道转呀转呀,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她们有时一边走一边瞌睡,忘了使劲而掉了推磨棍,为此遭到母亲的呵斥和责骂。姐姐就是那样的。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姐姐也该回家推磨了。
  村庄的夏夜显得太短。姐姐睡得又晚,因此睡得格外香甜。母亲喊了很长时间姐姐才听见,她答应了一声,接着翻了一下身子又睡着了。不知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姐姐才慢腾腾地起来。临走的时候姐姐嘱咐我:“等到天亮回家时,别忘了把苫子和席卷好扛回家。”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被面给我盖好。“可别蹬光了面单,让露水打湿了身子!”
  姐姐顶着满天的星星回家了。我忽然有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接着又为姐姐难过。昨天她在生产队里干了一天的重活,今天又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推完磨。母亲又不太心疼她!为什么村里谁家都那样:脏活、累活大多都让女孩儿干了,而稀罕的、好一点的食物却都给男孩子吃了。村里所有的女孩儿都挺可怜的!
  启明星已经升起了,悬在村庄的上空。又在星空下,又在村头的夜色中,传来了一个妇女的呼喊,她又喊了几声,我附近的一个姑娘才勉强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咒骂声和匆匆走近的脚步声,“小死丫头子!你睡死了?我叫你睡!我叫你睡!……”她的脚踢在姑娘身上的声音,着实令我害怕、担心。她每踢一下,我的心便随着猛然收紧、颤栗一次。过去母亲也是这样踢姐姐的!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村庄上空的启明星越升越高了。被母亲踢醒的姑娘终于起来了。“刚才不是已经推完磨了吗。”“谁推的?你是做梦的!”“嗳,我推了一夜的磨算是白干了,还得重新再推第二遍!”周围的几个姑娘被她逗笑了;她们还没等到母亲的呼唤,就卷起苫子和芦席走了。后来,又一个姑娘迎着村庄上空的启明星,披着夜雾,悄悄地离开了星空下的打麦场。
  小河边的村庄和原野,处在黎明前的静谧里。我还小,家里暂时还用不着我去推磨。我可以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了,现在还是满天星呢,可我又难以入睡,因为不论是在哪一片星光下,好像都有虫声和蛙鸣。

  第五章:拔猪草

 


  雨后初晴,西下太阳暴晒着村西的河湾洼地。洼地上的玉米稞子在南风中起伏,在起伏中显现一群孩子的面孔。他们时而嬉笑,时而喊叫,稚嫩的童声从南头的玉米稞子里传来。牧童在北头的玉米稞子里迎风向他们走去。
  牧童左胳臂挎着用紫穗槐条子编织的篮子,右手提着剜猪草的铲子,在雨后的玉米地里走着。他的身子碰撞着玉米稞子,玉米稞子也挂拉着他的篮子。雨后的黑土地自然成泥,只要他的脚一踏上去就会有黑泥巴粘在鞋底上。他感到鞋底上的黑泥巴越粘越厚,也越拖拉越沉,还没走上多远就拖拉不动了。他索性放下篮子,坐在篮子把上,轮番脱掉他那重量级的泥鞋子,用铲子刃贴着鞋底切去上面的泥巴。他捡起半球型的两个泥巴,左右开弓扔了出去。很快就从玉米地那边传来两声泥巴落地的噗通声,也传来了青蛙的叫声
  雨后的原野上,除了夏虫的低吟浅唱和满目青翠,几乎哪里都有青蛙的叫声。尤其是沟渠、池塘及沂河边的沼泽地,那些水淋淋的蛙鸣,此起彼伏,显得格外密集。当雨季到来,沟满河平,一片汪洋的时候,那无边的蛙声便昼夜不停,简直是在向人们宣布,已经是它们的天下了!而牧童听了,却感到那是一片大水的声音,也是大地的声音。
  牧童继续在玉米地里走着,和篮子一起碰撞着玉米稞子,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弯刀似的的玉米叶子上,还残留着点点滴滴的雨水,将他的小粗布褂儿给打湿了;因为天气炎热,他根本不把衣服湿了的事情放在心上。让他不痛快的是,鞋底上越粘越厚的泥巴,拖累着脚脖子酸痛起来。他又打算像刚才那样除掉鞋底上的泥巴,这时,他突然发现前面两行玉米之间的泥土上,有清晰的小脚丫印儿!于是他马上脱掉鞋子,未除泥巴就扔进篮子里,左胳臂立刻感到篮子沉重了许多。
  在南风起伏的阳光里,在周围的虫声与远处的蛙鸣中,牧童的小脚丫儿踩在玉米浓荫下的软泥上感到凉酥酥的,真舒服;青草和玉米在风中、阳光里生长的气息也很好闻。他的小脚丫儿所到之处,守着草丛和玉米稞子的青蛙们便一蹦一跳地四散开去,射出的蛙尿有时落到脚背上凉嗖嗖的,真好玩。瞧那些被惊飞的蚂蚱,有的从地上飞到玉米叶子上,有的从附近的玉米茎上飞到远处的树丛上,有的飞到突出地面的粪块上,有的飞到玉米稞子上空,越飞越远,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他追踪着一只长翅膀的蚂蚱,飞过一大片玉米稞子,落在玉米地那边水渠上的一棵草茎上,它仰望着太阳向上爬,爬到顶端以后稍停了一下,然后调头抱着草茎向下爬,爬着爬着,又调头往上爬,刚一停顿便猛然展翅飞起,越飞越高,彩色的羽翼在阳光里闪耀。他又重新回到玉米地,一只蚂蚱的逃逸令他若有所失。他已经走到离那群孩子不远的地方,他们也是拔猪草的。那一张张小脸儿在玉米叶的摇曳中忽闪着。他想,要不是因为他没找到好朋友海星,他才不加入他们这伙呢……
  六月晌午的太阳当头直射。村里许多孩子的父母,一般不会让孩子在这时候下湖干活的。而牧童的母亲见太阳刚刚偏西,就把牧童赶出了家门。他的头才刚刚伸到阳光里就想缩回来,但他不能缩回来,必须下湖拔猪草去……他感到太阳烙着后脖颈有点疼。挎着篮子从这堵墙的影子里遛到那堵墙的影子里,一直绕到海星家门前。他高声喊着:“海--星--!下--湖--了--!下湖--拔--猪草--去喽--!”
  海星的母亲走出大门,见是儿子的好伙伴牧童,她就对他说:“海星不在家,他到红山磨地瓜干面去了。去了有些时候了,差不多一会儿就好回来了。”话毕,她手搭凉棚仰头望了望门旁老槐树上的太阳,又低头盯着他说:“大晌午的天,日头忒毒了!可别把你的小身子晒糊了;好孩子,听我的话,等日头往下落落再去吧。”
  牧童没能邀上海星有点失望。临走的时候说:“等海星回来了,您告诉他,我在庄西河湾的那片洼地等他。”离开海星家以后,他独自一人在小巷树荫里磨蹭着,这时母亲突然从小巷那头出现了!为此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转身从这头溜走了。可母亲的话还是从背后追过来:“从家里出来多长时间了,你还没下湖?原来是跑到这里躲起来了!”最后听到母亲骂他:“小懒熊!”
  牧童将篮子扣在头上离开了小巷。当他走到村西小河桥上,便不由地转身望着东方远处的村庄。那些草房子被连成一片的树木遮掩着,只是此一处、彼一处的露出屋山一角或屋顶的一面坡。整个村庄上空蒸腾着白蓝色的晴霭。当他收回眺望村庄的目光、低头的刹那,脸上汗珠子便落在充当桥板的大理石墓碑上。
  汗珠子在落处立即蒸发,在阳光中形成了一小团白雾。这时他的身影非常简短,贴在大理石桥板的凹型碑文上,好像是他的灵魂在趴着默诵碑文:某某合葬之墓。他站在由几十块大理石墓碑搭成的石板桥上,突然感到心里、眼窝里有些暗流在涌动,最终还是抑制住了。
  牧童望着河水从桥的上游流到下游。雨后泛黄的河水冲撞着大理石墓碑摞成的桥墩,发出哗哗的响声。从上游漂来的一些水草披挂在桥墩上,越挂越多,在桥墩的左右分流中起伏漂动着,散发着鱼虾的腥味。小河一线贯穿南北,令他遐想……河东是大片、大片的庄稼,远远望去,旺盛的庄稼稞子完全遮掩了路径和沟渠;河西也是大片、大片的庄稼稞子,比河东的更加茂密。沿岸各种庄稼经过小河浇灌和雨水的清洗,都仰望着太阳疯狂地生长……一到中秋节,玉米依然浓绿,而高粱已经变成了一片火红。那大面积的金黄,不是成熟的大豆,就是待割的水稻了。
  牧童热得感到呼吸有点不顺畅了,就索性取下头上的篮子,突然将它扔向离桥不远的河岸,像是与谁怄气似的。铁铲子也被他扔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之后,已经稳稳地斜插在岸坡上了。而篮子却在河岸内坡上滚下去了……篮子在接近水面的时候,被一根紫穗槐条子的稍头挂了一下,然后滚到河里顺流漂走了。
  篮子已经在一长溜越远越窄的河面上沉浮成一点,接着就消失了。牧童这时才匆忙脱下裤衩、小褂,噗通一声跳进河里,在溅起的水花中侧着身子顺流而下,去追他的篮子。蓝天、太阳之下,是内、外坡都密密覆盖着紫穗槐条丛的绿色河岸,河岸之间是一长溜泥黄的河水,托浮着牧童和篮子。突然一阵雷声,接着就起了风,两岸的紫穗槐条丛在风中摇曳。这时,与河面对应的天空便落下了雨。于是河面上无数的涟漪,一边产生一边消失……当牧童重新挎着湿漉漉的篮子,拨拉开岸坡上紫穗槐条丛登上岸的时候,突然的雷阵雨又突然地停了。
  天上的云彩都走了,海星还没有来。那群孩子就在前方不远。牧童站在齐肩的玉米稞子里,望着玉米地西边的地瓜地,地瓜地西边是高粱地。高粱地上空的太阳离高粱稍头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大了。他由此感到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可是他的篮子里还没有一棵猪草呢。
  他不想和面前的这群孩子说话,谁也没有搭理他。他们拔的猪草还没有盖严篮子底。他猜测他们一定是在玉米地南头小岔河里洗澡的,在河里耽搁了很长时间。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远处的呼唤,多么熟悉的声音!他转身循声望去,玉米地那头的青草路上,海星在奔跑着越过一棵又一棵路边的杨树。一边跑一边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呼喊:“牧--童--哥--!牧--童--哥--!”
  海星的突然出现令人惊喜,牧童高声应答着。海星从两棵杨树之间的青草路上跳下来,然后涉过路边沟渠里的浅水走进了玉米地。头发在随风起伏的玉米稞子里一沉一浮。被惊飞的一只云雀,在海星和牧童之间的玉米稞子上空越飞越高,在一片飘来的白云上化作一个黑点。这时,云雀清脆悦耳的叫声像一阵又一阵春雨,从高空洒向生长着庄稼和青草的原野,洒向正在成长的牧童、海星和那群孩子,并与大地上的虫声、蛙鸣上下呼应。
  “牧童哥,我对你说,今天晚上红山有电影!”“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有好几个大人在大街上搭电影架子呢。”“是什么片子?”“是--可能是……哎,管它是什么片子,反正是很好看!”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让牧童很激动,牧童突然扑向海星,海星跳开了。然后海星嘻嘻哈哈的撒腿就跑,牧童就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玉米稞子里唰唰啦啦的奔跑。粘上小脚丫的黑泥巴不断地被甩抛起来,像黑色的小鸟在他们身后玉米稞子上空一起一落。
  当太阳快要粘到西边那片高粱稍头时,牧童突然停住了。“海星,我们不能再玩了,快起来。快!赶快拔猪草。”这时牧童想起不久前的那次,因为他贪玩而拔的猪草太少,饿得嗷嗷直叫的猪几口就吞下去了,之后,吃馋了嘴的猪还在朝着他直叫唤;母亲盯着他低垂的眼睛,说他:“我就看你拿什么喂它吧。你不让它吃饱,它就能让你睡个安生觉了?你拔的那点猪草还够它塞牙缝的吧?!”
  西边沂河上的太阳由白渐黄,又由黄转红;然后太阳越来越红也越来越大,在那片迷蒙的暮霭里沉浮。从沂河滩上的树林里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那叫声由远而近,在不远的天幕上渐显布谷鸟的身影。是两只布谷鸟:一前一后,一边叫着一边从他们的上空飞过。那叫声又由近渐远,它们的身影在远处的天空消失。这时,海星眺望着西边地平线上的夕阳突然高喊起来:“太阳似落不似落,懒老婆要发恶!”
  将自己比作懒老婆的海星确实发起恶来,他越走越快,猪草也越拔越多。时间不长,篮子里的猪草就平口了。他一边喊着“太阳似落不似落,懒老婆要发恶”,一边跑向前方地瓜沟坡上的一大束蚕草,他以为能够一下子拔起来,结果没拔动便一头栽倒在地瓜垄上,来了个嘴啃泥。抬头见牧童远远地在他的右前方,他便一跃而起跑向前去,一路上见了许多好猪草也不弯腰,一直跑到与牧童和太阳处在同一条线上,他才停下来重新开始拔猪草。
  在大地上的暮色里是一片虫声和蛙鸣,不久又增添了布谷鸟的叫声,不知那对布谷鸟在原野上绕了多大的圈子,这才从南边岔河上飞来。布谷鸟从他们头上飞过以后,又朝北飞了不远便调头向西,一边叫着一边飞向暮霭中的沂河、树林和太阳。
  “兔子!兔子!”海星一边高喊一边手指前方,牧童也看到了。野兔子顺着地瓜沟跑了不远突然停下来回头眺望着他们。海星一喊它又跑了。先是顺着地瓜沟跑了一会,然后斜着越过几个地瓜沟,跳入两块地瓜地之间的水渠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不一会儿,野兔子又在远处的大路上出现了,又马上消失了。
  青草路边的水渠又浅又宽,一直有溪水流过,冲得渠底的青草一起一伏。牧童和海星的小脚丫儿粘着些泥巴,踩在水下的青草上感觉有点怪怪的。晒过一天的溪水飘荡着水汽和暮霭,让人感到是那样的温柔和舒服。他们惊讶于自己的劳动效率和收获: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拔了那么多的猪草!可见他们拔得多么快呀!而且还是些上等的好猪草。
  通过商量他们决定了猪草的清洗方法。从各种各样的猪草中挑出那些肥胖的蚕草,先放在水边草坡上等到最后再洗。而其它野菜仍就放在篮子里。他们把篮子浸在溪流中,握住篮子把儿将篮子一按一提……随着篮子的一起一落,周围的溪水忽而上涨忽而下跌。一涨一跌的溪水由清变混、流向下游,上游又来清水……一会儿的功夫,再看看篮子里的野菜吧:叶子是那样的青绿,而根须又是那样的洁白!全都活鲜活鲜的。这样的猪草别说是猪见了,就是人见了也不由地想吃上它几口!
  最后开始清洗蚕草,也最难清洗。他们先用手撕拨开由蚕草的根须穿入而拢住的泥巴……一边撕扯着泥巴和根须让它们分离,一边在水中左右摆动着,在一阵呼呼隆隆的水声里,不久就出落得一束洁白的蚕草的根。
  “牧童哥,你想想周围别的村庄,他们的湖里有蚕草吗?”
  “我想,也可能有吧。”
  “就是有蚕草,也一定没有咱这里的胖!”
  “那--当然了。”
  “也一定没有咱这里的嫩!”
  “那还用说。”
  “你瞧瞧,这么又胖又嫩的蚕草能把猪给馋死!它一吃起来保准就像我们吃鲜黄瓜,咯喽咯喽的又脆又甜!”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着留给自己,不舍得给猪吃了。”
  躬身站在青草路边的溪流上,他们脸对着脸,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阵子,真开心!这时刚从原野上起飞的云雀也很开心,频频扇动着翅膀定在河畔树丛的上空,清脆激越的叫声像落下的瀑布,激起一片虫声和蛙鸣。而河湾的玉米和高粱在晚风中颤动着蓝色的雾霭。
  海星把清洗干净的蚕草,拥挤着栽在篮子里的野菜上,密集的叶苗齐唰唰的冲出来超过了篮子把。再往上面撩泼些清水,无数晶莹的水珠便在蓝绿色的细长叶片上滚动,跌落。对比着那些蓝绿色的蚕草苗苗,注视着那些在叶尖上颤动的水珠,他的心儿激动、明净而又畅快,脸上露出由衷的、几乎是富足的微笑!他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好像稍有不慎,自己创作的艺术杰作就会消融在壮丽的大自然之中了。
  牧童的想法和感觉与海星截然不同。牧童把清洁的蚕草全部倒立在篮子里的野菜上,那些鲜淋淋的根须挤成了洁白的圆形凸面,而周围边缘的根须却分披下来。望着又肥又嫩、鲜淋淋的蚕草,他的心绪、遐想和目光便与那些洁白的根须缠在了一起!他顺手拔起溪畔的一丛茅草,然后在溪水中洗净了,与蚕草的根一样洁白。他慢慢地嚼着茅草的根,边嚼边咽下的汁液是多么的甜啊。
  牧童海星成长、玩耍和劳动的一天就要结束了。他们遥望着沂河那边苍山一线,也就是太阳落山的地方:山河一片辉煌。落日余晖照亮了原野上的河流、树木、庄稼和青草,也照亮了在青绿之上移动着的鹅鸭、人群与牛羊,照亮了布谷鸟、蜜蜂、蜻蜓、蚂蚱、蚊子、蟋蟀、云雀和雾霭,也照亮了树木葱茏、犬吠鸡鸣、炊烟升起的村庄。
  牧童以前每次从原野走向村庄,他首先想起的就是母亲和食物,而每次听到原野上的蛙鸣,他也会想起母亲。因为每年一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只要听到青蛙的第一次叫声,她就会说:“癞蛤蟆,打哇哇,四十五天吃庄稼。”也就是说,从第一声蛙鸣到下来新麦子,其间是一个半月的漫长时间。……蛙鸣让牧童浮想联翩,同时也激起了海星的快乐。根据蛙鸣的韵律与节奏,填上让他们沉醉的词儿,并反复高唱:“贡瓜,烂瓜(即香瓜)!打水浇瓜……”
  已经到了牧童海星回家的时刻,从周围的雾霭深处传来了四面八方的蛙鸣,青草路旁的灌木与草丛也有了新的虫声。而渠畔的玉米稞子里便是各种昆虫的大合唱了……晚风习习,暑气消退,凉爽的空气令人闻到庄稼稞子和草木混合的气息,还有雨后泥土的腥味。青草路上,溪流上空,云集着无数的红蜻蜓。这时,整个天空也是红蜻蜓的颜色。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了非常熟悉的布谷鸟的叫声,原来牧童和海星的模仿鸟叫,都能以假乱真了。


  第六章:看电影


  母亲从他胳臂弯里接过结结实实的一篮子猪草,感到沉甸甸的!因此她对牧童很满意。她只是夸了他几句,他就感到心满意足,好像得到了奖赏。牧童想,趁着娘高兴的时候,向她提出看电影的要求,可能不会拒绝他的。
  “娘,今天晚上我去看电影,行吗?”
  “电影,在哪里放的?”
  “在红山。”
  “红山那么远!你还是别去了;拔了一下晌的猪草,你累了,好好歇歇吧”
  “娘,我心里可想看电影了,您就放我去吧,我不累。”
  “你不累?不累,那你就去抱点猪草来,剁碎了喂猪。”
  “我挎猪草挎得胳臂疼,胳臂都举不起来了。”
  “那你就赶快吃饭吧,吃完了上床睡觉,好好歇歇你的胳臂。明天还有好多活需要你来干呢。”
  “我还是想去看电影。”
  “不行。”
  “就去这一回还不行吗。我有半年多没看过电影了,今天晚上您就让我去吧,以后不管哪里有电影,我再也不去了。”
  “不行!”
  “就是看了电影,我明天早晨也一定起不晚。”
  “不行!”
  “要是让我去看电影,我明天一定干完好多好多的活,就是拔猪草也会比今天拔的更多。”
  “说一千,道一万,今天晚上的这个电影,你就是不能去看!你一个小孩子家,大人说一句你就有两句等着!你还真是馍馍大了--成了龙了(撑了笼了)!”
  母亲的话和强硬姿态让牧童的心一下子凉了。这时他才明白,下午和海星一起在玉米地里,在洼地青草上,追逐、嬉笑、打闹,简直是疯狂了,原来是因为电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地瓜地里拔了那么多的猪草,也是因为电影;在青草路边的溪流中,把猪草洗得那么仔细、干净,是因为电影;整个下午的天空与原野、小河与庄稼、夕阳与暮霭,还有云雀、布谷鸟、蚂蚱、蝴蝶、蜻蜓、虫声和蛙鸣,都令他赏心悦目,也是因为电影。可是到头来,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去看电影!他哪里会想到白白地空欢喜了一场。为此,他的心真凉透了。
  他感到母亲的强势和霸道不可理喻,令人绝望。他简直有点恨她了!但他模糊地意识到恨自己的母亲是不好的。他就极力抑制着尽量不去恨她,结果憋得他就要流下泪来。
  晚饭后,其实他没吃多少东西。他很心虚地试探着要走,刚走到大门口就被母亲发觉了,硬是被她呵斥回来。不久他又假装着去茅厕,在臭烘烘的地方磨蹭了那么长时间,白白地挨蚊子的咬,结果还是没有想出逃脱的办法,最后只好提着裤子出来了。
  刚回到堂屋门口,他就听到了和海星事先约好的暗号。欢快的芦笛声在小巷里由远而近,让他心里乱极了!芦笛声刚停下来,海星的身影就出现了,他在大门外旁不时地探头探脑,打手势、跺脚。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芦笛声,接着又被儿歌代替。儿歌声在小巷里渐远渐弱,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小巷两边的树木黑成一片,贴在幽暗的天空。
  从红山方向传来发电机的噗噗声,他猜测电影很快就要放映了!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伴随着一种时刻要撒尿的感觉。他从屋里奔到屋外,又从屋外走进屋里……他真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的走个不停。他已经急得浑身是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发痒。母亲用石刀剁猪草的嚓嚓声,也让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尤其是她突然剁空了猪草,石刀劈在垫板上的咔嚓声令他身心一颤。
  刚被母亲剁碎的猪草,散发着浓烈的野菜和蚕草的气息,令他突然灵机一动。他立即走进堂屋,二话没说,端起母亲刚剁好的一簸箕猪草就往外走。一步跨过堂屋门槛,母亲没有过问他;端着那簸箕猪草穿过了家院,母亲也没有怀疑他;端着簸箕一步跨出了大门,母亲还没有叫他回来!为此,他既庆幸又慌乱。他把猪草连同簸箕,往大门旁猪圈里的石槽上一扔,然后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急剧地喘息着,并在心里欢呼:哈哈,胜利了!我胜利了!
  母亲刚才认为牧童端着那簸箕猪草是去喂猪的,结果就等不来他了。这时她突然明白了,原来他是打着喂猪的幌子而另有图谋!她骂了牧童一句,然后对牧童的父亲说:“这个熊孩子,人小诡大。又该给他松松皮了。今夜他早晚逃脱不了这一顿!”之后,她叹了一口气又说:“这个小狗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从小不给他立下个规矩,等他长大了就没法管了!”父亲一直沉默不语。
  电影架子搭在红山大街上。银幕前面那片好地方,都是坐着小板凳的当地人,大多数是些孩子,他们来得最早,提前占据着看电影的最佳位置。他们后边是坐着条凳或高椅子的当地成年人。再往后都是站着的人,大多数来自别的村庄,也有当地人,只是来得太晚了。在电影放映前或放映员换片、倒片的间歇,一直站着的那些人,不停地前呼后拥、左推右搡,其中有些人被挤得整个身体悬了起来,双脚无法触地……后来有些人终于不堪忍受那种推搡和挤抗,只好钻出来,去银幕后面看反影。
  来晚的牧童也是看反影的,还是站在外围边缘上。这人山人海的电影场子,他也不知道海星在哪里,要是去找海星的话也不一定能找到,还耽误了看电影,本来他就没看上电影的开头部分!他暂时忘掉了一切,全身心地沉浸在影片的故事情节之中。每次换片,就是一次慢长而又焦急的等待。
  在等待中,放映机旁立杆上的那个很大很亮的电灯泡,照亮了一大片观众的各种姿态和表情,也照出了他们的喧哗和嬉笑。牧童望着被照亮的银幕兜着夜风一会儿凸出来,一会儿又凹进去,在放映的时候,上面的那些人忽而猛扑过来,忽而猛撤回去……当上面的枪口突然逼近他的额头,他便陡然打了个寒颤。有时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观众的脸,盯着远处的一棵孤零零的树。那棵树和树后的一片草房子,默默地支撑着一片暗蓝的天空。当公社放映员换片或倒片太久时,他就等得不耐烦了。索性闭上眼睛,听着不远处发电机的噗噗声。听着听着,便陷入了无限的遐想……
  英雄和英雄的用武之地--战场--随着影片的结束而消逝。在短时间内难以消逝的,是牧童被英雄壮举的震撼,和他发自内心的对英雄的崇拜。更让他难忘的,是英雄手中的武器!那威力无比的武器,既能为英雄又能为国家和民族开创一片新天地。真是太好听了,不论是配乐,还是电影插曲,他要是会唱就好了!电影--现实与虚幻的混合体,让他有了模糊的理想与憧憬。
  电影散场以后,牧童被夹持在拥挤的人流之中,忽快忽慢地走着。被灯光照亮的土路上,躺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的电缆线,连接着发电机和放映机。他一边走一边胆怯地躲着黑色的电缆线。刚走了不远,小肚子就疼得忍不住了。他急急忙忙地解开裤子,对着路边一丛灌木旁的草坡,呼呼地撒起尿来。草坡下的小溪潺潺地流淌着,牵着小溪两边草丛里的虫声。而不远处就是一片蛙鸣和树丛,衬托着朦胧的星空。
  那么长时间憋住的一泡尿,他一直尿个没完。他两边的草坡上也尽是些撒尿的人,嗤嗤的声音接连不断。他还在一个劲的尿,刚才鼓鼓的小肚子渐渐地瘪下去了,也慢慢地不疼了。在虫声与蛙鸣中,他突然想起了家,便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正撒着的尿突然停了。然后又尿出来了,又尿了好长时间,他才感到浑身轻松、舒坦起来。
  牧童随着看过电影的本村人流往回走。寻找了一阵子海星也没有找到;前后这么多人,他又不好意思高声大气地呼喊海星,便一声不吭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浏览着,在他前方山坡上的疏林夜色里,有比夜色还浓的一拨一拨的人影在晃动。随着他们晃动的,还有疏林之上的星星。
  牧童的前后左右,到处都是说话声、嬉笑声和脚步声,还有近处的虫声和远方的蛙鸣。深夜远处的一片星空下,突然响起布谷鸟的叫声,显得格外空寂而辽远,很容易激起他的回忆;有些回忆要及时打住,不然的话他就会伤心落泪。
  偶尔从前方或后面的山道上射来手电筒的光束,光束中展示着许多飞绕的昆虫。高高低低、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萤火虫和星星一起在闪光。牧童追赶着一只拖着蓝光的萤火虫,感到脚下的路在动,而山道上边突出的红岩石和针叶松却在退,山道下方梯田里的树丛和庄稼也在退。夜间的山花和草木很好闻,庄稼和星星的气息也很好闻。一路走来,草木、庄稼的气息和各种昆虫的气味相融合,那就更好闻了。他在山道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山坡上、山顶上的那些针叶松就一动也不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松树,疏密自然、错落有致地站在夜色里仰望着星星,真是好看极了。
  红山脚下的树木和村庄黑成一片,上面的星星却很亮。弯曲跌宕的山溪上,又突然响起布谷鸟的叫声,是从那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下面传过来的。布谷鸟的叫声从山上落下去了,砸醒了一只狗。那只狗便马上吠叫起来,结果又惊醒了附近的狗。于是村里狗的吠叫顿时响成了一片。接着全村的狗都吠叫起来。
  牧童一到村里,胆子一下子就变小了。慢慢地走到小巷子头上,没想到他会面临一片寂静。母亲并没有像他幻想的那样,从小巷子里冲出来拧扯着他的耳朵,只要他不听她的话,她就会那样做。他早就感到自己的两只耳朵不对称了,不是一大一小,就是一长一短;都是因为过去他经常不听她的话造成的。
  牧童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家的大门口。谢天谢地,母亲也并没有在大门口堵他。可是当他推大门的时候却怎么也推不动。这时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还怦怦的直跳呢。他首先脱了鞋,通过门缝一只一只塞进门里。然后他选中了一棵离院墙不远的枣树爬了上去。他在枣树最低的旁枝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
  当牧童的脚试探着踏稳了墙头,才慢慢松开了攀着枣树旁枝的双手。他张开两条胳臂,扭动着腰肢,掌握着身体的平衡,在墙头上慢慢地走了一段,终于扶住了院里靠近墙的一棵梧桐树。顺着树干溜下去以后,才仰望着梧桐树冠长舒了一口气。当他重新穿上刚才塞进门里的鞋,走到锅屋门口的时候,怎么也不敢继续向堂屋走去,他太怕因为看电影而遭受母亲的惩罚了。
  牧童在锅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村里狗的吠叫才完全消失,骚动了一阵子的村庄又复归于平静。在寂静中,大门旁猪圈里猪的哼哼声,格外清晰。由于他的突然到来,家院里一度停歇的虫声,又在树下、草垛旁响起。一夜不停的,是村外小河、池塘和原野上的蛙鸣。他心里清楚而自信,凡是有蛙鸣的地方,上面都有明亮的星星。
  堂屋里干咳嗽了两声,听声音牧童就知道是母亲。他听到她对父亲说:“刚才狗叫得挺凶的那阵子,一准是看电影的那些人回来了。童儿怎么还没来叫门?也应该好回来了。等到他来了,你可千万不要像母狗护窝子似的护着他。我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不然的话,他是兔子枕着狗蛋睡--越玩越大胆了!”
  堂屋里又归于宁静。家院里的虫声,村外的蛙鸣,既让牧童安心又令他激动。过了一会,又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这个小狗东西,到这时候了还不回来,一定是跟着海星住去了。他逃脱了今夜,逃脱不了明天。明天我要好好地收拾收拾他!”
  牧童摸黑走进了锅屋,两手摸索着走到墙角软柴火堆上,窸窣地坐下来。不久,被突然打扰的蟋蟀又唱起歌来。他感到锅台上的那只蟋蟀唱得最好听。他还能辨别出家院里的大合唱中,哪是蟋蟀的叫声,哪是螽斯的叫声,哪是纺织娘的叫声……他想起家院里草垛根的蟋蟀,与原野上的蟋蟀是不一样的,而锅屋里的蟋蟀又和家院里的蟋蟀不一样。
  锅台上的那只蟋蟀,不是常见的那种紫红的,而是褐色的,体型也与众不同。它的肚腹褐中透白,背部拱起,一双长长的触须足足有它身长的好几倍。它蹦得高,跳得远,躯体几乎是晶莹剔透的,姿态也可爱极了!它叫驮钱驴,是母亲告诉他的,是它原来的名字还是她给它新起的名字,他就不知道了。人穷得时间太久了,幻想也就奇特了,一只小小的蟋蟀竟然成了驮钱驴!他笑了。
  牧童打算起来好好地摊平柴火,能够稍微睡得舒服一些,可他又怕摊柴火弄出声响被堂屋里的母亲听见了,他就不敢动弹了。成群的蚊子围攻他,他也没有起来,只是用手不断地扑打着……间或地扑打着……这时沉沉睡意袭来,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准备去锅屋里做饭。当她走到锅屋门口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只见牧童在柴火堆上半坐半卧地蜷缩着,像只狗似的呼呼地睡得正香。脸上布满了蚊咬之后肿起的小红疙瘩,像一层痱子。夜间蚊子咬他,他不知道了,白天她的到来,他也不知道了。
  母亲不由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牧童面前。当她突然发现他那蚊痕累累的脸上,呈现着甜蜜而知足的笑容时,她便转身走到门口揉了揉眼睛,凝视着东方……村庄的草屋,和草屋间的树木互相拥抱着,沐浴着夜露与淡淡的晨雾,让新生的太阳一照,都显得焕然一新。


  第七章:留守家园(一)

 


  从村庄到城市已经多年,除了得了几场大病险些将小命丢在城市之外,我却一事无成。更不容乐观的是,身体健康状况也大不如以前,天气若是忽热忽冷,我非感冒不可。有时在不经意间,经冷风一吹突然打个寒颤,糟糕!感冒就赖在身上了,怎么也摆脱不掉。一旦感冒,服片剂、打小针都无疗效,只好去吊瓶。一吊就是一周。这样不仅耽误了工作,还耽误了许多其他事情。为此,我经常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也自我解嘲: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我想起小时候,一旦感冒母亲就做面汤给我喝。接连喝上两碗热面汤,然后盖上两床被子捂出一身汗来,感冒就好了。治感冒就那么简单!但也不是每次都那样。有一次,好像我病得还不轻呢。
  我虽然有病,但父母不可能因为我那点小病就留在家里照看我。即使他们想那样做,生产队长也不会同意,因为场上、湖里有干不完的农活。
  一天上午,感到我的病有点好转了。直到中午才盼来了父母,一起吃过了午饭。他们见我吃得还不算太少,精神头儿也还可以,对我就有点儿放心了。这时生产队长又喊他们出工了,像上午那样,仍就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锁上大门就走了,因为他们担心我到处乱跑,更害怕我下河洗澡!
  太阳西移,院内和墙外的树木都一动不动。树荫、墙影都躺在地上,也一动不动。地上的浮土留下了父母脚印,一直延伸到大门。锅屋南边的草垛底部,被放养的鸡刨得乱糟糟的,附近到处都是草屑与鸡粪。在最近填平的旧地瓜窖上,是一片长方形的新土,呈现着鸡爪子的新刮痕。
  黑腰子大红公鸡领着一群母鸡躲在墙根的树荫里,见我挪近了,它们依然无动于衷,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它们的眼里。若是平常,我一直活蹦乱跳的,早把它们吓跑了。现在也懒得去惹它们,可我又实在寂寞无聊得很。
  天很蓝,树很绿,石台子旁的水缸里盛着太阳;盛满水的陶罐里也有太阳。我的周围除了树荫和墙影,到处都是阳光。稀疏的树木枝叶被太阳照成银绿色;枝叶浓密的那片却是绿森森的。什么都不想做,我却有的是空闲。时间和太阳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否有我。不久,有些小鸟飞来了,又离去了。小鸟们短暂的来访,留下了叶簇的颤动,和它们中断的歌声。我能听到的,只有树上的蝉鸣了。
  我也会唱歌。从这支歌里唱上两句,忽而又跳到另一首歌里;我好像会唱好多首歌。其实我连一首完整的歌也唱不全,那就更谈不上准确了。即使是这样,我也是付出了努力和代价的。我经常央求小学生或左邻右舍的孩子教我唱歌:今天你教两句,明天他教两句,待到后天就不知道谁来教我了……就这样,一首歌可以派生出好几首歌来。
  要是遇上他们高兴的时候,还能教我两遍。若碰上他们不开心,连睬都不睬我一下。那样的话,我就显得比较惨了!必要时,我不得不忍痛割爱,将自己亲手制作的小玩具送给他们,他们才肯教我唱歌。有时我好不容易地得到点稀罕的食物,自己却舍不得吃而送给了他们……盯着他们嚼着我送的东西,我只好咽着嘴里分泌的口水。
  如果我能够上学的话,我就用不着祈求他们了。可父母一直不让我上学,我都能够一口气数上几百个数了!前一段时间,我想瞒着父母偷偷地上学,最近我又规划着种种偷着上学的办法。好久好久了,上学成了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远远近近的草屋、树木和阳光,在依次传递着村里小学下课的铃声。那些小学生在学校里多么开心啊!经常有布谷鸟的叫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阳光和布谷鸟的叫声从树木枝叶间落下来。在斜斜的光柱中有微尘纷飞,几只红蜻蜓正穿过纷飞的微尘。在我的仰视中,布谷鸟从树木上空飞过,叫声渐远,继而消失。
  我注视着父母留在浮土上的脚印,它们被遗弃在家院里,只好和我做伴了。父亲的脚印阔大,母亲的脚印窄小,前头还尖尖的,脚后根却比父亲的深。由此想起他们临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我的样子,想起他们过去的好多事情,越想心里就越难受。
  在我独自难受的时候,又响起布谷鸟的叫声,那叫声到底来自何处?我期待了好久,还是不见布谷鸟的踪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想留在家里了。若父母有一个在家,我倒乐意留在家里。要是他们都走了,我就恨不得马上离开家,远走高飞,随便到哪里都行。
  蝉声响彻家院,就连家院里的阳光也响起来了。那些蝉儿三三两两的趴在树干或旁枝上,比着赛儿唱着歌,真惬意呀!它们的身子那么小,翅膀却那么大。蜻蜓也是,小鸟也是。为什么就我没有翅膀呢?我的胳臂要是能变成翅膀,我就会飞到云层上,飞到星星上或月亮上!要想飞到学校,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以前我经常跟随着那些去上学的小学生,刚走到学校门前那片小树林我就停下了。望着那些小学生绕着树木追逐着、嬉笑着,他们一进校门转眼就不见了。我走近校门却不敢进去。一会儿便从那里传来读书声,我凝神倾听着,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最后那遍铃声一响,接着就有一群学生涌出校门;我便快速躲闪为他们让路。然后选中一伙学生尾随着,看他们嬉闹,听他们喊叫或唱歌……有次,一个脸黑、身材又小的学生,回头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上学呀?为此我心里很难受,险些哭了。从此我再也不敢去学校尾随那些小学生了。就连黑脸的小个子都敢质问我,我又去质问谁呢?
  在过去的日子里,村里那些大人每天都下湖干活。和我年龄相仿的那些孩子也都上学去了。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好像只留下我一个人守着村庄,成天身影相随,无投无奔的。
  我从家里出来走进小巷。小巷为南北走向,有燕子来回低飞,蜻蜓在树荫之外的阳光里飞来飞去。偶尔有火斑鸠从小巷上空掠过,留下咕咕的叫声。一群突然降落的戴胜鸟,惊飞了小巷两边树木上的那些蝉儿。有的蝉儿知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飞向远处的天空。有的会突然斜斜地洒下一线蝉尿,其中的一段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夏日悠长的小巷里,好像什么都有,除了我,就是没有一个人影。
  我从小巷里出来,走到村中唯一的大街。大街为东西走向,连接着两边那些互相平行的小巷。在那些小巷里,有时会遇到猪狗,有时也能碰上鸡鸭,有时还能巧遇刺猬、小猫和黄鼠狼。最常见的是一位瘸腿的老奶奶,看护着她两个儿子的四个孩子。他们一行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我无法和他们一起玩耍。
  那些过去的岁月,我一直在寻找玩耍的伙伴、生命的朋友,却始终没有如愿。因此我有时不由地泄气!有段时间心里竟然无名的火起,遇到什么我就破坏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家的菜园,就毫无来由地连续折断人家菜园的篱笆障子;有一堵菜园的老墙,本来就歪得很厉害了,干脆我助它一臂之力使它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在我面前弥漫着,让我想起电影里英雄人物爆破敌人碉堡的情景,令我一阵快感。
  要不就拣些地上的石块,投向人家锁着的双扇大门。啪啪地响过一阵之后,我看到满门都是麻坑,不仅心里颇有成就感,而且还愤愤然,谁叫他们的大门不向我敞开的?!
  有次我汪汪地学狗叫,却怎么也学不像,倒惹得鸡鸭在小巷里乱飞乱叫,无处躲藏。望着它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忽然感到老子天下第一的霸气。后来又瞄上了一头小猪,和它赛跑,从村里跑向原野,一跑就是一个下午。结果一到晚上,就有人顺着条条小巷呼喊着找他的猪!我害怕得浑身哆嗦,半夜里睡不着觉;刚睡着不久,就觉得被别人一把扯了起来,好像在喝问我:“今天下午,你把我们家的猪赶到哪里去了?啊?!”等我醒了以后,才知道是一场梦。


  第七章:留守家园(二)

 

  独自一人站在家院里,我感到头重脚轻,不久身子就瘫软了下去。我坐在地上的阳光里,仰望着天上的流云似动非动;太阳惨白,粘在树梢上。要等到何时太阳才能落下去。我昨天观察过了:只要西院墙的影子爬上东院墙的时候,父母就回到家了。
  树上蝉声依旧,布谷鸟偶尔路过我仰望的天空。其实,父母吃过午饭刚出工不久,我就开始朌望着他们归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害怕起来,怕这怕那,甚至害怕自己的影子。影子里就不会藏着我的魂儿吗?试想我一个小孩儿独自在家,又有病,几乎什么东西都令我害怕了!
  我想,如果小哥哥现在还活着,和我做伴就好了;虽然他经常吓唬我,打我。他比我大四岁,嘴巧,手也巧,满肚子都是鬼点子,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那年春天,我们的菜园刚下来鲜黄瓜,把它们送到集市上可以卖个好价钱,我们可不管那些,父母一早摘了两篮子黄瓜,若把它们都卖了,我们吃什么了?于是我们便分头藏起黄瓜来。
  母亲分别从磨眼里、锅里、被窝里、粮食缸里,翻出了那些黄瓜。原来都顶着花、带着刺的油嫩黄瓜,如今都变得少刺、无花的,去了成色!为此她很生气要打我们,父亲却站在一旁嘿嘿地笑。后来在她的催促、笑骂下,他才挑着两篮子黄瓜逃走了。可我们还是穷追不舍,最后他许诺一定要买些好吃的东西,我们才善罢甘休。
  一天中午,小哥哥放学回到家,叫我在大门外望风,他在锅屋里炒鸡蛋……等我们把炒鸡蛋都吃光了,在生产队里干活的父母才回来。母亲去锅屋的草窝里拾鸡蛋,结果只有两个,她就认定我们合伙偷吃鸡蛋了。我们死活也不承认!她说,她昨天晚上都挨着摸过鸡屁股了,今天上午应该下五个鸡蛋,那三个呢?父亲笑了,说她没有摸准。小哥哥说,有几个鸡撂蛋。我说,我亲眼看见我们家的鸡:个个大、个个大地叫着,从东邻居家飞过来。末了,她朝我们发火了:“咱家的鸡撂不撂蛋,我还不知道?你们爷仨串通一起来哄我!”我看赖不过去就想承认。这时小哥哥斜着眼瞪我,我便低下了头。接着他的脚挪过来,踩了一下我的脚。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偷吃鸡蛋了。
  我们后来又偷起了面粉。磁盆里的那点面粉是留着过半年节蒸馍馍用的,用盖顶子(盖顶子:鲁南方言,用切去高粱穗的那节高粱秸穿排而成的圆形锅盖)盖着,放在高高的大站橱顶上。小哥哥先让我扶着大站橱边楞蹲好,接着他就踏上了我的肩膀,然后让我慢慢地站起……我的上身子不断地摇晃着,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直打颤。我感到他太沉重了!
  我快要撑不住了!这时小哥哥还呵斥我:“慢点!慢点!你的身子别摇晃!你再晃,等我下去,我就揍死你!”我就怕挨揍,当然更怕死。我就咬着牙、瞪着眼憋住了一口气,继续硬撑着、坚持着,也还是摇晃着……我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说:“好了!你慢慢地往下蹲,身子别摇晃。别晃!”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下面粉来。我望着小哥哥和面、擀面、切面。后来我烧开了水,他下面……最后我们隔桌而坐,脸对着脸,乐呵呵地每人吞下了一碗面条。待到干活的父母回家,让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只是拿着饭做做样子,就是咽不下去。
  小哥哥是在不久前突然死去的,事情的起因源于村里的小学。所以后来无论如何父母都不让我上学了!他虽然走了,可我仍就感到他还在家里。白天夜里,他还像过去那样出来进去的。我还时常感到他就站在我的背后或身旁。在我走路的时候他也在跟踪着我。特别是当我患病似睡似醒的时候,他便一下子来到我的跟前或一下子离去,我好像重新看清了他的面影、听到了他的喘息声,还感到了他的幽怨和留恋。
  石台子上、磨道旁,家院里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是红蜻蜓,在静静地飞。布谷鸟的叫声已经远逝,但是蝉声依旧。树荫依旧扑向大地,也扑向我。我模糊地感到,潜伏在身上的另一种可怕的病就要发作了,我还是硬撑着打量着周围,最后盯着那阳口--家院里的粪汪通往墙外小巷的出口。
  据村里的老人讲,死去的亲人,探家的鬼魂,都是从阳口钻进家来的!因为大门有门神守着,他们不敢通过。我一直害怕死去的小哥哥突然回家,尤其是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走近我。我至少要看清楚他是怎么走向我的!
  在我得病后的前几天夜里,我梦到小哥哥喊我,叫我去他那里玩耍。我对母亲说了,她便暗自啜泣。在夜间她把我搂得紧紧的,好像她又要面临失去另一个儿子似的。以后连着几个夜晚,我时常感到她在浑身颤抖!
  我现在就感到浑身颤抖。被太阳晒透的衣服烙着皮肤很疼,可我还是感到全身的寒气由外向内收敛,让我体验到一阵强似一阵的攻心的寒冷!对于这内冷外热的身体,我竟然毫无对策,只能任其发展,让病情继续恶化。好像在村里,尤其是在我们家里,只要是死不了人的病就根本算不上是病了。
  躲开树荫和蝉鸣,我的目光直奔太阳。太阳像一节快要熔化的钢棍横截面,在天外捅着天,一进一出便带动了天忽高忽低……不久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待我闭上眼睛沉静了片刻再睁开的时候,我看见到处都是黑影和光点在院子里乱飞……有个幻影在围着我转圈子,我突然想起小哥哥生前和我一起做过的种种游戏。
  我好像又听到了小哥哥做游戏时的笑声和话语,它们陡然使树木上下,整个院落,甚至连蝉鸣都变得阴森可怖起来。惨白的阳光像他失去最后一点血色的手指,也在刺激着我……我多么希望父母这时候能够及时地赶回来!
  我感到全身还在继续加剧着外热内冷。内外温差竟然那么大。我又恍惚地感到轻飘飘的身子已经脱离了大地,越升越高,宛如一片白鸽的羽毛在阳光里漂流……我是不是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人在临死前的感觉是不是这样的?我就要被谁给带走了吗?是阎王差遣的牛头马面,还是我的小哥哥!
  阳光像玻璃碎片在树木枝叶上跳动。鸣蝉在翘望中渴饮树汁。红蜻蜓在家院里来回逃亡,期待着村庄的暮色降临,也期待着草垛和墙根的虫声再次响起。我的期待和盼望父母无法知道,但我知道在田间劳作的他们这时是不会来看我的。因为离生产队收工的时间还很遥远。
  太阳仿佛还是那么高,西墙的影子也还是那么短。栽在墙头上的那些仙人掌经历了雨季的生长,现在被太阳晒得皱巴巴的要死的样子,由此我想起了被父母耪掉的青草与间掉的禾苗。也想起了他们耪地的样子,一人一趟把着四个或六个禾苗的垄子,一次又一次地将锄头向前撂出去、再拉回来,垄背被锄头犁起的是连带着野草的泥土和麦茬,只留下了禾苗。玉米苗是葱绿色的,野草是翠绿的。被间掉的玉米苗,被锄掉的野草,很快就被毒太阳晒蔫了变成银绿色。
  我知道父母头顶蓝天白日,还在耪着麦茬子玉米。玉米苗之间的麦茬经过了几场雨已经变成了灰黑,仍就是拉回锄头的最大障碍。庄稼、河流和树丛被太阳晒得热汽升腾,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那些和我的父母一起耪地的社员,在白花花的阳光里,在蓝蒙蒙的蒸汽中,来来往往,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地间苗和除草……汗湿的头发贴在他们的额头和鬓角上,从鼻尖和下巴上滴落的汗水碰到锄柄上,又溅落在玉米苗上和泥土上。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会贴在身上。经过日晒而出的盐末,显示了汗水在衣服上蔓延的范围。那脊椎沟上的汗水一直往下流,也会流进腚沟里。
  父母满手的老茧早就将锄把磨得光滑铮亮了,又被手汗浸成了栗壳色。当他们再一次耪到地头,在路旁树下歇歇的时候,会不会来家看看我呢。
  我依稀听到了脚步声。是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脚步声从墙外小巷里经过,又越来越远了,消失了。又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已经离开了小巷,走近了大门,接着就是开锁的声音。大门哗啦一声开了,突然闪进一个人影,待我细看时,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大门依然锁着,一动不动。
  是不是小哥哥的灵魂又回家了?他死了还没有过去五七,在这三十五天之内,据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在五七之内门神是不会管他的,他可以像往常那样随便出入。院里院外,一派沉寂。脚步声又重新响起,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好像有人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喊了我一声,我答应了吗?心里有个声音在嘱咐我,千万不要答应!接着堂屋里一阵响动,随后锅屋里也一阵响动。那群鸡也被惊动了,其中的一只母鸡还咯咯地叫了几声,然后偏着头,用上侧的毛眼眼仰望着遮掩着树木枝叶的天空。从枝叶间穿过的阳光,一束一束地扎在地上,为此那只黑腰子大红公鸡突然跳开了。
  红蜻蜓在那群鸡的仰视中飞翔,在飞翔中听着树上的蝉鸣和远方布谷鸟的叫声。我的肚子也在咕咕地叫,心也在不平稳地跳,怦怦直跳的还有两个太阳穴。我再一次打量着家院里的一切:树木、大门和草垛,墙头上的仙人掌、石台子北旁的磨……我所看到的东西也是小哥哥曾经看过的,所以家里的一切都令我害怕。
  我还感到比这一切更可怕的什么。越是害怕什么我就越是偏偏寻找什么,好让我看清楚到底有没有什么,我就是想让自己心里踏实些。我瘫坐在地上已经很长时间了;心里在想我必须站起来。在阳光中猛然站起令我更加头晕眼花。我踉跄着冲进堂屋,从明间找到里间,任何角落都不放过。然后我又摇晃着身子闯入锅屋,接着又奔向草垛和院墙之间,不久又钻进堂屋和锅屋之间的夹道、又退出来。末了,我扑向在过去被父母、哥哥和姐姐踩洼的那圈磨道。
  石磨太稳定了,也太沉重了,在白天和黑夜互相争夺的地盘上不知消磨了多少岁月,都把厚厚的磨盘磨薄了。太阳照着磨盘似动非动。在恍惚中,过去的故事却旋转起来,遥远的天边似乎响起了雷声……那时姐姐还没出嫁,哥哥也还没成为倒插门的女婿。天长日久在村庄里过日子,母亲为了每天不耽误早上出工,她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推完磨烙完煎饼。所以她总是担心自己睡过了头,于是她经常在深更半夜就喊哥哥姐姐起床推磨。推完磨以后,她收走磨槽子里的糊子,就去锅屋里点上煤油灯开始烙煎饼,而哥哥姐姐撂了推磨棍,就可以进屋睡个回笼觉了。
  有次推磨哥哥先被母亲喊起来了,而姐姐答应了她一声却又睡着了。她认为姐姐很快就会起来的,便先和哥哥推起了磨。推了一会儿,她才突然感到磨盘比往日里沉重了许多,为此她生气了,开始责怪姐姐偷懒不愿起来推磨,一边说一边就要再去喊一遍姐姐。这时哥哥对她说,姐姐刚才出了堂屋,经过院子走出了大门,可能是解馊去了。她说,她怎么没看见?哥哥说,她一边推磨一边往磨眼里添粮食,没在意。她不相信,哥哥又说了一遍:“刚才我亲眼看见的,她上身穿着小白褂,下身套着白裙子,轻飘飘地走出去的。”
  这时母亲才真正起了疑心,因为她知道姐姐从来就没有过白裙子。她说,歇会儿吧,便放下推磨棍走进堂屋,来到西里间姐姐的床前,这才发现姐姐睡得正香,根本就不可能出去过!
  当母亲重新喊醒了姐姐,娘俩走过堂屋明间的时候,一直重病在身、睡在东里间的父亲对她们说,他刚才突然觉得好受多了。天亮以后,让他躺倒数月的病竟然好了。渐渐地他也能起床了,什么东西他也都能吃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能到生产队里干活了……母亲早就知道,父亲曾先后丧失了几个儿女和妻子,不知那天夜里穿着白褂子白裙子的女鬼,是他的妻子呢,还是他的女儿。
  一身白衣的她也可能是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她扑到谁身上谁就会病倒。谁看见了她谁就得倒霉!果然不出母亲所料,父亲虽然从此脱了病灾,可哥哥自从看见了那个女鬼以后,不久就病倒了。母亲又是请巫婆又是摆桌子--许愿或还愿。鬼鬼神神地折腾了好几年,才算恢复了正常。我还记得母亲说过:在夜间鬼一旦遇上人,鬼死;在白天人若碰上鬼,人死!母亲的话让我深信不疑。从此我不仅害怕黑夜,更害怕白天!我还听过村里老人的话,人往往在患病的时候,或在背运倒霉、精神不振的时期,最容易撞上鬼了!
  小哥哥死了会变成鬼吗?人一旦变成了鬼也还像以前那样老想着家吗?他回家的时候故意让家里人看见他吗?他能伤害自家人吗?我时不时地浏览着大门与墙头,轮番望着堂屋门口和锅屋门口,恐怕在我稍微不注意的一刹那会突然出现什么!
  家院里的红蜻蜓依然在飞,树上的蝉儿也依然在叫,布谷鸟时常掠过蝉儿仰望的天空。家院里的地上,不是落上了阳光,就是坠下了树荫。鸡们三三两两的,一会儿在太阳晒热的地上无所事事地游荡,一会儿又在树荫里用尖啄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其中一只鸡还盯着我,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一个小老鼠从草垛里窜出来,然后遛着墙根跑,那群鸡见了便纷纷追过去。
  黑腰子大红公鸡追上了那个小老鼠,连啄了它两下,最后还是让它给逃脱了,钻入老土墙的裂缝里。那只公鸡还在那里守候着,不久便喔喔地叫起来,然后高抬着爪子,一步一停地离开了,还偶尔扭着脖子回顾着什么。这时树上的蝉鸣突然停了,地上的阳光和树荫也突然凝固了,周围附近以及整个村庄也呈现出罕见的沉寂。好像眼前的一切都飘飞起来,即将离我而去!我那颗本来就怦怦直跳的心,在陡然间更加紧张起来。
  从不紧张的是父亲,成天逍遥自在。母亲说他只管今天活着而不想明天的事。还说他少心缺肺,遇上灾难或不幸的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确实父亲凡事都想得开,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放。他不分昼夜地吟诵着古诗典籍,除非病魔将他撂倒在床上,病痛得令他呻吟不止。而母亲就不同了,湖里家里的活,让她长年累月没白没黑地忙个不停,不仅如此,她还经常为父亲和小哥哥的生命安危担心,如今又为我担心。
  不知为什么在小哥哥生前的一段时间内,母亲几乎彻夜难眠,有时还暗自落泪。在她忙里忙外时候也显得警知警觉、慌里慌张,好像害怕得要命。有次她正准备刷锅,生产队长一喊她下湖干活,吓得她手中的刷束突然掉在灶前的地上。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父母的争吵声突然惊醒了我,令我非常害怕。不知道父母已经争吵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争吵。那种决绝的语气,那个出言的狠劲,真难以预料将来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为此我胆颤心惊,不知如何是好。
  都在气头上,我不敢劝说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劝他们,好像觉得我不应该在他们之间插上任何一句话,我只能一声不吭!只好恐慌地等待着他们争吵的结束,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不好的结果--落在我头上!
  母亲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倾泄而出,渐渐地已近尾声。这时父亲又突然搡上一句击中她要害的话像捅了马蜂窝,她的火爆脾气再次爆发……当她一边翻腾着陈年旧事一边又哭又骂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倾听着,等到她的怨声怒气发泄得差不多了,他又突然来上几句总结性的、更刻薄的话,让她刚刚消下去的怒火又被重新点燃起来……就这样循环往复,没完没了,越来越糟!
  当母亲的怒火弱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仿佛我正跪在父亲的面前:爹,您就饶了我吧,您就饶了我娘吧!您千万别再来上那么一句了!但愿您刚才的那句就是最后的一句吧!天哪,真是事与愿违,父亲出言惊人像炸雷,伴随着我头脑里的轰鸣,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顶点,然后便是噩梦般的坠落……两耳生风,迅速地坠落。永远也看不见那无形的深渊到底有多深,我的身心一直处在坠落、坠落再坠落的过程。
  我连大气也不敢喘,在心里祈求着母亲千万别再发火了!我似乎已经承受不了了。但是母亲又一次让我失望了;不论是谁的声音都让我害怕。他们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也令我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们每次爆发前的片刻宁静里,我的心一直在颤抖。满屋的夜色也在颤抖。末了,母亲声泪俱下地说:“你的两个孩子,我给你留下。反正我早晚要走。晚走还不如趁现在早走!”
  暂时没有回应母亲的父亲在沉默,稍后他又在沉默中爆发了。他说,他要寄给那里的地方政府一封检举信,让那里的政府和人民知道逃亡地主的下落……后来我才知道,我和小哥哥是同一父母所生。而我们的哥哥姐姐--他们和我们是同母异父。他们的父亲过去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早就被当地政府镇压了。据说那地方很遥远。那遥远的地方变成了难以回归的家园!让母亲、哥哥和姐姐终生痛苦。
  从那以后母亲不再和父亲争吵了,只是在无人之处黯然神伤。父亲也不再说什么逃亡地主之类的事,只是经常盯着深夜的树木和星辰叹息!……
  从东向西,太阳依次越过打麦场、池塘、小溪和原野,然后在沂河那边的苍山上缓缓降落。同时西院墙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向东铺过来。树荫也投在了东院墙上,斑斑点点像鸟的眼睛。我感到有什么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牵动着周围的一切。它们随时都有可能扑向我!
  我觉得应该做点事情,好便于忘掉一些什么。我先找来一根细竹杆,稍部还斜刺着一些竹枝。那是年前从集市上买来的一棵翠竹,作为摇钱树一直插在磨眼里。过了大年初五开始推磨的时候,就把它撤掉了。我又找来了家里收藏的一把钢锯,选中了竹杆中段粗细适中的一节,锯了下来。接着从母亲的旧鞋筐里找到了她纳鞋底用的针锥,在那节细竹筒骨节的中心位置上钻了一个细孔。然后我又找来一根竹筷子,在筷子头上缠紧适量的布条,再用线缠紧、打上结,捅进那节细竹筒里,一杆不错的水枪就这样做成了。我试验了一下,水被喷出一线,能射得很远。
  树上的蝉声刚停,地上的虫声就接着响起。红蜻蜓纷纷在树枝上歇息,倾听着从池塘、小溪及河湾传来的蛙鸣。伴随着蛙鸣而来的,是被原野依然供养着的布谷鸟。从大地上飞起的昆虫,引来了暮色中的蝙蝠。许多蝙蝠攻击昆虫的身影,从家院上空掠过来又掠过去。这时西院墙的影子已经贴上东院墙了。
  小巷那边一溜几家的树木、屋山和屋顶被夕阳映得通红。而我们家院里,却到处浮动着浓重的阴影。那些探头探脑的鸡陆续地钻进了鸡窝。我却不敢走进堂屋,也不敢走进锅屋,因为一直觉得有什么藏在屋里正等着我。我心里依旧冰冷,还头疼欲裂浑身颤抖。我一直托着水枪射击,好像和谁在较劲,在打赌。
  我不知到底是谁?仿佛在冥冥中告诉我:就这样站在磨道上,如果能把水射到南院墙上,我就有救了,如果射不到,那么我的病、我的命……我一次又一次地将水枪插进水缸里吸水,然后站在规定的位置上向着南院墙猛射--每次都差一截,就是射不到南院墙上……最后只差一点就射到南院墙上了,我却突然摔倒了!好像被什么给猛推了一下。我再次瘫软在地上,感到堂屋、锅屋、院墙、树木、草垛、石台子和石磨,都在剧烈地摇晃。我突然呕吐起来,满院子的酸臭味刺激我,又随时想吐。
  树木和草垛一下子幽暗起来。根据天色我想象着父母这时收了锄,和社员们一起已经走出了麦茬子玉米地,正在田间林荫大道上向村庄走来……堂屋门口和锅屋门口都黑洞洞的,好像里面潜伏着什么就要窜出来了。树木、院墙和屋子突然倾斜得很厉害,马上就要倒向我!这时我感到特别需要父母。
  最后的一抹天光已经熄灭,院子里更加阴森,似有若无的幻影在到处乱窜。在混乱与模糊中小哥哥突然出现了!接着就是那个白色的女鬼!还有……娘啊,我不由地惊叫了一声。以前我在外面一旦受到了惊吓,总是躲到家里,现在我已经在家里了,我还能往哪里躲?
  我想镇静一下,凭感觉刚过去的这段时光,我预测着父母已经荷锄走到了回家的半路上。过了一会儿,我又猜测着他们已经走到村头生产队的牛栏旁边了。又过了一会儿,我推算着他们一定走进了小巷……走向了大门……听啊脚步声!一轻一重,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啊呀喊我的名字了!我想应该到了他们打开大门的时候了……我爬到大门跟前拉了一下大门,大门在黑暗中依然锁着。这时布谷鸟的叫声由远而近,仿佛带来了母亲的问候:“童儿,童儿!我的童儿!你不会出事吧?!”

 

  第八章:老井(一)


  “吃水不忘挖井人”--我是听母亲说的,那时我还很小,后来才知道那句朴素的话所蕴藏的含义,而母亲的思想和报恩意识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我不仅不会忘记挖井的人,也不会忘记故乡的井。
  我们村庄的生活用水,几乎都取自那口井。那是用马陵山上的红石块砌成的一口深井,位于村中大街的中段、街北旁。井的北面是一个果园,与其说是果园,还不如说是一处闲置的宅基地,它的主人先是种菜,后来又栽了几种果树。
  很久以前,那口井是果园的主人为浇灌果树和蔬菜而挖的,因水质好,社员们便逐渐放弃了村里其它地方的井,甘愿舍近求远去那里挑水。不论是新打上来的水还是烧开的水,都没有任何沉淀物。稍微一品,那是真甜,水里像洒了一些糖。就连那园里的瓜果都比其它地方的甜。
  全村人都吃那井的水,每逢一早一晚挑水的人便络绎不绝,排成长长的队,等上很长时间才能挪到井旁。尤其在农忙季节,为了挑一担水让人等得心烦意乱。后来终于有人挑头,社员共同投资,将原来的那口老井扩大、加深。从此以后可以四五个人同时围着井口提水,也不至于我的筲碰着了你的水罐,你的勾担缠上了他的井绳。
  每当取水高潮时段,挑水的社员一批一批地来了,又一批一批的走了。来的时候空筲或空罐的铁系子在勾担勾上吱哟吱哟地响,走的时候勾担颤悠着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筲里或水罐里溢出的水一路滴落,村中的大街、小巷像下了一场小雨。
  待到冬季,天气越冷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就越温暖。在远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股热汽从那井口喷涌而出,不久那股热气就从村里的中心位置上扩展开来。村庄周围的地气雾霭也一起围拢过来,与村里的水汽溶为一体,这时村庄一下子就扩张了许多。房子、草垛、猪圈、粪堆和树木,好像都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于是抖动的屋檐草不再抖动了,树木高处的枝条也不再颤抖了。社员们在大街小巷里来来往往、相遇和对话好像是在梦里。就连平时为争夺一位公主而搏斗的两只公鸡也能和睦相处,它们在家院或小巷里进进出出。
  还有我家的大白猫,平时见了邻居家的小黑狗就倏啦一下子穿过小巷,又倏啦一下子爬到院旁的树上。现在大白猫竟然在小黑狗面前不慌不忙地走过,优雅得像个乡村绅士。尤其是海星家的那条黄色的大狼狗,平日里狂暴无比、吠声不断,如今也变得异常温顺,卧着身子缓缓地滑过邻居家男孩的胯下。大街上、小巷里的那些孩子不停地嬉闹和欢笑,稚嫩的童声也像那口井喷涌而出的热汽,不断地升上村庄的天空。整个村庄好像集体在做一场梦,盼望着春天和家燕提前到来。
  社员们识别春天,并不是根据村东马陵山上积雪的消融,也不是根据村后北汪岸边柳树枝条上新爆出的鹅黄和嫩绿。因为北方的春天像只怕冷的小鸟,迟迟不愿降临北方的大地和村庄。即使春节爆竹粉碎的纸屑,被纷乱的脚踵踩入解冻的泥土,即使门楣上东红绿西黄中央的门吊子,已经被穿堂风扯裂、凋零,即使门框上的红底黑字的春联,在歪风斜雨中也已经褪色……其实,真正的春天仍就没有到来。社员们仍就甩不掉棉袄,也甩不掉往一边折挽的大腰棉裤。
  村庄真正的春天,是从社员的饮水中感觉到的。当他们新挑的井水从筲里溢出樱桃花味的时候,村庄和原野才真正被春天揽入怀抱。在畅饮着樱桃花味的井水时,社员们好像看到春潮正一浪一浪地漫过那口井北边开花的果园……花香溢出了果园……村庄昼夜飘香。
  我想,凡是饮过那口井水的人,都不会忘记那口井。我也是喝着那口井的水,成长了我的童年和少年。那口井是村庄四季生命的源泉,她聚集了村庄之下及周围的地脉源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让村庄不断地成长壮大起来。
  于是,村庄就有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当乡村少年读不懂历史,也不认识新出土的祖先遗骨和秦砖汉瓦时,他们就去反复阅读大地上的鲜活的生命,并与青草、野菜、树木、庄稼一起成长。还与饮用同一水源的骡马一起,在村庄的大街小巷里或原野上负重奔走……
  我们的村庄是一部活的历史。教科书上那些显得很重要的史料无法让我们动情,可是在阅读村史的时候却难以无动于衷。我们的村史几乎全是靠那口井来记录的,听吧,一位近乎和村庄一样沧桑的老人,在提上来一陶罐水的时候,无意间将一腔心事和几声叹息落到井里。看吧,一个汲水姑娘因为刚刚私定终身,井中水面上便映出一脸的绯红。猜吧,一个烈性汉子在深夜经过井旁,将一把带血的尖刀扔进井里。一个饱受丈夫虐待的少妇和一个被父母包办婚姻的男子,他们从井里往上提水的时候,在目光偶尔相遇的刹那间便碰出火花,从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私通,不论她怀上了谁的孩子都是村庄的孩子,都是村庄生命的延续。
  那年夏天,久旱无雨。那口井的水位一再下降,早去打水的人还能一下子灌满筲,晚去的人一次只能灌半筲。几个打水的人只好倒腾着才能将筲灌满,但是井水早已被他们给搅浑了。而最后那个为前一个灌满水的人,也只好再等到后来的人帮着才灌满筲,那井水就更浑,变成了泥汤子,几乎露出了井底。因此社员们便组织了一次淘井,这可是村里的一件大事。有人在往日里提水的时候失手落入东西的,有的孩子曾在井边玩恼了,生气将小伙伴的玩具扔进井里的,还有的孩子,为了看井里溅起的水花而投进去那么多的石块……看看它们能不能被淘上来吧。
  村里要淘井了!要淘井了!有关淘井的消息一经传出,有些大人、孩子便来看热闹。顺便等着认领自己失落的东西,还能瞧瞧别人丢的东西。村里每次淘井的时候,离那口井老远就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其中有些人,看着看着,就自动走过去帮忙,加入到淘井人的行列。淘井的过程我就亲眼目睹了一次,那时我还很小呢。
  淘井开始了。淘井的几个人,是从村里挑选的体格最棒的大小伙子。他们先是从井里一筲一筲地往上提水、倒掉,接下来就是半筲半筲地往上提,被倒掉的水越来越浑,沿着井台旁的水槽流向大街旁的水沟,再向东、西两个方向分流。不久井里的水已经很少了。这时,有人拉过井旁的团筐放入井口停住,一个棒小伙子走过来,扶着井台小心翼翼地蹲在团筐里,然后两手分别抓着两根拴在团筐上的粗绳子,随团筐缓缓地落到井底。用同样的方法,又下去一个叫如意的大小伙子。之后,将载过人的空团筐提上来放在一旁,等到人们换班的时候再用。
  井口两旁分别立着另外两个棒小伙子,每人一根粗井绳共同操纵着一个大铁筲,当他们听到从井底传上来一声:好了!他们便一齐喊:一、二!共同使劲往上提,从不断上升的大铁筲里溢出的水,又哗哗地落到井里,剩下的水提上来以后,被井台上的另一个棒小伙子给倒掉了。
  他们提上来一筲又一筲,先是浑水,然后才是稀泥。稀泥又黑又臭,就像粪汪里沤好的肥料刚被铁锨给甩上来似的。我感到很吃惊,过去我们吃的那些水,都是这些臭烘烘的黑泥给鼓捣出来的!当时喝水的时候怎么还觉得甜呢?现在不能不怀疑,当时所有人的嗅觉都出了问题。
  --那是麦收的时候,在麦地里干活的社员,又热又渴。生产队长派人送来了两筲凉水,刚到麦茬地头,那些割麦的社员便扔下镰刀纷纷迎上去,一会儿工夫就喝了个精光。那时,有的社员为了能够往嘴里多灌点凉水,还吵架呢。
  村里的老老少少那么多人,原来喝的都是臭水。难怪在做游戏过家家的时候,那个小丫头呼出的气息有点儿臭呢。糟了,她也一定闻到我的嘴臭了!因为我们都是喝了那口井的水呀。我的鼻子就长在嘴上边,两个鼻孔也并列地冲着嘴,可为什么就闻不到自己的嘴臭呢?啊呀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就是再臭也是闻不出臭味来的!
  海星来了,也闻到了臭味。井台旁的老槐树下,一位老人盘腿而坐,倚着老槐树干吸着长长的旱烟袋。谷守田是他的名字,他已经很老了。是他看守着这口井北边的青菜和果树。当杏子成熟的时候,便从那里飘来了杏子的香味。果园西南角有个土打墙的小草屋,就是他的家。他不但看守着果菜园,也看守着这口井以及从井台旁经过的岁月。那些汲水者的身影、话语和表情,收藏在他的眼睛和耳朵里。
  海星从井台上跳下来问他:“守田爷爷,这黑淤泥怎这么臭呀?连井也臭!”老人拔出嘴中的白玉烟袋嘴儿,习惯性地捋了一下他的白胡子,笑了。笑一停,话便出:“世上有多少人,一直认为井水是干净的呀。其实呀,井水比哪里的水都脏,你别看平时清清亮亮干净的样子,俗话说得好:‘井是千家的茅厕。’”
  老人的话引来了许多人疑惑的目光。他的白胡子一抖,又笑了。老槐树的浓阴好像在拒绝着阳光。看到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他觉得有必要向他们解释一下:“好好想想吧,你们在湖里干了一上午的活,又累又热又渴。一回到家就想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阵子凉水解解渴,一看水缸露出了缸底,再一看筲里也没有水,你们便拿起勾担挑起两个筲就走。可是你们就没有看见,有一个筲原来就一直压在一摊稀鸡粪上,等到打水的时候还粘在筲底上,空筲在井里左翻右翻,还没等到筲开始灌水,粘在筲底上的那摊鸡粪却早已化解在井里了……长年累月,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筲也都有,把筲随便放在哪里的也都有啊。那些筲底上到底粘上了些什么东西,谁能说得清楚呢。”
  刚娶过媳妇的新河蹲在井台旁边,在新淘上来的一摊稀泥中翻找着。这时他停下粘满稀泥的手,对着谷守田怪笑了一下,开始胡扯:“鸡屁股眼里就出两种东西:鸡蛋和鸡屎,我们还挑挑拣拣,都像小孩子就会拣大的摸,结果呢……其实,我早就尝出来这口井水的鸡屎味了!”
  老人瞟了他一眼,还是想说说他:“看看,把你给能的。你还能品出什么味来?”“我还能品出猪屎、狗屎和驴屎蛋子味来!”“你这个小畜生羔子,你还能品出什么味来?”“我还能品出我的尿味!”
  新河的话逗笑了周围的人。“我还记得小时候对着这井口撒尿。那时我真倒霉,让你赶巧给碰上了。你哈呼我、咒我,天打五雷--轰我!”
  一直蹲在井台旁边的新河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手搭凉棚仰望着天空:“我等了多少年了,天上的那五个雷呢?”周围的人又被他给逗笑了。


  第八章:老井(二)


  谷守田将燃尽的黄铜烟锅磕在自己的侧立的鞋底上,然后扶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接着又颤颤着两条腿走出了老槐树的浓阴。他仰首迎着太阳,一边环视着天空一边大声说:“小畜生羔子,你就等着吧。你看北汪上头,已经起了黑云头了!”
  这时恰好一片云影落在井台旁,站在那里的新河好像还打了一个寒颤:“你这个千年黑万年白的老妖怪--我的老祖宗,你可别吓唬我!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周围有些人又笑了。老人不想理睬他,而是久久地仰望着村庄的天空。
  村庄上空的太阳,照亮了槐树阴占据过的地方。淘井的人,仍就淘着落在井里的过去的天空和岁月。新河突然冲着老人说:“这井里什么没有?这可是咱们村里的万宝囊。看--有了!”
  新河不断地用镂耙镂着井台旁的一摊摊稀泥,终于镂出一个铁勺子。他对着井台一侧磕出了淤在勺子头里的污泥,然后又在水沟里清洗着、查看着:已经生了黑锈。他突然站起来举着勺子转圈子,对着周围的人高喊:“你们仔细看看,辨认辨认,这是谁家的勺子?这是谁家的勺子!”
  新河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人过来认领。他掂量着勺子自言自语:“看这勺子头磨洼了一边,真不知道它盛过多少饭熬坏了多少口锅,养大了多少口人了!”
  谷守田端详着这个生锈的铁勺子,不由地想起吃五大两的那段特殊的岁月。当年在五两食堂里掌勺打饭的那个胖女人,用的就是这样的铁勺子。老人还依然记得她那掌控全村人生计的摸样。那时有多少人依靠吃地瓜秧、野菜和树叶活命,不是落得脸色蜡黄全身浮肿,就是瘦得弱不禁风。而她却胖成了肥嘴唇、双下巴,就连脸上的几个麻坑都胖平了!
  每次掌勺,那个胖女人总是抬头看人、低头打饭,挖沉下去的或漂上边的;多给点或少给些。一切全由她随意掌控!那年中秋节,村里的五两食堂改善生活,分的是熟地瓜。当挨到一个她看不顺眼的女人来领的时候,她专拣那些头头尖尖或碎小的地瓜给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早已看在眼里,嘴里嘟嘟囔囔地不肯接受。她马上就发火了:“要不要?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还嫌乎滞待的,就是老娘用屁股压扁了,你们也还得吃!”
  那个领熟地瓜的女人,就是谷守田的儿媳妇。当年怕遭到报复,他才敢怒而不敢言。该说的话也藏在心里,“胖女人,你做得太过分了。伤天害理啊!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遭老天爷报应,天打五雷轰你吗?”当儿媳妇把稍微好一点的熟地瓜拣给他的时候,他不由地老泪纵横,望着那熟地瓜,哽咽得一点也咽不下去了……老人望着黑锈斑斑的铁勺子,多少伤心往事又一一在他眼前重现。
  黑锈斑斑的铁勺子又被新河拿过去,他高举着对着太阳细瞧瞧。谷守田又骂他了:“小畜生羔子,你能看出什么道道来,你只会胡说八道。”老人想,这个铁勺子,准是一个粗心女人把它忘在筲里,又是深更半夜地来挑水落到了井里。
  除了新河,又有好几个人,在翻腾着新淘上来的一筲稀泥……呵呵,又发掘出一件值得猜测的东西:弓形的铁系子,两端各挽着一个陶罐鼻子。看来那取水的陶罐在当时就碎在井里了。也可能当时完整,后来有人失落了筲,打捞的时候将陶罐碰碎了。老人想,全村人除了他这个老头子,谁家还使用这样的陶罐呢?
  他想起来了,一直用陶罐取水的还有她。就是村西头街北旁,那片深宅大院的女主人,小天鹅是她的绰号。小天鹅从二十几岁开始守寡直到如今。那片村里少有的琳琅瓦舍早已倒塌,只剩下一间爬满青藤的耳房守着破落的院子,显得异常的空寂和荒凉。
  时光虽然分秒不停地流逝,但小天鹅依然风韵犹存。她那破落而空旷的院子里,到处野生着一些藤蔓、杂树和灌木,其中刺槐最多。在树的空挡,在草丛里,在藤蔓下,到处散落着一些断砖残瓦,夏天生着苔藓,冬天凝结着寒霜,春天落上桃花……当秋风吹落了枯黄的树叶,便突然惊飞了一群刚刚落在地上的麻雀。在草丛里的破砖烂瓦中,在古树根撅裂的砖墙缝隙里,常驻的是那些蝎子、蚰蜒、蟑螂、蝙蝠、蜈蚣和各种各样的潮虫子。每当夜幕降落,自然呈现一幅阴森森的景象。在深秋季节,偶尔一片虫鸣,间或一声鸟叫,有时是树木枝干突然的断裂声,都能让左邻右舍的孩子们凛然一惊!
  谷守田知道得很清楚,小天鹅是当年村里最俊俏的小媳妇,恰恰是她的俊俏而中断了那个名门望族的血脉!当年她确实俊俏出众,在她丈夫死后,村里有许多男人打她的主意,要么被她回避,要么被她拒绝。一到深夜,在风声里,在虫鸣中,经常响起砖头瓦块击中树木落入草丛的声音。后来又有脚步声、爬墙声、敲门声!于是她便一阵大骂,直到那些声音全部消逝。
  从此以后,只有风声和虫鸣。无限颓败的院子一片荒寂。风雨潇潇,岁月流逝。在晴夜更深时,梦醒的她从窗口望出去,只有树梢在星空下,一动不动……她望着望着,在夜色苍茫中,一片青堂瓦舍在她的视野里缓缓升起。石狮子,红灯笼,到处灯火辉煌,人声马嘶不断,一派繁荣景象……当树梢随风一颤,一切便轰然倒塌!似乎感到溅起的尘土淹没了她。最后树梢上的星星,在她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熄灭。
  当又一筲泥沙从井里被提上来、倒掉以后,几个孩子在里面找到了他们以前丢掉的东西。随后我也参与了寻找。至今我还记得,和小伙伴们在井台上制作玩具的情景。我们先从小天鹅那破落的院子里找来一些瓦片,然后用石块将一片残瓦敲打成车轮形状的瓦坯,接着就在井台上的红石板上磨去周边上的棱角和粗糙,就成了圆圆的瓦轮。最后再分别磨平瓦轮的凸面与凹面……磨着磨着,有时一不小心,瓦轮就在手下滑脱了,借着惯性落入井里。每当这时,我们就望着手上、井台上青灰色的瓦末,懊恼不己。
  那时候我很笨。别的小伙伴都能把瓦轮磨得圆圆的,他们的胳臂和手腕只要稍微一发力,那些被抛出的瓦轮就能在地上滚得很远。而我却把瓦轮磨成一个多边形,在地上滚动起来总是落后于其他小伙伴的瓦轮。当我磨出一个突出棱角时,就摁着它使劲磨,待停下一看,那个突出棱角倒是磨去了,却又一下子生出两个棱角来……后来不论我怎样努力,也不管怎样向别人学习,我还是一直磨不圆。因此,每次和小伙伴们赌起瓦轮来,我总是输得很惨!现在回忆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输掉的太多了。
  那次淘井,还淘出一只稀奇物:手表!虽然它还是亮晶晶的,但是它已经停止不走了。据说当时能够拥有如此贵重之物的,只有一个当军官的,他是抗美援朝的转业军人。至于他的工作性质和具体地址,至今仍就是一个谜。他每年回村探一次家,又总是选在秋季。等到生产队里收完了秋、耩上小麦以后,他就又走了。在整个秋收、秋种期间,他总是主动地和他遇上的任何社员打招呼、说话。当人们问他在哪里工作时,他回答在甘肃。当人们再问在甘肃的什么地方时,他又回答在兰州。当人们再问得具体一点时,他又说在甘肃、在兰州,让人们陷入地名轮回的怪圈。于是人们便猜测他是在兵工厂工作,造原子弹的人要保密,一旦泄密是要杀头的!
  许多社员根本就不知道,甘肃是在北京之北还是在南京之南,更不知道兰州比我们的村庄大上多少倍。村里几个有学问的人,也只能大概知道兰州的大体方位。大多数社员都觉得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既然是从那种地方带来的时间,社员们当然就用不起了。从那种保密的地方带来的宝贝也应该是保密的,所以它就自动停止了,就连那时间也是非常保密的。
  后来那块手表果然被他的妻子认领去了。据她的妯娌们讲,她和丈夫久别胜过新婚,既沉醉于两情相悦又留恋激情之后的梦乡。当太阳照亮了青草上的露珠,她去做饭,他去挑水,结果手表卡扣一开滑脱了落入井里……他们夫妻每年一次,秋熟时相会,秋种后分离。彼此都非常珍惜每年一度的秋收、秋种季节。可每年那段时间的夫妻恩爱,不是他感冒就是她着凉,要不就是孩子们患病。只有那年大人小孩都啥事没有,他却把那满满的一手表的时间给弄丢了。
  哎呀一声的叫喊从井底传上来。原来是其中的一个大小伙子如意,他的脚不知被井里泥沙中的什么给扎了一下,上来以后才发现他的脚心被划了一道口子!他颤抖着青紫的嘴唇,十个手指肚被井水泡得又瘪又白。村支书魏公平这时正好走过来,他看了看井上井下,然后吩咐了几句便走掉了。好像他是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忙着去处理大事情。
  如意盯着魏公平渐远的背影,不由地在阳光中攥起了两个拳头,还咬紧牙齿全身哆嗦了一下。他一直想着魏公平还欠他一条人命!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年秋天的一个晌午,他想利用歇晌的时间去瞧瞧自家的菜园地。当他到了菜园地才发现青菜有点旱了,他便回家去拿浇园的东西。他回来以后,见院门和堂屋的门都敞开着!他一进堂屋明间就听到里间有响动,进去一看,他惊呆了:魏公平和他的媳妇正在床上!……
  后来,他媳妇向他哭诉当时事情的经过:他刚走魏公平就来到了他们的家。魏公平对她说,要找她的丈夫商量点事。魏公平掏出香烟,然后上下衣兜都摸遍了也没找到火柴。她就到里间床头箱子上去拿火柴,万万没有想到魏公平悄悄地跟了进来。当她斜着身子刚拿起火柴时,冷不防被魏公平按倒在床上。她吓瘫了,恐慌得几乎忘记了反抗。当她再想起喊叫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再后来,他就来了正撞上他们……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编造的谎话,他不相信!
  他审问她:和魏公平胡搞几次了?他们多长时间了?从哪年开始的?他媳妇有口难辩,一个劲地哭……后来有一天半夜里他突然睡醒了,屋里屋外异常寂静。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降临!他连忙喊叫媳妇点灯,凝固的夜色发出可怕的声音,唯独听不到媳妇的回应。他慌忙摸了一下媳妇睡觉的位置,摸了个空!他顿时浑身颤抖,手哆嗦着好不容易地摸到了火柴盒,连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亮了灯。煤油灯照亮了屋内的恐慌气氛,就是未见他媳妇的身影!
  一个早起打水的中年妇女,她的筲在井里怎么也灌不上水。等找来手电筒一照,她被吓了一大跳!等喊来附近的人们打捞上来一看,竟然是一具女尸!其实社员们都知道如意的媳妇是一个正派女人,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女人。现在如意只有悔恨复悔恨。
  村里每次淘井的时候,如意总是自愿参加。他总觉得是他的媳妇把那口井给弄脏了。等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应该说是他给弄脏了,就应该由他来淘净。借此他想打捞起他媳妇的生命!他觉得他的媳妇还在井里,他好像也一直在井里。这次淘井他感到井水好凉,好凉。就连正午的太阳也是冰凉冰凉的。他浑身不停地颤抖,内心好像在慢慢地结冰、变硬!感到浑身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凝聚着随时爆发的力量。
  谷守田一直看守着自家的果园,也看守着早已不仅仅是自家的井。他已经识破的秘密太多了!多得似乎连苍天也不能容忍了。他想闭上眼睛将他所阅历的时间排除在外,可那被时间漏掉的事情却显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那次,魏公平和民兵连长狗蛋在打水时相遇,不知因为什么他们争论了几句,然后就互相骂开了。后来各自放下水挑子,在井台旁打在了一起。
  人们猜测,魏公平和狗蛋互相怀疑泄露了什么秘密!据说他们之间是互相发过誓的。可人们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策划了什么秘密。不久狗蛋就被撤了职,后来又被上级来人带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路过那口井,一位老奶奶正好从井里提上来一陶罐新水,他注视着她那满脸的沧桑、两眼的疑惑和蓝粗布大襟褂下面干瘪的乳房,他开怀大笑了!然后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内外都生长着青苔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最后他被陶罐里涌出的新水噎出了眼泪。从此他一去未归。
  四季依然在轮回,村庄在沉思。原野上的青草、庄稼和树丛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代又一代人在村中大街上、小巷里来来往往,反复经过。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负载着生命的重量和身影、心事与秘密。大地微尘被季风不断地扬起又落下,落在村里的屋上、树木上、草垛上、牛栏和猪圈上,也落到那口井里。
  谷守田坚信,人熬三代逢盛世,井淘三遍饮甜水!可是那年村里的棒小伙子们,轮换着在井里淘呀淘呀……淘出淤泥还有沉沙;淘出细沙还有粗砂……淘着淘着就露出了几个大泉眼,纷纷冒出清澈的水!当时在场的人都很激动,其中有村里的一位巫婆,原来她一直口中念念有词,后来又突然高喊:“别淘了。别淘了!这口井通着地下河。地下河又通着大洋、大海!一旦打通了,就会把我们的村庄,把我们的庄稼地给淹没了!”


  第九章:母亲的战争


  人到中年,我的人生经验依然有限。虽然遭受了一些挫折,也还没变得聪明一点。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傻而想改变时,已经太晚了!因为过去的生活早已把我给塑造完了。
  往事如歌,我却不知从何处唱起。从遗传学的角度,我的先天素质取决于父母,但是通过自身的后天努力,是可以改变人生道路的。当然,父母的生活态度和做事行为方式,也一直影响着我,其实他们的精神遗产早就被我继承下来了。
  那时我还很小,就记得父亲和二叔为重新确立两家菜园地之间的界线而引起的纠纷。在我家菜园的合欢树下,兄弟俩的争吵引来了许多村民的围观。父亲向围观的村民指证界石所处的位置,结果事实令二叔很难堪,而这恰恰更加激怒了二叔。在场的村民都知道了界石那边是二叔家的菜地,可他种菜却种到了界石这边,明摆着的事情是他多种了两畦菜。
  回家扛来洋镐的二叔已经气急败坏,疯狂地刨出菜地泥土中的界石,顺手扔进菜园一边的粪汪。从粪汪上空枣树叶簇中落下来的光影,笼罩着界石激起的水花。围观的村民,有的脸上、身上被溅上了许多粪点子,有的村民还呸呸地连连吐着唾沫。刹那间,阳光和风,枣树与叶影,一切都是臭烘烘的了。
  末了,二叔又扑向父亲,大有兄弟俩同归于尽的架势。“界石!我叫你--找你的界石去!”二叔的话音未落,噗通一声,父亲早已被二叔推进粪汪里。陡然陪父亲一起落水的,是午后村庄的太阳,以及我的童年。
  夕阳照着打麦场、麦穰垛和杨树;杨树的投影落在菜园的合欢树上。我的耳畔落上了蝉鸣和村民的笑谈,“四书五经,他读了十几年,他喝了那么多的黑墨水子,也应该让他尝尝粪汤子是什么味道了!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五谷杂粮是靠什么生长的。”
  父亲的懦弱和不堪一击,连同他的狼狈相,引起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好像他们集体在扇我的耳光,我满脸通红。我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愤怒!我哭了。我哭落了村庄童年的太阳,也哭红了晚霞和晚霞占据的天空。
  不久父亲就病倒了,几乎成年累月地躺在病床上。虽然经常有亲戚、朋友前来探视,但是我记得来的最勤的还是二叔。他还经常赶着毛驴车拉着父亲四处求医。他们兄弟间的是非恩怨,我怎么说得清呢。
  后来我想,二叔当年身强力壮,父亲却瘦弱无力,父亲哪里是二叔的对手。我猜测,二叔根本就无意于欺负父亲,也没打算去争夺那两畦菜地。二叔之所以那样做,纯粹是发泄在心中淤积已久的怨恨!如果说二叔是报复父亲,倒不如说,是报复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
  试想一下,二叔比父亲才小两岁,父亲从小就不到田地干活,又不去菜园种菜,他成天就知道跟着村庄的老私塾先生--他的祖父--摇头晃脑地吟诵之乎者也,而同为人子、人孙的二叔,却连一天的学也没能上。他不仅要干田地的他那份活,好像连父亲的那份活也包揽了。为此,他怎能不感到委屈。委屈已久便会产生怨恨!怨恨已久又怎能不爆发呢?
  据村民讲,我的祖父才刚到读书的年龄,我的曾祖父就开始调教他了……结果令曾祖父失望得很!原以为他的儿子天资聪颖,不论从哪方面都将超过他门下所有的弟子。其实呢,只从读书、认字方面,他所有愚蠢的弟子,将他们的愚蠢全部加在一起,也赶不上他儿子的愚蠢!他的儿子对镰刀、锄头和杈把扫帚扬场锨更感兴趣。
  后来,我的祖父果然成了农家一把好手。他在原野上、庄稼上的事情,有着惊人本领和记忆。他对村庄周围的原野,就像棋手熟悉他的棋盘那样。谁家地边挨着哪家的地边,哪家地头和谁家的地顶头,谁家哪块地是几亩几分几厘,自然在他心中拼成一片原野。原野上哪里有条弯曲跌宕的小溪,哪里有片坡地和崖埂,哪片洼地几月积水、几月干涸等等他都了如指掌。但是他这一切长处,只能令曾祖父长叹一声,甩手而去。
  后来某一天,曾祖父突然发现我父亲竟是块读书的料子!他那多年的失落,终于得到了加倍补偿,惊喜程度就可想而知了。父亲从小聪明好学,后来知识渊博的名声转播到周围每一个村庄。父亲去世多年后,村民们偶然提起他仍就惋惜,他们对我说,他那些学问也随着他一起被埋葬了!都烂在泥土里了。
  长期以来,父亲在老辈人心目中,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要是他的学问能够给我一半就好了。我哪里想到,他连一点学问也没教给我,他就走了。至今我也不知道,二叔从未上学,是因为二叔像其父一样,生就了一双伺弄庄稼的好手?还是他比我父亲更聪慧,而被我的曾祖父给忽视了?
  一切我所不知道的,只能凭我猜测了。但是二叔打了父亲,却是我亲眼目睹的。当时父亲无力反抗二叔,但是站在一旁的我却干着急,也帮不上忙!我想,倘若我上手的话,还未等到我的小拳脚落在二叔身上,而二叔的儿子们--被我称之为哥哥的那些家伙早就把我给打趴下了!父亲的孤立无援,造就了我胆小怕事而绝望的童年。
  当然,母亲遭受的苦难,我也不会忘记。母亲曾反复叮咛我,等我长大了--一旦成了个人物--一定要替他们报仇!她对我说:“童儿,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时光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也早已过了君子报仇的期限了。那仇我至今未报。毫无疑问,我令母亲失望了!但我想,失望总比绝望好一些吧,那时,母亲是绝望啊。
  那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母亲眼睁睁地望着二叔殴打父亲,却无力去制止!因为二叔的几个儿子就站在一旁伺机而动。而那些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前去调解的,竟然把兄弟俩的强弱之战当作风景来看。他们看着父亲被二叔推进粪汪里!又看着父亲怎么从粪汪里爬上来。
  一件痛苦的往事也不一定就是父亲患病的根由,但父亲确实病倒在床上了。病重的时候父亲日夜痛苦得呻吟不止。后来,小哥哥又被同学失手打伤致死了!凶手竟然是我远房二大娘的儿子!两家人从此断绝了一切来往,成了彼此的仇人。父母的命运也太残酷了。面对小哥哥流过血的躯体和新坟,母亲就像母狼哀崽一样,朝着墓地松林上空的那轮明月长嗥不止!在村庄里,在马陵山脚下,在沂河滩上,到处都洒下了母亲痛子的泪水。母亲的哭号震惊了村庄与原野,好像颠倒了无数的黄昏和黎明。
  那时我们没有机会看到,每天村庄的朝阳是怎么升起的。却看到了夕阳在打麦场那边的原野上落下去,落下去……然后一个又一个黑夜向我们扑过来。丧子的母亲像是心肺被突然扯裂了!她的哭叫和咒骂,令我家周围附近村民昼夜难以安宁。
  原来一直自觉理亏而忍耐已久的二大娘,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家与我们家只有一巷之隔,二大娘隔着小巷同母亲对骂开了!她们骂着骂着就越过了小巷,彼此大打出手,在地上扭作一团……从那以后的岁月,两个家庭几乎永无宁日!战争,两位母亲之间的战争开始向纵深发展。她们将战场从田野上转移到村头打麦场上,从打麦场上又转移到两家之间的小巷,再从小巷转移到我们的家院……后来,她们又打到生产队干活的田野上……战争的硝烟,一直弥漫着村庄和原野!也弥漫着我那难以长大的童年。
  我由于担心母亲而经历了太多惊恐,让我的幼小心灵遭受了深深的创伤!从此我变得胆小如鼠,一旦遇上打仗或争吵的声音,我就不由地诚惶诚恐、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回到这个世界。
  我经常跟随着母亲,只要母亲和二大娘一见面,只要她们在生产队的同一块庄稼田上干活,我就胆颤心惊,真是惶惶不可终日。始终担心着要出人命的冲突,随时可能爆发!我有时想象着世界上任何两个母亲或女人,一旦相遇,就会互相咒骂、厮打起来。在我心目中,那怕是整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两个女人,她们也一定是水火不相容的。
  小哥哥的死,是我们家的不可估量的损失!尤其是母亲,她在心理上一直无法接受。而随后两位母亲的厮打和咒骂,对我们家来说,损失就更大了。在我们家里,母亲虽然是强有力的,但母亲毕竟是一个普通妇女。而与母亲为敌的二大娘,好像是尊得道的巫婆,母亲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母亲诅咒了二大娘的那些,一样也没有应验,她家仍就人畜两旺,家院里的树木依然茂盛,成熟的麦黄杏和他们的生活一起飘香。可是二大娘的诅咒,其威力就了不得了,我们家不是人患病,就是牲畜死亡!连续多年,我们家连只像样的鸡都没能喂起来,就连菜园井旁的几棵枣树,仿佛都被二大娘给咒得不结枣了。菜园里的菜也莫名其妙地蔫了,原来一直泉涌的井也枯干了……在一个夏日黎明前的暴雨中,我们菜园中心位置上的那棵老核桃树又遭了雷劈!等到天亮雨后初晴我们察看时,菜地上到处都是枝干、树叶和未成熟的核桃,整个菜园一片狼藉。枝干的焦糊味和晨雾一起弥漫了整个村庄。
  那是一段灾难不断、惊心动魄的日子!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天清晨,我也终于从一场场噩梦中醒来,呆望着朝阳升到邻居家的草屋脊上。秋风阵阵,树木的黄叶纷纷在阳光里飘落……虽然时光无法倒流,但我还是依稀看到披头散发的母亲和二大娘扭作一团。
  那一幕我总是难忘,母亲终于摆脱了异常凶猛的二大娘,在夕阳斜照的小巷里逃跑,二大娘飞快地赶上,一个前扑又把母亲摔倒在地……二大娘骑在母亲身上,母亲扭着身子望着小巷一侧的土墙。我刚要上去救母亲,却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
  原来是二大娘的儿子--打伤致死小哥哥的凶手!他一把将我推到小巷一侧的土墙上,满脸杀气地盯着我:“你敢动!你再敢动一下,我就捏死你!”我被他控制着,眼睁睁地注视着母亲被人欺负,我却没有能力去救她!
  我看到二大娘的手上缠着母亲散乱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母亲的头颅撞响大地!每次都撞疼了我那颗童年的心!也是绝望的心。
  在仇敌面前,我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哭,至少不要哭出声来,但泪珠却落下了……泪眼模糊的目光所到之处:那小巷两边的树木,那树木间的草屋,都被落日的光辉染红了。我无助地望着成片的草屋和树木遮挡着天空,而未被遮挡的天空都是晚霞的血红。就连那些树叶也在降落中被染红--纷纷而下的血片,激起了小巷两边家院里的虫声;最后就连那虫声,也是片片醒目的血红!
  那时谁又能想到呢,我们两家好像已经是血海深仇了!可我和二大娘的小女儿却一直是好朋友。即使是在硝烟弥漫村庄和原野的日子里,也一直没有中断过我们的友谊。有一次我们正做着游戏被母亲偶然遇上了,我被母亲强行扯回家里,母亲非常气愤,除了大骂了我一顿,她还命令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小死丫头子”一起玩耍了!不然的话,她将打断我的腿。当“那个小死丫头子”又约我玩耍的时候,我把母亲的话告诉了她,为此她哭了!我又不忍心了。
  从那以后,我们都躲避着双方家里的其他人,偷偷地在一起玩耍。有时在我们玩耍得很开心的时候,就会不约而同地猛然想起什么,于是我们便相对无语,然后我们就悄悄地分手了。
  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是我远房本家大哥的四儿子,他的名字叫百灵。他比我小几岁,却比我懂事多,也懂事早。也就是他给我惹了一场不白之冤!至今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冬日晴朗的中午,天气还不算太冷,我们三个人跑到村头打麦场边上,躲进两个大草垛之间的草巷里玩耍。玩过几个游戏之后,又在重复往日的过家家。
  先是我和她拜天地、入洞房,然后睡觉做小夫妻,百灵在草巷外头一遍又一遍地学鸡叫。我们有言在先,鸡叫四遍以后,天就亮了,新婚夫妇就应该起床了。可是待到鸡叫了四遍,她还不愿起床,抱着我的一双棉鞋轻轻地拍打着:“大人睡醒了,两个小娃娃还没睡醒呢。”
  轮到他们做夫妻睡觉,我在草巷外头学鸡叫了。还没等到我叫第三遍,草巷里就传来了她的哭声。我感到很奇怪,进去一看,百灵退下了棉裤,正趴在她身上,她也退下了棉裤,仰面朝天……他们提着棉裤起来了。她哭着对我说,百灵真坏!把她的棉裤给尿湿了。
  我一下子惊呆了。我们家的仇人--她的母亲--突然一下子站在我们的面前!她母亲的样子太可怕了!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我才意识到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还站在草巷里。她母亲竟然没有戳我一指头!我听到了草巷外头的哭声,她的哭声,还有她母亲的怒骂声。虽然我十分害怕,但我还是慢慢地挪出了草巷。
  打麦场上的阳光格外刺眼,阳光里的风也很冷。因为她的棉裤已经湿了,经冷风一吹,她便直打哆嗦。我也一直浑身颤抖,虽然我的棉裤没湿。好像我们都犯下了逆天大罪,我和她在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我不知道事后她对她母亲是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百灵是怎么向她母亲解释的。我只知道因为我和她的缘故,我们两家又闹翻了天。真是新仇摞旧恨了!她母亲在村庄里逢人就说,我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干坏事了,欺负她的小闺女。她母亲说我什么都可以,只要她母亲和我母亲能够结束那场持续已久的战争!因为我那童年的心灵,再也经受不起那样的惊吓与撕裂了。

  第十章:渴望上学(一)

 


  小哥哥死后,年已六旬的父亲身负丧子之痛,过去已经失去三个儿子了,小哥哥的死无疑是在他人生晚景上雪上加霜。从此父亲一声不吭地劳动,默默地生活,偶尔有点闲暇或仰天长叹或低头捧着本线装书。其实任何书籍他都读不进去。频繁触及他眼睛的,是那涌出的泪水。泪珠有时滴落在墨香和干草味的书页上,湿了古香古色的易碎的经典。……虽然家里其他人也很悲痛,但是谁的悲痛都莫过于母亲。在我的记忆里,自从小哥哥受伤去世之后,母亲就一直神情恍惚,几乎每天以泪洗面。就是在那样的家庭背景上,我的童年随着家乡树木一起成长。
  小哥哥去世那年我才六岁,母亲内心的悲伤程度,无法用我那颗童心去测量。父亲的人生苦难,也无法用我那稚嫩的肩膀去分担。那段时期,死亡的阴影、频繁的噩梦、成长的孤独、内心的渴望、突发的灾难等等让我应接不暇。
  可是,不论我们家里发生了什么,村里家家户户早晨的炊烟,仍然在自家庭院的树木间升起,太阳每天也依旧在沂河西边的苍山上沉落。我还是经常趴在家院与菜园之间的矮土墙上,茫然地眺望着西边那些打麦场之间的小路和池塘。我看惯的晚霞再次映红了池塘边的那些银杏树,也映红了一拨又一拨从原野上归来的戴着斗笠的社员。他们早出晚归又辛苦了一天,正将欢声笑语和脚印一同洒在回家的路上。
  小哥哥虽然死了,但在短期内却难以忘怀他和我一起活过的岁月,尤其是他一次次对我的折磨。他的身影还没有离去,留在了我的心中,留在了我们的家园、村庄和原野,也留在了我每晚入睡之前的时刻与梦醒后的想象里。
  那年夏天,鲁南平原上的小麦已经黄了。菜园里的麦黄杏也成熟了。我看守着菜园和杏树不敢离开一步,不然的话,村里的那些孩子一旦瞅准时机被他们钻了空子,偷走我们菜园的黄瓜和杏,母亲就会用很硬的布鞋底打我屁股的!
  家里人虽然我最小,但母亲总是经常打我,却从来不舍得打小哥哥。就因为他善于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很讨她的欢心。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听他的。我成天寡言少语,虚幻得像是他的影子。我还不到上小学的年龄,他去上学,父母去生产队里干活,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守菜园。
  在麦收期间的一天中午,阳光和热风传来了村里小学的铃声,不久小哥哥就回来了;他斜挎着母亲用旧褂子改制的书包。被课本和作业本坠得下垂的书包,随着他的步伐节奏,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胯部。
  我随着小哥哥浏览着菜园里的一畦畦黄瓜。因为黄瓜地在天亮之前就被父母灌足了井水,所以直到中午,那瓜藤瓜叶还都鲜淋淋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新气息。周围的蜜蜂在嗡嗡地飞来飞去。那些绿亮油嫩的黄瓜顶着花、披着刺,纷纷躺在瓜叶下的软泥上,也有些小黄瓜妞儿悬挂在瓜架上。间或有个又粗又长的黄瓜有点发黄了,旁边地上还立着一根短树枝,原来是父亲做的记号,留下的黄瓜种。
  阳光在黄瓜藤蔓上跳动着,惊飞了一只蓝色的小鸟,令那瓜藤上新出的须儿在阳光中轻颤着。那些早生出的须儿牢牢地缠住了黄瓜架。我喜欢菜园里一片蜜蜂的叫声,有的来自井旁的枣树,有的来自那些黄瓜花。蜜蜂和蝴蝶比我早知道墙根的月季花又开了,大红的,粉红的,还有白的和黄的。那些花瓣上有彩蝶在歇息,也有蜜蜂在深入花心。
  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从村东马陵山上传来。不久那飞翔的身影便掠过菜园上空,然后飞向打麦场西边的原野。从打麦场上空的阳光里飞来了一些黄蜻蜓,其中还混飞着几只红蜻蜓。它们纷纷携来一束束麦子的馨香,接着又融合了菜园里黄瓜藤蔓的气息、月季花香和杏子成熟的香味。
  杏树如伞遮下一片树荫;一树的杏香弥满了整个菜园。小哥哥站在杏树下,仰望着树上那些金灿灿的杏从绿叶中露出,坠弯了枝头。在不经意间,一个熟透的杏子啪嗒一声落在小哥哥鼻梁上,小哥哥先是吃了一惊,身子哆嗦了一下,然后便哈哈地大笑起来。
  砸了小哥哥、又摔在地上的那个杏像鸡蛋黄;小哥哥将它拾起,在小褂前襟上擦了两下,然后掰开去核,一半给了我,另一半填进他自己的嘴里。杏子的香甜也确实太馋人了。
  我陪着小哥哥在菜园里仔细察看了一遍。黄瓜没有人偷。树上的杏似乎一个也不少。整个上午我始终待在菜园里,没有离开菜园半步。他对我还算是满意的,因为他的眉眼和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好像随时要夸奖我似的。
  他对我说:“我看着菜园,你出去玩一会儿吧。”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以为我不相信他的话,便对着我高喊:“牧童--小聋子--糊哑巴!玩去吧。你去哪里玩都行!”我一边茫然不解地望着他一边倒退了几步,然后胆怯地转身离开了菜园。
  实际上,我离开了小哥哥就等于离开了威胁和恐怖。瞬间感到重新获得了新生和自由,虽然新生和自由依然离我很遥远。我像一个负罪的幽灵,在家院旁的小巷里游荡着,仿佛在寻找我失落的什么,却偶然遇到了三个小男孩。
  他们的书包堆放在一起,在小巷的墙影和树荫里,他们很专注地玩着觇杏仁的游戏。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我无法融入他们。三副陌生的目光排斥着我,地上小圆坑里的那些杏仁、他们手中的杏仁和他们的输赢都与我无关,我只好离开了他们。寂寞和孤独好像是我的左右腿,我不得不走向别处。我连与他们赌杏仁的资格和机会都没有!
  与我相比,他们多么开心。他们的喊叫、嬉闹和欢笑从背后传来,我也懒得回头。前方的小燕子在小巷里贴地低飞,迎面而来,在我眼前陡然升起,险些碰着我的鼻子。我横穿村中大街,进入了另一条小巷,除了半巷阳光和半巷寂静,就剩下我与我的影子,我只好退了出来。
  那难得的自由让我无所事事,无投无奔。我想回家,又不敢回去。因为家里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只有小哥哥在家前的菜园里。我感到刚才从菜园里走出去不是个好时候,现在就回去也不是个好时候。就在我左右为难、无所适从的时刻,突然一声牛的哞叫从村西头传来,我便向那里走去。
  一位身材干瘦的老人,他那狭长的脸很黑,脸的一侧皱纹上,粘着一些土末和粉尘。他牵着一头老黄牛、一头老黑牛,从生产队的牛栏里走出来,捎带着一股牛粪和干草味。八只牛蹄子错落有致,巴塔巴塔地踩着牛栏门前的硬土路,走向村头两个打麦场之间的荷塘。
  一个黄色的小牛犊哞哞地叫着从牛栏里跑出来,在牛栏门旁一棵杨树下停住了。它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又跑起来,追上了那头老黄牛。那头老黄牛停在荷塘边,回头注视着小牛犊,突然舔了它一下,又舔了它一下。
  老人放开了那两头牛的缰绳,让它们随意地站在荷塘边,或稍微深入一点荷塘。小牛犊也站在荷塘边,望着那两头老牛在荷塘水面上嗞嗞地饮水。柳树倒影之外的水面上,闪烁着阳光和蓝天。
  热风拂面,有股好闻的荷花香和水腥味。远处菱角的藤蔓与荷叶,覆盖了大半边荷塘。荷叶丛中,荷花或花蕾疏落有致,婷婷玉立,衬托着荷塘草坡上的香蒲和芦苇。香蒲、芦苇和一部分荷叶,正处在荷塘边的几棵银杏树的浓荫里。
  从那里传来芦莺的叫声,清脆而急促。荷塘上空盘旋着许多白色的大鸟,村里人都叫它们打渔郎子。其中一个打渔郎子突然俯冲,在啄水的刹那又冲天而起,它横含着一条银白色的柳叶鱼,鱼颤动着在阳光里闪烁。水面上的涟漪,在扩展着打渔郎子叼鱼的倒影。
  小牛犊好奇地望着我,我注视着在荷塘中饮水的黄牛和黑牛。又来了三头老黄牛,它们走进了荷塘开始饮水。三条牛缰绳松垂着悬在荷塘边众多牛蹄印的上空,末端被一位矮胖老人握着。他脸大眼小,面色红润,一直疑惑地打量着我。
  “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好像是……你还真别说,我也不认得这个孩子。”小牛犊突然撒尿了,很快就充满了荷塘边的几个牛蹄印,溢出牛蹄印的尿带着泡沫流进了荷塘。
  喝足了水的黄牛和黑牛,不慌不忙地、自动地返回牛栏,那两根牛缰绳也不松不紧地拉着那个黑瘦老人。他回头问我:“你爹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我向着太阳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数着荷塘边软泥上的那些牛蹄印,在心里说,我才不对你说呢,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晚来的那三头老黄牛还没有喝完水,我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他们和牛。
  我走到生产队的打麦场边上,打麦场上空无一人。场上那些散开、晾晒的麦稞子,一边吸收着阳光一边散发着热哄哄的气息。场边上立着一长溜不久前从麦田里运来的那些麦个子,齐刷刷的麦芒与阳光倾泄而下的锋芒,针锋相对。
  场那边是一个又一个打过头场的麦穰垛。麦穰垛上、麦稞子上、麦个子上和场边上都落上了麻雀。它们既蹦蹦跳跳,又唧唧喳喳。打麦场上空,那些红蜻蜓、黄蜻蜓和蓝蜻蜓,分别在不同的阳光层次里平飞。在蜻蜓云集的上空,是那些来来往往的燕子,在扑捉着乱飞的麦蛾子与蠓虫。尤其是那些低飞的小昆虫,它们的翅膀纷纷在阳光中闪烁不定。
  当一只大红公鸡领着一群老母鸡出现在打麦场上啄食麦粒的时候,一条突如其来的短木棍落在鸡群中。于是鸡惊叫着、扑棱着四散开去,然后从来路逃走。这时一位瘸腿老人从场屋门前摇摇摆摆地走来,他的对襟白粗布褂子敞开着,露出滚圆的肚子。他的脸又圆又胖,长满了红色的络腮胡子。
  他捡起那条短木棍,又摇摇摆摆地踏着晾晒的麦稞子走向场屋。他进了场屋又出来了,两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上向我高喊:“哎--小家伙--还不回家吃煎饼,跑到这里转悠什么?你是来找魂的吗!你的魂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
  长得那么难看,我根本就不赖理睬他。父母都叫他看场的红胡子,小哥哥也喊他红胡子。红胡子,红胡子,冬天烧不起火炉子!--我突然想起村里的小孩子就这样唱着儿歌笑话他。我在晾晒的麦稞子和一溜麦个子之间,走向一个麦穰垛。这时,我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由远而近。不久,两只布谷鸟银灰色的身影衬着蓝天,从麦穰垛上空一掠而过,叫声又由近及远,渐渐地消失。
  布谷鸟的叫声再次响起。在村庄上空,在打麦场上,在附近的原野上,到处降落着布谷鸟的叫声。有一个麦穰垛离我们家菜园的西墙很近。在麦穰垛旁有两棵笔直的杨树,我选中了那棵树干细一点的杨树爬了上去,然后跳到麦穰垛上。
  坐在麦穰垛上,树荫披在我身上。占据着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的家院和菜园。菜园里一片葱绿。菜园东墙外的小巷里,一溜好几个孩子在和小哥哥套近乎,好像都是他的同学。他们趴在菜园的围墙上,纷纷将胳臂穿过围墙上的樟子空档,小哥哥提着一书包黄瓜分送到他们的手里!
  我被惊呆了。我看守了一上午的菜园,一个黄瓜也没有丢。而小哥哥却将我指使开,趁我不在的时候,竟然将黄瓜一书包又一书包地送给别人!等到母亲从生产队里干活回来,我要偷偷地对母亲说。

  天哪,我们菜园的杏树上除了挂满了一树的杏,另外还攀爬着一树的孩子!他们摘着树上的杏,一边嬉笑着、吃着,还一边往衣兜里装。看看这时候的小哥哥吧:他有说有笑,赤着脚在黄瓜畦埂上来来回回地走。
  阳光和麦穰上的反光晃着我的眼睛。阳光也在蜻蜓飞翔的翅膀上闪烁。小哥哥走到那棵杏树下,朝着树上的那群孩子低呼:“下来!快下来!我弟弟快好回来了!”我数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从树干上滑下来。我想,这些我都要告诉母亲。
  “快点走!快点!可别让牧童看见!牧童快好回来了!”小哥哥催促着他们离开了菜园。我突然扑倒、俯卧在麦穰垛上,将面孔埋在麦穰里。麦穰深处有股麦子的遗香和野艾气息,直冲我的鼻子。蜜蜂的嗡嗡声一刻也不停下,我能猜到它们来自哪里。我的俯卧变换成坐姿,看着菜园里到处纷飞的蜜蜂和蜻蜓。特别是布谷鸟的叫声,有时在村庄上空,有时在打麦场上或原野上,一阵比一阵叫得急促。它们的叫声我不能不听;一边听一边直想哭。
  我还未到家,也就是刚走近我们的菜园,小哥哥就迎头喝问我:“你跑到哪里去了?咱娘不是让你看菜园的吗?瞧瞧,有你这样看菜园的吗?你来看看吧,黄瓜让人偷去了那么多!你再看看这树上还剩下多少杏?一上午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还玩不够了?谁叫你出去玩的?哼,你是怎么看园的!等咱娘回来不揍你才怪呢。”
  我木然地站在小哥哥面前。当然心里很清楚所发生的一切。我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也没有感到心里有什么委屈。继续听着小哥哥的追问:“牧童!牧童!我问你哪,你为什么就不说话?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小哥哥向我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他的面孔令我一阵颤栗。“等一会儿,咱娘干活回来了问你,你也不说话吗?”我对他点了点头,我的下嘴唇突然被我咬出了血,顺便吐出了一口唾沫。小哥哥见我还是一声不吭,突然扭头偷偷地笑了,很快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盖过了附近蜜蜂的声音。
  他的笑声停止以后,布谷鸟的叫声才从村庄上空传来,我突然厌烦它的叫声,也不想抬起头来,因为我已经没有心思用目光去追逐那布谷鸟的身影。

  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母亲终于收工回家了。小哥哥将我的“失职”告诉了母亲。母亲先瞪了我一眼,然后仔细查看了菜园的损失,她心理上无法接受。母亲越看越生气!
  更让母亲气愤的是,在小哥哥的监督下,我还不属于一问三不知,而是一声不吭。为此母亲狠狠地打了我一顿。以前每次挨母亲打的时候,我不是逃跑,就是大哭一场。而这次我不但没有跑,也没有哭,还表现得异常倔强。可那憋在心里的东西让我更加难受。就连我的难受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家人吃过午饭以后,越过天顶的太阳,其光芒与热力一点也不减弱。小哥哥继续上学,父母还要去生产队里干活,我也必须继续看守菜园。可那菜园已经不是上午的菜园了,到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看到哪里,哪里就让我伤心难过。
  井旁枣树上的蜜蜂,依然在唱着欢乐的歌。菜园里的蜻蜓也在来来往往地飞,一直显得很快活。阳光也依然在刷新彩蝶翅膀上的五颜六色,让美丽的生灵更加好看。布谷鸟的叫声,有时从村东马陵山上响起,有时从打麦场西边的原野上响起。不一会儿,它们的身影便从枣树与杏树之间的上空掠过。它们一直不分白天黑夜地叫着,就不感到累吗?也不饿吗!它们到底吃什么?吃午饭的时候因为我心里难受,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在小哥哥的关注和母亲的强迫下,才吃了一点点地瓜干面粉团滚制的煎饼。现在肚子咕咕地直叫唤,好久没有这样饿得我难受了。
  我爬上了杏树,树上成色好的杏已经不多了。挑了一些杏装在衣兜里,然后选了一个树杈骑上去。我一边吃着杏,一边望着西边的打麦场。下午的打麦场上堆满阳光,热闹非凡。那些青年男女嚷嚷着、嬉笑着,在互相挑选着伙伴和碌碡。
  每人一根绳索,五、六个人一组共同拉着一个布满棱槽的青石碌碡。他们在晾晒了一个上午的干麦稞子上走着,喊着,笑着。打麦场上一共五个青石碌碡,每个碌碡之间相隔一定的距离,在散乱的干麦稞子上转着圈子。刚开始的时候,沉重的青石碌碡陷在厚厚的干麦稞子里,他们弓身向前拉着,背后的绳索绷紧着。缓慢地高抬着脚步还磕绊着干麦稞子,感到稍微有点吃力。接下来他们磕绊着走着,就感到碌碡在慢慢的转动中阻力渐渐地减小了。然后人们越走越快,碌碡吱吱哟哟地也越转越欢。……就这样,在蜻蜓纷飞的阳光里,在布谷鸟不断巡回的叫声中,五个碌碡在一个打麦场上转着大圈子。
  那些青石碌碡吱吱哟哟地滚过几圈之后,圆麦杆被压扁了,麦穗上的麦粒也被碾落了。厚厚的麦稞子也被压薄变白了,发亮了,开始反射着阳光晃人眼睛了。碌碡的阻力越来越小,他们也越走越轻快,其中的一组突然不由自主地跑起来。
  五组人拉着五个碌碡吱吱哟哟地跑起来了。在被滚压得又白又亮的麦稞子上,他们互相追逐着,嘻嘻哈哈地笑着、转着圈子。小伙子们的褂子都是白色的。而姑娘们的褂子,有浅蓝、淡黄、粉红和翠绿。她们在奔跑中冲撞着白花花的阳光,招展着五颜六色,晃得我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个姑娘更好看。
  后来,一个碌碡跟着一个碌碡被拉到打麦场边上。因为碌碡的棱槽直接压着地面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这时,等着翻麦场的妇女们开始干活了,她们用三股木杈将碾过的麦稞子一片一片地翻过来。而拉着碌碡打了一阵子麦场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趁着妇女们翻场的时候开始歇歇了。
  妇女们翻麦场而扬起的草屑、麦糠与微尘,和蜻蜓一起在阳光里纷飞,一个穿粉红褂子的姑娘突然唱起了歌,她的嗓音由低到高,清脆、悦耳。接着几个姑娘便随着她唱了起来,然后所有的姑娘都加入了歌唱。欢快的歌声应和着布谷鸟的叫声,响彻了整个打麦场。小伙子们也唱起了歌,歌声高亢、嘹亮。一首歌终了,又一首响起。唱着唱着,便成了男女二重唱。之后是男、女对唱,一支歌又一支歌。

  打麦场上的歌声此起彼伏,激荡着笑声、阳光和麦子的馨香。集体劳动的场面和恣意汪洋的阳光,热烈奔放的歌唱与青春洋溢的面庞,引来了更多的蜻蜓、燕子和布谷鸟的叫声。骑在菜园的杏树杈上,听力透过绿叶和阳光,我终于学会了童年的第一首完整的歌。那是一曲由小伙子和姑娘们合唱的歌,也是一首流传于鲁南平原的最质朴的民歌--有关劳动、青春和爱情的歌。
  后来每当我唱起那首歌,那劳动的热烈场面、小伙子们强壮的身材和姑娘们迷人的面庞,就会一幕幕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同时还弥漫着一股麦子和麦黄杏的清香,童年敏感的嗅觉也在记忆中苏醒。
  当麦黄杏再次成熟的时候,打麦场上便重现去年的热烈景象,但是小哥哥却已经不在了,他死在春夏之交。他是被他的同班同学,我二大娘的儿子失手打伤、治疗无效而死去的。在县医院父母陪他治疗期间,新上任的生产队长鉴于我年龄小,无人照顾,便重新找人顶替了在沂蒙山区修筑水库的姐姐;在她被抽调回来的一段时间内,家里只有我和她一起生活。她每天去生产队里干活,我就在家里看守菜园。
  姐姐又该为父母准备饭食了。一天下午,她去生产队里借毛驴拉磨,生产队长不借。我还太小,她又不忍心让我和她一起推磨,她便急哭了。在她哭着回家的半路上,生产队长牵着一头黑毛驴追上了她,并将缰绳塞到她手里,她转悲为喜,高兴地牵着那头黑毛驴回家了。她刚要套驴拉磨,又突然停住了,她在凝神谛听;我也隐约地听到了哭声……哭声越来越近!我跟着她走向大门,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在菜园围墙外边的小巷里,迎头看到父亲拉着地排车缓缓地向我们走来。刚到菜园东北角的井台旁,他就撂下了地排车。本来就前倾的身子突然前冲,踉踉跄跄地险些摔倒。母亲尾随在车后,佝偻的身子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掩面哭泣。父亲也在哭泣。从县城一路走来,他们已经哭哑了嗓子。
  哭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新添的是姐姐的哭声,和父母的哭声汇合在一起。一片哭声引来了街坊邻居--大人和孩子,他们围着父母和地排车。地排车上蒙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一头的中间位置上有几点血迹,床单下面就是曾经数年和我朝夕相处的小哥哥。现在他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像早已睡着了,任何哭声都惊醒不了他。
  婶子大娘们,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陪着她抹泪。闻讯赶来的五叔,在为父母叹息。二叔一边流泪一边搀扶着父亲。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谁也顾不上我。我手足无措,云影和树荫重叠在我心上。春夏之交的温暖天气,也能令我感到倍加寒冷。虽然我需要的关心和温暖暂时谁都无法给予我,但我却从此记住了父母和姐姐悲伤与绝望的样子,并让我终生难忘。


  第十章:渴望上学(二)

 


  我早已超过了上学的最小年龄。我说,我想上学,父母却不让。我曾听到村里的孩子们说过,只要你能从一数到一百就可以入学读一年级了。我都能从一数到一千了,但父母还是不让我上学。我瞒着父母来到学校门前的林中溪畔,听歌声、听读书声和上下课的铃声。在下课的铃声中,那些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学生从校门涌出,然后在小树林里疏散开来。有的在溪畔踢键子,有的在树下觇杏仁,有的在林中空地上玩跳房子游戏,有的在绕着树木互相追逐……上课的铃声一响,面色红晕的他们便从四面八方跑向校门。不久便从几个教室里传来老师的领读声、学生们的跟读声。还可以听到某个教室的学生,在集体唱歌。我多么羡慕他们,却不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我呆呆地望着林中小溪,小溪流动着从马陵山上泄下的红色山水,这山水和马陵山上的泥土是一样颜色。溪畔的泥土也是红色的。而小溪两边的野草却是翠绿的,开着白色的花与蓝色的花。最引昆虫注目的,还是那些黄色的和红色的野花。蜜蜂和蝴蝶在忽高忽低的飞,挑选着不同的草丛与花朵。
  一年一度,又到了村里小学招收一年级新生的季节。学校老师号召在校学生,动员其左邻右舍的适龄儿童入校报名。我家后院居住着堂叔伯哥一家。他的二儿子博弈在读五年级,博弈已经多次来我们家想说服我的父母让我上学。为此,父亲一直犹豫不决,母亲还是坚决不答应。
  后来,家里突然来了一位梁老师。她留着齐耳短发,脸儿很白,眼睛却很黑,说话的声音轻柔而亲切。她一直微笑着做母亲的思想工作,想说服母亲让我上学。因此母亲不得不说起小哥哥。说着说着,母亲已经声泪俱下了。她说,她不是不想让我上学,而是怕我后来也落个和小哥哥一样的下场。
  梁老师听着听着便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沉痛与惋惜的表情。她的瞳孔映着母亲丧子的悲伤。她对母亲说,在学校里她是学生们爱戴的老师,但在家里她也是母亲,三个孩子的母亲。而作为母亲,她最能理解做母亲的……她安慰了父母一番,然后甩了一下墨黑的头发,注视着我的眼睛,问我:“孩子,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叫牧童。”“牧童--多好的名字!叫起来多好听啊。是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吧?”“我没有爸爸。我的名字是我爹给起的。”“呵呵,多可爱的孩子!爹就是爸爸。爸爸就是爹呀。”“真的?!”“真的!”
  梁老师要走了,我不由自主地去送她。在家院旁的小巷里,在我们临分别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孩子,你想上学吗?”“想。可想可想了!”“牧童,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也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让你上学就太可惜了!你回去好好地和你爸爸……和你爹说说吧。”“梁老师,我可喜欢你了!我要是上学的话,你能教我吗?”“能。我一定教你!”“梁老师,我听博弈说,你--可好可好了!谁都喜欢你!”“孩子,我也很喜欢你;我喜欢这村里的所有的孩子!”
  梁老师在小巷里走了不远,又回头向我招招手。风吹鬓发,模糊了她那亲切的面孔。她走到小巷口再次转过身来:“牧--童--!我在学校里--等你--!”我呆呆地望着她在小巷口耀眼的阳光里越走越远,一拐弯就不见了。我听博弈说过,学校里只有梁老师和她丈夫是公办教师。原来他们一直在大城市教书,前几年才一起下放农村的。
  我要上学!我要上学!……我的央求,我的怄气,我的眼泪,一切都无济于事,母亲还是不同意我去上学。我想瞒着她偷偷地去上学,又怕被她发现了会狠狠地打我。我成天挖空心思想办法,最后我以死相逼,迫使她让步。我终于可以上学了!可以天天见到梁老师了!……梦醒了以后,才知道是梦。这时,除了屋内满目夜色和父亲的鼾声,就是从村里传来的几声犬吠与一片鸡鸣。不久,全村又复归于寂静。我又哭了。咬着被角偷偷地哭,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经常偷偷地溜进学校,在教室窗外听课。也曾多次看到:在上课前,在合欢树下,梁老师和她小儿子有说有笑的情景。我要是有一个梁老师那样的娘,那该有多好啊。而她的孩子们不会喊娘,只会喊她妈妈。
  在生产队麦收期间,乡村小学放假搞勤工俭学,老师带领着学生在收过麦子的田野上拾麦子。那天午饭后,我依旧趴在家院和菜园之间的矮土墙上,浏览着打麦场上社员们忙碌的景象。我突然听到“红旗飘飘,军号响……”,歌声响处,是村里小学生的队伍。他们沿着村里的大街,已经走到了村头的打麦场上。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小学生打着一杆红旗……那些学生由低年级到高年级,每个年级首尾相接,连成长长的队伍。
  学生队伍的先头部分,走过两个打麦场之间的土路,穿过两个荷塘之间的林荫道,经过小溪上的木架桥,进入了小溪西边广袤的原野。而那后面的学生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村头涌出。那片嘹亮的歌声,那面在阳光中飘扬的五星红旗,那人人胸前佩戴的鲜艳的红领巾,令我心驰神往,羡慕不己。
  目光追踪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想象着梁老师走路的样子,我突然感到格外孤独、落寞和无助。从近处麦穰垛上散发的麦子的遗香,到打麦场上那些社员忙碌的身影和耀眼的阳光,就连一边叫着一边从头顶上空飞过的布谷鸟,都会激起我无名的委屈。谁也不会知道我内心的渴望与忧伤,是源于现在、还是根植于过去。
  谁还记得那个乡村傍晚,二叔和大哥替我父母拉走了地排车并掩埋了小哥哥。从此,马陵山脚下的红土崖上,那醒目的新坟便成为母亲永远的伤痛。也成为二大娘及其儿子不可饶恕的罪证!我家和二大娘家的冤仇也逐步升级。一巷之隔的两家,开始了永无宁日、旷日持久的战争。并经常以死相拼,打在一起。每次我们都是战败的一方。而每次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将我们置于死地!
  我胆小如鼠,不分昼夜地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也常常从噩梦中惊醒。而现实是,因为母亲为小哥哥报仇心切,在战败中也决不屈服于胜利者。在雨后的马陵道上,母亲和二大娘扭作一团滚入山沟……奔腾的红色涧水将两位母亲全身湿透。在沂河滩地的决斗中,母亲不仅再次惨败,而且险些丧命。为了母亲,我也受伤了。原来小哥哥都打不过二大娘的儿子,我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我恨不得一下子长大--力大无比!一个人就能打败他们全家,也让他们尝尝失败的滋味。我想象着他们一家人都跪在地上向我求饶……我一直渴望着胜利,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但我得到的却总是现实中的失败。
  即使没有其他原因,仅凭生命经常受到威胁这一项,我早就想离开我们的家园。告别童年那屈辱的岁月。虽然无法远走高飞,至少我要走向学校或原野。那天太阳快要落到沂河西边的苍山上,拾麦子的小学生在暮霭中的田野上满载而归。打着一杆五星红旗的那个小学生,多威风啊!也只有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长长的队伍源源不断地跨过打麦场西边小溪上的木架桥,再次经过两个荷塘之间的林荫道,小学生的身影和背上的那捆麦子在银杏树之间闪现,和树木一起组成荷塘里的倒影。荷叶层层叠叠覆盖了大半边荷塘,乳白的荷花在落日余晖中开放。每个班级的老师走在本班级队伍的一旁,照看着、指挥着小学生……队伍的先头部分已经离开村中大街,又穿过学校门前的树林和小溪进入了学校,而队伍的最后部分,还在村头打麦场西边的原野上。
  刚开始的时候,极目远眺衬托着夕阳与原野的小学生,以至后来我被吸引了过去……我离小学生的队伍时远时近地走着。一会儿走走停停,一会儿跑上一阵子。终于找到了曾动员父母让我上学的梁老师。还记得我的名字叫牧童。她喊我名字的声音好听极了!从心里不由地想走近她,她身上散发着荷花的清香和新添的原野气息。
  在原野和满天晚霞的背景上,她走在学生队伍的一旁,一直微笑着,时而眺望前方的队列,时而回顾后面原野上的苍茫暮色。而更多的时间是在欣赏着本班级的学生,都背着一捆麦子。那是整整一个下午的劳动收获。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幸福和满足,对应着她脸上的自豪、慈祥和爱惜。
  记住了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住了她在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种表情。她说我可以上学了!因为二大娘的儿子又打伤了两个同学而被学校开除了。她让我告诉父母,如果他们担心我受他欺负继续不让我上学的话,那么我在学校之外的其它地方更容易遇上他。她说,目前在校内校外相比之下,我在学校里还是比较安全的。那样的话,不仅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帮助我,而且我也可以将遇到的情况随时告诉老师。
  不知是因为她怕我说不清楚,还是因为担心父母继续坚持初衷、不让我上学,她再一次来我家和父母说了好多话之后,父母才勉强答应把他们最后一个小儿子交给她,我终于可以上学了?
  在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在梦寐以求的环境里,我被她安插在她带的班级,她成了我求学生涯中的第一位老师。我也可以坐在教室里听课、读书、做作业了!这是真的吗?我一边和同学们一起学习新的功课,一边补着以前我未学过的课程。在学习上除了梁老师为我补课以外,我还经常请教我的同位和附近的同学。我与老师和同学在一起的情景,到底是真的吗?
  这一切都是真的!学校的天空可以作证,村庄和原野也可以作证,我已经上学了,我已经是一名小学生了,我胸前也开始飘荡着鲜艳的红领巾了!在我的感觉里太阳每天都是新鲜的,照亮了我上学的每一个愉快的日子。每天上学经过的小巷、大街、学校门前的树林和林中的小溪,都令我感到亲切而可爱,好像连整个村庄都变成崭新的了,原野也是崭新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辽阔与深远。尤其是沂河里盛开的浪花,更加吸引了太阳的光芒。而沂河两岸的树丛和春玉米,纷纷舒展着翠绿的手臂在风中挥舞着,迎接、拥抱一轮全新的液态般的太阳。
  每天清晨,在满天朝霞里,那轮朝阳虽然悬在马陵山清泉寺针叶林的上空,但却是在我的心中升起的。在我的感觉里,旭日每天在马陵山上升得太迅猛了,而沂河那边苍山上的落日也下沉得太快了,使朝霞与晚霞都来不及布满我仰望的天空。甚至也使我来不及打开课本中的祖国风光和英雄事迹!当我逐渐和班里同学都熟悉了以后,同学们竟然认为,在学习上我有足够的实力挑战第一名了。
  的确如此,后来接二连三的考试成绩显示,我们在不断交换着名次。在某一天梁老师突然让我们一起跳级。当我以拙笨的姿态表示了舍不得离开一年级的同学时,她笑了。其实她心里明白是我离不开她。她说她也舍不得离开很优秀的学生,所以她要随着我们一起跳级了,从此二年级由她来带。
  在跳级后的第一个学期里,尽管我们学习勤奋,并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尽管梁老师经常为我们补课,还一再鼓励我们,在学习上我们一定会后来者居上的!可是我们的学习成绩还是不尽人意,不仅达不到班里的中等水平,而且在期中考试中我们竟然是倒数第几名!和我一起跳级的那个同学,由于心理承受不了跳级前后名次的巨大反差,又悄悄地回到了原来的班级。而我还是硬撑着,因为我一入校就是插班生,已经习惯了一边学习一边补课,习惯了作为落后者的努力追赶。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感情上,我已经离不开梁老师了。
  我喜欢梁老师上课的方式:她微笑着一步迈进教室,说一声:上课!静等班长喊:全体起立--致敬!她再说一声:同学们,坐下吧!然后一步踏上讲台。她先甩一下齐耳短发才转向我们。当她重新向我们微笑的时候,恰好外面的阳光一下子从朝阳的窗口涌进来,我们顿时感到教室里温暖明亮了许多。
  我还喜欢她讲课的样子。她授课的时候教室里鸦雀无声,唯有掀动书页的声音。她教书的嗓音也特别好听,吸引了每一个学生。尤其是她的笑容温暖了我的身心。她太爱她的学生了,更爱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我那颗孤独、胆怯而曾经倍受伤害的心像花蕾,在她那慈爱的目光中慢慢地开放了。而她那习惯性的动作--充满智慧的头颅优美地摆动一下齐耳短发,也让我倍感亲切。每当我走近她,便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温暖与荷花的清香。
  我开始慢慢地活泼起来。先是和同位成了好朋友,继而与附近的同学打成了一片。我的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由原来的下等生变成了中等生,不久又成了上等生,后来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我的学习成绩,也让梁老师更加相信她当初的直觉和判断力。她说,事实证明她当初让我跳级的决定是对的,同时令她遗憾的是,那位同学没能像我这样坚持下来。
  有一天她还对我说,她初次见我就感到我是一棵学习上的好苗子。当学校老师和村里那些社员都说我父亲的知识非常渊博时,她就对我更感兴趣了。她还知道当时小哥哥的学习成绩非常好;后来是那样的结局,她不能不为之痛心和惋惜!她认为小哥哥的性格属于活泼外向型,聪慧敏捷。她感到我外表虽然略显笨拙,但却内秀而富有灵性。
  她越来越关爱我,经常把我领到她家里,将她小儿子的私有财产--饼干、糖果之类拿出来招待我。结果连她小儿子也嫉妒我了:“妈妈,您已经有三个儿子了,您还不满足吗?牧童一来,我只能分到四分之一的母爱了!”每当这时她就会注视着我和她的小儿子,深表歉意地笑起来。为此我心儿先是一颤,紧接着就是一阵暖流涌遍全身,有一次甚至是热泪盈眶,当然是在避开梁老师的时候。
  除了我之外,梁老师最疼爱我们的班长--跃进。他比我大好几岁,身材也显得比我高大魁梧多了。摔跤、打拐和扳手腕,班里男同学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我从来也不敢与他比试。他是村支书魏公平的儿子,在村庄里他谁都不怕。梁老师之所以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村支书的儿子,而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好。在我还未追赶上他之前,他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
  他也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非常爱戴梁老师,但是却不把任何同学放在他眼里。后来我学习成绩超过了他,才引起他的注意。当我在学习上真正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梁老师夸奖我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了。在课堂上,我偶然发现班长那高昂的头低下去了,伏在课桌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他那白皙的团胖脸上布满了红晕。那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受梁老师宠爱的我们,为什么在不远的将来会成为仇敌呢!
  我还记得那是鲁南平原的春天,油菜花儿开遍了马陵山脚下与沂河两岸。晨读后的第一节课,梁老师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踏入教室,她喊了一声:上课!结果没有人喊起立。这时同学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班长的座位--空的,班长不在。教室里短暂的寂静又被梁老师打破:“由牧童来喊起立吧。”同学们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我。太突然了!我很窘,不知如何是好。“喊起立呀!牧童。”“起立--向梁老师致敬!”终于喊出来了。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怪怪的!但毕竟我和同学们都站立起来了。
  “坐下吧!同学们,班长有事请假了。暂时由牧童代理班长。”同学们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我。我的心怦怦直跳,全身燥热起来,脸也在出火,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数天后的早晨,同学们还没有到齐,教室里显得空荡荡的。我一边望着教室外坠向窗口的洋槐枝叶和花穗,一边背诵着课文。一些同学陆续地来到教室。“班长来了!”有个同学喊了一声。跃进一步跨进教室,只见他满脸通红,骂骂咧咧地冲到我跟前。
  我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他突然当胸给了我一拳,然后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又打了我几拳。接着我被他一下子推倒,躺在充当课桌的两排泥台子之间的地上。……我晕头转向--被他打懵了。既不知如何应对,也不知到底因为什么。我成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
  同学们很快围上了我和跃进。在同学们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罢手了。我身上到处疼痛,模糊的目光渐渐地清晰起来。教室里荡起的尘土,在窗口射入的光柱中纷纷扬扬。我听到外围的同学在说话,“班长打人了!”“班长怎么还打人呀!”“快去报告梁老师!”一会儿,有个同学喊了一声:“梁老师叫班长去她办公室一趟。”
  于是跃进离开了教室,其中有位同学朝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牧童,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你越是怕他,后来他就会越欺负你。”“他凭什么打你的?你怎么得罪他的?!”“牧童敢得罪他?还不是因为他个子大、拳头硬。”“他爹当大队的官,欺负小老百姓;他仗着拳头硬,欺负同学,都太不讲道理了!”“梁老师让牧童代理班长,不就是这几天吗。他以为牧童夺了他的班长。”“班长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牧童学习好呢。”“牧童在学习上超过了他,当不上第一名了,他心里就不舒服了。他面子上过不去!”“那也不能打人呀。牧童,我对你说,以后你不能太老实了,你打不过他,你就跑去报告老师呀。你不能老等着挨打!”

     此刻想起了小哥哥的遭遇和死亡,也想起了由此而引发的我家和二大娘家旷日持久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想起了母亲的担心和一再推迟我上学的年龄,也想起了我的插班和跳级,不断地追赶同学,好不容易地走到今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碍着谁了?我得罪过谁了?
  洋槐花浓郁的芳香从教室窗口涌入,灌满了整个教室,令我一阵又一阵心酸。真想哭呢却抑制住了。我躲避着同学们关切的一副副面孔,茫然地望着教室窗外的洋槐树枝上,悬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花穗,有几只蜜蜂在那些洋槐花穗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叫声。我头脑里好像也发出那样的声音。
  在被殴打和辱骂之后的整个上午,我都无法集中精力读书与学习。就连梁老师下午的头节课也听不进去了。梁老师也一反常态,收敛了那一贯的慈祥与微笑。往日教室里欢快活跃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凝重和压抑。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梁老师的目光先是落在跃进身上,接着又迅速飘起,在掠过全班同学之后又集中到我身上。我全身为之一颤。
  在梁老师授完下午最后一节课余下的时间里,她首先向同学们简略地讲了一下我父母和小哥哥的情况,然后重点讲了我多么渴望上学!她说,为了让我能够来到这里读书,她一次又一次做了怎样的努力。接下来,她又说,她惊异于我的聪慧和灵性,我的勤奋也感动了她。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越来越低沉、舒缓:“在今天晨读的时候,就在我们班里,发生了我和同学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如果牧童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很可能从此将牧童领回家,再也不准他来上学了!有的同学早就知道了,有的同学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小哥哥……牧童的母亲已经非常痛苦地失去了一个儿子!她决不能……那怕是……对牧童任何性质的伤害,她都无法接受。今天早晨的事虽然过去了,但是一想起来就令人后怕……如果万一失手呢……我怎么向牧童的母亲交代,为了牧童在校园的安全,我是向牧童的母亲许下诺言的。”
  梁老师说不下去了,我也流泪了。教室里一片沉默。
  在我抬头的瞬间,梁老师那白皙的手和洁白的手帕,在掠过她的眼睛。然后注视着我们,她说:“同学们,我作为母亲,能深切地理解牧童的母亲,尤其是理解她的担心,她已经被吓破了胆。已经没有勇气面对现实。而现实对她未免太残酷了!她不敢再冒险了。连想都不敢想了!我最担心的是……这件事千万别让牧童的父母知道了。请同学们注意,今后谁也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我相信牧童为了能够继续读书,也不会主动告诉他父母的。在座的同学们,好好地想一想吧,我们班里能有一个牧童这样的学习榜样--不好吗?坦率地讲,我舍不得这样的学生离开老师!难道你们就舍得这样的同学离开吗?!”
  有些女同学,听着听着已经哭了。当看到梁老师也流泪的时候,我想起了母亲,想起家里永远也不便于说出来的那些事情。为此,我不由地失声痛哭起来。
  下课的铃声响了。我依稀看到声波一圈一圈地在洋槐花香里扩散、消失。永不消逝的,是梁老师那衬着齐耳短发的面庞和微笑,慈祥而亲切!
  从那以后,跃进继续当班长。不仅不再欺负我,而且还一直躲着我。在他不得不面对我的时候,也显得很冷淡。除了他之外,其他同学对我都很友好,我知道那不仅是因为我学习成绩突出而欣赏我,也不仅是因为我软弱和我家的灾难而同情我,主要是因为梁老师喜欢我,而同学们又特别热爱梁老师,所以同学们都随着她而喜欢我了。可是两年后,梁老师和丈夫一起被调走了!他们全家人都走了。

 

  第十章:渴望上学(三)

 

  在我的人生进程中,因为幸运地遇上了梁老师,我才拥有了小学读书的快乐时光,而那让我无限怀恋的黄金岁月,也随着梁老师的调离而突然中断!随后,我突然迎来了跃进的疯狂报复。如果梁老师能够继续留下来,跃进就不会那样了。虽然梁老师爱着她的每一个学生,但她还是走了。一旦走了,就不会再来了,她也知道我们都爱她,类似对母亲的爱。跃进才刚刚缺失她的爱就无所顾忌了,又与我反目为仇了。
  在上学、放学必经的小溪或溪畔的树林,在村中的大街或小巷,在马陵山或沂河滩,只要遇上他,他就对我破口大骂。不论他怎么骂我,我不是沉默就是躲避。后来我都逃跑了,他还一边追着一边骂!一次次的忍受,倒促使了他的报复一次次升级。
  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刚要走路的右边,他就跑过来伸展着胳臂拦住我不让走。我只好走路的左边,他又跑到路的左边拦住我,还是不让我通过。他堵着骂我,我已经忍无可忍。当他指着我的鼻梁再骂的时候,我突然用他骂我的话回敬了一句。于是他很吃惊。不再骂我,而是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倒退着躲避。他得寸进尺,直到我的身子贴在路边墙壁上,他又踢了我几脚。后来他又用拳头击打我。当他又一拳打来的时候我一歪头躲过了,他的拳头便重重地打在墙壁上,随着他啊的一声,他的指关节外侧出血了。墙壁竟然替我挨了他一拳令他无比愤怒。他咬着牙、瞪着眼向我猛扑过来。
  我不再逃跑,也不再躲避,而是迎上去和他拼了!拼的结果当然是我输了。但以此为起点我开始进步了!--也会骂人了,也会打仗了。其实是我更会挨打了。
  当暂时歇手、喘着粗气互相盯着对方的时候,他那白胖的左面颊上留下了两道我手指甲的刮痕,已经渗出了血。我们再次厮打在一起,末了他的拳头突然击中了我的鼻子……鼻血流经嘴角,漫过下巴,滴在我衣服的前胸上。令围观学生和村里孩子们吃惊的是,我敢于同村支书魏公平的儿子较量了。
  在村西头荷塘里洗净了鼻血之后,我才回家。为了防止鼻子继续出血,我扯下一小片荷叶揉成两个小球塞住了鼻孔,然后努力仰着头、一路鼻孔朝天地走着。当母亲问起衣服上的血迹时,我说,一路跑着回家,一不小心摔倒了磕破了鼻子。如果我实话实说,母亲又要为我担心,就不会让我继续上学了。
  在和跃进干过一仗之后,我也随着村支书的儿子扬名于村了。虽然是以失败者的身份而出名的!即使是这样,跃进也还是不允许的。因为他不能容忍任何同学和村里其他孩子与他对抗。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骂我或打我,而是纠集了村里那些不上学的野孩子来围堵我。
  我知道根本打不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依然采取躲避和逃跑的方式。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在学校里躲避,也在村庄里逃跑。常常在夜间噩梦中醒来,白天在家里也插上大门不敢出去。已经多次躲过了或冲破了那些野孩子对我的围追堵截。正像他们的首领跃进所说的,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终于有一天在马陵山上,我以一个人面对一群人的绝对劣势与他们遭遇了,从我个人意义上来说,那也算得上是一场恶战。
  我那次上马陵山,是去拔猪草的。那是六月一个周末的下午,山上山下的麦子都变黄了。阳光下,层层梯田上的麦子,在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中随风起伏。周围虫声四起,前方燕子低飞,我俯首哼着小曲,沿着梯田红色泥土的边缘,拔着岩石缝上的猪草。突然几声惊飞的鸟鸣,接着就是一阵异常纷乱的响声令我抬起头来。
  我不由地大吃一惊,心儿一阵狂跳,感到全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部。在金色的麦浪里浮动着许多黑色的人影,一起向我涌来!他们又惊飞了附近马尾松与栗树丛上的那些麻雀。我的前后左右除了金色的麦子,就是黑色的人影。就这样,我再一次被村里的那群野孩子包围了。
  我挎起猪草篮子,打算从人稀的地方冲出去。这时,一个瘦瘦的高个儿,已经冲到我面前向我示威!那些被惊醒的昆虫正在我们周围乱飞。我急忙退下左胳臂弯上的篮子,然后双手握着篮子把儿猛然向他一推。在猪草的散落中,他竟然被横空而来的篮子给撞倒了。接着我转着身子左右开弓,用篮子又推倒了几个围攻上来的野孩子。
  天上几团灰白的云飘过山涧,感到那群野孩子和地上的麦稞子一起围着我旋转。趁他们乱了阵脚之际,我落荒而逃。一边缠绊着麦稞子一边奔跑,一次又一次地从上一级梯田边缘纵身跳到下一级梯田。一个拦截我的野孩子见我来势凶猛躲闪不及,被我给撞倒了。趴在他身上还未来得及起来,我又被紧随其后的另一个野孩子撞倒了。他的身子又压在我后背上。稍后,我又间接地经受了几次身体的撞击。就这样,那么多野孩子层层叠叠地摞在我们身上。我感到被挤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时才突然发现我下面的野孩子其境遇比我更糟。他大喊大叫:“压死我了!快要压死我了!”
  我和我上面的那个野孩子,又被更上面的那些野孩子压着起不来了。结果在我下面垫底的那个野孩子急疯了。他一边骂人一边喊跃进。我听到了跃进的回应,原来他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起来,起来,快起来!王八蛋快起来,最下面的那个人是我们一伙的!”
  我突然感到身上的重压在依次地减轻。末了,我和我下面的野孩子也起来了。但我却又落在他们的重重包围之中!这时要想再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跃进以类似黑帮老大的姿态,双手掐着腰、歪着头,站在包围圈之外的麦田中冷笑着,金色的麦子衬托着他张白脸。那些被惊飞的昆虫在周围上下翻飞,重新寻找着安全的地方。
  在逃跑中早已丢掉了我唯一的自卫武器--猪草篮子。身旁的麦稞子及其根植的红色泥土,不会帮助我。一个小矮胖子迎面冲上来抱住了我,然后使劲左右摇晃想摔倒我。在他想使别腿勾子别倒我的时候,却意外地被我给别倒了。我很快就摆脱了他。想继续逃跑或想办法获得一对一的机会。最怕的就是他们一拥而上,抱着我而困住了我的手脚。
  正在这时,一个又高又胖的野孩子窜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他在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准备随时对我下手。先下手为强!我猛然伸出右脚踩在他的左脚上,与此同时,我的双手猛推他的胸部,他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压倒了一片麦稞子。周围的那些野孩子一阵惊呼。跃进一声高喊:弟兄们,一齐上!
  突然感到有个野孩子从背后抱住了我的后腰。马上又有一个人抱起了我的一条腿。我只剩下另一条腿在麦地上跳跃着,最后也被人抱起。我整个人被他们架空了。马陵道那边的松林一片漆黑,从那里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虽然布谷鸟有可能会飞向山下的村庄,但它不会告诉父母我遇到了麻烦。
  面对生命的困境,又想起了小哥哥。那时与他作对的只有一个二大娘的儿子,就足以让他受伤致死;而现在与我作对的却是一群--跃进及其同伙。别说想继续上学,甚至要想活下去,我比他更难!他的坟就在那边的松林下面。往事与现实都令我愤怒。我突然高喊:“跃进,你要是有能耐,你就和我一对一的较量,你们一伙人对付我一个,算什么本事--真丢人!”
  “好!牧童,算你有种!你们把他放下。”那群野孩子好不容易地擒住了我。他们不敢相信跃进的话,而是望着他继续架着我。“我的话你们没听见吗?把他放下!”我的双脚又重新落在麦地上。他们倒退着离开了我老远才停下,然后就一直注视着我。
  跃进向我走近了几步,在金色的麦田上,那张白脸突然放大了许多。他从手腕向上撸了撸褂袖子,然后对我指指点点:“牧童,实话对你说,我根本不需要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你;他们都愿意跟我来,那是因为他们觉得好玩。我看他们抓你就像我们上体育课抓特务一样,我也觉得挺开心。你想和我单独较量,你以为我怕你?--我手下的败将!”
  我们在麦田里摆出一副决一雄雌的架势。我环视了一下围观我们的那帮野孩子,然后我才对跃进说:“要是我打败了你,他们会帮你的。”“你打败我?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们都听着,我就是被牧童打败了,你们谁也不要上来。”“你敢向我保证,他们不拉偏仗吗?”“哼!我今天也想和你公平地干一仗。你们都下山吧,听好了,你们谁也不准告诉我们家里的大人,也不要告诉你们家里的大人。走,快走!你们怎么还不走?王八蛋!都给我滚!”
  刚才那些被惊飞的昆虫渐渐地安静下来。麦蛾子伏在麦穗上,蚂蚱爬上了麦杆,紫黑的蟋蟀趴在麦稞下的红土上。灰色的蜥蜴在麦垄间迅速爬行,又突然停下抬头向我翘望。我望着跟前麦芒上的两个七星瓢虫,一动不动。一群麻雀飞过之后,两只比翼双飞的布谷鸟鸣叫着,从层层梯田的上空飞过。我们站在阳光下梯田的麦稞子里,以沉默相对。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那群野孩子,沿着血色马陵道走下山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下台级地上的松林里。
  我们在对峙中突然冲向对方,用拳头连续击打对方的头颅和胸部。打着打着,我们抱在了一起摔跤。下面的腿脚互相踢着撞着、缠绊着麦稞子,都竭力想把对方弄倒。他突然把我抱起来左右甩着。我死死地抱住他,只要我一松手就会被他甩出去而跌倒。必须一直抱紧他。他终于放下了我,我的脚刚一落地便猛然下蹲连带着他降低了身子,紧接着,我双脚猛一蹬地身子突然上窜,结果我的头重重地顶撞了他的下巴,瞬间他的嘴里就流出血来。
  他放开了我,也是我挣脱了他。我们重新短距离对峙着,准备再战。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当他看到粘到手背上的血,便骂了我两句。然后嚎叫着冲向我。我的鼻子突然挨了他重重的一拳,我马上连着打了他几拳。之后我感到鼻血已经流到嘴里,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我不断地吐出鼻血来,还连带着一些唾沫。到头来,我们都弄得满脸是血。
  厮打的节奏自然慢下来,谁的拳脚都不如原来有力。我们要么在一阵激战之后分开,要么在喘息片刻之后重新扑向对方。在后来被他摔倒的刹那,我又突然想起了小哥哥,想起了母亲和二大娘扭作一团滚入山涧的情景。我和他继续扭打在一起,不断地在麦田里滚动着。我们滚到哪里,哪里的麦稞子就扑倒了。那些被我们惊飞的昆虫,不知到底应该躲向何处;金黄的麦子洒上了我们的血。我们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都粘着泥土和折断的麦芒,还有那些躲闪不及被我们压伤的昆虫气息。
  在麦田里,我被他重新压在下面,不断地用拳头击打着我,我左右摇摆着头躲避着他的拳头。在他松劲的时候我奋力扭着身子翻了上来,又把他压在了下面。这时我突然放弃了报复他的好机会,而是迅速地摆脱了他的纠缠,跑了。
  他爬起来以后,对我一直紧追不放。我恨自己无能,打不过他。除了逃跑之外,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劣势。我一边跑一边寻找着特殊的地形;一旦在我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好借助一下地势。我选中了一段马陵道,上边是竖立的峭壁,下边是深深的山沟。那陡峭的沟坡上,零星分布着山荭草、灌木和松树。我喘着粗气,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他还是追上了我,一下子又把我摔倒了。
  我累得不行了。我不再反抗,也不再躲避,由他任意地打吧。他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渐渐地,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在片刻之后,浑身竟然出现了一阵又一阵愉快的颤栗!小哥哥以前是不是有过我这样的感觉?我猝然惊醒了,我居然沉溺于受虐的快感。我今天就是死,也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他又一拳朝我头部打来,我晕了。那被峭壁削去半边的蓝天,在旋转。血色马陵道和红色的山沟也在旋转。跃进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切都如梦似幻,二大娘的面孔出现了,她儿子的面孔也出现了,最后又还原成跃进带血的面孔。就在他觉得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而松懈的时候,我歇过来了。我突然爆发了野性的能量,在我翻过身来之后继续抱紧他,一起滚过马陵道。跃进突然惊叫了一声,同时我感到我们已经滚到了山沟的边缘。我又奋力一扭身子,不由地喊了一声:娘啊--!
  在坠入山沟的刹那,我的头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在一派模糊中,我依稀感到腋下生风,两条腿不由地伸直并拢,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渐渐地一切都清晰起来。我俯视着山沟里潺潺的流水,沟底和沟坡上到处是怪石嶙峋。水流经过或渗透的地方,覆盖着茂密的野草和青苔,偶尔露出点点红土和岩石。峭壁上的几棵松树,长得奇形怪状。虽然那些裸露的根抓住了血色岩石和红土,但那松树还是摇摇欲坠。
  快看呀,那不是跃进吗?他在沟坡上被一棵斜立的马尾松给拦住了。他向上跳着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为此,我不由地笑了。我一笑,身子便突然急剧下落。我连忙收敛了笑,才停止了降落。我连连扇动着胳臂,又缓缓地升高了。两条腿一伸、猛一并拢,我便迅速地向前飞去。
  我耳灌清风,越飞越高。我伴着白云,沿着山沟,逆着溪水飞翔。小溪两边的山坡上,一片片马尾松林,一丛丛山荭草。在马尾松林和山荭草之间的红土地上,分布着翠绿的青草,盛开着无数的野花。一群戴胜鸟摇头晃脑地在花间散步,不时地打开、又收拢扇形的冠羽。那些喜鹊成双成对,从山荭草丛里起飞,在马尾松林上盘旋、降落,上下颤动着长长的尾巴。
  云雀的叫声来自高空,应和着山沟水草丛里的蛙鸣。山坡越来越陡,我继续向上飞升。隐约听见了轰鸣的水声。瞬息间前方赫然呈现一挂瀑布,瀑布溅起的水雾经太阳一照,自然架起一弯彩虹。彩虹那边是一片高山湖。原来是湖水突破了一边的湖岸悬崖才落成了瀑布,瀑布又冲成一个深潭。潭水周围草木葱茏。低处蝶飞蜂舞,高空云泊鹤飞。瀑布,彩虹,鹤鸣,历历原始风景。雨燕在瀑布激起的水雾中,上下翻飞。快来看呀,因为那些丹顶鹤不断地起落,我确实数不清:水上几只,岩松上几只,天上几只。
  我周围的丹顶鹤在飞,我也在飞。飞向彩虹,飞向太阳。当我突然听到有人高喊:那只丹顶鹤是牧童变的!这时我一下子失去了翅膀,开始急剧地坠落。不论我怎样努力扇动胳臂、屈伸并拢双腿,我还是急剧地坠落……我醒了吗?我感到全身疼痛。我这是在哪里?
  我听到了母亲的喊声和哭泣,还有父亲的叹息。当我看清了黝黑的屋笆,分清了屋笆上的蛛网和灰绺子,才意识到我正躺在自家的床上。刚一动弹,我的右腿好疼好疼,还牵扯着全身疼痛。也感到腿好硬,好像绑上了许多棍子。天哪,从膝盖到脚脖缠上了好多白纱布!我的小腿竟然那么粗。
  我又听到了非常熟悉的布谷鸟的叫声。目光穿过已经腐朽的木窗棂,我看到了家院里的树木,突然想起了马陵山上的松树、梯田和麦子。也想起了那群野孩子、跃进和山沟。也感到我已经浑身是伤。父亲告诉我,我的小腿骨折了!母亲流着泪还非常庆幸:因为我的祖先没坏良心,我才没有伤到要命的地方!
  我的头也受伤了,只是不太严重的脑震荡--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昏迷之后,我苏醒过来了。我问母亲跃进摔得怎样。母亲说他摔得也不轻,左胳臂断了!那天下午,最后是我不要命了:我绝望了,我就想和他同归于尽。
  当我养好了伤,恢复了自由,时间已经是鲁南平原的深秋了。
  秋天的马陵山异常美丽。墨绿的是马尾松,橘红的是枫叶,而那些银杏树--金黄连着金黄,还有裸露的血色泥土和突出的红色岩石。它们相互交织成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卷,衬托着高远、明净的蓝天。我和母亲走在血红的马陵道上,俯视着溪水在山涧里奔腾而下,荡起浪花。这时就想起在我养伤期间,父亲给我讲过的孙膑和庞涓的故事。我不敢相信很久以前的庞涓,就死在我脚下的马陵道。
  我是陪着母亲来看小哥哥的。他的坟茔就在松树下的红土崖上,被荒草覆盖着,又点缀着那些陈年的松子壳。我们已经离墓地很近了,母亲紧走几步,突然扑倒在他的坟前。一路压抑的哭声终于可以放开了。她哭着、喊着:我的儿啊……她也知道他不会再答应,只有山顶上深邃的蓝天和倾斜的血色山地在倾听。
  我无所适从地站在母亲身旁,任由她哭诉。我听不清楚她是向沉默的苍天倾诉的,还是朝无语的大地诉说的,或者是对泥土之下小哥哥的灵魂切切私语的。秋风掠过,松涛阵阵,鸟鸣和松香扑面而来。母亲近期又见苍老了许多。我时常回避而不忍心细看她的面孔。她那花白头发和墓地上的荒草一样,在秋风树荫中微微地颤动。
  母亲的泪水融入了小哥哥坟前的红土地。她的情感、经历和苦难也与大地融成了一体。与小哥哥一起的岁月场景和生活细节,也让我难以忘怀。望着山脚下溪水注入的河流在夕阳下闪亮,我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在我的泪眼朦胧中,那两岸枯黄的芦苇正在起伏着洁白的芦花,衬托着满天的红霞。这时,河湾也正在清洗着红霞和树木的倒影。河滩上的杨树林一片金黄,而沂河那边的苍山已经遮挡了半边落日。是时候了,我觉得我和母亲都应该回家了。回家以后,我想让父亲给我重新讲述孙膑和庞涓各自成长的故事。


  第十一章:拾麦穗(一)

 


  在我童年的时候,当原野上成熟的麦子还没有收获完毕之前,是不准任何人在麦田里拾麦子的--这是村里的规定。可是村里每年都有些孩子偷偷地拾麦子。一旦被看湖的人抓住,那就倒霉透了!倘若赶上特殊的年份,除了没收他们辛辛苦苦所拾的麦子之外,还会受到意想不到的惩罚,有时还被关进黑屋子。如果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
  那年夏天,原野上的麦子已经收获了大半,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收过麦子的麦田里,一穗一穗地拾着被遗留在麦茬地上的麦子。就在我们拾得异常投入和忘情的时候,不幸被看湖的领导民兵连长发现了!那时他竟然没有抓我们,也没有骂我们,我们还一直觉得奇怪呢。
  可是后来家长接到了生产队长的通知,等到队里分配麦子的时候将被扣罚十斤小麦!我的天哪,一年每人只能从生产队里分到五斤麦子。而这一下子就等于两口人的细粮没了!我们不就是拾了那几把麦子吗。假如不拾起来,将来一下雨或连阴天,它们就会发芽或腐烂在泥土上了,多可惜呀!
  开始的时候因为即将被扣罚麦子而恐惧,往后我们的恐惧就变成了愤怒。民兵连长欺人太甚!也太小瞧这几个孩子了,我们咽不下这口气。我们一商量,决定对他实施报复。
  那是鲁南夏天的一个中午,村后的北汪一片寂静。北汪东岸临水生长着一些柳树,被东边不远处的草坡和灌木衬托着。我们在柳树和草坡之间的沿汪小路上向北走着,走到北头向西一拐就是北汪的北岸。岸边近水也生长着一些柳树,树下生长着灌木、芦苇、茅草和拉拉秧。岸路那边沿路生长着一排高大的杨树。杨树高耸挺拔,低层的旁枝跨过岸路触到了柳树梢头。杨树那边是一片菜园,菜园那边是一片麦子。麦子和菜园都是民兵连长家的,属于他的自留地。是一个比我们还小的孩子乐乐作为向导,把我们领到那里去的。
  民兵连长家的麦子太密集了,麦穗几乎挨着麦穗,长得真好。麦穗又粗又长已经黄了,熟了。在阳光和热风中,新鲜麦子散发着扑鼻的清香;在一阵热风和清香中,各种各样的蝴蝶在飞。蜜蜂在飞,燕子也在飞。在中午的寂静里,虫声四起。虫声来自麦稞下的热土,也来自两片麦子之间的渠畔草丛里。只有那些七星瓢虫在午睡,趴在风中的麦穗上,随着麦穗一起摆动。
  从不远处的麦稞里飞起一群麻雀,在麦田上空的热风、阳光里盘旋。不久就纷纷落到渠畔、荒冢旁的合欢树上。树形如伞,蓉花纷呈,一片云影落在花、鸟上。落在上面的,还有来自高空的云雀的歌声!我在聆听,麦子上的七星瓢虫在仰视。
  乐乐的目光依次渐远地透过那菜园、那杨柳树,盯着北汪那边的村庄大声地骂了一句。虽然没有提名,但是我们都知道他骂的是谁。他朝着面前的那片麦子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唰唰啦啦地走到麦稞子当中,突然卧倒打起滚来。他滚到哪里,哪里的麦稞子就被他的身子给压倒了。
  接着海星也唰唰啦啦地走进了麦稞子。稍后,田田就地躺下滚向麦稞子。末了,就连一些跟着我们来看热闹的野孩子,都学着乐乐的样子,小身子纷纷卧倒,在麦田里滚动起来。他们滚到哪里,麦稞子就倒伏到哪里。那些麦蛾子,还有七星瓢虫、蟋蟀、蝴蝶、蜜蜂、蜥蜴和麻雀,都在纷纷逃走。在麦田上空,在热风、阳光中扑捉昆虫的燕子,也开始不断地拐着弯儿飞翔。
  我未参与滚压麦稞子,并不是唯独我爱惜那片麦子,而是因为我胆儿太小。便自然地扮演了一个为他们站岗放哨的角色。我始终注视着麦田周围的近处和远方,当然也不放过村庄和北汪--我们来时的方向。
  一只鹰呈现在北汪东岸柳树之上,它背负着村庄的夏天和太阳向西飞翔。它的影子伴随着阳光,依次掠过荷花、菱角、睡莲、浮萍和鱼儿的跳荡。当它滑翔到北汪西岸,几乎停在芦苇、香蒲、灌木和杨树之上。它又开始扇动翅膀,在盘旋了一阵之后,便向着南边的村庄飞去。
  我面前,刚才还是一片成熟待割的麦子,现在好像是一片凌乱的打麦场。麦粒撒了一地,真是惨不忍睹!东一处、西一处,还没被彻底碾倒的几丛麦稞子,呈现着委屈的摸样。那些扑倒的麦子,散发着比刚才更加浓烈的麦子气息。
  阳光在恣意汪洋,热风到处泛滥,都显示着不详!那只鹰突然从村庄上空出现了。它掠过北汪东岸草坡上的树丛向北疾飞。在转眼间就飞到了刚才云雀歌唱的那片蓝天。这时我又突然发现,在北汪东岸的草坡和柳树之间的沿汪小路上,有几个匆匆奔向我们的身影。
  我不由地惊呼:“来人了!来人了!”于是他们立刻停止了滚动。纷纷在扑倒的麦稞子上一跃而起。乐乐、海星和田田连忙问我:在哪里?在哪里?我用手一指,他们顺着我的手指方向,也看见了几个来势凶猛的人,他们便一哄而散。我也随着他们逃之夭夭。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麦子和北汪之水一起灿烂的中午,在他们集体滚压了那片麦子以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便纷纷逃离了那片倒下的麦子。我怕受到牵连,便主动离开了他们,另外寻找藏身的地方。
  在跑过几块麦田和春玉米地以后,我便气喘吁吁地潜入一片临近沂河的杨树林。在杨树林里的一丛灌木旁待了一会,喘息未定,还是没有安全感。我便逃出了那片杨树林,然后涉过与河湾相连的那片沼泽地,钻到沂河滩上的灌木、芦苇丛里藏着,一直不敢露面。
  等到远方村庄的炊烟融进了暮色,沂河两岸原野上的夜幕也已经降临。这时,我才饥肠辘辘地披着夜雾和星光走向村庄。村庄早已模糊一片,依靠着比夜色更黑的马陵山。那里既没有狗的吠叫,也没有孩子的啼哭和人声,整个村庄一派沉寂。而沉寂和烟雾正从村庄边缘向周围的原野蔓延。
  越来越走近村庄,距离村庄越近,我的心儿就跳得越快,也就越害怕!当我刚走到村头第一个巷子口上,突然从小巷里窜出两个黑色人影抓住了我!这时又一个黑色人影冲到我跟前放出狠话:“哼哼,你这个小野兔崽子!我看你这回还能往哪里跑!我就不相信,跑了猪还能跑了圈?!”
  完了!完了!我想这下子全完了!那是鲁南平原上童年的绝望--我知道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也只好由他们任意摆布了!我望着村庄之上的天空,黑魆魆的辽无边际,也不知道那些星星都躲到哪里去了。村头的几家稻草屋、院墙和树木一动不动,组成了一道黑幕。
  民兵连长指挥着两个民兵押着我,他紧随其后,一行四人在村头的夜色中走着,好像背离了我们的村庄。感到一会儿往左拐,一会儿又往右转,我只好听天由命被动地走着。村头的稻草屋、生产队的牛栏和树木在夜色中突出着。打麦场边上有树有麦穰垛,还有闲置的碌碡。越来越看不清了,虽然我一再睁大了眼睛。
  风和夜雾到底来自哪里?在初次感到迷失方向的时候,我只记得麦香和布谷鸟的叫声。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我无法判断到底走了有多远。后来我被他们带入了一片陌生的树林!好像这样的树林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在阴森幽暗的树林里走了不知多长时间,末了,我被他们很粗暴地推入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同时撂给我一句话:“就在这里,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已经关上了。接着咔哧一声外面上了锁!之后他们就离开了。
  他们的交谈声、脚步声渐轻渐远,继而消逝。我那颗一度收紧、悬起的心,也慢慢地放松而落实了。真庆幸刚才一路上,他们没怎么折磨我。也没有露出以往他们很凶的样子。我想,他们不会就这样便宜了我。或者是因为刚才我没招认压倒那片麦子,只承认了我的旁观和站岗放哨。到此为止,他们对我还算客气。
  但是,我却成了他们的俘虏。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迟早还要审问我的!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紧张起来。我等待着。屋里的蚊子嗡嗡的叫着,当然它们很高兴,终于盼来了我,等到我困了睡着的时候,它们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这是门外树林里的昆虫的叫声。昆虫们是自由的!
  门外自由的虫声,招来了远处的蛙鸣;而远处的蛙鸣,又激起了布谷鸟的叫声。在荷塘,在小河里捉迷藏的星星,这时候也应该回到了天空。布谷鸟的叫声更近了。昼夜巡回的布谷鸟,现在正背负着一天的星星,它是否还在犹豫将星星和露珠洒向哪一片蛙鸣。
  在虫声与蛙鸣中,在等待审判或被发落的黑暗里,我想起了以往在家里的温馨和自由,也想起了另一次拾麦子的情景。
  那是一个凉爽的夏日清晨,朝阳已经升到东邻居家枣树旁的草垛上,将邻居家的院墙、枣树和草垛的影子,投射到我们的家院里。这时的朝霞已经布满了天空。天空的绚丽变幻着,在稻草屋、草垛和树木之上,也在我好奇的仰视里。霞光在我们家枣树的枝叶间颤动着,叶簇上的露珠在反映着霞光。我那睡眼惺忪的视线和树木上的蛛网,都在颤动着乡村早晨的时光。
  母亲已经在家里烙完了煎饼,又到生产队里干活去了。家院里司空见惯的石磨、草垛和树木,在清晨的霞光里令人耳目一新。凉爽宜人的空气,也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愉快,感到少有的恬淡与安逸,舒坦和沉静。
  我很开心地走进锅屋,顿时感到温暖弥漫和煎饼遗留的香味。一股温馨、舒畅和满足感令我打量着锅屋里的一切:三个腿的鏊子已经靠墙立起,鏊子反面的灰层上明明灭灭着一些火星子。鏊子跟前是柴草烧过的一滩灰烬,还在散发着烤人的余热。灰烬前的小矮板凳上还留存着母亲的体温,继续温暖着我的小屁股。我那裹着裤衩的小屁股,以前经常落上母亲布满老茧的巴掌,偶尔也落上扫把或小棍子。都是因为我不听母亲的话或淘气过了头。每次挨打的时候我都会哭啼。当身上被打过的地方,一旦落上母亲颤抖的手和轻轻的抚摸,我就会默默地流泪。
  鏊子的余热,柴草灰烬里的死火,继续在锅屋里散发着热气。热气又温暖着我。从锅屋门口射入的光柱中,颤动着热气和纷纷扬扬的微尘,尤其是煎饼的香味和干草的气息,让我不由地陷入一种类似于心醉神迷与慵懒的状态。
  家院里的霞光、树影和晨露,令我神清气爽!锅屋里饭菜的香味,特别是煎饼遗香和母亲往日的诸多形象,让我倍感温馨!这温馨、那神清气爽都存在我心里,成为日后美好的回忆。
  那种身心自由、舒畅和幸福的感觉,使我不由地唱起了欢快的儿歌。这时村外原野上的布谷鸟也在唱歌。一会儿光景,在我们家院树木的翠绿之上,两只布谷鸟迎着火红的霞光一掠而过。布谷鸟走了,海星又来了。
  海星邀我去拾麦子。走,这就走!好,越快越好!在小巷里,在村头打麦场上的晨光中,我们愉快得几乎就要飞起来了!一路上笑呀、唱呀、跳呀,成了疯疯癫癫的两个野孩子。我们怀抱着希望,奔向收过麦子的原野。
  小河流水,弯曲清澈。霞光颤抖着和晨雾一起在河面上漂泊。两岸草坡青翠,各色野花开遍了草坡。草坡上分布着一些灌木、树丛,在错落有致中,又参差着三三两两的柳树和榕树。柳树垂枝拂水,榕树的花儿映着晨光。晨光和我们作伴,一起活跃在收过麦子的麦茬地上。
  我和海星相隔不远,一边拾着地上的麦穗,一边说着村里小孩子们之间的大事情。两张小脸儿偶尔相对,便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散落在地上的麦穗,经夜露浸湿、晨光一照,显得活鲜鲜的又粗又长,好像身旁小河里的撅嘴鲢子,特别讨人喜欢。
  每人把持着几垄麦茬,朝着同一方向走着、寻觅着,拾着地上的麦穗。大的麦穗,小的麦穗,瘦的麦穗,胖的麦穗,白的麦穗,黄的麦穗,紫红的麦穗,一穗不漏地被我们拣起来扎成一把,麦穗头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顶成熟的向日葵籽盘。
  拾完了一块地的麦穗,又转移到另一块麦茬地,仍就挨着小河边。“麦穗,麦穗,快来吧!我们领你回到家!”一边即兴编着儿歌唱着,一边拾着地上的麦穗。我们越拾心里越高兴,又不由地唱起其他的儿歌。
  云雀也在唱歌。它沐浴在清晨的霞光里,在我们的仰视中频频扇动着翅膀,惊醒了一片又一片云彩。云影落到河里,又激起了一河的蛙鸣。两岸的草坡上、野花上、灌木上和树丛上,随处可见蝴蝶、蜜蜂和蜻蜓。有的在飞,有的在歇息,有的在嬉戏。两只将要交配的蓝蜻蜓,在小河上空完成了两个生命的身体造型,然后沿着河床,逆着小河的流水,一起飞翔……一只娇美的蝴蝶追逐着另一只艳丽的蝴蝶,在我们面前经过,继续飞向东边的庄稼和树丛。
  朝阳升起,悬在马陵山清泉寺一侧的山谷上;从山谷里溢出的晴霭,模糊了两边山坡上的马尾松。一片山荭草,几棵奇形怪状的针叶松,覆盖着被落日余晖无数次映红的悬崖和山坡。山脚下的小河,葱茏了两岸的树木和村庄。一只鹰的突然出现,带动了空中的宁静,高贵的生命依旧在小河、村庄的仰视之中。
  在东方小河流域的上空,背负着时令和朝霞的,是一只童年的鹰!一会儿,它冲着马陵山上的太阳振翅高飞,一会儿,它展开的翅膀呈静止状,在山谷、阳光里滑翔;一会儿,它又在山巅松树上盘旋,一会儿,它又俯视着小河两岸的树木逆流而上。后来它弃河而去,俯视着麦收期间的鲁南平原。
  河畔麦茬地那边,是风吹叶动向上猛窜的春玉米稞子。玉米地那边又是一片水天相映,水草、野花点缀天空的沼泽。当沼泽那边河湾树木上空再次出现那只鹰的时候,拾麦穗的我们已经满载而归!正怀着收获的喜悦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杨树和树上的蝉鸣,也在夹道欢迎我们。我和海星各自背着一捆麦子走在林荫道上,一路争论着。海星说那只鹰是他先看见的!我却说是我先看见了那只鹰!不论是谁先看见了那只鹰,它都在庄稼、草木、河流和池塘之上,也在我们的仰视里。从此,鹰与马陵山,小河与蛙鸣,阳光和麦子,还有原野上的林荫道、蝉鸣和儿歌,都在我的记忆中。
  我被锁在夜间林中的黑屋里,频频遭受蚊子的袭击已经很长时间了。在漫长的黑暗中等待,没有任何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来自村庄。那怕是狗的叫声,那怕是遥远的行人的脚步声。周围是满屋的夜色。只有一墙之隔的外面,也还是夜色。
  这里,没有母亲,没有伙伴,也没有太阳和星星!
  这里,没有河流,没有云雀,也没有天空和雄鹰!
  为此,我突然害怕起来,肚子也疼痛起来。开始的时候是隐隐地疼:一会儿疼,一会儿又不疼了;后来就一直疼痛,并且越来越疼痛。哎呀我的肚子!我想,是不是又犯饿痨了。我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饿伤过,叫做饿痨。一旦饿了就会脸冒虚汗、浑身颤抖,饿厉害了就会晕倒过去。中午和晚上,已经错过了两顿饭,要是他们把我给忘了,会不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屋里蚊子嗡嗡,门外蟋蟀唧唧。应该到了我平常晚上睡觉的时刻。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贫穷,还从来没有过不吃晚饭母亲就让我睡觉的事情。我不由地想起,每天一到吃饭的时候母亲呼唤我的样子!在刹那间,所有过去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岁月都变成了泪水,从我眼里涌出。在孤立无援的囚禁中,我已经泪落两行。泪水湿了目光,湿了夜色,也湿了过去的时光和另一次拾麦子的遭遇。

  --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入家院,就听到了父亲病痛的呻吟声,他一直躺在堂屋的病床上。看来他的病又加重了!我进了堂屋,屋里弥漫着熬过的中药味儿。
  过去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陆续地变卖了,换来的那些中药也还是没有治好父亲的病。每天见他欲死不能、欲活不能,死、活纠缠不清的样子,我心里就很难受。我背着书包走到他的病床前,他不是看到而是凭着脚步声感到我来了。
  他挣扎着,倚着床头的低矮栏杆和屋山墙坐起来注视着我,我也注视他。因为长期不见阳光,他的手指显得细长而惨白;他那越来越消瘦的面部突出着颧骨,塌陷了眼窝,确实有些吓人!我不由地低下了头。我盯住了自己的鞋而不至于逃跑。坚持了片刻我才突然冒出一句:“爹,你想吃点什么?”
  我猛然抬起头来,一直望着父亲。他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然后将头扭向与山墙成直角的那面老墙。我猜他在偷偷地流泪!我感到也要流泪。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他说,他想吃麦子煎饼!其实我也想吃,毕竟我还是一个孩子。一提起麦子煎饼就唤醒了我的嗅觉,那麦子煎饼的香味就在我嘴里迂回不散了。
  那时鲁南平原上的乡村,大多数家庭只能在阴历大年初一吃上一天的饺子。我们不会轻易将那一天的口福提前半年,以麦子煎饼的形式吃掉的!当时父亲的病已经很重,也许等不到生产队分配麦子的时候了。父亲的愿望我早已铭记在心。我想趁着看湖的人吃中午饭的时候,到收完麦子的麦茬地上去拾些麦子回来。于是我便邀上海星和田田,一起离开了村庄。
  当我头顶烈日,在六月的热土和麦茬上,一穗一穗地拾起麦子的时候,感到是在了却父亲和我的心愿,我是多么的高兴呀。然而不幸的是,就在我们满载而归的半道上,却偏偏迎头遇上了几个看湖的人!我们不由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撒腿就跑。他们就奋起直追。
  在热风烫人、阳光晃眼的田间大路上跑了一阵子。然后跳过路边野草密布的灌渠而进入麦地。在已经成熟的麦稞子里,我们磕磕绊绊地跑着。前面的麦稞子在热风中起伏着,那些麦穗相碰发出沙沙的声音。麦穗的金黄和阳光的银白,迷茫了我们的视野。我们所到之处,不仅碰倒了成熟的麦稞子,也惊飞了周围附近的麻雀、白鸽、野鸡、鹌鹑、斑鸠和云雀。它们在重新选择安全的天空和寂静的原野。
  还有那些被我们惊飞的蝴蝶、蜻蜓、蜜蜂、蟋蟀、麦蛾子和七星瓢虫,它们在热浪、麦香和阳光中,纷纷逃离。而我们却暂时无法摆脱他们的追捕。瞬间回顾,突然发现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使劲跑!跑得越快,我们就越有希望逃脱!跑,跑,拼命地跑……跑得慢了,就会被他们抓住!一旦被他们抓住,我们就彻底完蛋了!我们早就知道,如果被抓住,惩罚是必然的,也是残酷的!
  我们虽然害怕惩罚,但是我们更害怕失败!
  我们心目中的失败就是拾麦穗的失败,换言之就是逃跑的失败,也是两条腿的失败,更是童年生命的失败!我们一直保持着童年的尊严:那就是生命的耐力和速度。也就是在原野上赛跑,他们--那群看湖的大人--永远也跑不过我们这群孩子!但前提条件是,我们不能负重太多,也不能跑得太久!
  感到压在背上的那捆麦子越来越沉重了。我气喘吁吁地跑着,从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淹疼了眼睛。这时前方的天地和麦子,就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我们离开了麦稞子,在两块麦地之间的渠底野草上继续逃跑。一边跑一边背负着我们的麦子,也背负着恐惧和原野上的太阳。
  我们逃出了麦地间的沟渠,又越过麦地头和玉米地之间的横路。然后进入一片春玉米地。那些齐胸深的春玉米稞子,一直迎头碰撞着我们,也挂拉着在我们背上颠簸的那捆麦子,发出唰唰啦啦地响声。来不及闪开的癞蛤蟆被我一脚碰翻了。前面的那些青蛙,在玉米叶影和阳光碎片中跳跃而去。我太累了,便停下喘了口气,脚前灰色的蜥蜴,在惊恐中躲入玉米根部的草丛。这时海星和田田也赶上来了,他们气喘着说:快跑啊!我就又跑开了,仅仅领先他们几步。前方突然跳出的一只野兔,在玉米空档里跳跃着,转眼就消逝了。我们真羡慕那只野兔的灵活与速度。
  拼命跑了一阵子,我回头一看,天哪,他们就要追上我们了!


  第十一章:拾麦穗(二)

 

  玉米稞子刺鼻的气息和慌乱的阳光,令我一阵晕眩。我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命令海星和田田立即分散逃跑。果然,其中一部分看湖的人被海星、田田分别引去。只剩下两个看湖的人继续追捕我。
  我窜出了玉米地上路,然后在杨树夹持的田间林荫道上继续逃跑。转念一想,我又逃离了林荫道。我心慌意乱地涉过道旁洼地上的浅水、软泥和水草,终于登上了与沂河湾比邻的台阶茅草地。穿过茅草地以后,我又爬上了紫穗槐条丛之下、沂河湾外侧的岸坡。当我经过树丛、芦苇、庄稼和茅草相间而生的湾内河滩时,他们仍就穷追不舍!
  由此看来,他们今天不抓住我,誓不罢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站在沂河滩台级地尽头的断崖上,俯视着断崖下暴涨的河水冲刷着不断坍塌着沙土的断崖……他们的逼近令我绝望!因为无法摆脱他们,就像我无法摆脱命运!我双眼一闭,背着一路都没舍得放弃的那捆麦子,跳了下去……
  来自沂河湾的蛙鸣从门缝灌入,仍就无法稀释屋里的夜色;夜色一旦被锁紧,似乎就变得更黑了。蚊子的叫声低了,也稀了。好像大多数蚊子已经睡觉了,也许它们经过门缝逃出去了。而我却不具备蚊子的本领。我只好裹着夜色,感受着夜色,吞食着夜色,等待着民兵连长来审讯我。……那时除了害怕,就是等待。我还能够做什么。
  其实,在乡村生活了那些年,我就一直等待着……。结果,等来的既不是机遇,也不是幸运,而是贫穷、灾难、疾病、屈辱和母亲的眼泪!当然还伴随着层出不穷的绝望、无奈和死亡。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一想起他生前、死后的那些事情,我就很难过。心里的东西积累久了,我就避开母亲,让泪水落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在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样子难看极了。我一直躲着不敢走近他,因此他有些恼火,接着又安慰我。他那骇人的目光,一直舍不得离开我。见我扭着脸、撤着身子随时准备逃开的架势,令他老泪纵横!
  至今还记得父亲在弥留之际对我说过的话:“你这孩子,到底怕的什么?我是你爹呀!心疼你还疼不够哪,还能吓唬你吗?就是到了那边,我的灵魂也会一直保护着你,决不让那些恶鬼、坏神靠近你……”
  这黑咕隆咚的屋里,有没有父亲说的那些恶鬼、坏神呢?父亲的灵魂正在保护着我吗?我仿佛看到父亲的灵魂在同那些恶鬼、坏神进行着殊死的搏斗!我预感到父亲的灵魂斗不过它们!
  黑暗里的某一角落突发异响,我的心便为之一颤。我盯着黑暗,黑暗在移动,在扩展。幻影在黑暗中游弋不露一点声息,曾经出现在过去噩梦中的东西又突然重现,非常可怕。
  我感到一股尖利的东西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我曾惊叫了一声。又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世上不论什么,信则有,不信则无。什么鬼呀神呀,那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
  现在我也是自己吓唬自己吗?我似乎感到不应该坐以待毙。便试着在屋里的黑暗中摸索着……哗啦一声,我摸到了一个破桌子!我继续摸索着,桌洞里好像有一摞碗,手刚触及又突然缩回,怕万一是我判定的东西!更怕是出乎我意料的东西!于是,我双腿颤抖着离开了那个破桌子。
  嚓啦啦,我的脚在挪动中又碰到了一件东西,发出类似金属片在地面上滑动的声音。咬着嘴唇身子颤悠悠地蹲下来。我摸到了一件东西,感觉形状像石刀!给我手的感觉也很粗糙。它显然是已经长期搁置不用,生锈了。由此,我隐隐地闻到一股铁锈味和血腥气!
  突然想起那次,我跟着民兵连长的孩子到他家里玩耍,见识了民兵连长的特殊杀鸡法:他手脚并用将鸡按在木板上,然后咔哧一刀剁下去。随手一扔--无头的鸡落在地上,扑棱着、转着圈子。血飞溅着染红了村庄的阳光,又落在地上。鸡头留在木板上还眨着眼睛!
  那只无头的鸡,在我的记忆中还在转着圈子。我也不知道,在屋里的黑暗中转了几圈才终于摸到了角落的一堆干草。劳累、困倦、饥饿、恐惧和我一起并排躺在干草上,顿时激起一股草腥味和土腥气;也惊飞了一些熟睡的蚊子,它们在懵懂中向我发起报复性的袭击。我想换个姿势睡得舒服一点,刚一动身就听到干草深处吱吱的叫声,原来是老鼠。想起家里也有老鼠。在睡意模糊中又听到了老鼠的叫声,我还以为已经回到家中了呢。
  父亲在世的时候,有次村里的那些人让他替他们写大字报。父亲说,他已经多年不写字了,连笔砚都没有了。很快他们就将笔墨纸张送到我们家里。父亲又对他们说,他患病手抖得厉害,连一个字也写不成了。他们只好作罢,带着笔墨纸张悻悻地走了。
  数天后另一伙人又来了。他们命令父亲写大字报。父亲说,他已经几十年不提笔了,如今连一个字也不会写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也就是现任的民兵连长,质问父亲:“你不想活了?”“不错。常年疾病缠身,生不如死,我早就活够了!”他们终于走了。边走边说父亲枉有一肚子好学问,白白地烂在肚子里。
  不久后的一个冬日晚上,月光明朗,我和村里那些孩子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只见大街和小巷的墙上,到处都贴满了大字报。有个小伙伴从墙上扯下来半张,准备去茅厕,突然有个人影经过:“谁撕大字报的!不想活了?”
  凭着熟悉的声音判断,我们就知道他是民兵连长。后来那些大字报统统被另一伙人给撕掉了,又换上了新的大字报。上面的字我们都不认识。其中的一张我们觉得很好玩,上面画着一个人:他一手握着印把子,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把石刀!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太阳落了,一弯新月也落了。又是一个风冷天黑的晚上,我和一群孩子在大街上玩着一对一的打拐游戏。金鸡独立,我的一条右腿在地上蹦蹦跳跳着,时而撤退,时而进攻,双手抱着盘起的左腿,用膝盖冲击着海星的、也是盘起的膝盖。我们一来一往,躲闪着、进攻着,膝盖互相撞击着。在打了几十个回合仍就不分胜负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游移过来,吓了我一大跳。
  原来还是他--民兵连长。这次可不同以往,他不仅向我们点头哈腰,而且还显得低声下气。他先塞给每人一把糖块,然后压低嗓音请求我们:将那个一手握着印把子一手高举着石刀的家伙撕下来。并一再嘱咐我们,千万别说出去是他让我们干的。等他走了以后,我们一边咔哧咔哧的嚼着糖块,一边商量着该不该听他的话。
  最终也没敢动那张画,就是那张大字报。我们总觉得那是村里的了不起的大事情,也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们千万动不得!现在我们拾点麦子,他就对我们耍威风,他可不是可怜巴巴地求着我们的那时候了。
  这些年村里规定,在麦子未收完以前,是不准任何人下湖拾麦子的。宁可等后来下过几场雨,麦穗都烂在地里。可我们这伙稍微大一点的、野性十足的孩子,偏偏就喜欢冒着风险拾麦子:瞅准没人看管的时候就匆匆忙忙地拾,一旦发现看湖的人来了,我们撒腿就跑。
  东至马陵山脚下,西到沂河岸边,在那片广袤的原野上,已经练就了我们的一双快腿。跑起来就像野兔子,谁也追赶不上我们这些乡村野孩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今天那么倒霉!--我们都栽在他手里了。
  当时我们分散在收完麦子的麦茬地上,一边拾着麦穗一边极目远眺,看清楚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奔向这里。我们特别注意从村庄到田野的条条道路上,有没有看湖者和大队干部夹杂在收割或运送麦子的社员之中。警觉的目光,连每一道沟崖、每一片树丛和每一个人影都不放过。
  当我们拾了那些麦子堆放在麦地渠畔越积累越多时,心中便油然升起一股收获的喜悦!而我们又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边陶醉在劳动的成果中,一边忘我地继续拾着麦子。于是我们便松懈了警惕性,直到后来警惕性完全丧失!结果事情就发生了,民兵连长突然从一辆运送麦个子的牛车上跳下来!我们惊叫一声刚要逃跑,可他并不追赶我们,而是一个一个地喊着我们的名字。当我的名字牧童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真令我绝望啊。
  往日里当夕阳落到沂河湾那边的苍山时,母亲就开始呼唤我的名字让我回家吃饭了。而今天晚上母亲的呼唤虽然一遍又一遍,但一直得不到我的答应!她哪里知道我被锁在黑屋子里已经出不去了。她会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走遍村里的大街小巷;也会站在村头路口上,向每一拨来自田野的大人或孩子打听我的下落。她会在家里走来走去黯然落泪,也会坐在堂屋正中的小方桌旁,两眼空漠,守着专为我盛的那碗大米最多的瓜干汤。
  不由自主地吞咽着满屋的夜色,我突然被噎住了。好像是两个小虫在我脸上往下爬,痒酥酥地一直爬到我的嘴角:咸咸的、涩涩的。我的眼睛模糊了一片黑暗,连周围的夜色都变得湿漉漉的。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这黑屋子的门窗。先从干草堆上坐起,然后用手撑着地面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我摸索着挪向那扇门,结果猛然碰到了一堵墙。
  我终于摸到了门!门板很厚,也很结实。我拼命摇晃着,那门稍微动了几下。后来越摇越摇不动了,我那本来就不多的力气早已消耗完了,况且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吃任何东西了。我只好放弃了刚才从门上获取的一线希望。
  屋里的夜色依旧浓重,几乎可以灌上一瓶直接当墨汁使用了。蚊子也依旧嗡嗡地叫着,只是稀疏了一些,也算是给我的一丝安慰。不知何时屋里竟然也有了蟋蟀的唧唧声。虽然比蚊子的叫声要好听多了,但毕竟与外面那些自由的虫声不同。遥远的蛙鸣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哪些是村头荷塘里的?哪些是原野渠畔草丛里的?哪些又是属于沂河芦苇荡里的?
  遥远的蛙鸣之外,悠然响起布谷鸟的叫声。不同于以往任何布谷鸟的声音,显得异常空寂、辽远而又神秘!好似发源于另一个洁净的世界,令我身上的脉搏、耳膜和心弦一起与之共鸣!我又摸索着回到了那堆干草。
  当我再次躺下的一瞬,那些干草好像变成了荆刺,隔着一层衣服纷纷扎着我的皮肤,时而这里疼痛,时而那里痒痒。吱吱!……这叫声又让我想起老鼠。但不是发自我躺卧的干草堆,好似来自我的上空。原来是一只蝙蝠在屋内乱飞!如果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就会生吞了我,至少会伏在我身上吸干我的血。这里有蚊子、蟋蟀、老鼠,还有蝙蝠,说不定还有蝎子、蚰蜒、蟑螂和壁虎等等,再加上我,也算得上是一个众多生命的大家庭了。
  我想睡一会儿,又睡不着,老是胡思乱想。这间黑屋子是处在树林中心位置上,还是靠近某一边缘?来的时候我感到这片树林到处黑魆魆的。林下灌木密集,杂草丛生,怎么会这般陌生?白天的原野上,沂河滩上,马陵山脚下的台级地上,还有哪片树林我不熟悉呢?为什么一旦到了夜晚,一切都改变了呢?这片树林到底离村庄有多远呢?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树林?这间黑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这屋里死过人吗?死去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大人还是小孩?是自己死的还是别人杀的?人死了就彻底安全了吗?
  在屋内夜色里,在黑暗的波澜壮阔中,缓缓地浮出一张惨白而狭长的脸。迸出的大眼珠向上翻着,同时还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还有其他众多的姿态和死相在我周围纷呈,层出不穷!我不敢再看。闭上眼睛就能避开一切吗?我想出去!我一直想出去……
  在屋里的黑暗中继续探索着……又摸到了那把生锈的石刀。为此我一阵窃喜。终于可以将它派上用场了!我开始用它挖着门槛下的硬土……在去了一层硬土壳之后,下面的泥土就变得松软而好挖多了。我的挖掘进展得很快。
  当我从黑屋子门槛下面的土沟里爬出来的时候,不由地回头望了一下。天哪!那门槛下面的土沟里,正源源不断地爬出无数的生命--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当最后一位老人从那里爬出站起来,刚走了几步,那座黑屋子就轰然倒塌了!接着那片废墟就突然着火燃烧起来。熊熊烈火映红了整个树林,也映红了树林之上的天空。
  那些逃出来的人群,他们的身上也突然着火了。我身上也着火了!我们纷纷奔向北汪,从汪崖上跳了下去。身上的火刚被水淹灭我就感到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我便匆忙从水里往上爬,才刚刚爬到汪崖上,身上又着火了!我又慌忙跳进水里……这样我的身子也就忽热忽冷了。一位老人提醒我,是因为我肚子里缺少食物的原故。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都在端着碗吃饭。我问他们:“从哪里弄来的碗?”“从那屋里捎出来的。”我恍然想起那破桌子,想起那桌洞里的响声。事实证明,我原来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唯独我没有饭可吃。后来还是那位老人送给了我一碗饭--竟然是一碗泥土!再看别人的碗里,不是青草,就是麦糠!
  等了半天终于有人给我换了一碗饭。我已经饿得要命,却怎么也咬不动--原来竟然是石头!是谁在说话?“可别给他吃硬的!”“先给他灌点汤”“别急……慢慢来……”似乎感到一股温暖的东西流到我嘴里……我太困了!就是睁不开眼睛。当我一再努力好不容易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孔组成了我的天空!
  “他醒过来了!”“牧童!牧童!牧……”“嗳,可怜的孩子!”“童儿!我的……童儿!”母亲的呼唤,婶子大娘的担心,我都听到了。也感受到了!“我在哪里?”母亲哭了!婶子大娘都在抹泪!我还听到了欢呼声。那些小伙伴们,在为我的醒来而欢呼雀跃!并一再呼唤我的名字:“牧童哥!”“牧童!牧童!”“……!”
  我好像得了一场大病,身体虚弱得很。等到恢复了健康母亲才对我说,在那天晚上她找遍了村庄和原野。后来才听说别人家也丢了孩子。丢了孩子的父母嚷嚷着闯进民兵连长的家,纷纷索要孩子,缠得民兵连长焦头烂额。
  有天他们又去缠着民兵连长要孩子,他们说,可以罚他们生产队分的麦子,也可以赔他自留地的麦子,他就是不应该将他们的孩子吓唬得不敢回家,孩子们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时民兵连长才猛然想起被他关押的我……母亲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要是他再晚些时候想起来的话,我就没命了!
  我开始回忆当时的经过……末了,我对母亲说,那天他们不应该去糟蹋那片麦子的,我也不应该随着他们去看热闹的。这时,我突然看到充满阳光的磨槽子里躺着几把麦子,便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与此同时,有布谷鸟从我头顶上空飞过,留下了它的歌声。由此,我想起了那只童年的鹰。想起了我和海星一起拾麦子的那天早晨:在小河边,我们披着霞光,踏着青草上的露珠,一边唱着儿歌一边拾着麦穗……那种愉快的心情永远也不会再有了!为此我流泪了。


  第十二章:乡村教师(一)

 


  那是鲁南平原上的一个秋天的早晨,朝霞布满了天空,晨光照亮了色彩斑斓的原野,也照亮了河湾映着朝霞的水面。收割大豆的一群农民手持镰刀,与成熟的庄稼、草地、河湾、树丛和天空组成了一幅大地的风景。风景中也有我,以十九岁的青春,以收割者的形象,定格在一九七八年秋天的河湾。
  在风景如画的原野里,我得到了被大学录取的消息!当回家看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激动、兴奋、慨叹等等都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心情。真不敢相信,很快将告别养育了我十九年的母亲、村庄和大地,奔向憧憬已久的城市。
  从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始,到我离开村庄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名字几乎每天被人重复喊叫着。村里的小学老师,在课堂上对学生讲着我过去上小学时的事情,我竟然成了他们学习的榜样。
  家中有学生的农民,在田间地头休息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我,说我上学多么用功,干农活多么卖力。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刚放学的小学生一见了我,大老远的就大呼小叫地喊着:“快看,牧童来了!”“牧童!牧童……”
  我生平第一次领略了被人关注、羡慕、祝贺和刮目相看!之所以那样,是因为自从恢复高考以来,我是村里考取的第一个大学生。能被大学录取不仅是母亲付出和我努力的结果,好像也是村庄和那方水土的功劳与自豪。
  当结束了大学第一学期的学习生活,从城市回归村庄度寒假的时候,我并没有荣归故里的感觉,而是依稀感到名声扫地了。街坊邻居一度赋予我的荣誉和神圣光环不仅已经荡然无存,而且连我本身的生命也黯然失色了。
  原来自从我求学离开村庄以后,村里就悄然传开了一则消息,说什么我上大学是属于冒名顶替的!我的天哪,从何说起呀。谣言到底来自何处!
  在村里除了我和母亲,谁也不知道从复习到高考,再到体检和录取,我到底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谁也不知道那考场氛围的森严,以及随后改卷、录取的漫长过程多么煎熬人啊。
  若真的能够冒名顶替上大学的话,那我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了。至少能够说明,在我生命的背景上,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做我的靠山。而我的血统和我的家庭社会关系,恰恰不具备那样的幸运!那时我自然有些气愤。时间不长就释怀坦然了,只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罢了。
  一天童年的伙伴海星告诉我,村里有人说,我是顶替了与我一起参加高考的谷冠树。而谷冠树的父亲正是我上小学时的谷老师。
  谷老师比我父亲年轻许多,在村庄同姓中却比父亲高出一辈。因为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六,所以从我入校的那一天起父亲便让我喊他六爷。从此以后,每当遇到他,我便规规矩矩地叫他六爷了。
  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六爷就已经在我们村里教学了。也许在我还没有降生时,他就已经教学多年了。因为我的小哥哥,还有年龄比我大许多的那些叔伯哥哥,都是他教过的学生。六爷给我的最初印象就令我非常害怕,只不过那种害怕早已被我上学的渴望给抵消了。
  那年小哥哥怎么也不会预感到,几年以后他竟然非正常地死去。有一次他上学带上了我。原来是村里的一座古庙改成了一所小学校,学校的大门面向夕阳。门前是一片杂树林,林中有一条小溪贯穿南北,将树林一分为二,于是便成了东、西两片树林。
  我们家在村西头。小哥哥领着我先后穿过几条小巷,然后再涉过林中的小溪。这时目光透过树木的空档,就可以看到小学的大门了。只要上课的铃声一响,那些在林中疯野的小学生,便在气喘声和铃声中跑向校门。杂沓的脚步声掠过校园,经过分流涌向各个教室。
  小哥哥的身材在他班里是属于矮小的。由于带着我,怕我影响课堂纪律,他便主动坐在最后一排。我紧挨着他坐着,不仅一声不吭,就连大气也不敢喘。身旁的一个小学生趁我不注意,拧了一下我的小腮帮,我便摇了摇头轻轻地哼哼了两声。
  当时安静的课堂上渐渐地响起了嗡嗡声。接着不知是谁又弄出了大的响动。正在黑板上唰唰地写着粉笔字的六爷突然转过身来,用黑板擦咚咚地敲着讲桌!刚才还嗡嗡的课堂顿时鸦雀无声,显得格外寂静。只见六爷那细高挑的身材像一把剑,斜插在讲台上。他那锐利的目光在土坯垒成的一排排泥台子上,扫来扫去。
  在异常紧张的课堂气氛中,突然爆发了六爷的高声呵斥!我不由地浑身颤抖。同时悬起的心也在颤抖。我睁大了眼睛,望着我面前的那些小学生的脊背。整个教室里只有六爷一人直面学生,也直面我。我既害怕,却又期盼着将要发生的事情赶快发生。我猜测是不是因为小哥哥一边听课一边照看着我,才使六爷发火的?
  我到底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全班学生和我的注视下,咣当一声,六爷突然掀翻了讲桌!前两排学生不由地向后倚靠着后排的泥台子,惊恐地望着讲台下、第一排泥台子前面的讲桌四条腿朝天。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六爷是一位极其威严的小学老师。虽然在小哥哥死后数年我才开始上学,但我仍就还记得数年前的那一幕:教室里光线很暗,作为课桌的一排排泥台子后面,学生们的腰杆都挺得笔直。从窗口射进的光柱裹着粉笔末和其它微尘;我望着那些粉笔末和微尘在斜斜的光柱中上下翻飞,一旦离开光柱就消失不见了。
  在读小学的最初几年,我没有再次领教六爷的厉害。因为他一直带着高年级的学生。那些年不论是在学校里、村庄里,还是在原野上,一旦和他相遇,我便恭恭敬敬地喊他六爷。然后低头垂手,让他先走。望着他渐远渐小的背影,我的心还在狂跳不已,久久不能平静。到底是几分尊敬,几分恐惧,我也说不清楚。
  在小学那几年由于我学习成绩还不错,我曾两次跳级。因此许多老师在办公室里议论我。从此我就被六爷盯上了!我也在某一瞬间记住了他留给我的印象:他那笔直挺拔的高挑身材,走起路来脚步抬得很高,显得一跳一跳的。狭长的鹰钩鼻子卧在更加狭长的铁青脸上。棱角分明的嘴在他不讲课的时候总是抿得紧紧的,像是暗暗地咬住了什么。他平常习惯于紧缩的双眉一旦舒展,那潜伏于深眼窝的眼睛便射出冷峻而锐利的光!尤其是在他居高临下、为学生主持正义的时候,除了令我仰视和恐惧之外,我不知道他那威严的表情里还包涵了什么。后来当我升入五年级的时候,我便无可选择地正式和他相遇了。
  在经过一节课又一节课,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之后,事实证明六爷并不像我过去见识的或想象的那么厉害。我倒是经常遇到他的微笑和赞赏的目光!但是他那微笑和赞赏的目光却吝啬得很,是从来不给予学习上的低差生的。
  至今还记得那年,我有一个极其顽劣的男同学,在我们班里他不仅学习成绩最差,拳头最硬,还非常早熟和下流,是闻名于校的“小霸王”。六爷凭借他违犯课堂纪律的一次机会,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整了他。
  那时“小霸王”很快就被六爷整垮了。眼泪在他那紫红色的大脸盘上唰唰地往下流,冲刷着脸上的污物,但他却一直不敢哭出声来。六爷还命令第一排最外头的那位同学,去老师的办公室拿个洗脸盆来。六爷接过洗脸盆,郑重其事地放在“小霸王”脚前的地上,然后对他说:“哭吧!你不是眼泪挺多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个盆哭满!”
  “小霸王”不再哭了,用袖子擦着面孔上的脏污、鼻涕和泪水,大名鼎鼎的“小霸王”被许多老师称为害群之马,终于被六爷给制服了。我和其他同学也亲眼目睹了六爷的威严和冷酷。那种场面和气氛所透出的威慑力,也彻底征服了我们!将来假如我们一旦犯了错误、并为之哭泣的话,他也会同样把那个洗脸盆放在我们的面前!
  当时我不仅不配拥有批评老师的权力,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理性分析能力来评判六爷。只觉得六爷有点杀鸡给猴看的味道,来达到整顿课堂纪律、提高学生听课注意力的目的。后来从我心中突然冒出“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的标签,贴在了六爷的身上。等到自己确立了人生观、价值观和是非标准之后,也终于懂得了男女之事,我才理解了六爷,那年他做得并不过分。而过去那件遥远的事情还是由我引起的。在当时我却不知道。
  我那时在读小学五年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排除了我,还有三个男生、两名女生。六爷曾说过,每过一段时间,本排的同学可以商量着互相调整一下座位。问题就来了,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总想和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挨在一起,有利于互相学习。而那些学习成绩差的学生,也想靠着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平时便于抄袭作业,考试的时候也好作弊。
  有次,我们那排在商量着调整座位的时候,一位女生想把我调到她身边,而另一位女生也想让我和她挨在一起坐。她们为了争夺我,引起了附近其他同学的注意。其中一个男同学朝我挤眉弄眼、做鬼脸。我感到两耳发热、满脸出火,便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同学。
  拒绝哪一位女生的要求都不好。都拒绝也不好。我非常被动。干脆由她们摆布吧,由其他同学窃笑吧。她们终于达成了协议,让我坐在她们之间的位置上。为此其中的一位女同学还说了几句笑话:“谁叫他学习那么好的!我们两个把他夹在中间,可别让他给跑了!”
  --就这样,也成了其他同学的笑柄。其实,那时可以称之为三小无猜,还不知道世上有爱情二字。也还没有体验过那怕是近似爱情的情感。现在我想,那时即使有那么一丝互相爱慕,也是极其模糊的,属于两性情感的混沌之初。但是,其他同学倒是挺敏感的。特别是那个学习成绩最差、拳头最硬的“小霸王”。
  那年春天,沂河两岸的油菜花,开了,后来学校的洋槐花也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学的突发奇想,其他同学便纷纷效仿、美化起课桌来。所谓的课桌,就是用土坯搭建的一排排泥台子。由于天长日久被胳臂肘部摩擦,再加上阴天受潮剥落,台面显得很粗糙,也就更加快了衣服袖子的磨损。往往我们袖子的肘部最先磨出了孔洞。那时我们纷纷自己动手,先用水将泥桌面湿润,然后才均匀地铺上一层事先和好的油泥。待到油泥晾到软硬适中的时候,我们就操起一块白瓷碗片,凹面扣向掌心,将凸面按在泥桌面上转着圈子压磨起来。一会儿工夫,就把泥桌面压磨得光滑铮亮。末了,我们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不仅得意,而且还有一种成就感。
  从开始到竣工,每个同学都将其当作大工程来干。施工时间当然选在不上课的周六下午。在施工期间,每一个步骤和细节我们都做得很认真。同学也在暗自比赛,就看谁弄得平整而光滑。
  由于我的左右同位是两个女生,都穿着很干净的花褂儿,爱惜得很。因此她们的活儿几乎让我全包了,只是到了用白瓷碗片磨光泥桌面的时候,才成为我的帮手。也就是在美化桌面工程的最后阶段,我和她们才开始互相配合。

 

  村里那些稻草屋、院墙、柴火垛和落净叶子的树木,在夜色中连成黑魆魆的一片。刚才还此起彼伏的鸡叫声,现在已经停歇,犬吠却一直不断。我们的喘息声、脚步声和偶尔互相照应一下的说话声,使犬吠更加急促起来。
  渐渐地犬吠稀疏了,退远了。我回头望了一下,远处倾斜下去的星空,搭在我们离开不久的村庄上。漆黑一片的村庄透出几点灯光,仿佛那就是村庄的眼睛。比我们起床还早的哪一位家长能不对我们寄托希望呢?突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嘱咐我的那些话!但今天我也有可能考不好。
  前方一条白色的沙土小路,在沂河滩上的茅草、红柳和芦苇丛中时隐时现。星空下,一阵雁鸣伴随着一片振翅声。雁群降落河心溅起的水声,从临水的杨树林那边传来。寒风也从那边吹来,早已打透了棉袄、棉裤,感到它们在我身上逛荡着,一点也不贴身。而考点却在十五里之外的公社驻地,我似乎感到越走离目的地越远了。
  六爷走在最前面,头顶星星一声不吭。我们紧随其后,在黎明前的沂河滩上走着。都将两只手对插在棉袄袖管里,弯着腰,缩头缩膀地在枯草和芦苇之间走成一线。我们虽然知道黎明即将到来,但依旧迎着阵阵寒风,默默地走着。
  当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走到今天的时候,怎能漠视我最初的起点呢?如果在梦中重游过去,纯粹是大脑中潜意识的自由释放。那么现在的追忆,却是有意识地将我的村庄、原野和故人请到眼前。
  那年春季的一天,也是周六下午,晴朗的天空下麦苗早已开始拔节。从村头到天边,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随风起伏的绿色。我邀了几个同学,挎着篮子,拎着剜菜的铲子,在沂河边的麦地里寻找着各种各样的野菜。呼吸着温暖、湿润的空气。鼻子很容易嗅出野菜的气息、麦苗生长的气味和发酵般的泥土的腥气。麦地垄背上的泥土经过冬天的冻结、春天的消融,我们的赤脚一踏上去,就感到松软下陷、凉爽而又酥痒。
  正值夕阳西下,远处透明的空气呈波浪状在麦苗尖上汹涌而来,还未来到近处就消逝不见了。原野上到处充盈着苏醒的地气,令万物不再压抑着生长的冲动。我们也受到了激活与催生,好像一旦停下来脚下就会生根,和拔节期的麦苗一起迅速地生长起来。
  当我们剜了半篮子野菜的时候,便涉过沂河沙滩与鹅卵石之间的一弯溪流,然后穿过滩地上的柳树丛和堤外坡下的杨树林。接着就踏上了河西的黄土地。目光由近及远,望着渐次升高的麦地,麦苗青青一直扩展到夕阳每天沉落的苍山。瞧瞧,这河西的麦苗比河东的麦苗更加茂盛,其间的野菜也更多。
  看呀,辽阔的麦地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剜野菜的孩子。有我们班里的同学,也有其它年级的学生,还有一些村里的不上学的野孩子。一会儿,河西的孩子便聚拢在一起,要与从河东过来的我们共同发动一场战争。这时,又从河东过来一群学生。于是所有在场的学生,再加上那些不上学的野孩子,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伙。我们撂下铲子和篮子,赤手上阵,与他们天昏地暗地混战了一场。我们河东的集团军,由于缺少叱咤风云的统帅而彻底失败了!残兵败将陆续地撤回到河东。当重整旗鼓之时,又有几拨新来的学生加入,队伍壮大以后,我们便实施了大规模的反攻。
  交战双方有时在沂河西堰两侧,有时在沂河东堰两侧打得你死我活。后来又以河床上的那弯溪流为界,在河滩树丛间的茅草地上进行了几场拉锯战。最后,我们的河东集团军胜利了!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一直打到河西纵深腹地。所到之处,刚拔节的麦苗被我们糟蹋得一片狼藉。
  战争尚未结束,这时空中落下一片鸟鸣,激起了心中的时间观念,我便遥望麦地尽头苍山树林上的夕阳。突然一道阴影浓绿了一段两垄的麦苗,原来是六爷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他那异常冷峭、锐利的目光唰唰地刺向我们。


  第十二章:乡村教师(二)

 

  接着其他同学也先后发觉了六爷。他们都定格在那里,个人形象在瞬间暴露无遗:有的两臂下垂,低下了头,一双赤脚一个劲地往泥土里钻,脚趾头已经触到了麦苗的根。有的在麦地上翻身的刹那,突然僵卧在那里,呈欲卧欲起状。有的刚喊出前半句话,后半句卡在嗓子眼,张开的嘴难以合拢。还有的……而我却感到两耳发热、面部出火,心跳也突然加快。尴尬的我为了躲避六爷,让目光再次越过那片随风起伏的绿色,遥望苍山树林上的夕阳。但六爷站在那里却始终一声不吭。
  六爷盯了我们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离去。只是给我们留下了一跳一跳的、渐远渐小的背影:左胳臂上挎着篮子,前后摆动的右手拎着剜野菜的铲子。大家都惊呆了!谁都没有想到六爷也来剜野菜。一度狼烟四起的大地突然安静下来了,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麦苗悄悄地拔节的声音。周围的未被我们压倒的麦苗,在随风起伏。战争的胜利,附近昆虫的低吟,与远方湿地新生的蛙鸣,都无法提起我们突然低落的情绪。
  周围近处被揉搓、糟蹋过的麦苗,散发着浓烈的气息,刺激着我们的嗅觉。使我们即将产生一种既是生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呕吐,类似一种无法释怀的犯罪感!我们无法改变面前已经形成的事实,比一开始被河西的那群学生打败我们的时候还令人沮丧。我们不由地遥望远方,西边苍山上的太阳在暮色中由橙黄过渡到血红。
  后来在周四下午的作文课上,六爷才给我们总结了一下,他亲眼目睹的上周六下午的那场战争。出乎我们预料的是,他并没有批评我们,而是专为那场战争写了一篇作文。他读,我们听。听着他那漫长的句子,沉缓的语调,娓娓道来的质朴的故事,体味着他那丰富而又复杂的情感,还有那些欲说还休、难言的意绪。
  听着听着,我的周围渐次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原来有些同学已经哭了。尤其是那些情感脆弱的女生,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整个课堂上的同学都在流泪!我强忍着,结果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伴随着作文故事情节的深入,我们的泪水打湿了多少乡村往事和原野上的岁月!在六爷的那篇长长的作文里,土地、河流、庄稼,以及循环的季节和野菜,一旦与村庄里的生命发生关系的时候,它们马上就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而获得人们的特殊的情感。因此,大地和大地上生长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的神圣!
  在告别六爷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又有幸遇到了许多我人生道路上的贵人--那些值得我敬重的老师。但六爷的形象和话语,我还是一直铭记在心。至今还记得,我相邀六爷的儿子谷冠树一起去应考的那个乡村黎明。在临行前谷冠树突然与我对比起来,结果他自愧不如。他说他的实力绝对赶不上我。我对他说,我还一直觉得我的实力赶不上你呢。六爷及时插话,他说,你们两个人的实力差不多!他的话,简洁、恰当、得体。一个是他的儿子,另一个是他的得意门生。在应考前不能打击任何一个人的情绪!他必须同时维护两个学子的自信心。
  其实与谷冠树相比,我更加自信。后来我被一所大学录取,他不幸落榜。但是在与他们父子相遇的时候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至少我是隐藏着、压抑着高考胜利的喜悦,我怕我的言行和表情万一有失检点而伤害了他们。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也曾失败过。深知失败的滋味!再说了,六爷为我最初的成功早就给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六爷也曾伤害过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鲁南乡村的麦收季节,也是我人生故事的多发季节。那时父亲虽然还在,却病得越来越厉害了,几乎成天躺在病床上。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为了能够治好父亲的病已经倾家荡产了。因此母亲感到日子很难熬,我也很难受。而父亲却在漫长的患病期间,变得越来越馋了。一天中午,父亲突然对我说他想吃麦煎饼。那时生产队里还没有分麦子,我怕父亲已经等不到分麦子的时候了!便决定冒险去湖里偷拾麦子。可是村里有规定,在湖里的麦子没收完之前,是不准任何人拾麦子的。那次我偷拾麦子不幸被捕!还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惩罚。
  消息传到学校,我被六爷叫到他的办公室,向他述说了事情的经过。为此,我感到难堪、羞耻。简直是无地自容!那时我也预先想到了,偷拾麦子有可能出现的后果。我最终没能让父亲吃上麦煎饼。我直想哭,因为直面六爷还是忍住了。我早就知道六爷一贯鄙视眼泪!虽然我的眼泪与“小霸王”的眼泪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在课堂上六爷不止一次地说过:“流泪,是世上最无能的表现!”
  面对六爷该说的我都说了,六爷又突然问我是不是我母亲让我那样做的。我立即否认。我说是我自愿那么做的。但我一直抑制着自己,始终没有说出那么做的原因。末了,六爷好像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些有关我母亲的情况。为此,我慢慢地警觉起来,他竟然怀疑我母亲的过去!我感到我的每一句回答都是在为我母亲辩护。我心里很难受,简直再也不能继续容忍下去了。在我有限的生命中,再没有比对我母亲的怀疑或侮辱更能伤害我的了!我仿佛被六爷深深地捅了一刀,至今还扎在我的胸口上。
  我想六爷那时之所以那样做,也许是因为他关心和爱护我。在到处张扬红色的年代,在特别强调政治观念的背景下,他怕我母亲的过去、思想和行为,影响了我的前途和“精神健康”!他却没有想到对我的伤害是如此的严重和深远。至于那后来的谣传,也许是因为他身为资深教师竟然没有将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材,让他在面子上过不去。可是,根据过去他教导我做人的原则,以及他的精神品格,他根本就不可能是谣传的根源。
  也许是村里的某些人与我们家有过节,故意制造谣言、诬蔑我罢了。假若我真的听信了谣言而冤枉了六爷,那我不就是恩将仇报了吗?将来我还怎么做人?如何安身立命!
  真是岁月不堪回首。在四年大学中的第一学期里,我确实做了许多美梦。但是在以后所有的学期里,总是噩梦连连。梦幻和现实互相串联着总是挥之不去,不是梦里高考迟到急得手忙脚乱,就是回忆高考题量太大使尽浑身解数也做不完。尤其是有关冒名顶替的噩梦,一直伴随了我三年半的时间。
  我曾多次在梦中警醒,在醒后难以再入眠的夜色中,我非常清楚,我上大学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考取的,而绝对不是冒名顶替的!后来我竟然半信半疑,我是不是冒名顶替的?最后我又在梦中承认,我是冒名顶替的。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离校前的最后一个梦:校长和系主任分别拿着检举揭发材料,勒令我退学!……我背着简单而又非常沉重的行李,几步一回头。因为我实在舍不得离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校园!就在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即将走出大学校门的瞬间,我被同学在宿舍里突然弄出的响声给惊醒了。
  这些年我虽然身在城市,但是有关故乡的信息却一直未断。近期又有故乡小学的同学来访。据说当年被六爷整垮的“小霸王”早已在村里得势了,并对六爷一家实施了报复!在六爷心里,我是他教过的学生中比较有出息的。而在我心目中,六爷过去确实有恩于我!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报恩的人还没有来,而报仇的人却已经到了。


  第十三章:送米糖(一)

 
  在我家乡,谁家出嫁的女儿生了孩子,谁家女婿就要在孩子降生后的第三天来报喜。他不仅要告诉岳父、岳母其女儿生了男孩或女孩,而且还要呈上报喜的标志性物品--一笎子红鸡蛋。鸡蛋是在煮熟后染成红色的。如果生的是男孩就把鸡蛋染成大红色。如果生的是女孩就把鸡蛋染成粉红色。红鸡蛋的数量一般都是九十九个。岳父、岳母满心欢喜地收下红鸡蛋,好好地款待报喜的女婿。待到女婿酒足饭饱走了以后,他们便将这些红鸡蛋分送给比较亲近的族人及亲朋好友。
  如果那些红鸡蛋不够分配的,他们就煮上一些鸡蛋配上,也是染成红色的。至于给每家送去多少个红鸡蛋,这要看地里的收成、他们的穷富或大方或吝啬了。有给五个的,有给七个的,还有给九个的。不论是作为本家、亲戚,还是朋友,一旦接受了他们的红鸡蛋,就要准备一些礼品送给他们。有送大米的,有送小米的,有送面粉的,有送小麦的,还有送小孩衣服的。另外再附带上一些鲜鸡蛋或几包红糖。礼品送过去以后,就等着他们送米糖的那一天,带上自家孩子随他们去送米糖。送米糖也叫做吃喜馍馍。
  我从小在乡村成长,知道一些乡村的礼尚往来与风俗习惯。尤其是送米糖,我还经历了不少次。其中一次令我至今难忘。
  那是鲁南平原上一个寒冷的冬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雪。积雪覆盖了村里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稻草屋、柴火垛和磨台。村庄周围的菜园、道路、原野与河流,也都躺在积雪之下。灰白的天空笼罩着村庄,仍就没有任何转晴的迹象。枝桠上附着积雪的那些树木,站在家前园后一动不动,支撑着村庄的天空。二叔为他长女送米糖的那天,正赶上那样的天气。
  二叔家动用了六辆地排车--有运载物品的,有乘坐人的。一辆接着一辆行驶在村里的大街上,显得浩浩荡荡。一群麻雀落在大街两旁的树上,还未抓稳枝条,又摇摇欲飞,于是那些颤动的枝条便散落着雪粉。而那些起飞的麻雀,又在树木与稻草屋的上空盘旋着,在无意间便装饰了村庄和天空。
  一阵鸟鸣纷纷落下,激起了村里的一片犬吠。一只黄猫在路旁雪地上缓步而行,颇具乡绅风度。一条黑狗猛扑过来,这时黄猫突然转身、迎头哇地一声尖叫,黑狗居然应声止步。就这样,在雪地上,两个生命形成了对峙!
  就在黑狗呈现犹豫的一刹那,黄猫趁机一下子蹿到路边的树上。树枝在黑狗的仰视中颤动着。树上的雪粉落在黑狗的脊背上和面孔上,令黑狗连续抖动了几次身上的皮毛,还摇头甩了两个响鼻。黑狗仰望着树上的黄猫在调整着姿势、蹲在树杈上。
  黄猫依然蹲在树杈上,俯视着树下、雪地上的黑狗,也俯视着送米糖的车队从树旁经过。在村头回首的瞬间,我看到那只黄猫卧在一座草屋脊的积雪上,正目送我们。
  村头路边的荷塘原来就结了一层冰,现在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荷塘那边是互相比邻的几家菜园。一家菜园的边上,立着两棵歪向荷塘的柳树,两棵柳树之间卧着低矮的小屋,小屋后边就是一架生锈的水车。另一家菜园边上,是三棵疏落有致的白杨树。那棵最大的白杨树旁边架着打水的吊杆,吊杆顶端立着一只黑色的鸟。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隔着荷塘的那只黑鸟,到底是乌鸦,还是乌鸫。那时满目雪白,突然出现一只黑鸟就显得太醒目了。
  那些男子汉们,在拉着负重的地排车赶路。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汽立刻就被寒冷的空间吸收了。坐在车上的母亲们,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着身子,在低声交谈着。而那些孩子,有的坐着,有的趴在车上。他们的姿态在不断变换着,时而嘻嘻哈哈,时而大呼小叫,不曾有过片刻的安静。
  送米糖的车队缓缓地离开了村庄。前方的旷野呈现着无边的雪白,对应着落雪后的天空。由雪地、天空和前方的地平线构成的锐角空间,流动着风,激荡着寒流。死亡的气息、未来春天的生机,同时并列在积雪之下的大地上。
  旷野上的路,起伏着积雪直插前方。低洼的路段,积雪深厚。车辆和行人通过,都比较麻烦。高耸的路段,上面的雪被风吹跑了,剩下的积雪也很薄。地排车一辆跟着一辆行驶在上面,虽然负重,依然感到轻快。车轮和路面积雪的交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两边的杨树和灌木,在我们的回顾中缓缓地退去。枝桠上的积雪,使路旁无叶的树木显得简洁而凝重,衬托着灰白的天空。
  我们的村庄,也在我们的遥望中退远。既高低不平,又错落有致的那些屋顶斜坡,托着片片积雪,连成了一个村庄。那些参差不齐、散立其间的树木,纷纷指向村庄上午的天空。
  送米糖的车队在穿过几个村庄之后,开始奔向雪原尽头的沭河。沭河大堤一线,那些已在秋后落净叶子的树木呈现着铁色,自然构成了一幅冬景。背景是沭河那边的马陵山与马陵山雪峰之上的天空。一辆又一辆地排车依次走近沭河大堤,渐渐地放慢了速度。他们准备歇一会儿,再爬上大堤外侧的、长长的斜坡,然后在大堤顶上继续赶路。
  车队全部在大堤下停住了,大人们在歇息。而他们的孩子却不愿歇息,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在河畔栗树林里,踏着地上的积雪走向树林深处。一边走一边察看着林地上的积雪。积雪上有狗蹄印、兔蹄印和狐狸的蹄印,还有野鸡、大雁和小鸟的爪印。
  一群麻雀落在我们左前方的树下灌木上,点点褐色点缀着灌木上的积雪,还未等我们走近,它们便纷纷起飞,又落在远处的栗树上。我一边随手抓起地上的积雪握成雪球,一边走向那棵落上麻雀的栗树。走在我旁边的海星,手里也握着雪球。我回头一看,落在我们后边的田田和点点,也在整雪球。他们身后还有许多孩子,也随着他们来了。
  在我们的第一轮雪球投出去之后,那群麻雀就飞走了。栗树下,以及栗树那边的雪地上,到处都是雪球砸下的小雪坑。小鸟!一只受伤的麻雀躺在栗树下的积雪上。不知是谁投出去的雪球命中了它。它成了我们共同的俘虏。海星小心翼翼地从树下积雪上捧起它,一边轻轻地抚去羽毛上零星的雪花,一边细心地察看着它到底伤在哪里。
  为了小鸟的归属问题,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谁都十分自信地确认,是自己刚才投出去的雪球击落了那只小鸟。为了能够让别人信服,便一一列举自己过去猎兔、捉鸟的战绩。最后不惜攻击别人。而别人的反击,更加剧了对小鸟的争夺。
  结果,田田和点点便打起架来。田田把点点摔倒在树下的积雪上。他们互相纠缠着,在积雪上滚动着……我劝他们松开,别打了,谁都不听我的话。那些围观的孩子,在为田田加油,也为点点鼓劲。唯有海星独处一旁,捧着受伤的小鸟,张着嘴不断地哈出热气来温暖它。
  “小鸟--死了!它死了!”海星惊叫着。
  那些孩子不再关注打架的谁胜谁负,纷纷围拢过来,盯着海星捧着的那只小鸟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看着它的眼帘在微微地动!“真死了吗?”点点在外围翘着头问,没有人回答他。田田在另一边的外围,也翘着头向内张望。
  海星还在注视着他手心上的小鸟。我听到了他的哭腔:“那么多的鸟儿,偏偏就它倒霉!它太可怜了!它的灵魂会来报仇的!”田田和点点对视了一下,几乎同时低下了头,他们是不是害怕小鸟的灵魂来报仇?海星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支持他的想法。我说:“它和我们无冤无仇的,它哪能白死?它的灵魂当然会来报仇的!”
  “那可不关我的事!”田田昂着头,望着我和海星。他继续说下去:“看着它们都已经飞走了,我才把手里的雪球投出去--我的雪球,连树枝都没碰着!”
  “更不关我的事!刚才我的雪球没团紧,刚离开我的手就散了。就算碰上蚊子……”点点没说完的话,让海星猜到了。他替点点说了:“蚊子也不会死的!别说是小鸟了。”
  海星双手捧着小鸟,颤抖着胳臂,他还在为它哈出热气。哈着哈着,他居然流下泪来:“来找我报仇吧!说不定就是我投出去的雪球碰着你了!”海星一副害怕的样子。我不能不安慰他:“说不准……一准是我的雪球,把它打落的!它的灵魂要报仇的话,就来找我吧!”
  送米糖的车队在沭河大堤上一字排开,向南行驶。高高的河堤之外,鲁南平原上的万亩栗树林便尽收眼底。那些百年栗树千姿百态,呈现沧桑,既互相比邻,又互相依靠,组成一片生命的高原,还有高原上的雪,高原上的天空。
  一群灰喜鹊在一棵栗树上起飞,又在栗树林上盘旋。然后它们飞过大堤和车队,越过大堤内的柳树、芦苇和结冰积雪的河面,最后落在河那边的杨树林上。杨树林那边,是沿河连绵起伏的马陵山。马陵山积雪的山脚,在不远处的上游离开了河岸,又在附近的下游斜插河床。条条山涧,将夏天的山水注入河内;而现在却是一片冬景。从山顶到河岸的山坡上,到处都是马尾松。山涧里的积雪,山涧两边的松树,让雪后的马陵山更加壮丽。
  我们时而乘车,时而步行。有时被车队撂下一段距离,我们便呐喊着、互相追逐着赶上车队。有时超越车队,在车队前方很远的地方,我们分成两伙、打起了雪仗。由于我们活动剧烈,由于我们的疯狂和野性,天气虽然很冷,但我们却感到浑身温暖。
  我们在河滩树林里探险,又在岸坡上滚爬、摔打……当我们疯野累了,就爬到车上。坐在母亲身旁歇歇,听母亲们交谈。一位母亲说起她表妹的长女,出嫁已经数年,至今未生孩子,被丈夫和公婆瞧不起。
  我母亲听到这里,马上沉默了。刚才她还在积极地参与交谈。
  我知道,是因为她想起了我那出嫁多年的姐姐,一直被婆家人虐待!至今也未生育。母亲盼望着姐姐能尽快生下一个孩子。她认为姐姐一旦有了孩子,沾孩子的光,婆家人就会对她好一点了。
  我也一直盼着姐姐赶快生个小孩。我和母亲曾多次随人送过米糖,见过出生十天左右的婴儿。那么小的人儿,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还有小小的嘴儿,多逗人、多诱人、多令人开心呀。我和点点特喜爱那样的小孩儿。
  点点是二叔的四子,与我同岁。在前几天和我一起拍雪人的时候,突然对我说:“我大姐生小孩了!”“真的?”“真的!还一下子生了两个呢!都是男孩!”他见我一副羡慕的样子,便得意地笑了。我也为他高兴:“你大姐,也是我大姐。我们的大姐一下子生了两个男孩,太棒了!”“再过两年,我大姐说不定一下子能生四个呢……”
  我想起了姐姐。她比大姐出嫁还早,还不生孩子!我有点为她鸣不平了。姐姐没有大姐那么大的本领,生一个也好呀!姐姐,我怎么说你呢。我有些难受了;而姐姐一定比我更难受。
  大堤上的路与沭河同样曲折。一段光秃,一段积雪。一遇上坎坷,车子便摇晃、颠簸起来。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当慢得令人不耐烦的时候,我们便撂下车队,遥遥领先,疯野在大堤上、积雪上。
  前方大堤外边的水杉林里,突然钻出一个大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衣服,端着一杆土枪。黑色的枪管很长很长。未等我们走近,他就向我们摆手。然后将伸直的食指按在嘴唇和下巴上,示意我们不要走近,不要说话。
  他越过大堤,钻进了河滩上的杨树林……他将要干什么,我们不知道。突然一声巨响从杨树林那边传来。我们立即向那里跑去……烟雾在扩散。大雁的惊叫声响彻河谷。飞散的大雁掠过河滩上的杨树林,在大堤之上,在我们的仰视中,它们渐渐地聚拢排成人字形。然后在堤外水杉林上空升高,飞远,消逝。
  在火药味尚未散尽的河湾,在杨树林与冰河之间的河滩积雪上,那个猎人将猎物--两只大雁--装进了猎袋。在他打开猎袋的时候,我们还看到了一只野兔、两只野鸡和一只染血的白鸽!而猎袋内外布满了凝固的血迹。收拾好以后,他又踏着河滩野草上的积雪,奔向冰河的那边。不久,就在河谷积雪、对岸树林和灰白天空的背景上,移动着一个荷枪实弹的黑色人影。
  我们走到他刚才拾起大雁的地方,那些灰色羽毛飘零在野草上、积雪上。那两只可怜的大雁,是夫妻,是兄弟,还是姐妹?我想起了姐姐和大姐。
  我和姐姐虽然是同母异父,但我们的感情却很深。我知道她那特殊的出身、不幸的婚姻,还有她和母亲的非正常关系。她无法向别人诉说的隐痛,只能向我倾诉;也不管我那时是否能够听懂、接受得了。我记得她每次向我倾诉、流泪的时候,我总是陪着她流泪。她承担了太多苦难和委屈,我要是能为她分担一部分就好了。
  除了姐姐,我和大姐感情最深了。姐姐出嫁以后,是大姐及时填补了姐弟亲情的空缺!我之所以叫她大姐,是因为她还有一个妹妹--我叫她二姐。也是为了在称呼上与姐姐区别开来。大姐经常来我们家。每次来,人还在院外小巷里,她就声声相连地喊着:“大娘!大娘!大娘……”
  她一直喊到母亲跟前。清脆、悦耳的声音,激荡着我们的家院和堂屋。那少女的快乐像一层层碧波,荡漾在大姐的笑脸上。每当这时,母亲惯常的愁眉苦脸就舒展开了,笑了。大姐依偎着母亲,母亲望着大姐,听她说这说那。慢慢地,母亲就呈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大姐讨母亲喜欢,我又讨大姐喜欢。我明显地看出来,母亲疼爱大姐超过了姐姐。也可以说,母亲从来就不太疼爱姐姐。每当大姐来我们家,母亲总是一边微笑着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点东西给大姐。有时是一块花布,有时是一个包头巾,有时是一双绣花鞋。有一次,不知母亲从哪里还找来了一副银手镯。关于吃喝上,那就更有的说了。
  大姐简直就像母亲失散多年的女儿,突然从天外归来!母亲一边问寒问暖,一边炒这炖那,恨不得将家里好吃的东西都堆在大姐面前。大姐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一边吃一边还不时地喊着大娘,还说母亲不论做什么都比她娘做得好吃多了!母亲历来争强好胜,经大姐一夸一捧,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就更加疼爱大姐了。
  母亲和大姐的亲密情态,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她们是亲母女呢。而大姐与五婶、六婶的关系,就显得很平常了。大姐拥有的热情和爱戴,好像已经在母亲身上释放完了。对于和母亲同样远近的五婶、六婶,已经毫无热情可言,只是出于礼节应付一下罢了。
  因此,五婶经常挑拨离间二婶和母亲。“庄西头那个大女人,真犯贱!看着自己跟前的亲闺女不疼,偏偏去疼别人家的闺女!我看她早就没安好心,一准是想把你的闺女白拣过去!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大闺女亲你,还赶不上那个大女人呢!”二婶听了,除了干咳嗽两下,就一声不吭了。
  二婶本来心胸宽阔,又是一个内向女人,家庭人口众多,家里、外头的大事小事她都装在心里,从不轻意外露。我想,那时二婶一定会嫉妒母亲和大姐的亲密关系。但是二婶却始终沉默不语。五婶还教唆二婶,别让大姐经常来我们家。还经常劝说二婶,将大姐和母亲拆开。二婶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就对五婶说:“我不管!家里的正经事就够我忙的了。大丫头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好了!她们娘俩好,那是她们今世的缘分!”
  南来的大雁一群一群的,一边嘎嘎的叫着一边从我们头顶上飞过。瞧,又飞来了一群大雁。嘎嘎的雁叫声,声声落在我们的仰视里。每年一见到大雁,我们就格外激动。即使是对大雁的咒骂--其实是热爱--也显示了童年的快乐。
  海星昂首挺胸像个雪地上的笨鹅,冲着天幕上的雁阵高喊:“大雁大雁领头的,到家死您放牛的!”“大雁大雁拉大车,到家死您丈母爹!”田田一边大声疾呼一边在大堤上手舞足蹈。点点也不放过一路叫着的人字形雁阵,向着它们尖叫:“大雁大雁排不齐,到家死您小二姨!”点点认为那些大雁听到了他的咒语,于是它们便匆匆忙忙地调整队形,很快就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沿着大堤向北飞去。
  又一群大雁来自南方,它们在河滩树丛、芦苇和干枯的玉米稞子之上越飞越低,然后在河湾树木上空盘旋;不久就纷纷落在那片玉米稞子旁边的河滩上,它们是中途歇息,还是因为饥饿而觅食?
  在我们的回顾中,那河湾、那积雪、那树林,都令人想起那个荷枪实弹的黑色人影。送米糖的车队仍就在沭河大堤积雪上行驶。我、点点、二婶和母亲坐在同一辆地排车上。
  大姐出嫁前那段日子虽然很忙,但是在准备买些什么,还需要置办些什么的时候,她还是经常来我们家和母亲商量,让母亲给她拿主意。大姐的嫁衣也全部由母亲包揽了。我至今还记得,母亲在忙完一天的活之后,在煤油灯下为大姐做嫁衣的情景。当我睡醒了一觉,模糊地看到,母亲还在摇晃的灯光里飞针走线。在为大姐忙嫁的那段时间,母亲每天都干到深夜才睡觉。不等天亮,母亲又起床了。
  大姐出嫁以后,母亲还经常说起大姐。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一边流泪一边想起大姐那些逗人的话语,不由地又笑了。原来我们家和二叔家的关系不是很好,母亲和二婶的性格、脾气差异又很大,再加上五婶从中挑拨、搬弄是非,若不是大姐从中调和、多方周旋,还真难以预料会闹出来多少乱子。
  由于母亲和大姐亲密无间、关系持久,确实化解了两家不少矛盾。每当母亲想说二婶错处的时候,就会想起大姐和她那么亲--可那毕竟是人家的闺女!因此她就原谅了二婶。同样,如果二婶看不惯母亲的为人处事,一想到她大闺女,也就不想伤害她大闺女所热爱的人了!有次二婶有事找大姐,一看到大姐和母亲情真意切的样子,就不喊她了,转身走了,还气哼哼的。时间不长,二婶又心平气和了。
  前头的车辆已经停下了,后面的车辆也相继慢了下来。因为前方不远又是河湾,河湾最凹处、泄洪闸后边的桥面塌了一边!二叔的长子--我叫他大哥--测量了一下残桥以及残桥两头的坡岸,从而得出结论:车辆可以勉强通过。但是为了安全,大哥二哥三哥分别拿起随车携带的铁锨,准备除掉桥上和坡岸上的积雪。
  河湾宽阔,附近没有树木,也没有灌木。只有芦苇丛立在大堤内侧环形一带。河湾水早已冻结。此一处、彼一处的残荷披着积雪。冰层之上是残荷,冰层之下还是残荷。唯独没有积雪的冰面,倒映着灰白天空。溜河风吹着凌乱的芦苇,瑟瑟有声。摇落的雪粉,洒落在残荷上、积雪上、冰面上。突然孤雁空投哀鸣,哀鸣又落在冰面上、积雪上、残荷上和芦苇上。
  “看呀,点点。一只小木船!又一只小木船!”两只小船相距不远,都是一头卧在芦苇丛里,另一头搁浅在水里,如今它们也被冻结着,又覆盖着积雪。
  我和点点提前走过河湾泄洪闸后边的残桥,然后蹬上坡岸,走在积雪的大堤上。我们刚走不远,右前方大堤外侧台级地上的几棵松树,就突然进入了我的视野。几乎同时进入我视野的,还有松树下的坟堆、墓碑和红绸缎。
  坟堆、松树、积雪、黑色墓碑和红绸缎,组成对比鲜明的立体画面。直接冲击着我的视觉,令我心中顿生无名的恐惧!让我至今难忘。尤其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披挂在黑色墓碑上的鲜红绸缎,令我视野里的其它一切荡然无存!激起我心中无名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我至今也无法言说。
  对比强烈的松下黑色墓碑、红色绸缎和积雪,令我心中极为不快!我便扯着点点转身迎着车队往回走。正走着,点点突然对我耳语:“昨天,我听俺娘说,咱大姐的小孩--没了一个!”“怎么……还能!没了一个呢?”我的吃惊和责问让点点无法回答。许久他才说出一句:“还有一个呢!”
  大姐家让我感到太远了。有的孩子喊着饿了。天空阴沉让我们无法知道太阳所处的位置。整个车队唯一的手表带在大哥手腕上,他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我和点点重新坐在原来那辆车上。我一直低着头、闭着眼睛,听二婶和母亲说话拉呱。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猜测那墓碑、那红绸缎离我们已经很远很远了,我才睁开眼睛。
  二婶和母亲还在说悄悄话。二婶长叹了一声,接着又说:“哎呀……要是那个孩子也能活下来……那该多好呀!”“一下生两个孩子的,大多数只能存活一个。”“也有两个都活着的!”“那样的少呀!”“还能说什么呀,要怨还是怨大丫头的命--她一下担不起两个孩子。”


  第十三章:送米糖(二)


  当我肚子咕咕乱叫的时候,终于来到大姐家了。一路长途跋涉,一路疯野,我们确实饿了。焦急地期待着乡村四碟八碗和雪白的馍馍,尽快降临到面前的餐桌上。那时鲁南平原上的乡村都比较穷,可是乡村孩子从小就伴随着父母或陪着哥哥姐姐,在力所能及地劳动着、艰苦地生活着。我们也和村里的树木、原野上的庄稼一起成长着,由此造就了我们粗犷的性格、丰富而又复杂的情感。
  过去的岁月,那少量的小麦、玉米算是我们的细粮。地瓜和地瓜干的制成品才是我们的主食。一年到头,只有在半年节和春节才能吃上面粉制品--馍馍和饺子!平常的生活是由地瓜干煎饼、大葱和黑咸菜组成的。我们从来不知道挑剔食物。只要别饿着肚子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在艰苦的岁月里,偶尔一次送米糖,是大人们的喜事!也是孩子们的节日!更是改善生活的时刻。
  四个小碟早已摆上,八碗属于正菜。开始一道一道地上菜……每上来一道菜,就让孩子们盯上了。他们各显神通,筷子纷纷插向刚刚落到餐桌上的菜碗。筷子互相碰撞着,菜碗被筷子碰得叮当地响着……满满的一碗菜,瞬间被他们抢个精光。最后连菜汤也争着喝了,几乎剩不下一滴!
  抢上菜的孩子和没抢上菜的孩子,都觉得挺开心!他们不停地大呼小叫着,嘻嘻哈哈地笑着……多少不忍心回忆的细节,真的令我至今难忘。那时,只有我们不喜欢吃的菜,才能轮到母亲们!可是很少有我们不喜欢吃的菜啊。
  乡村养育了我们,原野锻炼了我们。我们野性十足,也馋性十足。我们后来也很孝顺父母,但是我们感到唯一对不起的,还是我们的母亲!
  只有我们那一桌宴席,被安排在堂屋正面上,而左侧套间就是大姐的卧室。每当我们的嬉闹声就要撑破屋子的时候,母亲们就压低嗓音,命令我们别太吵闹了!会吵醒里间的小孩儿。
  我知道是因为里间的小孩儿,孩子们和母亲们才能在大姐家里欢聚一堂。才能享受这一桌丰盛的宴席,才能陶醉在这种节日般的氛围里。可是我们刚来到的时候,母亲们要去里间看看小孩儿,大姐却用身子堵着门洞不让看。大姐说小孩儿哭闹了一夜,又哭闹了一上午,我们来到的时候他才刚刚睡着觉。大姐请求我们,等他睡醒了,等我们吃过了饭再看吧。
  母亲好像听到了大姐话音之外的意思,她与大姐早已心有灵犀。因此,她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母亲欲言又止,接着她就被安排入席了。在我们赴宴时,大姐还是以往的性格,心直口快,好说好笑。从大姐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清脆悦耳!
  大姐的两个棉裤脚紧扎着。头上还包着蓝头巾。胸前饱满的乳房撑得棉袄的前襟老高。大姐一边爽快的笑着,一边侍候着我们吃喝。一会儿给五婶送个馍馍,一会儿又给六婶递上热毛巾。大姐又是笑、又是回答人们的问话,忙得不亦乐乎。
  当大姐又要给母亲递馍馍的时候,母亲说,她大姐,你歇歇吧,我自己来。母亲做事一贯雷厉风行,话音未落已来到大姐跟前,盯了大姐一眼,大姐便低下了头。她们好像互相说了一句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交换了一个意会的眼神--这一切,五婶早已看在眼里。
  于是五婶便大声地嚷嚷:“嗨,到底是有远有近呀!瞧那娘儿俩,一有空就交心哪!”二婶笑着说:“这大丫头,从小就跟上了她大娘。真是带着缘分来的!”六婶大笑:“投错了胎哟,说不定,她大娘就是她前世的亲娘!”
  大姐给母亲递过几个馍馍,母亲也亲自去拿了一次,但是母亲又把馍馍传给了别人。母亲吃得很少,虽然她的饭量比二婶、五婶要大得多。当六婶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的时候,母亲就放下了筷子。
  大姐忙这忙那的侍候别人吃完饭之后,她还是堵着里间的门洞,好像在那里设立了一道神秘的防线。当母亲的目光一遇上大姐的目光,大姐便马上躲避了,却扭着头拧鼻涕。这时二婶用脚尖碰了一下母亲的脚,母亲为此点点头。二婶也点点头--两个平常不太和睦的女人在此时产生了默契。
  当客人都酒足饭饱之后,五婶突然站起来频频地眨着眼睛,一边问大姐奶水够小孩儿吃的吧,一边急火火地冲向里间。这时大姐突然哭了!大姐一边哭着一边随着五婶奔向里间。六婶刚站起来就大张着嘴,愣住了。
  母亲早已落泪,问二婶:“你不是说没了一个吗?怎么两个都没了!”二婶已经泣不成声。勉强回答母亲:“这个……昨天夜里……才没的!”“可怜的孩子呀……”母亲哽咽着:“没了……两个孩子…都没了……我们…还来干什么!这不是……硬折腾…咱孩子吗?”“庄邻…庄东的……来往上的礼,都收了。这里的菜水……又都准备好了。我们要是不来……那些东西--不就……全浪费了吗!”“刚才……咱孩子……怎么憋住的……真难为她了!就为了让咱们……能够安稳地……吃上一顿。咱孩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可怜的孩儿呀!”
  五婶从里间流着泪,出来了。冲着二婶和母亲说:“快过去,安慰安慰他大姐吧!”母亲和二婶都流着眼泪进了里间。我也随着她们进去了。大姐呜呜地哭着一下子扑到我母亲怀里,而不是她母亲怀里!之后,她那伏在我母亲肩膀上的面孔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母亲的手哆嗦着从大姐颤抖的肩头滑下,在大姐臀部停住了。然后母亲那哆嗦的手,又轻轻地向上抚摸着大姐的脊背、脖颈,又滑下。最后母亲的手仍就哆嗦着,轻轻地拍着大姐颤动的脊背:“孩儿,我的好孩儿,别哭了!孩儿,听我话的好孩儿,别哭了。可别在空月子里,哭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
  母亲劝大姐别哭了,可是母亲却哭得更厉害了。二婶颤抖着身子站在一旁,不停地流泪。末了,二婶对大姐说:“别哭了,好儿!起来吧,别让你大娘陪你伤心了!起来吧,好让你大娘歇歇。你大娘也累了。”
  作为娘家送米糖的客人,在告别了大姐及家人以后,我们就要走了。我们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乡村下午的天也晴了。天上的阳光和地上积雪的反光,在我们的视野里互相冲撞着、闪耀着,晃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大姐门前的树林里,一片滴水声。树木枝桠上的积雪不断地坠落下来。一阵冷风掠过树林,那些枝条便荡起一派雪粉,这时纷飞的阳光像无数的剑,剑剑刺向我们!也刺向我们脚下的大地。于是大地和我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第十四章:拾地瓜


  深秋时节,一只雄鹰背负着鲁南的天空,在沂河流域翱翔。当鹰的影子在牧童面前掠过,他唯一的感应就是昂起了头。他那仰视的目光被鹰的行踪扯得又高又远。不久,那只鹰越过沂河、进入河西的天空。
  牧童看到沂河西边的苍山,连绵起伏着林木的墨绿、橘红和橙黄。色彩斑斓的苍山,令他向往远方的巍峨、陌生和神秘。他撤回眺望的目光,凝视着沂河堤外的湖畔。湖边的银杏树金黄连着金黄,形成了一段环湖的银杏林,而银杏林在湖水中的倒影,却更加鲜艳、清晰和美丽。
  故乡的秋天,至今牧童还记忆犹新。他忘不了沂河左岸的那片土地,及其承载的农民、黄牛和孩子。几十年了,他始终就没有感到离开过他们。
  那是星期天的中午,牧童和大戏、星河、兵役、公社等众多小伙伴,继续在收获过的地瓜地里拾着遗漏的地瓜。他们是一群十多岁的孩子,也是在读小学四年级的同学,分别跟在相距很远的几张木犁后边,抢着突然被木犁耕出来的地瓜。
  由于生产队在收获时遗漏的地瓜就不多,后来又不知被多少人,用钊子把地瓜地刨翻了多少遍。最后耕地的人,又提前将一个小布包挂在木犁柄上,一边扶着木犁一边瞅着新耕出的泥土,一旦发现地瓜就迅速捡起、塞进犁柄上的布包。孩子们争抢的,就是经过耕地的人再次遗漏的、或是他来不及捡起的地瓜。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这是北方古老的谚语,正好符合鲁南平原上的物候。为了能及时种上小麦,三个耕地的人在赶进度,连中午饭也不回家吃了,由生产队长派人送饭来,在田间地头上吃。
  附近那些地块早就种上了小麦。绿油油的麦苗,在白天呈现着一片清新。在夜间收集着地气,凝结着露珠。不久前麦地经过沟渠灌溉,至今还蓄着澄澈的秋水,不仅滋润着麦苗,也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路旁的银杏树。
  那些银杏树的艳黄叶子,树上还留了一半,另一半落在树下的草坡上。每天的太阳让树上树下都很好看。尤其是那片新长出的麦苗,格外诱人。水也诱人。牧童真想扶着银杏树俯下身去,喝上几口水,吃上几口麦苗--干脆变成小兔子吧。
  一旦变成了小兔子,再想变回人,要是变不回来那可怎么办呢?牧童想着想着,在心里不由地笑了。但他也没有忘记,在刚刚过去的上午,他还哭过呢。上午为了争夺一个大地瓜,他和星河打了一架。三个耕地的人,其中的谷文军就是星河的父亲。
  牧童的曾祖父,和谷文军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他应该称呼谷文军大哥。星河是谷文军的三儿子,应该叫他叔叔。星河比他大两岁,生性野蛮,一旦两人打起架来,他根本就不是星河的对手。每次他都是被星河打败。以前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流过嘴唇、下巴和前胸也是常有的事。为此,有时他会哭泣,有时他硬是将泪水憋在心里。
  但是今天上午,牧童几乎憋不住了。他为了保住一个到手的地瓜,和星河拼了!事后想想值得吗?而谷文军还是个大人,为了一个地瓜,竟然不放过一个小小的牧童--还是本家的小弟弟呢,谷文军是不是感到很值得?使他耿耿于怀的,并不是仅仅因为失去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地瓜,而是因为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深感自己的弱小、无助和绝望。
  牧童在心灵自我疗伤的时候,也在关注那些奋力拉犁、不断前行的老黄牛。只要它们稍微慢下来,啪地一声,其中一个就被大鞭梢头抽在腹侧或脊背上,还伴随着几声呵斥和咒骂。与之配套、侥幸躲过一鞭的另外两头黄牛,也猛然低头使劲、加速前行。
  后来木犁随着地段的坚硬或茅草根的缠绕,其阻力加大起来,黄牛们便随之又渐渐地慢下来,由此随时可能再次遭受鞭打。要想躲避鞭打是不可能的。鞭声又响。既司空见惯又非常熟悉的鞭打,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就是落在同伴身上。鞭打之痛的间歇,依然是劳动--艰难地负重前行……黄牛耕地的过程,就这样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牧童不知道谷文军--星河的父亲--已经使坏了几个大鞭,只知道他精通鞭艺。正在耕地的三套牛,他挥鞭想抽哪头牛,绝不会抽错另一头牛;想抽它们身体的哪个部位就能抽准哪个部位。
  牧童想,谷文军不应该因为他和星河争夺那个地瓜,就用大鞭抽他!虽然最后他只是听到了背后大鞭稍的脆响,实际上并没有抽中他。若当时他逃跑的速度不是很快呢?或许谷文军因为护犊子心切,仅仅是吓唬他一下而已,但是他那颗异常敏感的童心,似乎还是被谷文军抽疼了。
  另一个耕地的人,是大队会计的父亲。又胖又矮,还驼背,成天乐呵呵的见了人就笑。他一笑两个眼珠子就藏到眼缝里了,只剩下红红的眉毛在抖动,胡子也跟着抖动,也是红红的。因此村里人送给他一个绰号--红胡子,并派生出耕地的红胡子、喂牛的红胡子。
  在牧童眼里,红胡子好像已经很老了。脚步和他使用的耕牛一样迟缓。他的犁柄上也挂着一个小布包,偶尔从新犁出的泥土中捡起一个地瓜塞进包里。他与别人不同的是,只捡大一点的地瓜,其余的小地瓜或半截头地瓜,都被他一律放过,让给了孩子们。因此,他那张木犁总是跟着许多孩子。
  有时红胡子会慷慨一笑,干脆连即将到手的大地瓜也放弃了。于是孩子们便一拥而上,他不用回头看就能想象到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当他听到背后新犁沟上的惊喜声、争抢声和遗憾声,便回头一笑,瞧一眼孩子们。然后快乐地哼起了放牛曲。
  红胡子面前的三套耕牛,一边听着他的放牛曲,一边在地瓜地里不紧不慢地走着。秋风荡起了地瓜秧遗留的甜味和新耕泥土的幽香,让它们感到好闻极了。
  牧童望着不远处的荒地上,一片叶红穗白的荻草在阳光里随风起伏,而附近渠畔、紫红的茅草丛里,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虫声。红胡子正在新犁出的犁沟里扶着犁柄行走。孩子们赤着脚丫,走在新耕出的松软而湿润的土地上,一边寻找着、拾着或抢着地瓜,一边嗅着那些被犁尖切断的茅草根的甜味和新鲜泥土的气息。当秋日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和大地上的生命时,也照亮了牧童成长的身体以及他向大地袒露的不屈和忧伤。
  牧童知道红胡子快乐而善良。红胡子说过,谷文军有三样嗜好:酗酒,好色,护犊子。耕地的人,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马德山。孩子们都因为害怕马德山而躲着他。马德山对他使用的耕牛真狠。他对牧童也狠。村里人谁都知道,他除了对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不狠之外,他对谁都狠。他走路的样子,他突然转脸的表情,特别是他发出的声音,都令人可怕极了。
  村里的孩子,谁也不敢跟在马德山身后拣拾犁沟上的地瓜,即使是他遗漏的。以前牧童不知道他的厉害,曾拾过他遗漏的一个地瓜,被突然回头的他发现了。他立刻呵斥住牛、停下犁,踩着犁沟返回来抓住牧童,夺回了那个地瓜。牧童刚要与他评理,除了得到一声呵斥之外,还挨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牧童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下子坐倒在刚犁出的软土上--牧童过早地领教了人生法则:没有能力自我保护的弱者,在任何时候都是没有资格谈论尊严的!
  消失在沂河那边苍山深处的雄鹰再度出现。雄鹰由远及近,在耕过一半的地瓜地上空盘旋。牧童仰望着,羡慕着,他要是有一副鹰的翅膀就好了,不仅马德山、谷文军伤害不了他,山河也挡不住他。他可以远走高飞,自由自在,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兔子!兔子!……”星河突然高喊。星河旁边的兵役问:“在哪里?在哪里?”公社用手一指。牧童顺着公社手指方向,猛然看到一只野兔沿着地瓜沟垄跳跃着奔向北方。这时,那只雄鹰在野兔上空突然向野兔俯冲。
  抓住它!抓住它!--牧童在为雄鹰激动;快跑呀!快跑呀!--他又为野兔担惊!他不知到底应该为谁呐喊、为谁流下泪来。在泪眼模糊中,兔子跳跃着、斜斜地一连越过几条地瓜沟。然后纵身一跃,落入一条干涸的沟渠,向北逃去。
  野兔消逝的地方,向北数百米,有一条小溪发源于蛟龙山神泉寺,向西注入沂河。小溪以北,傍着沂河,是一片辽阔的沼泽地。沼泽地东边是一个军垦农场。从那里传来东方红拖拉机耕地的声音。那声音让牧童联想到草绿色军装和红色的领章、帽徽。他想长大了以后,做一名威武的人民解放军。袭击野兔落空的雄鹰,这时正在军垦农场上空盘旋飞翔。
  马德山耕地使用的那三套牛,慢慢地停下了。其中右边的那头老黄牛,在几次踉跄之后终于趴下了!老黄牛卧在刚耕过的软土上,茫然地望着前方起伏的大地和低垂的天空。
  马德山挥舞着大鞭,一次又一次地抽着卧倒的老黄牛。抽在它腹侧,抽在它脊背,抽在它头部,一道道白色鞭痕渐渐渗出红色。许多结痂的旧鞭痕在鞭打下再次爆裂,流出了血。
  在鞭打开始时,老黄牛每挨一鞭子就晃一下身子或摇头躲避。后来不论马德山怎么抽打,它再也不摇头、晃身子了。只是鞭稍落处的肌肤在抽搐,在抖动!苍黄的体毛在纷飞,在降落,落在它负重丈量了多少年的土地,也是被它父辈和兄弟姐妹同样丈量的土地。
  马德山,你呵斥吧,你咒骂吧,日复一日,它已经听惯了。马德山,你挥鞭吧,爆发你过剩的能量吧,年复一年,它已经习惯了接受鞭打!
  以前,因为饥饿,因为负载超重,因为大地和道路的坎坷,它倒下过多少次,但是每次它都重新站立起来了!那是凭着它年轻,凭着它的不屈,凭着它生命的蓄势和精神弹性,才站立起来的。
  而现在,它是真正的倒下--是肉体和精神都无力再站起的倒下!让最后那点残存的心力和即将冷凝的血液支撑着它,体面地告别这片土地吧。这片让它感到异常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这片不断交织着欣慰和心悸而又令它徒然落泪的土地啊!
  在这片未耕完的地瓜地上,只剩下谷文军和红胡子的两张犁在继续耕地,马德山的那张犁已经停下了。由于一头老黄牛倒下了,造成了三缺一,剩下的两头牛根本拉不动那张犁。即使它们拼命、勉强拉动那张犁,也一定走得非常缓慢,那样又能坚持多久呢,马德山会急疯的。
  那依旧站立的两头老黄牛,望着身边倒下的伙伴和兄弟,茫然而又无奈。它们那浑浊的泪水被秋阳照亮,落在尚未耕完的土地上。大地之上的苍天虽然深邃无语,依然可以见证大地上的生命是怎样的历程,尤其是它怎样倒下的……生命负载着累计的岁月,心中聚集着全部苦难,前途在绝望中突然折断。
  是因为空气浮力太小吗,是因为地球引力太大吗,还是因为与生俱来的、骨子里对泥土的眷恋?一个沉重的生命就这样雕塑般的卧在大地上。它那昂起的头颅,指示着北斗星消逝的方向--这就是它们的伙伴和兄弟的现实。也是它们的未来。
  生产队长于伟善,是公社的父亲。当于伟善来检查耕地的进展情况时,正值马德山扔了大鞭,对他认为赖在地上不愿起来的老黄牛无计可施。
  于伟善打量着卧在大地上的老黄牛,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怎么不能再坚持两天,等到你们把这片地耕完、耙完种上小麦以后,你就是死了也无所谓了。不早不晚,真赶得巧,你偏偏在这时候……这样会推迟播种的,误了农时,等到来年夏天要少收多少麦子!老黄牛无语,它不能诉苦,更不能申辩,也不能成全于伟善有关来年丰收的憧憬。
  老黄牛不知道马德山向于伟善说了些什么,于伟善一贯相信马德山。马德山是队委会成员,每年的耕种、收获和分配,于伟善都采纳他的建议。生产队里的许多事情,也都是马德山出谋划策。
  于伟善仰望了一下与大地对应的天空,西下太阳正在路边银杏树上空晴霭中沉浮。然后他低头沉思未耕完的土地。他突然跨过犁沟,拾起马德山刚才撂下的大鞭,向老黄牛挥舞起来。老黄牛的生命意识和求生欲望虽然已经很迟钝了,但它依然能够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就要提前到来。
  事实证明,于伟善的鞭技与马德山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不及。面对马德山、于伟善的轮番鞭打,老黄牛岿然不动,依然俯卧在鲁南大地上。辽阔的沂河流域,它再也无法在上面行走。周围的土地,好像从来就不是它的领地。即使名义上是它耕耘的领地,现在也已经缩小为身下的一小片泥土--和身体形状相似,仅仅能够容纳下它的身体。它仿佛感到这是一块漂移的土地,很快就要消逝。它知道自己的残余价值,就是献出倒下的身体,呈现于伟善的挥鞭雄姿,在新伤旧痕之上,再添累累鞭痕。
  饥饿不像被鞭打那样来得直接,却也残酷无情,一直伴随着在艰难岁月中成长的孩子们。这片地瓜地离村庄很远,牧童如果回家吃午饭,一趟往返在路上将浪费掉很多时间。星河随着耕地的父亲谷文军吃了生产队的送饭。公社也随着一起吃了,谁叫他是生产队长于伟善的儿子呢。还有一些孩子已经回村庄了。
  牧童、大戏和兵役只好想办法做饭,即使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也还是觉得好玩。牧童在附近田野上挑选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干土块,在地头渠畔,在挖好的土灶上垒着焖地瓜的土窑。大戏和兵役在拾柴火。那些遗留在地边或沟渠里的地瓜秧,经过多少日子的风吹日晒,早已完全干透了。
  嚓地一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牧童划着了火柴,点燃了干地瓜秧。他开始烧窑。烟缕伴随着火苗,从土窑拱顶土块缝隙中窜出,飘逸瞬间,然后在阳光秋风中倒向一边。
  窑的拱顶,无数的小土块已经被烧得很热。牧童望着散发的热气浪不断地向上蒸腾,烤得他全身温暖、面孔发烫,不由地将身子后撤了一点。这时大戏和兵役每人捉来一只大蚂蚱,牧童认出它们是蹬倒山,绿色的四楞子头,两条后腿、膝关节以下布满了一溜尖刺。
  他们用树枝夹持着蹬倒山置于窑顶烘烤,很快它们的翅膀就燃着了。牧童首先闻到一股肉香,紧接着就是一股焦糊味--两只蹬倒山的小腿和翅膀早已被烧焦。不久蹬倒山的胸腹渐呈黄色,散发着持续而浓郁的肉香。牧童分吃了一截,感觉还是挺解馋的,但其味道仍就没有鼻子闻到的浓烈。
  地瓜早已备好,就放在窑的旁边。分别挑选于牧童、大戏和兵役上午的收获,数量均摊,都是些细长的整地瓜。还有两堆备好的鲜土,分别置于窑的两旁。大戏盯着已经烧红的窑顶,突然高喊:“好了!好了!”
  “早就好了!牧童哥,咱装窑吧?”兵役附和着大戏,又等到牧童回答:“好!开始。”兵役蹲在地上,拿起一个地瓜,用地瓜细头将烧红的窑顶戳下一个窟窿。然后兵役和大戏双双跪在地上,将那些选好的地瓜快速有序地一一从窑顶的窟窿放入,与此同时,牧童已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鲜土块堵上窑门。
  各自的分工完成以后,三人几乎同时抄起钊子,赶快将窑砸塌,砸实。紧接着他们纷纷扒拉着那两堆鲜土,将塌窑覆盖,堆起土堆,夯实,必须确保不泄露一丝热气。等上一段时间或干点别的事情以后,他们就可以慢打逍遥地挖窑,享受那透熟透熟的焖地瓜了。
  焖熟的地瓜,真好!边揭皮边吃,外黄内白,又软又热,又甜又香。最让人难忘的是,从砸窑开始到封窑结束,其整个过程不仅争分夺秒,同时还感到惊心动魄。
  平凡的生活,好像难以产生惊心动魄的时刻。在惊心动魄中逃生,或在惊心动魄中死亡,都是生命辉煌的节点--人类如此,动物界也如此吗?一群远离村庄的孩子,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再加上一枚沂河上空的太阳,构成的是一幅童话,还是一侧寓言?几个乡村小学的学生,在星期天遇上马德山、于伟善和倒下的老黄牛,他们受到的教育,让他们将来是做老黄牛呢,还是做马德山、于伟善那样的人物?
  在吃过焖地瓜之后,又寻找和争抢了半下午的地瓜,他们有些累了,想玩耍一会儿,就离开了那片地瓜地,来到田间大路旁的银杏树下。兵役扶着一棵金黄的银杏树,俯视着水中他与银杏树的合影;大戏望着麦苗地洼处、浅水中的麦苗,静静地站着,他想起家里的小白兔最喜欢吃麦苗了。
  牧童浏览着深秋空旷的原野,路边渠里的深水和附近麦苗地里的浅水连成了一片,清澈而宁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金黄的银杏树。他那一度激动的心情,开始慢慢地沉静下来了。仿佛忘记了那些苦恼和烦心的事情,接下来,他感到因拼抢地瓜而绷紧的身子也有些松弛了。
  牧童的心扉向天地敞开了,当一缕清风拂面而过,一股轻松、愉快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心情随目光一起,像清风一样在旷野上舒展。那天空,那大地,那麦苗,现在不论看到什么,他都打心眼里喜欢。尤其是他面前的这片清澈的静水,一尘不染,令人沉醉!他不由自主地躬身,双手捧起水喝了起来。这片水呀,除了有点土腥味和草籽的气息之外,真甜啊!
  大戏和兵役见牧童随意畅饮,他们也觉得口渴了。他们干脆趴在水边草坡上俯低面孔,亲吻着水面直接喝起来……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吵闹声和叫骂声从老黄牛倒下的地方传来。“走,快看看去。”大戏撂下一句话,先走了。
  牧童站着不动,拾地瓜才是他的主要目的。自从上午与谷文军、星河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以后,他不想再接近他们了。更不想接近马德山。下午一开始,他一直跟着红胡子的那张犁,虽然跟在红胡子犁后的孩子们显得太多。他们都知道红胡子人好。
  牧童远远地看到红胡子的那张犁也停下了。他已经喝饱了肚子,又无事可干。兵役扯了一下他的胳臂:“走!我们去看看。”他便随着兵役奔向老黄牛倒下的地方。
  孩子们在围观。令他们惊奇的是,过去一向性情温和、快乐的红胡子,也有暴烈愤怒的时刻!红胡子一边挥舞着大鞭,一边追赶着逃跑的马德山。他也有逃跑的时候。他也有失败的时候!平时他怕过谁?终于看到了马德山逃跑的狼狈样子,他们由衷地解恨,体验了一下什么是幸灾乐祸。只是对马德山还心存余悸,不敢为红胡子呐喊助威而已。牧童在想,马德山逃跑了。不一会儿,他会再回来的。
  谷文军追上红胡子抱住了他,劝他消消气。红胡子撂下大鞭,望着跑远的马德山继续大骂。红胡子双眼充血,眼珠子几乎爆出。他不仅满脸通红,而且眉毛、胡子一起抖动。他那驼背矮小的身躯,突然令人感到比身材魁梧的谷文军高大威武多了!于伟善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他躲开红胡子、撇下马德山,一个人悄悄地奔向村庄。
  原来马德山在鞭打老黄牛的时候,红胡子就看不下去了。他还是忍住了。他想,马德山,你也有老的时候!但他还是默默地流泪了。他心疼那头老黄牛。是他把它喂大的,又看着它一天天老去。同样他也在一天天老去啊!后来队长于伟善来了,和马德山一起逼老黄牛起来,轮流鞭打它。最后见它依然不动,他们竟出毒招:点火烧它!它为你们出了一辈子力,末了,你们居然这样对待它!良心何在?天理何在!当马德山和于伟善用火逼近老黄牛的外生殖器时,红胡子终于爆发了,出手了。
  红胡子在牧童等孩子们的簇拥下,踏着灰烬,重新探望倒下的老黄牛:犹死未死的生命,沉重地俯卧在暮色四合的大地上。它那高昂的头颅,依然指向北斗星在暗夜闪耀的方向。这时夕阳正在沂河西边的苍山上沉落,溅起的火烧云布满了天空,虽然落入沂河,也落入堤外湖面和北方的小溪,火烧云依然在熊熊燃烧。被映红的溪边芦苇,和大地上紫红的荻草汇成了一片,起伏着涌向天边,即使托不起一颗希望的新星,而那徘徊在地平线上的黄昏,不就是另一方天地的黎明

  第十五章:晚餐


  深秋的满月,在凉风落叶中升起。于是,月光便粗略地勾勒出马陵山的轮廓,淡化了白天呈现的巍峨、险峻与血红。此时的淡雾、月亮和马陵山相得益彰,非常和谐,宛如国画艺术大师的一幅大写意。
  炊烟早已在村庄暮色中消逝,各种生命在草屋、院落和树木中潜伏或逃离。月光和树影朦胧了小巷。牧童在小巷中行走,伴随着犬吠和虫鸣。只有人类之外的生灵才有胆量,凭着生命的根性和本能,敢于在村庄的沉默与黑暗中发声。
  星河比牧童大两岁,却显得什么都懂,虽然称牧童为叔叔。以前星河对牧童说过:“一天夜里,还不到鸡叫的时候,俺娘就叫俺去咱队的牛栏,喊俺爹来家推磨。刚走到半路上,俺就遇上了……俺撒腿就往回跑……它不是鬼神,也不是骡马。它是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的,吃小孩哇哇的!”
  那时牧童就相信了星河,从此不敢在夜间离开家门,更不敢走近任何黑暗的地方。还经常想象着那红眼绿鼻子的摸样。
  当然,现在牧童已经不相信星河所说的红眼绿鼻子了,但他还是怕,就是不知道具体怕什么。昨天下午,那头老黄牛突然趴倒卧在大地上的样子,马德山和于伟善轮流鞭打它、火烧它的时候,红胡子手持大鞭追赶马德山的情景,还有于伟善悄悄奔向村庄的姿态等等都让他害怕!可是让他害怕的不仅仅是那些,而是无声无息地逼近他而他又毫无觉察的另一些……他简直不敢想象。
  今天中午,牧童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群同学站在打麦场边的合欢树下,在围观昨天下午倒下的老黄牛。经过红胡子抢救和悉心照料,它竟然奇迹般的站起来了!
  “小孩子,快闪开,别迸身上血!”于伟善压低的吼声,令学生围观的圈子突然扩张了一些。但有些孩子仍就不愿离去,听着大人议论。谷文军对马德山说:“说不定,它还能好起来--不耽误明年春耕。”马德山冷笑了一声才回答:“它活不了了。即使不宰了它,它能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和人一样,它这是回光返照。上午咱大队就已经给公社打过报告了,公社也派人来验过了。”
  最后下命令的是于伟善:“快动手吧。如果它死了,就放不出来血了。要是血放不出来,淤在身上,它的肉就不好吃了!”
  马德山手握锋利的尖刀,一步一步地逼近站在合欢树下的老黄牛。老黄牛望着嗜血的刃口,穿过了阳光、树影和众人聚焦的目光,抵在它脖子上。它感到僵硬的核心处突然痉挛了一下,很快响起流水注入水桶的声音,接着就是水柱激溅蓄水的声音--原来那是自己的血……终于快流尽了。
  好了!原来这就是它最后的时刻,以往是害怕提前到来,昨天就演变成期待,现在却是即将解脱的快感!是的,它经历了,它感受了,这就是它完整的一生。一切都在正午的阳光中结束了!合欢树上的太阳,再加上一群不会说谎的孩子,可以作证。
  直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牧童还心存余悸。太可怕了!当马德山将尖刀突然捅进老黄牛脖子的刹那,他眼前一黑,太阳消逝了。合欢树也消逝了。时间也凝固了,但他却抓不住时间。他感到心跳如雷。脚下的大地在摇晃、在陷落。他在时间之外的虚空中,感到身体在急速坠落。他的心冲到了嗓子眼,仍就毫无着落--这好像是他很早以前做过的一个噩梦,而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醒来吧,醒来就是噩梦的终结。但是老黄牛再也不会醒来了!它那张血淋淋的皮,多像一个国家的版图,搓上盐,铺在打麦场上--感受着晾晒。那是它生前一连多少年,拉着光滑碌碡压实的场面啊,它伙同兄弟姐妹拉着带沟槽的青石碌碡,在上面碾落了多少季的小麦和大豆。
  它的心肺早已被马德山掏出,不再呼吸鲁南沂河侧畔的空气--释放着大豆和青草味的盛夏傍晚的空气,诱惑了它多少年啊。它的肌肉也早已被于伟善分割成许多块,其蕴含和潜伏能量曾几度让原野上的土层翻覆,让种子播入,让成熟的庄稼转移到打麦场上。
  依旧连着肌腱的骨头和蹄筋,被谷文军扔在独轮车的长筐里。那肌腱和蹄筋曾操纵着四个蹄子--生命的印章,它们饱蘸着青春,啪嗒、啪嗒地戳遍了村庄的大街、小巷和打麦场。啪嗒、啪嗒地饱蘸着晚霞,戳遍了每一片土地和原野上的条条道路。它原以为打上其生命标识的这一切就永远属于它了!事实证明了这一切压根就不属于它。从来就不属于它!马德山和于伟善没有错,错的是它!--醒悟在最后告别一切的时刻,一切都晚了!可是即使很早就醒悟了,又怎样呢?其结局不会因此而改变。一个物种形成之初,就注定了它不可逆转的生命姿态、过程和归宿。
  在失去生命以后,除了其肌肉和筋骨被蒸煮,它还会有另一种归宿吗?牧童会见证,星河、兵役、大戏和公社也会见证。他们放学后相约,晚上一起到生产队牛栏的草料房啃骨头。母亲曾多次说:“童儿是个小馋猫。”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但他还是不愿答应他们--兵役和大戏--去啃骨头。他不想接近星河,只要他去啃骨头就会和星河碰在一起。昨天上午,为了争夺一个地瓜,父子俩联手对付他一个。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就如刺在喉,既吐不出、又咽不下,难受极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他们去啃骨头--兵役和大戏太难缠了!他若不去,他们就以和他断绝友谊--不和他玩了--相要挟。他不想为此而失去他们!就答应了。
  牛栏前面的草料房,两扇门向村街敞开着。正对着房门的灶火,不断地被风箱吹着。升腾的蒸汽来自锅盖的缝隙,不断地在房内聚集、弥漫,散发着老黄牛的肉香。还夹杂着呛人的煤炭味。新添的一铲子钢炭(无烟煤),一边啪啪地炸响,一边在熊熊燃烧,火焰包着锅底蹿出灶门。风箱前、后两个风门,随着两根互相平行的风箱杆的进出,发出呱嘚、呱嘚的声音。星河和公社在轮流着拉风箱。马德山、于伟善、谷文军和村支书魏公平,在套间里打扑克。甩牌声和喧哗声从里间冲出,扑向蒸汽和牛肉味。
  “还不熟吗?早就闻到香味了!”从套间黑暗的一角,传出马德山的声音。
  “你不知道是老牛吗?有筋骨。还早着哩,使劲煮!”于伟善的低吼,发自另一处黑暗的角落。
  “我去看看。谁替我抓着牌?”谷文军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双筷子。他猛然掀开锅盖,满锅的蒸汽翻腾而起,直冲房顶,然后折回来向四周扩散。他一边噗噗地吹着锅上的蒸汽,一边用筷子插着不同的肉块。
  老黄牛的肉香,一阵比一阵浓烈。
  公社换下星河,继续拉着风箱。星河走出草料房,额头上的汗在月光下发亮。星河脚前发白的地面上画着房子;牧童、兵役和大戏在各自变换着剪子、包布、锤,来决定新一轮谁先跳房子。要不是因为昨天上午星河和牧童争夺那个地瓜,星河早就加入了他们的游戏。星河想主动与牧童和解,又怕牧童拒绝他,让他下不来台、丢了面子!星河想,他可以和别人打招呼呀。“大戏、兵役,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一大锅,等剔完了肉,尽我们啃!等到明天,再煮两锅,谁也不给啃了。”“谁说的?”兵役不相信。“马德山说的。”“于伟善说什么了吗?”“于伟善说,今天晚上,他们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醉方休。”“太好了。太好了!”大戏高兴地跳了起来,仿佛即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在马德山和于伟善的期待中,在孩子们的凝视里,老黄牛的连着骨头的肉,终于出锅了。更浓的蒸汽和肉香顿时充满了草料房。于伟善将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手蘸着小瓷盆里的凉水,两只手左右开弓,大幅度地撕着骨头上的肌肉,也就是他和马德山昨天下午鞭打的肌肉。
  于伟善想起老黄牛卧在昨天耕起的软土上,昂头向北,眺望着军垦农场的样子。他当时突发奇想:那里的解放军,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的求救。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来救它,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仅要保家卫国,还要种地、生产粮食。还要……于伟善又想起了红胡子,如果不是红胡子阻止,昨天就吃上红烧牛肉了。
  马德山握着尖刀,时而用刀尖剜着骨骼关节凹处的肌肉,时而用侧刃割断连着两块骨头的肌腱……经过他处理过的骨头,被扔到门旁、地上的长筐里。他每扔一块骨头,村里的那些孩子便一哄而上争抢起来。
  当然谷文军和于伟善的孩子--星河与公社--不在其列,他们已经悄悄地走了,带上了他们要带的东西。
  牧童意识到,在这里抢骨头不是他的强项,他不想去抢。他抢犁后的地瓜才是一把好手。他手疾眼快,跑的又快。有时猛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地瓜使别人无法抢去。当他捡到地瓜爬起来,他生命的形状便印在了大地上。有时也将失败和屈辱留在了大地上,牧童又想起了星河、谷文军和大鞭。牧童生命深处的痛,是很难消逝的。
  谷文军将木质锅盖翻过来当作菜板,从于伟善撕扯下来的好肉中挑选了几块,切起来……谷文军端着满满的一盆好肉走进了里间。不久就传出魏公平的催促,让马德山和于伟善快点结束手头上的活,他们好一起喝酒。
  于伟善答应了一声,端起满满一竹筛子未切的大块好肉,也走进了里间。
  马德山冲着里间说:“你们先喝吧,别等我。我得收拾好这堆骨头,好打发这群小馋狗!”
  那些小一点的孩子听了,还以为是马德山的好心和慷慨!他们便嘿嘿地笑起来。稚气的笑天真而无邪!
  兵役和大戏听了,停止了咀嚼,盯了马德山一眼。然后继续啃着他们手里的骨头。关节头上,只有肌腱的断茬留在上面,大戏连着啃了好几次都啃不下来!兵役又抢了几块骨头,要分给牧童一块。牧童摇了摇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刚才马德山有关小馋狗的话,深深地刺伤了牧童。“你不是狗,你是狼。对我们和老黄牛,你比狼还狠!”他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他想起昨天下午,红胡子挥鞭追赶马德山的样子。红胡子呢,他为什么不在!他到哪里去了?
  牧童仿佛看到老黄牛依然卧在那片耕了一半的土地上,高昂着头颅,向着北斗星在暗夜闪亮的天空。他的记忆又在重现昨天的黄牛与黄昏,每一寸土地对应着每一寸天空,每一寸天空都布满了火烧云,连沂河、及堤外的湖面和溪水,都在熊熊燃烧着火烧云。
  当一切化为灰烬之后,村庄的寒冬和漫长黑夜总会到来。牧童记住了村庄上空的圆月,也记住了圆月下的草料房。最后的一幕,是马德山端起竹筛子里的剔骨肉,也走进了里间。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豪言壮语、肉香和酒气。孩子们怀抱着月光,感到阴森浸骨。
  牧童看到草料房的灶上,只剩下了一口空锅。门旁、地上的长筐里,孩子们啃过的是骨头,没啃过的还是骨头,这就是他们童年的现实。也会成为他们的未来吗?村庄已经沉睡,在梦中每一片深秋的落叶都是一声惊雷。村外的旷野,月光倾泄,浇灌着即将进入冬眠的幼芽。
  翌日清晨,当马陵山上的朝阳又一次照亮了沂河、原野和村庄时,突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红胡子死了!死在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上!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的结局太好了--马德山和于伟善,在村庄里、在原野上,失去了唯一的阻拦。从此,马德山、于伟善及其同类和子孙,在沂河与马陵山之间的鲁南平原上,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纵横驰骋了。

  第十六章:大哥的爱情(一)

 


  那些年因为工作忙,我不常回家。一年因事回家几次,也是来去匆匆,根本就听不完母亲关于村庄人与事的诉说。有时听到某件事的开始,有时听到某人近况片断。其实都未放在心上。不是心不在焉,而是那人、那事与我无关。可是那次当母亲说起二叔的长子及媳妇时,我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无动于衷了。
  二叔的长子比我大二十岁。在称呼上,为了与我同母异父哥哥区分,我一直喊他大哥。在我的印象中,大哥对我们家一直很好。至于他媳妇,我称之为大嫂。我从心里一直在感激她!关于村庄和家族的许多回忆,也少不了她。现在先说我父亲和她丈夫,稍后再说她吧。
  父亲有过好多孩子,其中几个儿子已经成人,都快要娶媳妇了,但是他们却不幸一一夭折!后来父亲的妻子也死去了。从此父亲自认天命,无意再娶,一个人守着一个冷清、空寂的院落。在耕种收获之余,他可以在村中或湖里漫步,也可以在家里读书练字,也算活得清净自在。
  一天,二叔突然来了。想和父亲商量一下:将其长子过继给父亲。为此父亲在心里笑了,他太熟悉这种农村风俗了。也看透了二叔,是冲着这座宅院和湖里的那几亩地来的。
  哎--父亲一声叹息,心里暗想:也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况且他已经一个人冷清寂寞了很久,平常又特别喜欢他的大侄子,于是他便爽快地答应了。这样的结果,二叔自然高兴得很。因为那时,二叔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后二婶还会一个又一个地继续生呢。其中一个儿子去继承伯父将来的遗产,毕竟是件不错的事情。
  可是村里人谁也没有想到,母亲领着哥哥姐姐逃亡来到村里,经好心人从中撮合,母亲、哥哥和姐姐便与父亲成了一家人。后来母亲生了小哥哥,四年后又生了我。而那过继之事,因为母亲的介入,也就无法贯彻到底了。
  二叔先是失望,往后就一直心里不痛快。与父亲的关系也大不如从前。二叔一家人对待母亲、哥哥和姐姐的态度,那就可想而知了。至于我和小哥哥,在他们心目中,算是两个可爱的小动物呢,还是令人讨厌的丧门星?我也不愿去猜测了。
  月落日出,往事如烟,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我的同母异父哥哥做了倒插门的女婿。从此,他就在南段马陵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过日子,一直品尝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我的同母异父姐姐,她那出嫁后的苦难人生更是不堪诉说。当然我还记得更早以前的事情,只是有点模糊了。
  而真正记得清晰和热闹的事情,却发生在二叔家里。那时我还很小,在大人的腿间钻来绕去,和大人们一起等着新娘子的到来。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可大哥的新媳妇还迟迟不肯露面!我们都等急了。
  院子外边突然有人高喊:“来了!来了!”于是家院里的大人小孩便拥挤着走了出去,又失望而归。原来是三邪子来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昂着头,几乎是鼻孔朝天地从人群中挤过。为此许多人大笑,其中有一个人说他:“你这个骚邪子!”“骚邪子”是二叔的三儿子。
  接近中午的时候,家里、院外一起骚动,人们终于等来了一阵鞭炮齐鸣。五彩缤纷的鞭炮纸屑在空中还未完全落下,人们便推推搡搡,将顶着红盖头、一身红衣服的新娘子拥进院内。有个中年妇女左胳膊夹着盛满麸子的木斗,一路追着新娘子,向她头上抛撒着麸子,直撒到堂屋门旁的天地桌子之前。
  天地桌子上的木斗盛着麦子和高粱,里面插着几柱燃着的香。香烟缭绕,与空中尚未散尽的鞭炮火药香混合在一起,更平添了一份喜庆气氛。而一身红衣服的新娘子,头顶红盖头,早已站在天地桌子之前了,却仍就不见新郎的踪影!因为新郎的缺席,这个天地可怎么拜呀。
  正在这时,大哥突然被几个弟弟推搡着架过来了。二叔压低嗓音,冲着大哥的脊背呵斥了几声。在夫妻即将拜天地的时候,大哥虽然和新娘子并列站着,但他却向一边撤着身子离新娘子较远,还扭着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两个弟弟突然把他推向新娘子。新娘子险些被撞倒了,幸好新娘子那边有许多看热闹的人给挡住了。主持婚礼的乡村司仪便趁机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还未等司仪喊出夫妻对拜,大哥却突然挤出去--逃跑了!
  以后我还是经常去二叔家找点点玩耍,也经常见到家里的其他人,唯独见不到大哥。大嫂子一直不愿说话。当我喊她大嫂子的时候,她才勉强笑一下、答应一声。她一声不响地在生产队里干活,又一声不吭地在家里吃饭。趁别人不在的时候她还悄悄地摸泪。
  一到晚上,大嫂子就一个人憋在西厢房里不出来了。时常在深夜,从门缝里传出压抑的哭声。每当这时,二叔就跺着脚骂大哥,二婶听了就默默地流泪。她一边流泪,一边屋里、屋外地忙着家务。有时她会停下来,仰望着枣树稍头上的疏星残月,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一个虫声四起的秋天晚上,我几乎听全了父母的谈话内容。原来是大哥来信了。当时二叔全家人在堂屋里围坐,听二哥压低嗓音读着大哥的来信。碰巧大嫂子又在堂屋窗前的石榴树下,听见了信的大概内容。大哥在信中说,他如今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营林场里工作。那里的一切都很好,他让爹娘放心。
  在信的最后,大哥突然提出要和媳妇离婚。他说,在林场果园里有两个俊俏的姑娘都喜欢他。一个是初中毕业生,高挑的个儿,肤色很白。还随信寄来了她的近照,圆圆的额头,微尖的下巴,高挺、小巧的鼻子两旁,忽闪着逗人的杏眼。另一个是高中生,身材虽然相对矮一点,但是……
  翌日清晨,大嫂子依然去生产队里干活。她一边砍着高粱一边痛哭。在地头歇歇儿的时候,也还是哭。别人劝她也劝不好,一直哭到收工。来到家以后,她连饭也没吃,又在她屋里哭。当哭声越来越大的时候,二哥的火爆脾气炸了!他几步冲过去,踢开了他嫂子的屋门,责问她:“我们家里又没死人,你一天到晚的号丧什么?”“……”
  不知大嫂子回应了二哥什么,他竟然揍了她一顿!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哭着回了娘家。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媒人果然出面了。其实媒人就是大嫂子的亲哥。他家就在我们村的东部,属于另一个大队。在他童年的时候,他家里很穷苦。为了他能获得一条活路,他母亲便含泪将他送给了别人。他虽然在我们村里长大成人,娶了媳妇以后,仍就不忘他的亲娘和弟弟妹妹。
  据说他非常孝敬老人。他之所以不离开我们的村庄,也不投奔他的亲娘,是因为他离不开他的养母、以及养母的婆婆,他要报答她们的养育之恩!虽然他与二叔不在一个大队里,但是却同住一个村庄。因此,他非常熟悉二叔家是属于那种诚实、本分的老户人家。尤其是见我大哥出脱得一表人材,又是村里少有的几个高中生之一,所以他便主动将妹妹介绍给我大哥了。
  当时大哥就不同意,可二叔二婶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因为他们清楚,家里人口多,地又少,家境贫寒,他们恐怕儿子打了光棍,一旦有人给儿子提亲,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但是没有想到,大哥在他们的逼迫下虽然结了婚,结果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至今未归。
  真是犟扭的瓜不甜。就这样拖下去,毕竟也不是个办法。当大哥来信说,他在外面找到了工作,又有两个姑娘要跟着他,他们难说是喜还是忧。偏偏又让大嫂子听到了!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本来就够他们处理的了,更糟糕的是,二哥又耍横揍了大嫂子一顿!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他们感到做父母的真难!二叔二婶最怕的就是大嫂子的哥。村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哥是个有血性的人物。
  他终于找上门来了,怒气冲冲地要找二哥算账。二叔二婶顿时慌了手脚,先是向他承认错误,同时对他陪笑脸,最后大骂大哥、二哥他们都不是人东西!他见二叔二婶一脸的慌恐和诚意,便宽宏大量地答应了放二哥一马。但是他临走的时候撂下了狠话,如果大哥与他妹妹离婚的话,哼哼!那就试试看吧!后来有人传话说,一旦大哥和他妹妹离了婚,他就杀了二叔全家!因此,二叔二婶暗暗叫苦。他们说,他那种血性,也真能做得出来!
  二叔左思右想,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委屈大哥了。二叔确实精明得很。他知道,大儿子的婚姻若处理不当,失了家庭名声,就会让村里的人瞧不起!那么以后他的其他几个儿子,就别想讨到媳妇了。二叔当机立断,他让二哥一遍又一遍地写信催促大哥回来。信,不知发出去了多少封,结果是既不来人,也无回信。后来二叔命令二哥,在信里写上,如果大哥接了这封信还不动身的话,那他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大哥终于还是回来了。他背着行包,头发凌乱,面无表情地挪近父母。他先是俯视了一番院子里熟落的红枣,然后才抬起头来望着父母默默相视的脸。他突然泪如雨下!嘴唇虽然颤动着,但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也不能说。他是下了决心,死也不回来的!末了,他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在家里的兄弟姐妹中,他是老大。知道父母需要他!那些弟弟妹妹也需要他。可是,他也不能仅仅为了他们而活着啊……他为什么是他们的儿子?为什么他们偏偏是他的亲生父母?他知道血缘是无法选择的!怎么说他们好啊。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与他过不去呢。明明是他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安排呢。命运,命运!原来自己无法改变的东西就是命运啊。
  他模糊地仰望着颤动的枣树枝,在不断地刷新满天的晚霞。又一阵秋风吹过,枣树上的叶子和晚霞一起纷纷飘落。在屋脊上漫步的几只白鸽,咕咕地叫着飞了起来,然后在枣树上空盘旋,又突然冲向更高的天空。落日回光如血,在白鸽的翅膀上滴落,也从它们的胸脯上滴落。
  那些年每天的太阳,在大哥眼里并不是自然正常起落的。现在大哥已经六十多岁了,谁能理解那年他一路归来的心情以及到家后的绝望呢!那年的晚霞,那地上的红枣,在他的记忆里已经褪色了吗?那心灵的鸽子,是何时放飞的,又是何时归来的?也许早已在遥远的天空,定格成永恒的漂泊。
  关于大哥那年在外找到了工作,我至今深信不疑。那苹果园里的姑娘们,其身姿和面庞,不会在大哥以后生活的岁月中轻易地消逝。我现在仍然可以想象大哥当年,与她们在一起劳动、阅读和讨论中,彼此感受着志趣的相投,震撼于心灵的相通,沉醉在情感的共鸣--在不长的时间内,他们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我猜测,他们的互相倾慕,是始于山间林中瀑布释放的彩虹,还是始于月光下树叶和苹果共同饮露的果园?当果园起伏的丘岗和树木撑起星空,我想问,是哪一个姑娘的倩影与大哥携手同行,沿着林中的小溪漫步?我怀疑,那溪畔草丛的虫声和山脚下河里的蛙鸣,能不能激起大哥想起故乡的原野和不称心的婚姻?我担心,当大哥暗藏了已婚人的身份与她们谈情说爱的时候,他怎么面对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
  我也想见证,那女性的温柔和纯真,那思绪的漫游和憧憬,由于大哥的配合,会成为两性的寓言、爱情的童话,提前为将来的晚年储备值得回忆的壮丽和激动。我总是设想,每天西边翠绿的群山升起暮霭,仍就无法浮起愈坠愈红的夕阳--那夕阳,也许是在大哥的一声叹息中没落的!然后就是山坡松林里大哥沉思的身影。当他举头仰视的刹那,树林上空仿佛已经更换了所有的星星!
  那年大哥回来以后不久,大嫂子也从娘家回来了。她不再哭泣,成天在家里、在湖里干活。虽然她对大哥很温柔,但是大哥对她却是不理不睬,频频拒绝她的关心和体贴。每天一到晚上,大哥不是在堂屋里读书给大家听,就是去拜访本村或周围村庄的同学和朋友。有时深夜才回,有时他一夜不归。这一切都被二叔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精明的二叔又想办法了。为了撤除大哥在父母和弟弟妹妹身上的情感依靠,二叔就断然和大哥分了家。让大哥和媳妇搬到我家菜园南边他们新盖的房子里,单独生活。
  大哥搬家以后,大嫂子就开始依靠我母亲了。那时他们的新家没有磨,即使有磨大哥也是不会和她一起推磨的。大哥除了白天在生产队里干活以外,家里的活他什么都不干,一有空就往外跑。大嫂子做好了饭以后,喊过他好几遍,他才回家吃饭。
  母亲一直非常同情大嫂子,用她的话说,大嫂子受气--得不到好日子过。也知道大嫂子家里暂时不会买磨,因此母亲便邀请大嫂子合伙堆磨。大嫂子非常高兴地答应了。母亲那样做虽然是出于同情,但也是迫不得已。因为那时哥哥已经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姐姐也已经出嫁了。父亲又有病,身子虚弱得几乎见风就倒。而我年龄又小,身材又矮。
  当我开始和母亲推磨的时候,我还没有推磨棍高呢。每次推磨,我都是将推磨棍高高地举过头顶。我的劲头也小,当我使劲推磨的时候,总是往前一冲一晃的--这样一来,掉磨棍是经常的。一旦掉了推磨棍而触到磨出的糊子,那就滑得再也搁不住推磨棍了。每次推完磨,我都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母亲也感到,和我一起推磨简直是活受罪。
  母亲想试着自己推磨,又推不动。她只好让我重新拿起推磨棍,还笑着对我说:“放屁还添风哪!”那时我帮着母亲推磨,确实就起到添点风的作用。特别是在夜间,她喊我推磨,怎么也喊不醒我。不知她到底喊过了多少遍,我才懵懵懂懂地起来。有时我迷迷糊糊地举着推磨棍,几乎又睡着了。她的一声呵斥,我才突然又醒过来。
  自从母亲和大嫂子合伙推磨那天开始,就等于是大嫂子把我给替换下来了。从此我就对大嫂子充满了感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再也不用操心夜间推磨的事了,可以无忧无虑地睡大觉了!我也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能一直睡到大天亮了。


  第十六章:大哥的爱情(二)

 

  有时我在夜间醒来,望着窗外的树影和星星,感到特别的美好和愉快,接着是一种类似偷来的幸福和满足感,令人心中一阵窃喜!我便难以再入睡了。母亲和大嫂子推磨的脚步声、说话声、喘息声和磨盘的转动声,还有不时地往磨眼里添粮食的声音,像一阵催眠曲,让我感到村里此起彼伏的鸡鸣与犬吠变得悠远而模糊了。在床下蟋蟀与家院里的纺织娘相呼应的唧唧声里,我又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母亲和大嫂子合伙推磨,一推就是数年。当她们散伙以后,虽然我还没有被母亲盼大,但是我的力气毕竟比前几年大多了。当我重新和母亲推磨的时候,母亲突然有些感慨:她说,我的劲头增加了不少,她的力气开始衰败了!虽然我心里不得不接受母亲的提前衰老,但我们再也感觉不到几年前的那种艰难了。
  现在追忆起来,在夜晚可以任意睡眠和做梦的那几年,是大嫂子在与丈夫不和睦的情况下给予我的!让我在充满疾病、不幸和忧愁的家庭里暂时解脱出来,使我那段童年的梦做完,不至于因为突然的中断,令我梦中在北汪上空的飞翔落水,也不至于在梦里我背来的一捆柴火,撂在半路上!最终赐我梦中的鱼、鸟,得以完美地结束畅游和飞翔。
  那些童年的梦,之所以绚丽与完整,都是大嫂子的功劳啊!
  我曾幻想,倘若大嫂子和母亲合伙推磨能够再延续几年多好呀。我不得不羞愧那时的我,多么不知足呀!现在可以控制自己了,不论在任何时候,我的期望与渴求都不会超过老天爷的赏赐。那段岁月所凝聚和沉淀的东西,让我至今挖掘不完。
  母亲说,大哥和大嫂子之所以和好,完全是因为他受了大妹妹的影响。他的大妹妹--二叔的长女,我称之为大姐。那时她的思想就非常解放,性格又直爽。而情感也热情奔放。还未出嫁,她就和未婚夫在家里双进双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偶尔一次,大哥呆呆地站着,目送大妹妹和妹夫相亲相爱的背影!他恍然醒悟。
  他们和好不久,家里就添置了新磨。大哥在家里也待得住了,不论什么家务活都抢着干。大嫂子再也不需要来我家推磨了,有时会因为其他事情来和母亲说说话,一扫她过去的忧怨、哀伤和如泣如诉。她已经变得容光焕发,全身灵动,好说好笑。走路都带起一阵风来。她那生活的步伐,也一步比一步有劲!
  我还记得那时,因为历尽坎坷磨难而迟到的爱情,使大嫂子突然焕发了青春!她终于有了生活目标和家庭幸福的前景。大哥也变得比谁都忙了。白天在生产队里干活,一早一晚,抽空给自留地头的菜园浇水。他还在菜园里栽上了各种各样的果树。
  春天花开时节,人们路过他的菜园旁边,芳香随风扑鼻。后来落花纷纷,覆盖了蔬菜幼苗和水沟两旁的青草。一到秋天,硕果累累,坠弯了果树的枝条。相比之下,丰收的蔬菜,其价值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在果树、菜园篱笆和各种树木之上,那些白色的、蓝色的鸽子,正在蓝天白云中盘旋,感受着阳光与秋风。
  秋收之后,大哥又接受了公社拖拉机站的邀请,去开拖拉机耕地。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开拖拉机的,在哪里学的,我不知道。只记得那时,我和小伙伴一见到“东方红”履带拖拉机来到村里,我们就高兴得又蹦又跳,唱起儿歌:“拖拉机,耕稻田,大官吃,小官看,急得社员团团转,买个糖疙瘩解解馋!”
  那年深秋的一天上午,“东方红”拖拉机轰隆隆地又一次来到村头打麦场边上,停下了。我们这些农家孩子从各处奔跑而去,大呼小叫地将“东方红”团团围住。后来我们冲着“东方红”屁股和扬起的尘土,跟着它跑到了远方的田野。
  有次在田野上,我突然发现开“东方红”的竟然是我大哥,顿时感到无比自豪!并不失时机地向我的小伙伴炫耀,我大哥真了不起!他多有能耐呀。当“东方红”敞着门耕地的时候,就能看见大哥一会儿向胸前扳倒里边的那根铁杆子,一会儿又向胸前扳倒外边的这根铁杆子。我还一直为他担着心哪,可别把那两根铁杆子给扳断了!
  “东方红”在白马河畔耕地期间,我们经常追着“东方红”在田野上奔跑。有时见到大哥坐在“东方红”屁股后边的大铁犁上,他的屁股被一个大铁盘子托着,大铁盘子下边还有个大弹簧,大哥一上一下地颤动着,真过瘾呀!我一直羡慕地望着他一会儿转转面前的那个铁轮子,一会儿又转转另一个铁轮子,真威风呀!“东方红”一到地头,只见大哥一鼓捣,四张犁便一下子升起来了。等到“东方红”拐过弯来,大哥又一鼓捣,犁又落下去了--四道泥坯源源不断地翻滚而出,乌黑油亮,反射着阳光。一片新鲜泥土的波涛,汹涌而来,又汹涌退去。
  在父亲病重卧床--我们家极端贫困的日子里,最诱人的就是大哥和另外几个拖拉机手的午餐:那白白的油饼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流着油哪。真馋死人了!吃它还用就菜吗?啊呀,那煎鸡蛋!那芹菜炒猪肉!在“东方红”旁的地头上,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边围观,一边咽着唾液和中午土腥味的阳光。
  大哥的目光扫了扫我的左右同伴--田田的右胳膊肘子搁在我的左肩膀上,身子倚靠着我,我的右胳膊搭在海星的右肩膀上,揽着海星。大哥垂下眼帘,他那拿着油饼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递给我一大块油饼!一股浓香,一阵激动。在激动与浓香里,透出丝丝葱花味。我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马上就吃,便红着脸离开了。
  在白马河畔树丛旁边,我把油饼平均分成了几等份。我、田田、海星,还有两个小伙伴--我们一起吃着油饼,跳着,笑着,在河畔鲜艳的草地上转着圈儿,唱着儿歌,这时的天和地以我们为中心,随着我们旋转起来。深秋河畔树丛上的太阳,和它所照亮的一切,真美!令人赏心悦目。那也是我人生中所能吃到的、最好吃的油饼。
  还有一件事,我也至今难忘。那天傍晚,“东方红”耕完了当天的地,就把犁撂在原野上,只顾自己光着屁股跑回来了。仍就停在村头的一个打麦场边上。第二天清晨,那个开“东方红”的人,一直在“东方红”里玩这弄那的。等他过够了瘾,就拿着几个扳子下来了。然后围着“东方红”转来转去,一会儿这里鼓捣鼓捣,一会儿又那里鼓捣鼓捣。
  正在这时,大哥从家里来了。已经换上了油腻腻的衣服。他见了我,笑了一下。他从“东方红”里摸出一个铮亮的铁家伙--粗铁筒上还有一根细铁杆,对着“东方红”的旮旮旯旯,这里咕唧、咕唧地戳上一阵子,那里咕唧、咕唧地戳上一阵子。多少年以后在城市工厂实习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黄油枪。
  那时大哥可能是打不出黄油了,便怀疑枪筒里没有了黄油。他打开一看,又突然冒出一段圆柱形的黄油!我感到很惊奇,便问他:“大哥,这是什么?”大哥先是皱着眉头想了想,接着不由地笑了。然后他才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是……这是--拖拉机屙的屎。”我竟然相信了,拖拉机也会屙屎!我又追问了一句:“这么大的拖拉机,才屙这点屎呀?”于是大哥便突然大笑起来。
  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我们家的事总是与二叔、大哥家的事交织在一起。那时虽然贫穷、饥饿、疾病、灾难和死亡,轮番折腾着我们家,虽然我从小就不得不忍受呵斥、咒骂和挨打,带着创伤和隐痛而强咽下泪水,但是我毕竟还有些童年的欢乐!那欢乐就像乌云裂缝中的一线阳光,照亮了我周围的一切--不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忍受了。
  那些年不论大哥有多忙,只要他在家,我说我爹叫他,他就立即撂下手头的活,随着我来到我们家。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听父亲吩咐他干这干那,每次他都是满口答应下来,然后就去干。若有陌生人见了那种场面,怎么也不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父子俩。特别是后来父亲病重的时候,也还是大哥用地排车拉着他四处求医--本来是我应该做的!因为那时我年龄还小,不能理事,都是大哥替我做了。为此,大哥牺牲了多少自己的休息时间,还耽误了多少自己的事情。
  多年来,我空有一腔感激却未曾报答大哥什么。当然父亲也确实疼爱他。但是那点疼爱与大哥的长期付出相比,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充其量只能算作一种情感仪式吧。每当我们家有点稀罕食物,父亲总是想起大哥,宁肯自己不吃,也要我送给大哥。由于父亲长期患病,他一直是很馋的。有时他会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都舍不得给我吃,但是他什么都舍得给大哥吃。
  还是父亲病轻的时候,有一次,他从集市上买来一个花皮大西瓜,又从井里打上来新凉水将它浸上,后来又换了几次新凉水。一直等到中午,他估计生产队好收工了,便叫我去喊大哥、大嫂子来吃西瓜。
  西瓜是在菜园水沟旁的杏树下切开的,大黑籽、红沙瓤,又甜又凉爽。父亲只吃了一小块,然后就一直看着我们吃。大哥曾经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很自尊,嗜洁净,吃东西自然很挑剔。即使是他非常喜欢吃的东西,他也很有节制,总是吃得不多。可那次吃西瓜,他破例了,一连吃了好几块。也许他当时心情好,又赶上西瓜特甜。或许他感到来自伯父的温情近似父爱,而他父亲一直在为弟弟妹妹操劳无法顾及他了。若不是中途变故,他早已过继给父亲,成了父亲的儿子了。假如那样的话,他们父子间的感情甚至超过一般父子,也是可能的。
  至今我还记得当时吃西瓜的情景,父亲一直含笑,注视着大哥一块一块地吃着西瓜,也偶尔望一下大哥身旁的大嫂子。父亲曾多次遭受儿女夭折之痛,当时我年龄还小,也不知道将来我是否能够长大成人。他一定受到了幸福愿望的促使,将大哥、大嫂子当成他的儿子和儿媳妇了。
  多少年的时光,一晃而过。那菜园水沟旁、杏树下的一幕,成了我恒久的记忆。是我人生中甜蜜凉爽的一瞬!也是父亲生前最幸福的时刻!而大哥、大嫂子,早已被我们家两代人铭记在心了。
  大哥婚后多年才有孩子。自从有了孩子,大哥就更忙了。经常被大嫂子指挥得团团转,很少来我们家了。可一旦家里有事,我就去叫他,他还是从不回绝的。我还记得有一年夏季,一连多少天都没有下雨,我们菜园里的青菜好像一下子就蔫了,如果再不浇水青菜就要旱死了!而天上只有快熔化的太阳,却找不到一片云彩。
  家前园后的树上,一片蝉鸣。母亲干着急没有办法。因为她刚从一场大病中挺过来,身子还虚弱得很。我年龄还小,还没有从井里取水浇园的能力。我也想试试看,父母又担心我会被一桶水给坠到井里。母亲再次打量着天,太阳仍就独霸着万里晴空。她便再次回到父亲的病床前,焦急地说:“园里的青菜,已经旱得快要着火了!”
  到了关键时刻父亲又提起大哥,想叫他来给我们浇园。母亲于心不忍,她说:“人家在湖里刚干了一上午的活,挺累的!正好歇晌,咱怎么好意思去喊他?再说了,天气又这么热!”最后,在沿途小巷两边树木的一派蝉鸣中,还是我叫来了大哥。
  大哥二话没说,开始打水浇园。井旁几棵枣树上的蝉叫声此起彼伏,令人心烦意乱。母亲硬撑着虚弱的身子,在菜园里改沟子。一桶又一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哗哗地经过水沟,然后一畦一畦地流进菜地。时间不长,大哥就浑身是汗!汗湿的裤头、背心,打着皱折贴在身上。
  井里的水,继续被大哥一桶一桶地打上来。而他脸上的汗水,又嘀嗒、嘀嗒地落到井里。太满的水桶在上升中洒落的水,又哗哗地击响井里的水。他挥汗如雨地给我们浇园。后来那些汗珠子,从他那湿漉漉的头发上、眼睫毛上往下滴落!我不时地从井台下的水沟里湿透毛巾,然后拧干递给他。他接过毛巾匆忙擦上两把,再继续打水……枣树上的蝉声不断地落到井里,在井筒子里引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响。
  当母亲劝大哥歇歇时,大哥说,他估计生产队长快要喊他干活了,不能歇;一歇就浇不完了。井旁枣树上的蝉声,和小巷两边树木上的蝉声遥相呼应,令本来就热烈的天气更加热烈,简直就是一阵比一阵更急促的催逼!
  菜园才刚刚被大哥浇完。大嫂子就牵着一街两巷的蝉声来了。她肩上扛着两杆锄,手里还握着为大哥准备的煎饼卷……他没来得及在我们家吃午饭就走了。
  母亲盯着大哥赤脚站过的井台上,还留着两汪汗水。她好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浏览着湿漉漉的菜园地,刚才叶儿还耷拉着的青菜,现在菜叶儿已经纷纷挺立了起来!
  后来我经常给大哥送青菜,大嫂子笑着接过菜篮子,留我在他家里吃饭。大哥一边吃饭一边问我学习怎么样。末了,他还找出一些书送给我!我猜测这些书都是他读过的。他是我小时候的第一位启蒙老师。那时,他是农村当中少有的、知识渊博而又志向明确的人,我的父母却用那些平平常常的家庭琐事和繁重的活,夺去了他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体力!即使他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也应该有乐意干的时候和不乐意干的时候。有时儿子在明里或暗里,拒绝父母某些合理的或不合理的要求,也不是不可能的。而在我的记忆中,大哥从来就没有拒绝过我的父母,倒是我的父母拒绝了大哥。
  那还是大哥结婚之前的事。二叔家人口多,大哥二哥面临着找媳妇、结婚,房子自然不够住的。二叔想在我家前面的菜园上盖房子,来和父亲商量。父亲很犹豫,让二叔容他考虑一下再说。后来大哥又来商量那事,父亲便答应了。
  原来事情竟然始终瞒着母亲。她知道后,自然非常生气,便和父亲吵了一仗。父亲说,家里两位宅子,让出一位何妨?再说了,侄儿,侄儿,也算是儿了。继承都继承着了。听了这话,她更火了!你没有儿子吗?你要是没有儿子,就让他继承吧。可你……你这样,对得起我们的童儿吗?再说了,童儿是兄弟俩,他哥将来就不回来了吗!到那时候,你去哪里再找位宅子来?
  结果父亲违心地改了口,撤销了对大哥许下的诺言。大哥只好在我家菜园以南别人的地方,建了新房子。如果不是他人品好,胸怀宽广,早就与我们家断绝来往了。从那件事以后,父亲就一直愧对他,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尤其是在他为我们家做事、为父亲求医看病的时候。
  父亲去世以后,我是多么渴望大哥的指导和帮助。当时我才十四岁呀!可是大哥却背过身去,从此疏远了我。我不得不去应付成年人都未必能够应付了的那一切!也不得不去独自品尝一个乡村孤儿的全部辛酸。在孤立无援中,不断地寻找使我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希望和目标。我在岁月的艰难中煎熬着,坚持着,也使我慢慢地摸索出为人处事的道理;并随时准备迎接那突如其来的命运的袭击。
  在一个漆黑的晚上,一伙人突然闯进了我们的家。随着他们扑进的夜色,使屋里的煤油灯晃了几晃--唯一的亮光险些熄灭。他们都是村里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竟然还有我的几个叔伯哥哥!微弱的灯光,将他们硕大的身影投放到我们屋里。我和母亲,处在人群攻击和黑影的围困之中。他们在历数母亲的过错……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好像村庄的、家族的、还有大地上的是是非非--所有的后果,都必须由母亲一个人承担!
  接下来,他们简直是在控诉母亲的“罪恶”了。母亲全身颤抖,脸色惨白,一下子萎缩、苍老了许多!面对他们蓄谋已久的、众口一词的质问,她张口结舌,嘴唇颤抖着难以回答他们。
  我被人遗忘在一旁。我将突然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每说出一句话,每移动一下身子,就连他们假装干咳嗽一声,都会令我胆颤心惊。我一直担心,他们将要采取某种可怕的行动。时刻准备着我们家的天就要塌下来,当母亲无力支撑的时候,我若不去支撑谁来替我支撑?
  但我一声不吭。目光始终盯着他们……当他们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发现我在盯着他们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和手势就开始收敛了。叫喊声也小了,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最后他们尴尬地退出去,走了。
  现在我还记得,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是一个深沉的阴天。家院的树木像鬼影一般,一动不动。真黑呀!但是他们的言行和丑态,却在孤儿寡母的面前暴露无遗。我知道事情的原因出在哪里。他们声讨母亲的证据,居然是大嫂子提供的!为此,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在大嫂子和母亲合伙推磨的岁月里,母亲向大嫂子透露了村庄的、家族的、和大地上的太多的秘密!当然涉及我那几位叔伯哥哥,也包括二叔和二婶……当大哥和大嫂子合好以后,随着他们的社交活动在村庄各个领域的拓展和深入,夫妻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可以述说呢。
  暂时抛开其他,就单说我们两家吧。在大嫂子的心目中,一个是婆婆大娘,一个是亲婆婆,那一度颠倒的亲疏关系,当然必须及时调整了。在大哥还没有找母亲清算的时候,我那几个叔伯哥哥竟伙同村庄的其他人,首先向我们孤儿寡母发难了!我曾最大限度地享受了母亲和大嫂子合伙推磨的那段岁月,却从来没有想到在那段岁月里,居然潜伏了那么多的危机!
  翌日清晨,我只身走进了大哥的家。向大哥大嫂子陈述了昨夜在我们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们惊呆了!我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历数他们对我的好处以及对我们家的种种帮助……说着,说着,我便流下泪来。当我含泪叙说父亲去世前后所发生的那些事情时,不知是因为大哥有感于过去他和父亲的亲密感情,还是因为从我这个孤儿对他感激中透出的我过去的种种不幸。总之,大哥也流泪了。大哥对面的大嫂子,见我们哥俩都泪流满面,她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晨光颤抖着,和树影一起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大哥的目光透过东边邻居家树木的枝叶,望着上升的朝阳……他突然大声地对我说,只要大哥在,今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他的声音仿佛整个村庄都听见了。虽然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对大哥说,可我连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这时,只见大哥家养的鸽子咕咕地叫着,纷纷冲向布满朝霞的天空……白色的和蓝色的鸽子,都变成玫瑰色的鸽子了!我想,我也应该走了。


  第十七章:祖林(一)

 
  在鲁南乡村,当一个人惹怒了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说:“您何必发那么大的火?我又没拔您老林的树!”由此看来,除了拔了或被拔了老林的树之外,好像世上再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还有些人,一旦发现人家的孩子有出息时,他们就不由自主地羡慕夸奖人家的孩子,这时,孩子的父母心里虽然美滋滋的,但在表面上却替孩子谦虚起来:“您看,俺老林上还能出棵像样的蒿蒿子?”你看,连老林上的蒿蒿子都成了让人期待的什物了。更何况是老林的树呢,不用说,那就更值得看重了。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乡村居住,在原野上耕种、收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一直追逐着太阳,生生不息,繁衍成一个大家族。村里人的心理习惯必然左右着我的祖先。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后人。也就自然重视墓地的选择,并及时在墓地上植树造林了。
  在村后,有一片接近百亩的池塘。村里人将池塘叫做汪,因为它和村庄的相对位置,就决定了它的名字:北汪。在村庄周围众多的汪中,就数北汪最大。它的形状就像一个躺倒的大葫芦,小头向南,近似水沟,正冲着我家旁边那条小巷的出口。所以北汪只有北岸和东、西岸,唯独没有南岸。
  在童年的时候,我最喜欢偷偷地遛到北汪洗澡。沿着我家旁边的小巷一直向北走,出了小巷口,再沿着北汪东岸向北走,就能找个理想的洗澡的地方。在汪崖青草上脱光衣服以后,我先爬到汪崖上那棵横空斜伸的柳树干上,然后纵身噗通一声跳进水里,那种感觉爽极了。那时,谁要是能从“葫芦”中腰上东西横渡,就会被村里的人认可:他的水性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几乎用尽了力气,才从北汪东岸游到西岸。当我拨开西岸草坡上的芦苇、香蒲和紫穗槐条丛,登上与北汪比邻的菜园地时,我便一屁股坐在浇园的水沟沿上。然后仰望着蓝天、浮云和太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简直累得不行了!歇了好久才重新站起来。我呼吸着青菜味的阳光和热风,这时近处的菜地和远处的田野便尽收眼底。
  当目光刚触及菜地右前方的天空时,便突然停住了。因为在那里,有一片消融了地平线的松柏林!白蓝色的烟霭从林中升起,并不断扩展开来。这时一位老人随影而至,令人感到很突然,吓了我一大跳。其实,我认识这位老人,他是生产队菜园的看守,村里的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我用手一指,顺便问他:“大爷,那片松树,您知道那是谁家的老林?”“你还不知道啊?”老人笑了,“那树林的坟子里,埋着你的祖宗!”我以为老人是借此骂我,和我闹着玩的。等到我回家问过了父亲,才确信是真的。
  按道理讲,我本来早就应该知道我的祖先葬在那里。逢年过节,也应该随父亲上坟祭奠。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犯着忌讳,父亲才不让我踏入我们的祖林。
  据村里的老人说,当初我的祖先将墓地选在北汪的西北方向,离北汪一箭之遥的地方,是块龙脉宝地--南北方向与东西方向的两股风水在那里交汇。我的祖先躺在那里,头枕西北方向的蛟龙山,脚蹬东南方向的卧虎岭,左手拎着东边的北汪:一葫芦仙液,右臂挽着西边白马河的地脉源流。
  --看吧,他们将东西和南北的两股走向的风水全占了。头枕山、脚踏岭,山岭又都让他们包揽了。还有两边,他们又左右逢源。因此,他们的后代不出帝王、宰相才怪呢。
  谁知后来有一位遍访北方山河的南先生,我祖先的墓地不幸被他遇上了。在他端详了一阵子方圆几十里的地理概貌之后,他不由地在心中暗叹,历史上,北方除了层出不穷的响马之外,也就出了孔圣人源远一脉。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竟有饱学之士,探得这块风水宝地!哼哼,他笑了,“今天遇上我,也活该这家后代子孙倒霉。其实我也于心不忍。可是如果我不给这片墓地破了风水,那么将来掌握江山的就不是南国人,而是北方佬了!”
  恰好时机来临。在一个鸡不叫、狗不吠的春天子夜,细雨蒙蒙,整个村庄和周围的原野一派沉寂。这时南先生穿上前天借来的那双蕾草鞋,手执一根桑木棍,遛到我祖先墓地的正穴前,前后左右,用脚步丈量了一番。然后他像农人耩完豆子踩垄子似的,脚印连着脚印,在墓地上踩出了两条互相交叉的斜路。
  天亮以后,爱抄近道的行人,便沿着南先生踩出来的斜路走开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截断。那两条斜路恰如一把剪刀,剪断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水和地脉源流。一度蜂拥充沛的林脉不再恣意汪洋。家族不仅出不了帝王将相,而且子孙后代的生命线也给剪断了一部分。所以每一代都有夭折的孩子!由此我的祖林,就一直背负着南先生的数百年的咒语:此林后嫡好出少亡也!
  村里古老的传说不是史料记载,无法考证。但是从我的曾祖父起就嘱咐后代,孩子在不满十二周岁以前,不准私自或跟随大人踏入祖林。这也使我坚信了村里老人的话:小孩过了十二岁才刚挣脱阎王扣。十二岁以前的孩子性命难保。因为阎王将手中无数的小绳随便拉扯一根,世上就会有一个孩子回去了。
  当我过了十二岁以后,便随父亲去祖林,为曾祖父、祖父以及他们的祖先上坟。才刚走近林地,我就有点莫名的恐慌。其实恐慌来自那片掩藏着许多坟墓的松柏林。开始好似感到一股水流滑过了后脖颈,然后顺着脊椎沟缓缓而下,我便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来我不敢盲目乱看!可我又不能不看。
  摆上供品以后,就开始烧火纸了。上边松涛阵阵,下边枯草起伏。周围到处散发着刺鼻的松脂气息,潜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响动!--那是清明节前夕一个晴朗的傍晚。无边的松柏林荫排斥着蓝天和阳光。坟堆上枯草和新绿掺半,落上了许多松籽壳。每座合葬的坟前都立着石桌子。桌腿上的苔藓已经返青。桌面的凹槽里遗留着以前多次燃过的火纸灰,以及插在纸灰里的几乎燃尽的残香。
  暮色四合,松柏林深处暗影迭出。附近的几棵松柏树上突然爆出一阵鸟叫,接着就是一片强劲的振翅声。同时风声骤起,附近和远处的松柏枝叶一齐晃动。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后来我猜测,那一群飞离祖林的大鸟,是不是我祖先的灵魂呢?当它们围着北汪、村庄和田野绕上几圈以后,是永无止期地漂泊异乡,还是回归最初的栖居地呢?
  自从随父亲看过我的祖林以后,我心里就开始感到莫名的不安,夜间还经常做噩梦。在我梦醒后再也睡不着的夜色里,眼前总是浮现那片松柏林。松柏林又幻变成其他东西,并演绎出一串串可怕的故事。当我紧闭眼睛时,那松柏林及其蕴藏的一切就越发清晰了。
  有次我在梦中被人穷追不舍。我心里非常清楚,只要他追上抓住我,就会杀了我!我十分恐惧,便拼命地跑啊跑啊到处躲藏。最后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片树林,终于摆脱了追杀我的人!可是当我感到已经安全了想走出去的时候,却怎么也走不出树林了。我左冲右突,到处是一样的松柏树,一样的幽暗。我真急坏了!这时从一座坟旁的一棵大松柏树后面,突然闪出一个白须抚胸的老人!他说,孩子,别怕!有我呢,我送你回家吧……
  当我醒了以后,梦境便模糊了。只记得那位白须老人,手里握着一本卷成桶状的书。当我对父亲说梦之后,父亲说:“那个拿书的白须老人,就是你的曾祖父,他做了一辈子的私塾先生。他生前最疼爱我,你是我的孩子,他能不疼爱你、保护你吗。”我感到父亲的话很渗人的。我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讲,死者的灵魂如果疼爱世上的哪个人,哪个人就会得病的!父亲见我盯着他,他就对我说:“莫怕,不要紧的。有你曾祖父的灵魂保佑着你,你会一生平安无事的。将来你也一定能够上好学的。”
  从那以后,父亲关于曾祖父的话,总是不时地在我耳边响起,扰得我日夜心神不安,想入非非。有时我会在课堂上呆想、走神,因此我的脑壳曾几次被老师的教鞭敲响。有次算术老师扔过来的粉笔头正砸在我的左眉骨上,粉尘落进眼里火辣辣地疼,我还揉出了眼泪。
  虽然我有时在课堂上精力不够集中,但我的学习还是比较勤奋的,因为我经常感到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有时是父亲的,有时又好像是曾祖父的。现在应该说,是曾祖父灵魂的期望,通过父亲的目光,来监督那时的我。
  我上学虽晚,但是由于学习成绩突出,便两次跳级。比我早上两年的同龄人又被我赶上了。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的语文,我能从头到尾地背诵下来。村里的小学老师们--年老的说我像曾祖父,年轻的说我像父亲。现在想起来,在我童年的时候,村里人就把我视为家族的书香遗墨了。然而在父亲重病卧床的那几年,以及父亲去世之后的那段岁月,我几乎辍学。
  为了能够继续上学,在星期天与寒暑假期,我在生产队里几乎干着成年人一样多的活。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当我连续割麦有点中暑晕过去以后,是母亲恐慌的喊叫声把我惊醒的。那片突然消失的麦子,又金灿灿地重现在我的眼前。依旧是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晃眼的阳光,依旧是滚烫的麦茬地紧挨着未割到的麦子。
  望着远处麦稞子上波涛般的热气浪和未割完的麦子,心里既绝望又难以逃避,真想躺在我祖林的浓荫里睡上一觉。即使历代祖先阴魂纷纷从裂开的坟墓里跳出来,围观我、斥责我,我也不会害怕的。想想那松涛那鸟鸣那林荫那苔藓,还有那芳香的松籽、树脂和顽皮的小松鼠,多么诱人啊!可是以前,我为什么害怕那一切呢?为什么一直怀着恐惧的心理,远远地躲避我的祖林呢?
  我还记得那年,社员们在生产队里打了一天的麦场,收工以后,他们都急匆匆地下汪洗澡。洗去头上身上的麦糠、麦芒、麦疸和尘土,还有一天的劳累和困乏。可我却像个小老头似的,一开始就落在他们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后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那天我竟然躲开北汪清澈的水,而舍近求远,在南汪的混水中洗澡。结果我总是觉得没洗干净身子。当以后我被伙伴们喊着、有时是扯着,不得不去北汪洗澡的时候,我的心也是一直揣揣的,感到不安。伙伴们先洗净了身子,都有了精神和劲头,一个个比赛似的,纷纷横渡北汪,游到了西岸。当他们呼唤我过去的时候,我竟然拒绝他们的呼唤,仍旧在东岸附近的浅水里搓洗。
  我甚至不敢眺望西岸上的那些香蒲、芦苇和灌木。那就更不敢将目光越过生产队的菜园地,遥望我的祖林了。倘若我祖先的灵魂正在这汪里沐浴,见我这么胆怯畏缩,在这种平滑如镜的净水里都不敢畅游,他们还怎么期望我将来在大江大浪里闯荡呢?怎么还能对他们的这支血脉寄托厚望呢?后来我想,也许只有死者的灵魂能够看透活着的人,也只有祖先能够看穿后代吧。
  因为某种莫名的恐惧和神秘感,令我始终躲着我的祖林,但并不是我的祖林就神圣得不可侵犯。祖林的劫难、父亲的病体及其精神状态的每况愈下,好像都始于那个罕见的雷雨之夜。
  那天夜里仿佛是天地相残,好像到了世界末日,狂风斜雨压弯了树木。吓得整个村庄没有一家敢于点灯的。房屋、树木和原野在雨幕夜色中混然一片。风声、雨声和雷声,还有老屋及院墙稀里哗啦的倒塌声和地上的流水声,不绝于耳。一道又一道树枝形的闪电,从天幕上斜插大地。闪电过后,整个村庄和周围的原野又重新陷入黑暗风雨之中。
  这时又一阵低沉的串雷,轰隆隆地从村庄的每座屋顶上滚过,末了,突然咔嚓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好像一下子摧毁了天地,也摧毁了整个村庄……待到第二天村里人相遇,谈起昨夜那个霹雳时,他们还心存余悸。后来我才听说,那天夜里村中有数十人被那个响雷震晕了,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苏醒过来。
  我还记得,也就是那次雷雨过后曙光初照之时,父亲已经从我的祖林探视归来。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脊梁一下子弯了许多,面孔也突然苍老了。他胡子拉碴的,一脸的沮丧。他说,我们的祖林,其中一棵最粗最高的松树遭了雷劈!话毕,他竟然暗自落泪。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最后父亲喃喃自语:由此看来,在劫难逃,要轮到我了。我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懂。从那棵松树遭雷劈之后还不到一年,父亲就去世了!正是我不谙世事需要他指导的时候。
  很久以前,在父亲身体还好的时候,他做了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每每想起,我就不由地暗自发笑。但是当他死了以后,我才觉得他生前做的那件事一点也不可笑。每当重新想起,我就不由地流下泪来。如今我仍然觉得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是挺认真的。


  第十七章:祖林(二)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气很冷,蒙蒙细雨被风刮到哪里就在哪里冻结了。地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雨丝落下来继续增加着地上冰壳的厚度。房屋、院墙和草垛也都穿上了越来越厚的冰衣。家院大门旁的老榆树,挂满了一树的冰葫芦,正枝枝低垂。冰葫芦在风中、细雨里摇摆着,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自然之声。
  当高大粗壮的榆树被狂风摇撼之时,树干周围的冰壳也频频发出脆响,整棵大树显得十分沉重。咔嚓一声,高空中一挺不堪重负的冰树枝子突然折断了,断处还连着枝皮,在空中摆动着、摆动着……一会儿就突然唰啦啦地往下坠,最后呼通一声落在院里的冰地上。一阵乒乒啪啪的脆响,冰溜子迸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个冰溜子蹦蹦跳跳,接着滑得很远。窝在磨槽底下的鸡,突然纷纷出动,每个鸡追着、啄着一个冰溜子。结果它们都失望而归,又在磨槽底下缩起身子。有的鸡单爪着地--金鸡独立,将另一只爪子缩进胸部的羽毛里,不久便倒换另一只爪子。
  夜幕好像提前降临,但风雨仍旧未停。我在堂屋门槛里,仰望着冰树枝子在高空、寒风中摇摆着,频频发出悦耳的脆响,觉得很好玩。而父亲却垂头丧气,忧心忡忡。后来当那些冰树枝子不断地折断、坠落,父亲竟然大惊失色。他好像满腹心事,却又不言不语。母亲说,父亲一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天亮以后,母亲看到满院子的冰溜子,和残留着冰溜子的树枝,她让姐姐去我们的祖林看看,顺便拣些柴禾。去了好久,姐姐才两颊绯红喘着粗气拉来了一捆松树枝。那些墨绿的枝叶被包含在冰坨里,晶莹剔透,格外好看。当初晴的阳光照在那些冰枝冰叶上时,都闪闪发光,让人辨别不清到底是白光还是绿光。
  父亲醒得很迟,近乎到了中午。当他走到院子发现那堆融化了冰的松树枝子时,他便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堆松树枝子分散开,然后一枝一枝地,像携着他的孩子似的,携到家前菜园的水沟边上。他竟然将它们当作小树,一枝一枝地栽上了。
  姐姐笑着说:“它们都没有根,能栽活吗?”父亲回答她:“它们都有根。根在它们的心里。”我和姐姐一齐笑了。我说:“现在还是冬天呢。”“冬天栽树更容易活。它们像做了一场梦。”
  母亲觉得父亲是哄着我们玩的。后来当她发现他是当真事办的时候,她就向他开火了:“世上有你这么独出心裁的人吗?只知道杨、柳树枝子能插活,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松树枝子能插活的!”“你们都不懂。我说它们能活,它们就能活!”当我们都说他是傻子的时候,他倒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傻子呢。
  想想父亲当时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啊。他曾饱读诗书典籍,怎么还不懂得既简单又普通的植树之道呢?后来冬天过去了。那一行水沟边上的松枝--父亲发明的树,还是坚挺、青绿。可是,当春天刚过去了一半,它们就有些枯萎了。但父亲每次浇园之后,仍就撩些水沟里的剩水洒洒它们。而每次给它们洒水,他就偷偷地摸泪!
  父亲最终没能够挽救得了它们。在我和姐姐的旁观、窃笑中,它们还是一一枯干了。也就是那年春夏交接的时候,小哥哥被他的同学打伤、治疗无效,不久就死了!紧接着二叔家的一个女儿又永远离开了!后来五叔家在数年里又相继掩埋了三个孩子。我们家族的孩子们,本来都长得好好的,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夭折?为什么要让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无一例外地处在痛哭、哀伤之中!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走近或踏入我们的祖林了。我总是感到我们的祖林在不断地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好像是在召唤着、接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呵斥着、排挤着什么。
  后来我因求学出走了,从此离开了家园和母亲,一个人经历了漂泊和苦守。有时我也与人共舞,但更多的时候我是独自面对失败和沧桑。当我在孤立无援的苍茫中,习惯了独自一人赶路的时候,我总是感到背后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踪着我。令人奇怪的是,我走得快,他就走得快,当我的步子慢下来,他的步子也随之慢下来。我如果突然停下来,他也会停下来……因此,我总是走上一阵子,就突然回头看看。
  有时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逝,有时是一只飞鸟刚刚栖落枝头,有时是一朵白云正缓缓飘过蓝天,有时是一棵路边的小草,叶片上正趴着一只瓢虫一动不动……就这样,一路上好像到处都是暗示和谜语。
  当我再次独身孤旅闯荡南北的时候,我那祖先的灵魂是不是一直在陪伴着我、保佑着我,并及时地为我消灾降福?今后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那祖林的荫庇能使我的灵魂和身体不受侵犯吗?
  以我现在而论,我算是祖林的一棵树呢,还是一棵小草?我倒想做一颗入土的松籽,以沉默无语的姿态感受着大地的力量。


  第十八章:祖林的消失(一)

 
  自从南先生破了我们祖林的风水,也就真应验了他的咒语:此林后嫡好出少亡也!古老的家族代代都有孩子夭折。尤其是到了我这一辈,竟然有十几个叔伯兄弟姐妹相继未婚而逝。父辈们每每为之悲痛欲绝。
  一个鲜活的生命不论以何种方式消逝,都是家庭的灾难。当灾难还没有让人忘却的时候,我的祖林又经历了冰雹、雷击和狂风暴雨的摧折。每一次劫难祖林都呈现一片狼藉:折断的树冠,扯裂的树皮,还有歪倒的松树。林地上到处是残枝碎叶、荒草和浊流。父亲所到之处,惨不忍睹,扼腕叹息。后来又加上人为的灾变,他终于承受不了而病倒了。躺在病床上叹息:天命难违!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随着鲁南平原上的大风降温,父亲的病更重了。当漫长的冬天终于让位春天时,父亲的病才有所好转。可以拄着拐棍挪到朝阳的土墙根,倚着土墙晒晒太阳了。他仰望着鲁南平原上的天空,湛蓝、湛蓝,白云载着阳光在飘游。
  瞧!来了一只鹰。鹰的出现,令那空虚的苍穹有了生机!那鹰乘着白云和阳光,在振翅疾飞。阳光、云影和鹰的影子,竞相降落在鲁南大地上。大地上腾腾而起的暖气流,在树木夹持的大路上倾泄,在麦地灌渠里奔流,在沂河湾湿地上泛滥……所有的一切又纷纷被阳光照亮。稍后父亲的身体开始转入健康。那种大病初愈的感觉,使他看到的东西都令他赏心悦目,面前仿佛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大地上复苏的草木、昆虫和其他生命,在仰望着鹰。鹰的飞翔也感动了风。一阵又一阵的春风,携着燕鸣、兜着阳光,将阳光和燕鸣洒向马陵山,洒向沂河谷……洒遍了马陵山与沂河之间的鲁南平原。
  新生的野草,翠绿了西边的沂河两岸,也翠绿了东边的马陵山。马尾松的嫩枝和新叶,在阳光的提拔中,又一次刷新了马陵山的高度和厚重。沂河两边的翠柳在摇曳着两岸的风景。
  沂河岸畔的桃树开花了,一片连着一片。满目的桃花,在阳光里、在鸟鸣中、在浪花声里灿烂。花香醉了白鹭,醉了蜜蜂,醉了蝴蝶,醉了云雀,也醉了正赶上这个季节的乡村恋人和上学的小学生。
  村头菜园里的桃树与荷塘边的几棵梨树,也开花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祖林的突如其来的灾难,那年的春天,也许将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春天。然而,事实却成了父亲生命中最痛苦的一个春天。父亲好不容易健康起来的身体,又被那年春天发生的事情给击倒了。
  原来二叔的长子--我的大哥,准备盖新屋娶媳妇。因为父亲在兄弟中是老大,所以二叔和大哥就来和父亲商量,他们想动用一些祖林的松树。为此父亲很吃惊,也很生气。但是他也很清楚,二叔家人口多,不富裕,他们不可能为盖新屋再去筹措买棒的钱了。而在他们的心目中,祖林的那片松树也是白白地闲置着。可是在父亲的心目中,它们不仅在继续生长着,而且还保护着那片土地、天空和祖祖辈辈的灵魂。
  父亲既惋惜又无可奈何。他所能做的就是一再嘱咐他们,在伐松树的时候一定要隔几棵伐一棵,千万别连着伐。若连着伐,不仅会空旷了林地,也空旷了林地之上的天空。还有几棵特殊的松树也不能伐--它们有着家族的纪念意义。
  当他们走了以后,父亲脸上早已泪光晶莹。他仰望着门前树木上空,蓝天依旧,浮云悠悠。去了一片云彩,又来了一片云彩。不时地有燕子掠过,燕鸣落下。父亲在喃喃自语:祖林的茂盛,标志着家族血脉的旺盛。树木的根系缠住了最初的故土,也封住了一方风水。那些树一旦消失,故土便易于流逝,风水也会随之消逝!
  父亲还说,那些林木是属于逝者的,未亡人是不能和逝者争夺树木和林荫的。那些林木至少是天空和大地、逝者与生者所共有的财富!父亲多么希望那片松林能永远矗立在鲁南平原上。能永远矗立在祖祖辈辈的尸骨和灵魂之上!那片松林也是生命的纪念碑,能否永远矗立在子孙后代的心目中与生活上?现实即将粉碎希望,父亲为此而悲伤。
  大哥的新屋落成以后,栋梁椽子等等凿削之处,皆溢血凝脂,满屋松香。不久便生蛀虫,夜夜嚼木声声,同时大哥夫妇噩梦连连。梦境不是大雪纷纷,就是烈焰升腾。在大雪或烈焰中,祖先的身姿和面容,与那些禽兽之首、魔鬼之躯交织在一起,翩翩起舞……他们先是请巫婆祛邪无效,后来又是上坟祭祖,祈求历代祖先保佑后代平安--结果噩梦终止。从此月光在他们的床前流淌,阳光在他们的视野里灿烂。是后代感动了祖先,还是祖先放不下后代?天地相对无言。日月和鹰守望着松林,而林中每个树墩之上,都是鲜活生命的空缺。
  那年夏天,我的凫水能力再次提高。竟敢随着几个水性颇好的成年人,一起横渡宽阔的北汪……当我唰啦唰啦地拨开西岸的树丛和芦苇,蹬上生产队的菜园时,还在喘着粗气。我迎着阳光和热风,呼吸着被浇过汪水的菜地气息。一阵鸟鸣,吸引了我的目光。菜园地的西北方向,耸立着一片黑压压的松林,遮挡了远方的天空和原野。
  突然一串闷雷响过,不久松林那边就上来了一排排乌云。乌云前呼后拥,翻林而过。紧接着就是一道闪电,劈向林间。闪电熄灭的瞬间,天地一派幽暗。更加幽暗的是那片松林,随着上空的风起云涌,林梢一片浮动。唰唰唰……雨幕落下而荡起的雨雾又被雨柱击穿,形成一派迷蒙,渐渐地朦胧了远处的树木、庄稼和村庄。
  密集的雨点,纷纷激起田间大路上的浮土,也激起庄稼稞子的气息,还有草木的气息。各种各样的气息被风雨搅拌着、混合着,考验着人们的嗅觉。被风吹雨打的芦苇,在汪崖上唰唰地起伏着。北汪辽阔的水面上,重叠的涟漪,在雨燕的视野里开放,又很快被波浪淹没。
  当我在突发的雷雨中游回东岸时,恰逢云撤雨歇。汪面上重新闪烁着蓝天和太阳。而西岸的树丛和芦苇,在经风历雨之后,却一动不动。只是笼罩着白蓝色的雾霭。在雾霭之上,白、蓝鸽在飞,雨燕在飞,还有数只白色的打渔郎子也在飞。其中一只打渔郎子频频扇动着翅膀,定在空中,突然俯冲--几乎是在空中垂直跌落!在它落水的刹那又冲天而起,尖啄横夹着一条银白色的柳叶鱼;和颤动的鱼一起在阳光中闪耀。
  一个驼背老人,在浅水处搓洗着身子。见我刚游回来正急促地喘息着,他便眺望着西边的雾霭、芦苇和树丛,笑了。转而又望着东去的乌云,对我说:“你看这阵子雨,怪不怪?”“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附近的一个小伙子,回答了驼背老人的话。
  小伙子立在深水中晃动着身子,在踩水。驼背老人又突然指着我说:“这场雨,是从他家的祖林上起的。他的祖林,可不简单!那可是咱这方圆数百里内少有的风水宝地。风脉一直旺得很哩!”他的话引起了小伙子的疑问:“不是很早以前,就给南先生破了吗?”“破了!就那么容易给破了?那南先生也忒能了吧,我不相信他能破得了!”
  踩水的小伙子突然一个前扑,溅起的水花闪烁着阳光,他开始蛙泳。游到浅水处驼背老人的身旁就站住了,然后一蹲一起,他的肩头、前胸和后背上的水珠子便纷纷滚落;滚落了无数的小太阳。他说,听他父亲说过,自从南先生给破了风水,不久以后那林就变成了少亡林。那个大家族的小孩最容易夭折了。
  驼背老人往身上撩泼着水,笑了。他说:“占着那么大的风水,也得搭上些血本!甚至还得损上家族的一两支人,好集中地气林脉供起某一支人。一旦供起来,就是不出个帝王,也得出个宰相。我经常听人家说,这个小孩的天分很好。刚进学堂不长时间就连跳两级!说不定将来他能中个状元哪!”
  那些洗澡的人,一起将目光集中到我身上。阳光在水面上晃动耀眼。接着他们又突然爆发了一阵哄笑!我已经承受不住,便一个猛子扎下去潜游了很远,实在是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水面上到处都是耀眼的阳光。在远处闪耀着阳光的水波上,是我刚躲开的那些人。
  我开始借助仰泳歇息。自然放松,随意仰卧在水波上,只要肢体稍微游动就不至于沉下去,这种游姿叫做漂洋过海。几乎可以停止,又可以随意调整前进的速度。只要睁开眼睛,目光就自然地与天幕垂直。风雨过后的天空,湛蓝,湛蓝!湛蓝的天空在我的仰视中降落得很低。在很低的蓝天上,白云飘过,燕子掠过,打渔郎子飞过……还有布谷鸟银灰色的身影和叫声。当布谷鸟的叫声再次消逝、太阳的光芒让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菜园西北方向的松林。那只鹰飞走了吗?--高悬的生命曾几度等待风雨,曾几度在那里盘旋,是在守护着那片厚重的墨绿?还是在召唤着那片墨绿之下的灵魂?也许它只是单纯地陶醉和雾霭同时升起的松香。
  夏天去了,秋天也远了。在我童年的那些冬天,一到晚上,特别是有月光的晚上,我便和村里的那些孩子打成了一片。在捉迷藏的时候,各家的院落、柴火垛、树丛、锅棚、墙角,还有生产队的牛栏、大草垛、草料房和猪圈,都有可能成为我们藏身的地方。两伙孩子轮换着寻找、发现、追逐、呐喊,跑回到出发点。
  在几乎就要被发现而侥幸未被发现的惊心动魄中,我们感到月光倒流,星星紧随。也在不知不觉里,那些大片大片的时间像月光似的,被我们尽情地挥霍掉了。最过瘾的是,在我们的隐藏中,怦怦的心跳感受着周围的万籁俱寂,聆听着寻找我们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地消逝。……整个村庄有时被我们骚扰得鸡飞狗跳,人畜不宁。我们的脚步没有禁地,所到之处不时地招来长辈们的咒骂:既粗野又善意。深夜难眠的村庄被我们激动得热烈而富于野性!风中树木的枝稍和众多童声一起颤动。
  有些晚上我们也会安静下来,聚在村头生产队的牛栏里,乖乖地听饲养员讲故事。其中一个绰号叫朱半仙的老人,最擅长讲那些妖魔鬼怪。而它们又总是与我们村庄的某些人有联系。每次都讲得有鼻子有眼的,新鲜得就像刚刚从我们身边发生过的。当他讲到惊心动魄的时刻,我们便不由地互相挤靠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就更不敢回家了。
  在恐怖故事突然中止的悬念里,朱半仙一声不吭。牛屋内外,异常寂静。就连牛们倒沫的声音,也令我们胆颤心惊。地上的豆秸火已经熄灭,灰烬的烟味与牛粪气息,也能陡然增加故事的恐怖气氛。我们挤作一团,谁都害怕自己被暴露在最外边!后来我们憋急了尿,都不敢走出牛屋的门。门外的大院里一片漆黑,更黑的是大院里并列的两个大草垛,一个是麦穰垛,另一个是豆秸垛。大草垛头上有两棵杨树,旁边还有一棵向大地鞠躬的老柳树。
  有次朱半仙讲着讲着,突然话锋一转,一下子拐到我身上。为此我不由地悚然一惊。至今我还记得那年他讲过的事情:不知是哪年哪月,在我哪位祖先的坟堆上斜生了一棵杏树,数年后杏树就挂果了,杏子成熟了。熟落的那些杏子分散在坟堆的草坡上,和那些陈年的松子壳混在一起。由于处在松林深处,无人知道。小孩儿又不敢走进那种阴森森的地方。结果被村里一个找羊的人遇上了。虽然丢失的羊没有找到,他倒是意外地装满了一肚子的杏。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走到家就突然死掉了!
  某一天人们忽然发现,他就倒毙在北汪西岸一条小路旁的树丛里。也就是那年,我们家族的人在不长时间里就死了一大批!而那棵杏树不仅第二年不再挂杏,而且连芽也没发。后来也一直没再发芽。只是在它的旁边,还是那个坟堆上又生出了一棵无法命名的树。几年以后,在那树稍上竟然只结了一个果子。可是谁也不认识那是什么果子!朱半仙的话让我半信半疑。我也听父亲说过,那棵树开花的时候,正是我哭着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那天。
  有关我祖林的传说,村里的老人们谁都可以讲上一阵子。有人说,那年夏天中午电闪雷鸣的一场暴雨,只降临到我的祖林。雨后有些村里人去我祖林察看,他们竟然从林中小径旁的水洼里,在坟堆的草丛里,纷纷捡起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飞鱼。
  还有人说,那年麦收季节突然来了一个大旋风,依次路过几个生产队的打麦场。场上摊晒的麦稞子被旋卷而起……就那样,一个被麦稞子充实的大旋风,在天地间旋转着奔向我的祖林。最后麦稞子全部落在我的祖林上。
  那些无法考证的传说和故事,在童年的时候我是相信的。否则,在那些平淡无奇的乡村岁月里,还有什么更值得相信的呢。我有许多童年的幻想,总是期待着某些奇迹的到来,而频频出现的却总是奇迹之外的事情。
  就在二叔的长子--我的大哥--用祖林的树木盖好新屋的第二年春天,六叔的长子--我也叫他大哥--因为急需一笔钱,他居然要准备卖掉一部分祖林的树木。在付诸行动之前,他顺便和父亲打了声招呼。父亲听了,立刻气得浑身哆嗦!嘴唇也哆嗦:“这事……和你二伯……五伯……他们……都知道了吗?”“都知道了,他们都同意了。他们说,我现在伐多少棵,等到将来分树的时候再扣去多少棵就行了。”
  将来分树?哼!父亲望着窗外的树影和暮色,不由地哼了一声。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件事是他们背着他已经商量好了。是他们提前做好了饭让他吃的!他心里暗想,你这个小狗东西,事情一直到了最后,你这才来和我打声招呼。好像在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伯,其实自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大伯放在眼里。
  父亲既伤心又无可奈何。在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说话了。“既然你们已经……好吧。我感觉……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你可以顺便多伐几棵,我好做个棺材。伐树的费用由我出。”听了父亲的话,我的那位大哥竟然转身离去。父亲望着他的背影又哼了一声。“还有什么可折腾的?你们就老是想着祖林的树了!”
  当天晚上,我那位大哥又尾随着二叔五叔来了。不知他在背地里对二叔五叔说了些什么,他们都气哼哼的!纷乱的脚步声直逼父亲的床前,很快就传出几个人的争吵声。他们都粗声大气的,拧成了一股绳。唯有父亲的声音微弱,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父亲最后不得不同意他们刚刚做出的决定:明天就分祖林!也就是说,那片松林将全部被伐光。
  他们走了,父亲却哭了!他趴在病床上哭得很伤心。末了,他对我说,最粗的那些树是我曾祖父生前栽的;像水桶那么粗的松树是我祖父当年栽的;稍微细一些的树,是他很小的时候和祖父一起栽的!可是他们……树,没栽一棵……而那片林木就要毁在他们的手里!只有太阳和月亮知道,成就那片松林需要多少年的时光,需要多少代人的传承和守护。
  明天就是这个家族瓜分祖林的日子。为此母亲很着急。她匆忙在村庄里物色人选,最终定下、并请来了伐树的人。他们便和父亲商量着明天伐树的事情。父亲对他们说,他要的是寿材,让他们明天尽量拣粗树伐;树干弯曲一点也可以。鉴于我们家族成员关系的复杂性,他们最后提出,要让二叔的长子领着他们伐树。父亲马上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便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他们离去了。他们要准备一下明天伐树的工具。我感到家族的许多事情就要到来,心里有点慌乱。

  家院里的树木正在发芽,散发着粘稠而甜腻的气息。神秘的星辰,俯视着村里比邻或相间而立的草屋和树木。雾气、夜色和春天的时光,一刻也不停地流动着,传递着村里的人声、犬吠和静谧。熟悉或陌生的脚步声,从小巷的那一头响起,渐近,渐远,又从小巷的另一头消逝。在我的仰视中,偶尔出现的一颗星辰,就可以照亮过去某个恐怖的日子。
  很早以前,村里的老人就说过,我们家院外边的小巷,是村里有名的阴巷子!既是村里新近逝者灵魂离村的必经之路,又是古老墓地鬼魂回村探亲的唯一归途。据说,当村庄夜半更深、鸡犬沉睡之时,小巷里那些来来往往、拖拖不断的脚步声,就是那些回村或离村的鬼魂发出的!
  濒临死亡的人还能看到它们的面容和身姿,有时还误认为它们是人,和它们说上一会儿话!因此,一到夜深我就不敢出大门了。小巷里的脚步声,明明是过往的行人发出的,我却认为是鬼魂所为。那些脚步声或近或远,总是在我心坎上起落。间或有人在小巷里猛然爆发一阵笑声,我的身心便为之一颤,头脑、耳畔也随之嗡嗡地响……当我一旦能够分辨出是熟人的声音,我那狂跳不已的心才慢慢地趋于平静。
  有时我真想冲进小巷,看清那些人的身材和面孔,我就不必害怕了。但我又恐怕一旦真的遇上了魔鬼,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偶尔家院树上的夜宿鸟受惊,拍打着翅膀突然飞离,我的心便应声悬起随鸟飞去,在星月间碰撞。深夜风吹树动,一团黑影突然落下,也能令我发出一声惊叫……醒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一场噩梦。
  那天晚上二叔的长子从我身旁经过,我便陡然感到一阵凉风浸入身心,令我着实地打了一个寒颤!大哥的身影在小巷里消逝的刹那,他的脚步声却拉得很长很长。同时我感到心中的一根弦飞逸而出,在小巷里落下、又悬起,由星星和月亮轮流弹拨。我的心既柔软又脆弱,还疼痛。
  现在才知道,其实我的胆子一直很小。当我还在母腹中体验着生命最初的温床和柔情时,母亲就受到了我们家族的排挤。母亲为了能够活下来,在家里,在湖里日夜苦干。她还不得不忍气吞声,承受某些人的歧视、侮辱和威胁。
  母亲充满恐惧的心脏,不能不影响到胎儿的心跳和健康!有谁可怜我那颗先天发育不良的小心脏呀!当时已经怀上我五、六个月的母亲,虽然在夜幕下的地瓜地上负重摔倒、侥幸我没有夭折在母腹中,但是后来当她用那缺少乳汁的乳房哺育我的时候,她的恐惧和浑身的颤栗却传给了我。
  在童年的记忆中,在我们庞大的家族里,一直活跃着那位远房的二大娘。她是一个非常高大壮实的女人,她的儿子失手打伤致死了我的小哥哥。从此母亲和她结下了仇!仇恨无期,冤冤相报。在原野上,在打麦场上,在小巷里,甚至是在我们的家院里,她屡屡将母亲扑倒在地骑在母亲的身上。她手上缠着母亲散乱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母亲的头颅撞响家院,撞响小巷,撞响打麦场,撞响马陵道,撞响沂河滩……最后在我的绝望中,母亲的头颅再次撞响鲁南大地!

  在最初的一次,我哭了。我趴在母亲的身上,用小小的躯体保护着母亲!在漫长的岁月里,母亲一直孤立无援啊!在无助的夜色里,星星在我的泪光里闪烁着,闪烁着童年漫长的难熬的时光。母亲的仇敌还多次扬言,说我的小命始终掌握在他们的手心里……而我又是父亲晚年唯一的儿子!可我偏偏又无可选择地与他们是同一祖先!故乡的月落、日出,轮番照亮了我那苦难的童年。
  每当逢年过节,父亲病得仍就不能起床的时候,我不得不代替父亲去祖林上坟。那次我一踏进林地,就看到松林深处人影绰绰,不久就火光映树,随风传来一股祭品的气息和酒味。我和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不论贫富,各自以自己的拥有来祭奠我们的祖先。
  他们先是对我怒目而视,然后又是一阵冷笑!当他们祭奠完毕与我擦肩而过时,我不由地一阵心慌……我伫立在一座坟堆前的树荫中,望着他们沿着生产队菜园水沟走远的背影,我的心仍就忐忑不安,恐怕他们转身回来将我秘密处死!然后在树林深处,在某位近代祖先的坟旁,为我谋得一个合理的位置。让应该活着的人死去,让应该死去的人活着!这也许就是历代祖先的愿望。
  现在我想,作为家族的后代,品尝或加倍忍受祖先经历过的灾难和痛苦是不困难的。可是要想再重新领略祖先的欢乐和幸福,已成为不可能!那些年最让我头痛的事,就是在节日里我必须去祖林上坟。而我就怕在上坟的来回路上,遇上祖先的另外一些后代。在我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只能看清他们那可怕的面孔和有力的身材,但我看不清……令我难受的是,我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他们到底打算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对我痛下杀手除掉我!
  如果在上坟的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一只青蛙或松鼠也见不到,那么我只能独自面对那片松林,那些坟墓,那个凝滞的时空。我又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至今还记得那次我独自上坟的经历。
  我沿着生产队菜园水沟旁的小路,走近了暮色中的祖林。那时晚霞中的太阳就要落到沂河西边的苍山。按照村里的风俗习惯,太阳不落山是不能上坟的。于是为了消磨时间,我便到处浏览。

  第十八章  祖林的消失(二)

  我看到了北汪上空升腾的雾霭,当那些雾霭升到一定的高度就会分散落下来。落着,落着,又向周围扩展。北汪岸边的树丛,疏落有致。在夕阳余晖里,有的树丛呈现丹红,有些树丛展示橙黄。原野上的雾霭越来越浓了。岸边树丛和白蓝色的雾霭,已经浑然天成朦胧的风景。
  周围的雾霭向我围拢过来,松林也随之幽暗了许多。雾霭的甜腻,泥土的腥味,还有来自菜园和松林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一阵晚风掠过,林边树丛的叶簇突然裂开。一丛树影悄然扑到跟前,我便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我还以为是哪一个祖先的灵魂太馋了,突然来抢我带的祭品呢。
  我实在不敢贸然闯入掩藏着众多坟墓的松林,就在林边草地上徘徊。天光已经在雾霭升腾扩展中暗淡下去。这时从松林里涌出的雾霭和气息,令人想入非非。我突然感到头发竖起,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么仰望,火烧云千姿百态布满天空。要么低头,大地一派幽暗。其实更幽暗的是我的心理。我害怕每一棵松树、每一座坟堆和每一片树影。腐烂的陈年松子壳的气息,随风而至的一阵松香,也能令我感到隐隐约约的杀机。
  面对松林和松林中的坟墓,我硬着头皮闯了进去。我左顾右盼,慌里慌张,磕磕绊绊地撞到松林深处。一座又一座坟墓,好像每年都在生长。附近的草木也更加幽深。上面松涛阵阵,地上野草起伏。树影如鸟,落下来又飞上去了。放下火纸和祭品,我还是异常感敏。环视周围,我想看清松林里的一切,偏偏又无法看清。
  眼前除了一片摇晃的树影,就是一片模糊。一座坟后突然响动,同时旁边忽现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是谁猛然戳了我一下!为此我跳了起来。原来是一根枯枝落下。上边树冠相连,几乎所有的叶簇都在颤动。我依旧心跳如鼓点,目光难收。在慌乱中,将一碗碗祭品摆放在曾祖父坟前。
  在坟前摊放火纸的时候,一碗荤菜突然歪了,洒了一半,我急忙去扶,哗啦一声,又连带出哗啦一声,顿时吓得我魂飞魄散!好像听到刚才那响声是从坟墓里发出的,又像是从松林深处传来的。当我稳住情绪才看清楚,原来是我又连带了几个菜碗,造成了碗碗相撞,稀里哗啦。看吧,鸡鱼肉蛋等等泼了一地!这下子可好了,省得我一遍遍地为曾祖父夹菜了。曾祖父的灵魂一见我这样,一定会认可我的孝心、诚意和大方,为此,他怎能不深受感动呢。
  在坑洼不平的林地上,我总算摆平了那些菜碗。我又打开了那瓶酒,就等着点燃那些打上冥钱戳印的火纸了。一摊金黄色的火纸映着我的目光,我不由地胡思乱想,有可能是我的哪位祖先,嫌我弄来的这些菜肴不够好,才借助我的手生气将这些菜肴弄翻的吧?可是,这些确实是我们家目前能够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一年到头,它们都不曾粘到我们的嘴唇上。
  是幻觉吧,我看到面前的坟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宽缝,我的一位祖先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当我细看时,我的祖先又缩进去了,坟墓上的裂缝正在闭合……我是一个好幻想的孩子,坟墓上的那些野草和灌木,也被我视为祖先的头发和手指,所以每一株野草与灌木,都令我敬重和恐慌。
  天地归于无声,树影覆盖着坟墓,也覆盖着我。周围幽暗、阴森的气息,令我感到身心冰冷。我的手哆嗦着捏着火柴。嗤啦一下子,一根火柴燃着了,又熄灭了。嗤啦--又一根火柴燃着了,又熄灭了……我接连划着了五六根火柴,也还是没能点燃火纸!我好似感到有一个灵魂,此刻就站在我的身旁,猫着腰、对着我,每当我划着一根火柴,他就噗地一声给吹灭了!如果我不把这些火纸烧掉,他又怎么能够得到钱呢?他到底是谁的灵魂?他是在逗我玩吗?还是某种暗示!可我每划着、熄灭一根火柴,内心的恐惧就陡然增加一分!后来我将两三根、五六根火柴并排一起划,才终于点燃了火纸。
  火光照亮了坟墓、荒草,也照亮了荒草上的石桌子和墓碑。照亮了附近的树干和上面的叶簇,也照亮了我在祖先面前所呈现的形象。而光亮之外的草木和空间,显得更加幽深!这时,纸灰随着火纸燃烧的热气流盘旋而上,忽而围着祭品旋转,忽而绕着坟墓旋转。后来又围绕着我旋转。火纸燃烧的刺鼻气味,令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深知点燃火纸的艰难和恐慌,于是我便开始将剩余的火纸分成几把,在燃烧的火纸堆上引着,然后跑着分送给其它的坟堆。由于几个坟堆离得较远,还未等我跑到坟堆,被我握成火把状的火纸就快燃烧完了,烤着我的手好疼好疼。
  我侧身举着一把燃烧的火纸,跑向松林深处的最后一个坟墓,在途中突然被一个草墩绊倒了!我趴在地上,望着扑落在旁的纸灰和溅落的火星。这次就连我的灵魂也被吓得趴在地上,和我的躯体一起感受着大地脉搏的跳动!又好像感到松林气息和树影一起落下,全部积压在我身上。我突然害怕在历代祖先固守的地方,我会不会再也爬不起来了!……
  当我飞也似的逃离了我的祖林时,感到身后有一大群什么在追赶着我。我终于在村头遇上了几个大活人,还有一只猫和一头猪的接应。直到这时,我才长舒了一口气!确实感到摆脱了那些一直在追赶着我的什么。也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还剩下一只鞋在我的脚上,而另一只鞋却不见了。
  后来我又想起了那满满的一瓶酒。直到祭奠到最后一座坟墓时,我才发现瓶里的那些酒早已被其他祖先争着喝光了。不会喝酒的孩子,肯定是不会分配酒的。我想,反正事情已经那样了。那个没喝上酒的祖先,会不会因为我的失误而惩罚我呢?我的天哪,我又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当时我手忙脚乱地供给我的祖先吃呀喝呀,又是给他们钱呀,末了,我竟然忘了--我还没有一一给他们磕头哪!村里人谁都知道,上坟不磕头--净得罪祖先呀!他们的灵魂会不会联合起来共同对我采取必要的惩罚?
  那次独立上坟,我几乎是空着手回家的。母亲问我:“那些菜呢?”“上坟了。”母亲一听我的回答,马上就气坏了!“上坟稍微破点菜就行了--心到神知。你……你把那些……都撂了!问问天底下的人,哪里还有你这样上坟的?”这时父亲又问我,那瓶酒呢?一年到头父亲难得喝上几回酒,他还在惦记着历代祖先喝剩的酒呢!我又说,上坟了。父亲对于我的回答,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后来他不停地咂着嘴唇,盯着满院的夜色,好像那些夜色在瞬间就能自动酿成美酒似的。
  我想,那些菜肴一定还在松林里,而那些酒早已渗透到黄泉了。到底是谁醉了,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感到不论我是站在阴间灵魂那边,还是站在人间亲人这边,我都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人!当时由于我疑神疑鬼、胆小如鼠,让我把阴阳两个世界的事情都给搞乱套了。那天夜里,我独自倾听着村里的犬吠、鸡鸣和原野上的蛙声,浮想联翩,幻觉不断。我不知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直到黎明。
  在村里的一片鸡叫声中,启明星才刚刚升到马陵山上的松树稍,母亲就喊醒了我。她让我去姐姐家,请姐夫来帮我们家伐树。母亲不敢太相信我的大哥,到时候他有可能会变卦不肯帮助我们。因为他也是个大孝子,他应该首先听二叔的话。
  我走到村后,沿着北汪西岸向北走,远远地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松林,巍然屹立在西北方向。从松林中溢出一团团雾气,一部分雾气升上天空,另一部分雾气向周围弥漫。当弥漫的雾气漫过北汪西岸,便和水面上升起的水汽融合了,然后又向着周围的原野和村庄扩散。雾气中的村庄、松林和汪崖上的灌木,一切都影影绰绰,如梦似幻。在雾气缠绕中我还未走近祖林,便抄小道躲开了。一路上我头也不回,一直在通往姐姐村庄的田间小路上奔走。
  为了伐树,我们家请了许多人。他们接连伐了三天。在伐树的三天中,祖林和周围的原野一直被浓雾笼罩着,昼夜不散。除了母亲让我去喊那些为我们家伐树的人来家吃饭,我才不愿意去那里呢。因为我有过踏入、逃离祖林的亲身经历,以及有关祖林的种种传说,仍就使我记忆犹新,心存余悸!即使不得不去喊他们来家吃饭,我在那里待的时间也很短。因为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到处千疮百孔,一片狼藉。令人惨不忍睹!
  一个又一个树坑,坑壁上露着那些树根的断茬,断茬上渗出的汁液或滴落或凝结。一棵又一棵松树,咔嚓、咔嚓地撞断了邻边树木的枝干,然后背离或倒向坟墓。在草地上,在坟堆上,在树坑里,在树坑周边的土堆上,到处都是断枝残叶。还有陈年的松子壳、斩断的树根和崩落的碎木屑。
  村庄和大地的无数岁月,古老的神话和生命传说,以及逝者和生者共同营造的寓言、诗意和童话,在瞬间成为尾声。天地间一直充满着雾气,从雾气深处不断地传来蛙鸣和布谷鸟的叫声。即将倒下的松树枝叶上、蛛网上凝结着无数的露珠,过去的黎明和朝霞曾经在那里闪烁。
  临伐前的松树,显得更加凝重、高耸和悲壮!枝叶上无数的露珠在滴落,像老人绝望的泪--湿润了大地和沉默。多少年来,庇护着祖先及大地的墨绿和松香,在一片一片地陷落!一棵棵轰然倒下的松树,置换出一片片苍白的天空!无树可栖的飞鸟只好离去,因为无树的天空悬不住生命对大地的讴歌!
  雾气更加浓重了。各家伐树的人们和指挥伐树的人,乱成一团。树影绰绰,人声飘忽,一切都像是在梦里,显得极不真实。从刨树掘土的噗噗声中,从斩断树根的咔嚓声中,从树木倒下的哗啦啦、呼嗵声中,传来一阵又一阵浓郁的松香。
  那松香随着雾气或升腾或降落。不久以后,在那里再也闻不到树脂、松香气息了!再也看不到鸟群起落、树干林立、枝叶相连相拥了!因此我砰然心动,鼻腔一酸,眼窝一热,泪水骤然而出。我的视野里还剩下了什么--天地之间,一派空蒙。
  在家族的分支--每个家庭都在伐树的日子里,大多数时间我都是憋屈在家里。但我一想到正在被伐倒的祖林,我的心里就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我神不守舍,坐立不安,在家里进进出出。惹得母亲说我:你这个熊孩子像丢了魂似的,你到底要寻找什么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显得比往日更加难受。他有时仰望着漆黑的屋笆,喃喃自语,有时又盯着窗口,出神发呆。
  那些被请来替我们家伐树的人,每次来家吃饭,总是带来那里的消息。开始的那天,他们自称是最早踏入那片松林的一批人。他们先是惊飞了几群林中的鸟,接着从树林深处又蹿出了一些生灵。有人说是野兔子,有人说是几只狐狸,有个人偏偏说他看得最清楚,明明是几个拾松子壳的小孩子。为此,他们还争论得面红耳赤。关于鸟群,他们倒是看得一致。它们原先是分散落在几个坟堆上的,被他们一惊就飞走了。然后又落在松林深处的几棵大树上。后来又飞起围着松林绕了几圈,之后它们就朝着西南方向的原野飞去了。天地都可以作证,那群鸟确实飞走了。
  据说,还有哭声。老是听到有人在哭。因为雾气太浓,他们也辨不清那哭声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后来他们又说不像是人哭的。到底是什么哭的?为什么要哭呢?谁也说不清楚。
  在伐树的第二天吃晚饭时,替我们家伐树的人,又说起白天伐树的事。其中两家因为争夺好树而打起仗来,后来升级到双方操起了铁锨和镐头!他们说,幸亏没出人命。那些树坑险些被派上了用场!树坑数量远大于打仗的人数,只不过将圆坑改为长坑就妥当了。一边说笑着一边喝着酒,他们都酒气熏天。父亲一直望着他们吃喝,我又一直望着父亲。我想,人家伐树是为了换钱--过好日子,而我家伐树却是为了给父亲做棺材!我不由地一阵心酸,偷偷流下泪来。
  伐树的日子转眼就到了第三天中午,替我们家伐树的人回来说,那些高大粗壮的松树,都被其他几家人拦腰砍了几刀,圈起来了,不让我们家伐树的人去伐。父亲听了,他再也躺不住了。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和力气,他不仅能够下床,还拄着拐棍晃晃悠悠地去了祖林。
  离祖林还老远,他就忍不住地哭了。原来一直掩藏在松林里的坟墓,如今一座座地暴露出来。令人触目惊心!他跌跌撞撞地走近林地。虽然他早有心理和思想准备,但他还是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天哪,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天哪,那些七零八落的树枝和树根!在树坑和鲜土的衬托下,那些枯草凌乱、新绿初折的坟堆,显得更加突出与刺目!因此,父亲的哭声更加悲恸。
  父亲终于止住了哭声。那些伐树的人,陆续地围拢过来。父亲瘦削得骷髅般的面孔,对着同一祖先的那些后代和其他帮助伐树的人们,默默地流泪。后来他走向松林深处,人们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他拄着拐棍,一边啜泣一边踉踉跄跄地绕过那些树坑和土堆,奔向曾祖父的坟墓。最后他突然扑向曾祖父坟前的墓碑!他竟然想把自己、已经衰竭的生命结束在伐林的日子。多亏树坑旁的一条粗树根绊倒了他,他的头才没有撞到墓碑上!
  在父亲被人们搀扶起来的同时,一股小旋风起自曾祖父的墓后。旋风越刮越大,也越刮越高,先是旋起一些锯末、松叶,接着又旋起树枝和树根。后来那些伐木者脱下的外衣,也被旋起、升空。人们惊叫着,望着顶天立地的大旋风,旋吞着墓地上所能掠起的一切。整个旋风像一个倒立的巨型坟堆,旋转着,转移着,奔向西南方向的原野。
  旋风离去,雾散日出。墓地上被旋风遗弃的一切,经阳光一照,更加惊心触目:那树坑、那土堆、那坟墓,还有那倒下的和即将倒下的松树,显得那么荒凉、绝望和悲壮。一切的终结,都是死亡!……
  已经是多少年过去了,我仍就无法说清楚当时的情景。每每执笔回忆的时候,既有些失真,又有些真实的遗漏。祖林在当年被家族后代子孙瓜分伐光以后,那片墓地除了沦陷的一个个树坑和突兀的土堆之外,一切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坟墓上的那些陈年枯草和枯草之间的新绿,以不同的存在方式在叙说着过去。
  那时竟然有几家瞒报了伐树的数量。一生从不多管闲事的父亲,他不得不在临终前再做一件公正的事情。他对仍就争吵不休的族人公布了较粗的树是多少棵,一般粗的树是多少棵,稍微细一点的树又是多少棵。合计以后,祖林的树一共是多少棵。因此,六叔的长子竟然说父亲说话等于放屁!他说,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树!父亲说,谁不相信,谁就去数数那些树坑吧。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呵斥了六叔的长子,让他无地自容。当族人口服心服将要离去的时候,父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叫他们先别忙走,正好商量一下怎么迁移那些历代列祖列宗。他们都嫌麻烦,决定不迁。父亲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虽然身子虚弱得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依然笑道:“哼,这事恐怕由不得你们了!”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祖林伐后不久,村支书魏公平就催着迁坟。他说,那些坟墓早就应该迁到马陵山公墓地了;过去只是因为那片松林碍着。如今松林没了,就把那些坟墓迁了吧。迁了,也好腾出那片地方,赶在立夏之前安上种子,到秋天里也好多收些粮食。是的,在马陵山和沂河之间广袤的鲁南平原上,还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的呢。
  后来……真是不堪回首,坟墓已迁,父亲已逝!整个家族既无祖先灵魂维系,又无后起之秀统领。家族后代子孙宛如一盘散沙,散落在祖国和世界各地打工。一年之中,他们互相难得一见,即使相见也形同陌路,仿佛忘记了他们是同一祖先!
  只有逢年过节我才回家。每次必到祖林遗址凭吊一番,虽然祖林不在,祖先的灵魂也不在。那年中秋节,月亮在夕阳余晖的渲染中升起,望着祖林遗址上成熟的庄稼,我不由地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永别的母亲,还有我那永不归来的姐姐!想着,想着,我感到热泪盈眶。我又想起了那片消逝多年的祖林!在马陵山和沂河之间的鲁南平原上,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松林了。

  第十九章:姐姐(一)


  窗外的飞雪,是来自天国的消息吗?姐姐的灵魂,在天国里得到补偿,得到安息了吗?姐姐安居的天国,真的像世人向往与想象的那么美好吗?在那里就可以俯视受苦受难的世界,也可以看清自己走过的路吗?
  姐姐去世已经两年多了,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仅没有淡忘,反而愈来愈想念姐姐。每每想起姐姐,我的心情便格外沉重。为了寻求某种解脱,我真想避开一切痛哭一场。刚要涌出无声的泪,我便头痛欲裂,并伴随着一阵眩晕。我这是怎么了?
  我已痛失姐姐,难道我又将失去缅怀、伤悼姐姐的权力?还是我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悲痛,哪怕是再增加一分,就已经超过了我承受的极限?
  姐姐,令我心痛不已的姐姐,隔着千里时空,隔着泥土黄泉,你是否听到了弟弟的呼唤?
  姐姐,你渴望已久等待已久的死亡,终于使你解脱了尘世上的一切。你将一生的痛苦、不幸、哀伤和委屈都憋在自己的心里。最后连同你的躯体一起埋入了泥土。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从来不愿意看到别人痛苦,更不愿意别人为你痛苦。难道只有你的生命与内心世界,才是世上痛苦的来源和归宿?
  姐姐,我知道,你最喜欢看到弟弟快乐的笑脸。那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当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自然很兴奋,可你比我更兴奋。你把这个喜讯首先告诉了丈夫、婆婆和小姑。还逢人就说,你的弟弟考上了大学!当别人祝贺你,夸你弟弟有出息的时候,你是多么自豪,多么得意啊!多少年来,你那一直呆滞、凝重的泥土般的脸,终于绽露了罕见的笑容,好像我替你实现了你一直难以实现的愿望似的。
  我知道你在婆家一直过得很穷,穷得实在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送给你那即将远行赴学的弟弟。最后,你竟然悄悄地卖掉了要等到年底才能长大的猪,而将卖猪的钱全部地送给了我!为此,你是作了怎样的努力,才终于说服了一度残暴得失去了人性的姐夫。要知道,你们家一年的油盐酱醋,孩子们的穿衣和平常人情来往上的费用,全部都寄托在那头猪身上。这样的礼物太珍贵了,也太沉重了!沉重得使我无法接受。为此,你哭了。这时,对你一直存有偏见的母亲,她也不得不为你的慷慨而流下泪来!
  姐姐呀,姐姐!你这样做,何止是慷慨啊!也不是手足情和挚爱所能概括的。如果说享受亲情与渴望爱是人的本能,那么,姐姐,你比我更欠缺--所以也就更需要亲情和爱啊,可实际是怎样的呢?
  东方的马陵山可以为证:如果母亲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不是那么严重,不是那么根深蒂固;如果母亲不是太挑剔姐姐,总是忽略或干脆视而不见姐姐的长处,即使姐姐无法得到婚姻的幸福生活,她至少可以拥有正常母爱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然而遗憾的是,本来就应该属于姐姐的那些,姐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西边的沂河也可以作证:母亲也是疼爱姐姐的,只是我和哥哥都不在场的时候。只要我或哥哥一人在场,母亲偶然垂怜一点姐姐,她也总是那么地勉强。
  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点稀罕的、或可口的食物,母亲总是把它们藏着,等姐姐离开、走远了以后才拿出来,然后将它们一分为二地分给哥哥和我。在我和哥哥面前,母亲做得多么无私,多么公正啊!
  当时我不知道哥哥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而心安理得?我只知道,当我吃着姐姐无法吃上的东西时,我感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有时候我想把母亲分给我的那份留下,哪怕是留下一点点给姐姐;可我觉得那样又不妥。因为我又想起了母亲和哥哥。后来我开始恨母亲--虽然我知道恨母亲的人不好;我更恨她对着我和哥哥公平分配食物的那双老松树皮般的手。哥哥被食物撑起的两腮,他那因下咽食物而蠕动的喉节,也令我非常厌恶。
  我记得有一次,趁着姐姐不在家,母亲又让我和哥哥偷偷地吃完了姐姐难以吃上的好东西。然后我又出去玩耍。就在家院旁的小巷子口上,我迎头碰上了挑着两筐青草突然归来的姐姐。我感到无处躲藏,顿时心里有一股无可名状的东西直往上涌……鼻子一酸,眼窝一热,我就再也忍不住便哇地一声哭了。姐姐连忙撂下草筐,她吃惊地问我怎么了。她越是关切地问我,我就哭得越厉害。
  我真想把事情的原委向姐姐和盘托出。我欲言又止。后来我哭得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等到我稍微平静下来,就觉得我什么也不应该说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姐姐呀,我的姐姐呀!
  我看到姐姐因为一路用力挑着两筐青草而憋红的脸上,仍在流淌着汗水。她那件粉红褂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姐姐用她那散发着苦艾味的小手绢,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我的眼泪。陡然间,她像猜透了什么,便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喃喃地说:“不要告诉我,你什么也不要告诉我,我一辈子也不想知道,你就让姐姐一辈子蒙在鼓里吧!在这个世界上,姐姐能有你这么个小弟弟就足够了!”
  从此,在我的视野里,永远也抹不去那负重、委屈、汗水满面的身影,还有堵在小巷子口上的那两筐青草。
  姐姐死在秋天,死在割草的季节。姐姐为姑娘的时候,就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割草能手。现在她再也不需要割草了!姐姐的身躯连同她割草的青春往事,还有一生的坎坷经历,都一起化作了一座孤坟,静静地卧在白马河畔的玉米地里。阵阵秋风吹过,星空下的玉米稞子到处呜呜咽咽,响彻白马河畔。
  姐姐的婆家和我的老家相距十里。两个村庄的土地,以南北走向的白马河为界,河东那块地原来是属于我们村庄的,前几年乡里调整土地便划给了姐姐的村庄,两年前姐姐就葬在那块地。从距离上讲,她离娘家比离她的婆家还近。我知道,根据她婚后痛苦、屈辱的经历,现在即使是她的灵魂也是不愿回婆家的!虽然那里有她多年苦心经营、亲手构筑的家园,有她生前一直魂牵梦绕的儿女。
  难道她就愿意回娘家吗?仿佛我的记忆就是姐姐对母亲的控诉。
  一天傍晚,暮色沉沉,姐姐挑着两大筐青草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家院的大门。随后哥哥挑着两小筐青草晃进来。姐姐撂下草挑子,就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向母亲哭诉。
  原来哥哥和姐姐一起在白马河畔割草,当姐姐就要满载而归的时候,她在两片树丛间临水的草坡上,又发现了一片茂密的荻草。哥哥去争,姐姐不让。哥哥便挥起镰刀砍在姐姐的手背上。姐姐的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姐姐将伤手插入河边的流水冲洗了伤口,然后她在岸坡上找到几株止血的野菜,揉搓好了以后便按在伤口上;还是止不住的血,在滴落。这时,姐姐的泪水模糊了草坡、树丛和回家的路。
  望着姐姐手背上的伤口像小孩嘴儿一样裂开着,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我连忙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看了。那得有多疼多疼呀!
  按理说,母亲应该狠狠地教训哥哥一顿,即使母亲做不到,哪怕是她仅仅做做样子给姐姐看呢,那也足以给伤痛的姐姐以莫大的安慰!可是母亲不但不听姐姐的哭诉,反而还说姐姐不对。她还声声责问姐姐为什么不让着哥哥!
  哥哥缩着肩膀靠在磨道旁的枣树干上,得意洋洋地斜视着告状失败的姐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真想冲过去揍哥哥一顿。正在这时,我没听清楚姐姐被母亲的不公正惹恼之后,说了些什么话冲撞了母亲,令母亲勃然大怒!母亲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而姐姐却胆怯地一步一步地退了下去。姐姐先是从锅屋门旁退到堂屋门口,接着又退到堂屋门后,陷入大瓷缸和墙壁之间的旮旯里。
  母亲呵斥着数落着咒骂着姐姐,她一指头又一指头地戳着姐姐的额头。一戳姐姐一歪头,不是砰的一声碰在大瓷缸沿上,就是咚地一声撞在门后的墙壁上。
  事情好像永远也没有个结束,整个屋里充满了母亲吓人的呵斥声,咒骂声!每一次响起我的心便为之一抖。我在默默地祈求老天爷保佑,但愿这是最后一声吧!
  天哪,我的祈求又一次落空!
  在母亲呵斥、咒骂姐姐的间歇里,是母亲粗重的喘息,是姐姐压抑的哭泣。姐姐的整个身子畏缩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大睁着,随时准备接受新的一击!好像她一闭上眼睛的刹那,母亲就将她置于死地似的。我看到豆大的泪珠,一对一对地从姐姐的面颊上滚下来。她那一直躲在背后的胳膊,尤其是那只受伤的手背都不敢伸出来擦擦眼泪。姐姐似乎早已忘记了她的伤口,好像在心里祈求着母亲饶了她这次吧,以后她再也不敢了,不论何时再也不和哥哥相争了。
  姐姐即使全身一再畏缩,呈现一脸无助的可怜相,可她那不断鼓动的嘴唇,依然含着少得不能再少的那点做人的尊严!
  --这是一幅鲁南平原上的少女受虐图。不,那时刻简直就是虽生犹死的殉难图!永远地镌刻在我那幼小的心灵。现在执笔忆起,我的心灵仍就不住地颤抖。当时只顾恨哥哥,可我为什么不付诸行动去保护姐姐呢。如果当时我用小小的躯体隔在母亲和姐姐之间,母亲怎么还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无遮无拦地对待姐姐!我真后悔啊,姐姐!倘若时光能够倒流……不!那样的话姐姐将再次受难。
  那天一直到深夜,姐姐还是疼得难以入眠。她一再压抑的叹息让我的双眼涌出了泪水。夜色浓重,而更浓重的是姐姐的身影,从她的卧室游移到磨道旁的枣树下。姐姐依靠着枣树,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仰望着被枣树枝叶遮碎的天空。姐姐,我的姐姐,既然太阳永远不属于你,那为什么在你破碎的天空里,你连一颗小星星也找不到呢!家院里一片寂静,被露水打湿的夜色里,只有蟋蟀的唧唧声。
  母亲一直认为哥哥是天下最可怜的人,难道同为一母所生的姐姐就不可怜吗?难道哥哥的可怜就必须用姐姐的更加可怜来抵消吗?特殊的家庭结构,不正常的亲情关系,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顾我理解力的强弱而摆在我的面前。关于我的父亲,当我对哥哥说咱爹……一句话刚开个头,我就猛然遭到哥哥的一声呵斥:谁跟你咱!天哪,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
  当我和姐姐说起时,姐姐便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你可以说咱娘,但你不能说咱爹。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后来我似懂非懂地理清了某些什么。再后来就缠着来我家做客的舅舅不放,舅舅无奈地笑了。他便悄悄地向我叙说了母亲、哥哥和姐姐的身世。
  母亲在少女时代就是方圆远近闻名的美人,再加上她心强,悟性又好,使许多有名望的家庭为其子弟托媒求亲。母亲的家族有好几辈人做官,据说官阶还不低,只是近几代衰败破落了。所以姥爷和姥姥在为母亲择婿的时候,是非常注重家庭门第的。后来母亲被嫁到鲁南沂河岸边的一个大地主家庭,从此母亲人生悲剧的序幕就在无形中缓缓地拉开了。
  母亲的荣华富贵梦,从一开始就被她那异常严厉的婆婆、和两个刁蛮的小姑子给彻底粉碎了!尽管母亲为获得少奶奶应有的家庭地位、权力和生活待遇,作了不懈的努力,但她最终还是不得不沦为封建地主家庭延续后代的女人--一个不需要付给工钱的长工。虽然母亲的丈夫很爱恋她,但这种爱恋必须受到某些封建清规戒律的规范与限制。对此,以孝为立身之本的丈夫也是无可奈何。
  后来虽然母亲依次生下了我的哥哥和姐姐,但她的处境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当我的哥哥--将来万亩良田的继承人,现实的地主大少爷,在夏日的晚风中,和长工的孩子一起吞食磨台上的高粱煎饼时,而在红漆雕花门窗的客厅里,主人和客人正在花天酒地。面对这种强烈对比的刺激,心地刚强的母亲再也忍无可忍了!她一把从磨台上扯下了正满足于吃高粱煎饼的哥哥,一边指桑骂槐,一边将手里还握着半截高粱煎饼卷的哥哥推进了客厅……这下子母亲可闯了大祸!她的丈夫为了他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他母亲的面子,竟然当众从腰间掏出了盒子枪,将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她。母亲却毫不畏惧地扯着儿子往上冲。正在这时,枪突然响了!连续不断地响了。但不是在客厅里,而是在外边的村中。枪声在向大院逼近!
  哥哥的父亲在重重包围之中还了几枪,然后就在自己的家院里被捕了!从此,哥哥的父亲其名字的前头冠以罪大恶极,经历着被声讨、被批斗、被殴打。他还被迫戴着高高的、圆锥形的白纸帽子四处游乡。后来他又被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
  一天深夜,哥哥的父亲在绝望的预感中,等待着死期的来临。废弃的地瓜窖里黑暗潮湿蚊子嗡嗡,腐烂的气味令他窒息。由于全身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他觉得到处火辣辣地疼痛。一阵响动,地瓜窖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月光顿时涌进地窖。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压低的、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救出她的丈夫刚走了不久,就被前来提人者发现了。一阵吆喝,接着便是一阵锣响。后来就是连续不断地枪声。
  夫妻二人冲出村庄以后,便向着沂河滩上的树林跑去。
  在月光下,在河畔此起彼伏的一片蛙鸣中,追逃人群黑压压地蜂拥而至。接着他们很快就包围了杨树林。
  已是绝境,无处可逃!哥哥的父亲在杨树林里再次被擒。他被他们拉到林中空地上,他们决定就地处决--当场活埋!
  哥哥的父亲死在眼前。他望着幽深的树林和静默的沙滩,然后又抬头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突然想起了他的一双儿女,眼泪便夺眶而出。接着又想起了他的母亲和童年……过去的生活岁月便汹涌而过。过去一直忽略的那些突然变得重要起来。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就连后悔本身也已经接近死亡。
  人为什么越是接近生命的终点,越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留恋!……他的求饶没有结果。他不再向他们求饶;为刚才的求饶感到羞耻。一定要保持住他在弥留之际做人的尊严。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吗!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像他们现在对他这样对待过他们。虽然父亲对他们……而父亲欠下的血债,为什么要让他的儿子来偿还!……
  他望着他们扬起沙土,搅碎月光,凄凉的月光跌进沙坑。在生命还没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林外一河的蛙声就已经开始为他送葬了。周围人群一阵骚动。冷漠的树木组成了一圈厚实的黑墙。
  他突然被他们推进了深深的沙坑。被沙坑周围的人按着、扯着。他本能地反抗着、挣扎着……操锨的声音,挖沙的声音,锨与锨相碰撞的响声,还有众多混乱的喘息声,纷纷冲击着他的耳朵。四面扬起的沙土簌簌地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周围。他猛然想看清并记住每个持锨的仇人!而蒙尘的眼睛却刺痛难忍,还未睁开,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闭得更紧了。
  虽然不甘心失败,但他还是突然感到再也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了!于是他便破口大骂。最恶毒、最下流的骂人话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骂声愈来愈弱,也愈来愈不连贯。他感到下半身的血直往上涌。当身体周围的沙土接近胸口时,突然感到他的胸膛、他的心肺就要爆炸了!他猛然睁开了充血的眼睛。
  突然看到闪着寒光的锨刃向他飞来,他本能地一歪头躲过了。而另一个更迅猛的锨头又到了,咔嚓一声,他眼前一黑……血液从劈开的头顶喷射而出,然后在银白的月光中落下了一阵血雨!原来人类是最嗜血的动物。血腥味在瞬间就弥漫了沂河滩上的林中空地。
  母亲始终在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上,藏身在浓密的枝叶里。她隐约、惊恐地看到了悲惨的一幕。在某一瞬间,全身僵硬的母亲突然失去了知觉,险些从树上坠落下来。
  他们终于达到了目的,已经离去。苍茫的沂河滩上又恢复了万籁俱寂。白的是月光,黑的是树影。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沙土上的母亲悲痛欲绝。她一边哭着,一边用双手掘出了一度被她救出、如今已经死去的丈夫。
  当有人偷偷地告诉她,他们今夜要处死他而暂时将他撂在某处地瓜窖里时,她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去冒险救出了他。真是天意啊,他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这样的下场!
  在黎明前的月光下,在虫声四起与一河蛙鸣中,母亲连拖带拽把丈夫的尸体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掘了个坑将尸体掩埋了。她除了做了一些伪装,又另外做了记号:别人很难发现,自己又能认清。
  后来,还真有人又来毁尸,但最终没有找到。
  该过去的好像已经过去。虽然没有人再为难母亲,但是已经失去丈夫的大地主家庭让母亲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于是母亲便领着哥哥和姐姐投奔了娘家。
  在深秋的一天夜里,母亲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不祥的预感顿时令母亲不寒而栗。这时姥姥颠着小脚慌忙地进来,压低嗓音对母亲说:“你哥刚才爬上屋顶看过了,来了很多人!很可能是你们的仇人!你带上两个孩子快逃吧!我让你哥送送你们。”
  舅舅用力磨开盛满粮食的大瓷缸,便露出了圆圆的地洞口。哥哥、姐姐依次下去了,接着是母亲。轮到舅舅,他犹豫了。他又马上蹲下,对着洞口压低声音对母亲说:“你们快走吧。我在村头的七拱桥上等你们。”话音未落,舅舅早已站起来,又将大瓷缸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盖住了洞口。然后舅舅越墙到了邻居的家院,接着又翻了几道墙。
  母亲一行在地下道里摸黑爬行着……哥哥首先推开了地下道出口上的伪装,钻了出来。接着姐姐、母亲也相继钻了出来。这是姥姥菜园临河的土崖,上面生长着茂密的芦苇与树丛。战战兢兢的他们开始在芦苇丛里沿河而行。到处秋虫唧唧,星光在河面上波动,一阵秋风吹过,远方、近处的芦苇便发出唰唰啦啦的声音,让他们胆颤心惊!他们的身影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在香蒲、芦苇掩映的低低的七拱桥上,遇上了舅舅。他们汇合以后,一行四人便离开了危险的村庄,走向夜色沉沉的原野。
  舅舅送了一程又一程,他们绕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末了临别时,舅舅对母亲又嘱咐了一番,母亲含泪答应着。从此,母亲便领着哥哥和姐姐开始了隐姓埋名的逃亡生涯。
  几年以后,他们逃荒要饭来到我父亲的村庄。那时父亲已丧偶数年。经人说合,他们便组成了四口之家。后来母亲生下了小哥哥;四年后又生下了我。再后来通过舅舅的几次叙说,我知道了在我那个年龄不宜知道的一切。
  人的出身和家史已经无法改变。当家破人亡的灾难突然降临到母亲身上,同时也降临到与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身上。既然如此,母亲为什么只疼爱和庇护哥哥,而把同样命苦的姐姐抛在一边呢?如果说在逃亡中母亲和哥哥相依为命,那么姐姐处在同样的命运中,又该和谁相依为命呢?母亲既然一直认为哥哥从来就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那么就按照哥哥的同样标准,姐姐到底又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呢!
  哥哥虽然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他却还有母亲。而姐姐不仅失去了父亲,好像也失去了母爱--或许姐姐认为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母爱!
  我不知道姐姐在生前想过没有,不能给予她正常母爱的母亲总比没有母亲好吧!
  姐姐,你作为女儿至今没有失去母亲,但你的一生到底得到了多少母爱呢?我们的母亲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她依然健康地生活着。而作为母亲,她在白发苍苍的晚年却失去了你这唯一的女儿--白发送黑发!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痛失你这个女儿,让母亲老泪纵横!
  姐姐,你若九泉有知,对此你会有何感想?哦,连你的灵魂也沉默无语。姐姐,让我来替你说吧,难道只有女儿的死亡才能牵动母亲的全部情感?这迟到太久的情感,对于死去的姐姐一点用处也没有,还不如姐姐坟堆上的一寸泥土,可以生出一丛碧绿的小草,为姐姐一生干涸的心灵招露遮荫!

 

  第十九章:姐姐(二)

 
  那时,母亲、哥哥和姐姐虽然重新有了一个安定的家,但他们那种始终认为被人追杀的恐惧,仍就像自身的影子似的一直挥之不去。不久,便有调查组来村里调查情况。由于出身清白的父亲学识渊博、性情温和,颇受人尊重,所以村里没有人给提供导致灾难的材料。不幸的是,母亲、哥哥和姐姐的历史身份,从此在村里暴露无遗。
  后来阶级观念、政治立场、唯成份论等等像一把把利剑,把父亲和他们割裂开来。本来母亲拖儿带女的再嫁就被村民瞧不起!再加上曾是地主婆的历史,就越发受人歧视。有些心怀恶意的人干脆不喊哥哥、姐姐的名字,而是直呼他们地主羔子!可以设想一下,人们像躲避麻风病人一样地躲避着你,有时又像猫抓住老鼠一样,不是一口把老鼠咬死,而是一爪子、一爪子地拍击、欣赏、玩味着惊恐万状的老鼠。有时人的境况简直还不如一只老鼠!
  父亲达观地超然物外,好像痛苦、屈辱和贫穷只降临到其他家庭成员的头上,而与他无关,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用粗茶淡饭填饱肚子,另有一本书在手,就是父亲的生活方式与精神状态。
  村里家庭成份好的子女,对生产队里的各种活计可以挑三拣四。而哥哥、姐姐却从来没有挑拣的权力。别人敢于顶撞生产队长,敢于不服从生产队长的不合理的指挥。而哥哥、姐姐也从来不敢。
  长期以来,哥哥、姐姐和生产队里的脏活、苦活、重活,结下了不解之缘。外出挖河、筑路、打坝、建水库,在我的家乡叫做出伕子,谁也不愿意去,但每次都少不了哥哥、姐姐。而每次出伕子,他们几乎都带来心灵的创伤!
  结果未成年的哥哥还是被压垮了。好多年一直找不到媳妇。后来他以半残之躯做了一个穷山村里的倒插门女婿。从此母亲神不守舍、昼思夜想。有几次母亲在似睡似醒中听到哥哥喊娘的声音,她慌忙打开了大门;然而除了远处一家草屋脊上的一弯枯黄的残月,门外冷冷清清却空无一人。
  哥哥也一生多艰,作为小弟我不愿责备他。可我一想到姐姐因为他而挨了母亲那么多的打骂,我便不由地为姐姐鸣不平。何为手足情?就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劳作与生活,也会由于共同的命运而同病相怜。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哥哥从来就没有爱惜过自己的妹妹--也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在哥哥成婚后、姐姐出嫁前的几年里,姐姐才真正过上了愉快的生活。即使那短暂的几年也是被种种劳作充满其间的。值得姐姐生前怀恋的,也许只有那段时光了。
  我记得自从哥哥嫁出去以后,整个家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既没有了往日哥哥、姐姐间的纠纷,也不存在母亲的呵斥和咒骂。姐姐也不再哭哭啼啼。姐姐原来又瘦又黄的小脸儿渐渐地丰满了。开始有了红润,有了笑容!
  姐姐在生产队里收工以后,总是再匆匆忙忙地割一筐青草才回家。而每次姐姐还离家老远呢,她就低一声、高一声地喊着我的乳名:牧童!牧童!等我迎上去,她就会突然给我一个惊喜:不是给我一只腆着大肚子的绿叫乖子(蝈蝈),就是给我一斗笠蚂蚱--那些蚂蚱的头尖被挤压在六角形的斗笠边棱缝里,它们的小爪子纷纷抓着斗笠面,斗笠便唰啦唰啦地响。
  一天午后,姐姐一进家院的大门就撂下了一大筐青草。然后她歪着头,神秘地朝着我直笑。一边笑一边急急地扯着草筐里的青草。我闻到姐姐的笑像青草似的清香扑鼻。最后姐姐像变戏法似的,突然从筐底的青草里摸出一个色彩斑斓的香瓜!我嗷地一声跳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次的青草和姐姐都那么清香呀!
  这时,在堂屋里忙乎家务活的母亲在喊我们,叫我们快到屋里,别在毒太阳底下磨蹭。
  我望着姐姐用水瓢舀起水缸里的清水洗净了香瓜。然后姐弟俩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堂屋。姐姐把香瓜递给我,我又递给了母亲。母亲把香瓜放在小餐桌上,用石刀把香瓜切成四瓣。父亲外出未归,给他留下一份。剩下的三份,我们每人一份。在屋里芳香扑鼻的空气中,我很快就吃掉了自己的那份。母亲瞅了我一眼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我,我不要。母亲笑着说我:小馋猫!心里明明想吃还嘴硬。最终我还是吃了。
  姐姐始终一直偏着头微笑着。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最后她又把她那份香瓜塞到我手里,我搁下了,她再次把它塞到我手里。
  母亲看着我们将那点东西让过来、让过去,不由地笑了。这时姐姐对母亲说:我就爱看牧童吃东西,像小老虎一样。接着我就张牙舞爪地对着姐姐吼一声。姐姐格格地笑了。笑得那么开心、自然、美丽而又动人!她那只在割草时不断地握草的左手,已经被青草染成了翠绿。
  姐姐的那份香瓜在我们让来让去中失手落在地上--碎了!屋里的香甜气味一下子又浓郁了许多。在芳香久久不散的空气里,我们的目光既互相嗔怪又于心不忍。我便使劲抽搐着鼻子,想把屋里芳香的空气全部收起。
  母亲一边惋惜那么好的香瓜摔碎了,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紫红色的瓜籽。她说一定要保存好!等到来年春天种上。
  秋天的一个早晨,我在香甜的睡梦中被一阵噼噼叭叭的鞭炮声惊醒。我抬头一看,屋里那些昨天晚上还在的红漆嫁妆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异常寂静,空留着嫁妆油漆的气息。
  我的心里顿时像此时的屋子一样虚空!
  姐姐走了!她临走的时候也没有喊我一声。也许她认为我还太小了不懂得什么;或许她没有时间对我说。她走得太匆忙了!
  这天早晨,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姐姐走了。姐姐使钝的镰刀依旧挂在屋檐下,光滑的镰刀把儿使我想起姐姐那双灵巧的手,曾经收割了多少庄稼和青草。
  霞光初上窗棂,我不敢正视姐姐卧室的门帘。姐姐卧室里的东西,它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和模样我也不敢想象。我怕它们不是原来的样子,又怕它们是原来的样子。
  家院里磨道旁的枣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红的、白的、青的铃铛枣儿披叶挂露,一簇一簇地垂挂在空中,一动不动,被青枝绿叶间的阳光照得烁烁生辉。
  一只火红的大公鸡伸头缩脑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显得漫无目的。它走进磨道转起了圈子。噌地一声跳上了磨道旁的石台子上,它偏着头,用一侧的毛眼眼望着高空垂弯了枝头的枣儿。满树的枣儿没有一颗自愿弃树而落。它失望地垂下了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沉思状。末了,它突然引颈长啼,划破了村庄早晨特有的宁静。
  五颜六色的鞭炮碎纸屑铺在家院大门内外。鞭炮的火药气息也早已散尽。一向喜玩鞭炮的我俯视着脚旁两、三个熄了火的鞭炮,无动于衷。正是我一向喜爱的鞭炮赶走了姐姐!姐姐,现在你在哪里。我知道红底黑字的“青龙”帖子,就是姐姐出嫁途经留下的路标。我沿着一个又一个相距不远的“青龙”帖子,寻找着姐姐……当那些“青龙”帖子将我引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徘徊了半天,最终我还是原路返回了。因为我不知道姐姐到底走上了哪一条路。
  姐姐结婚实在是太早了,那年她还未满十九岁。
  我知道不论母亲对姐姐怎样,却无意让她早早地出嫁。因为父亲经常患病不能干重活;哥哥入赘了;我又太小,家里特别缺人手。其实姐姐也不愿过早地突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一起,去过那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一切都是迫于无奈,是当时的情景逼的。
  这几年尤其是近期,来给姐姐说媒的人确实不少,她们说的都是我们本村的。无需打听别人,母亲就耳闻目睹男方不是身体有残疾,就是名声狼藉的人。根据母亲的人生经验,她本来就反对本村人互相结亲。因为婚后夫妻间、婆媳间有些言差语错是免不了的,甚至是打仗、闹乱子。--用母亲的话说,那边一有事这边就知道。话不听气不生,眼不见为净。常言道:远是亲,近是邻。所以母亲当着媒人的面,以种种借口一一婉言谢绝。
  一旦媒人走了以后,母亲那压抑的愤怒和屈辱就不由自主地爆发出来。她还抱怨人们太看低我们的家庭!把我们家的人当作什么了!
  姐姐虽然从小就多灾多难,但由于生活的磨练,她的身体倒还强壮,家里、湖里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许多人看中的就是姐姐的活路好,但他们也并未忽略姐姐的长相。姐姐虽然难以达到美人的标准,但也有别于村里的其他姑娘。姐姐身材匀称、适中,面部肤色既白晰、细腻,又能显示小巧的鼻子、隐含忧郁的大眼睛。姐姐长得很耐看。特别是姐姐微微荡开的笑纹--弧线非常地柔美。
  其实真正加快母亲给姐姐找婆家步伐的,并不是因为那些媒人及其委托人传来的恶言秽语,而是由于发生在麦收季节的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天刚蒙蒙亮,狗头队长就开始喊姐姐下湖割麦了。
  往日里狗头队长总是从小巷那头一路喊过来,临近我家院墙再喊姐姐,然后再一路喊到小巷的另一头。而今天小巷两头的人他都没喊,唯独只喊了家处小巷中段的姐姐。并且他的喊声也比以前低多了,为此姐姐非常纳闷。
  当姐姐拎着昨天晚上磨好的镰刀出来时,只有狗头队长一个人在等着她。因此姐姐起了疑心。姐姐问他为什么就喊她一个人去割麦,狗头队长说,其他的人在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都告诉了,说好了今天早上不喊了,他们早就走了。姐姐又问他为什么昨天不告诉她?狗头队长说,他告诉他们的时候,她早割完了最后六垄麦子先走了,所以现在只喊她一声就行了。说完了话他就提前走了。
  这时姐姐还是半信半疑。等他走远了,姐姐喊了两声和我们家一巷之隔的邻居家的姑娘--没有回应。姐姐这才相信了狗头队长的话,奔向他刚才告诉她的那块麦地。
  狗头,是人们送给生产队长的绰号。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苦大仇深。每次村里开批斗地主分子大会,他总是抢先第一个发言批判。他口头发言时好用时髦的词汇,好引用伟人的真理。他用词引句不仅不恰当,而且还讲得颠三倒四、驴头不对马嘴。本来是一场庄严的申冤诉苦的批斗会,常常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引得台下一阵轰笑。发言批判临近结束的时候,他不是左右开弓地搧某个地方分子的耳光子,就是突然朝某个地主分子的屁股踢上一脚,使那个低头认罪的地主分子来个嘴啃泥,而被地面擦破面颊或鼻子。最后呼口号的时候,他总是高呼砸烂其中某某的狗头!--狗头便由此而来。加上他官至生产队长,狗头队长便应运而生。
  姐姐拎着镰刀走了以后不久,母亲忽有所悟。她连忙喊醒了我,并告诉我姐姐割麦的那块地。母亲说我的腿脚快,赶快追赶姐姐。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快跑,越快越好,到了就知道了。于是我撒腿就往外跑。
  我出了小巷,经过了村头的荷塘。跑着跑着,我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后悔刚才没从家里随手捎件东西,以防万一!我一边跑一边留意前方草木夹道的路上是否有东西。我想,我可以不耽误时间地随地拣起两块石头,以备将来急需。当我跑到半路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前方不远的路面上有块石头或土块。等我跑近了才发现是一只鞋。竟然是姐姐的鞋!


  第十九章:姐姐(三)

 
  姐姐,我的姐姐!你在哪里?我焦急地寻找着。路旁的青草、树丛一动不动。远方晨雾弥漫,淹没了河湾、麦地和道路。附近的麦子和树木也是一片朦胧。我提着姐姐的一只鞋刚要喊姐姐,忽然听到振翅声--是鸟群从我头顶飞过。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绝望的呼喊!未及终了便倏地中断。
  我循声望去,路侧不远处的麦地倒了一片麦子……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全身的血直往上涌。那么宽的路边沟渠,我一下子跳了过去。姐姐在狗头队长雄壮的身躯下挣扎得用尽了力气,愤怒、耻辱、厌恶、惊恐而绝望地闭上了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
  刚才姐姐几乎是绝望地停止了挣扎,由于我的突然到来,她才又连抓带挠地全身扭动起来。
  我手中的鞋子雨点般的落在狗头队长的身上、头上,他竟浑然不觉。这时我才突然感到手中的鞋子轻飘飘的。我甩了鞋子,咬着牙狠狠地踢他。不论我怎样狠命地踢,狗头队长像吸血的马蝗仍就不肯从姐姐身上下来。我急坏了,双手掐着狗头队长的脚脖子往下扯。他的腿猛一屈又猛一伸,我被他重重地踹了一脚而仰面摔倒了。我的后脑勺砰然碰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我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和麦地一起旋转起来。一个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是姐姐的声音!姐姐在喊我的名字。
  我腾地跃起一下子扑到狗头队长的背上,冲着他的肩膀慌乱而凶狠地咬了一口。哎哟一声狗头队长终于放开了姐姐!
  姐姐躺在倒伏的麦稞子上,已经起不来了!
  这时狗头队长倏地一下子逼近了我。他那穷凶极恶的面孔突然在我的眼前放大了:血红的眼蛋子突出着,他大吼一声--我劈了你!
  狗头队长一把抓起我,然后像扔只皮球似的将我抛出很远。我被重重地摔在两块麦地间的沟渠里,没能立刻爬起来。我刚要爬起,他早已赶到。狠狠地将我踢倒。我连滚带爬地一连翻了几个跟头。接着他又朝我飞起一脚,几乎同时我听到姐姐凄厉而绝望的一声喊叫!之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我突然被姐姐一阵撕心裂肺的、惊恐的哭喊惊醒了,却发现我正半倚半躺在母亲的臂弯里。感到母亲正筛糠似的浑身哆嗦。母亲脸色苍白正望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珠却叭嗒、叭嗒地砸在我的脸上、嘴唇上,温热而咸涩。
  望着姐姐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我喊了一声姐姐!接着又喊了一声娘!之后,我那委屈而仇恨的泪水便夺眶而出。并含泪暗暗发誓:我要杀了他--狗头队长。我猛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带着满身伤痛在大地上重新站立起来。这时晨雾已散,大片、大片成熟的麦子已经铺到了天边……
  姐姐经常回娘家。每次来了就过个没完,从来就没有要走的意思,除非母亲撵她。母亲一撵姐姐,姐姐就依依不舍地望着我。我也恨不得姐姐过两天、再过两天。当我把心里话告诉母亲,母亲就不再撵姐姐了。这时,姐姐便感激地飞给我一个媚眼。
  后来姐姐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地减少了。不见姐姐的日子,我心里挺想得慌。即便姐姐来了,也是过不了几天就要走,好像她身不由己。姐姐的眼睛原来就隐含忧郁,现在却愈来愈忧郁了。有时我还能看到她那隐隐的泪痕!
  有一次是在冬天的夜里,我突然被压低的哭声惊醒,原来是姐姐在哭,母亲也在哭!我再也睡不着了。在无边的夜色里,在村庄断断续续的犬吠鸡鸣中,她们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拉呱……我一声不响地偷偷地听着。后来听着听着,我也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了。为了不发出声音,眼泪唰唰的我死死地咬着被角。
  当清晨早起的姐姐嬉笑着,一口一个小懒虫逗着我玩的时候,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不忍心看姐姐的面孔,便一个劲地往被窝里缩。姐姐嘿嘿地笑着将冰凉的手插进我的被窝里,摸我的面孔,摸我的胸脯,我还是笑不起来。
  姐姐的笑突然僵住了。她的手攥着被我的泪水打湿的被头,好像连呼吸也停止了。我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她才回过神来。她盯着湿漉漉的被头问我:夜里我和咱娘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我使劲点了点下巴,眼泪蓦地一下子又出来了。
  姐姐一下子扑在我胸脯上面的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这时父亲从外面进来了。他的脚步声使姐姐的哭声嘎然而止,她还顺势就着被面擦净了泪水。然后装出一副笑脸,若无其事地和父亲说话。父亲出去以后,姐姐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无声无息。最后姐姐嘱咐我,我听到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其中包括我的父亲!我流着眼泪答应了姐姐……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姐姐,我的已经久居黄泉的姐姐,现在想起那些事情,我再次流下泪来。我为你不幸的命运而流泪!可是当我现在流泪的时候,你再也不需要流泪了。
  姐姐的死亡对母亲的打击很大。母亲成天神情恍惚,她在有人前、无人后时不时地流泪。时间不长,母亲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毕竟是八十高龄的老人了!但是只要我遇上母亲提起姐姐或为姐姐流泪,我便近乎粗暴地加以制止。并强令母亲忘掉姐姐--虽然我明白这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的。
  我之所以那样做,除了为母亲的身体忧虑以外,只有我知道这其中还包含着我对母亲的谴责。因为母亲不仅没有给予姐姐和哥哥同样多的母爱,而且正是母亲当年一手造成了姐姐不幸的婚姻!特别是当姐姐在难以忍受的不幸婚姻中长期挣扎而绝望的时候,母亲本应该敞开慈爱的胸怀来接纳孤苦无助、无投无奔的姐姐,可母亲却将姐姐拒之门外!
  姐姐在多次自杀未遂之后,在应该过上好日子的年份,在不应该告别的秋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姐姐因见到我而高兴的笑脸!我再也听不到我的乳名在她的嘴里呢喃!她再也无法答应我发自肺腑的呼喊。
  我们村里,当时并不缺乏爱我姐姐的人。据说还不止一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姐姐看中的。母亲的不与本村结亲的原则,不仅为姐姐排除了具有家庭、人品双重缺陷的人,同时也让姐姐错失了在各方面都挺不错的小伙子!
  母亲在既没有亲自去查访,又没有从各个侧面进行多处了解的情况下,她竟然完全听信了媒人的一面不实之辞--就因为媒人是多年前嫁到我姐夫村的老姑娘,而她的母亲和我母亲交情深厚。一生做事谨慎周密的母亲,遇事从容果断、凡事都前思后虑的母亲,她万万没有想到姐姐的终身大事竟无可挽回地毁在这次信赖上!
  遭遇的不幸太多,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折腾的姐姐,急需的是挽救、是抚慰,而她得到的却偏偏是具有灭顶意味的大欺骗--姐姐在生存的最后一站,受到了几乎是致命的一击!
  后来我才知道,在姐姐出嫁时抬嫁妆的队伍中,就有个爱姐姐也被姐姐所爱的人,一个本生产队的小伙子。在姐姐婆家的接待筵席上,在脚下人(在鲁南乡村,对旧时抬嫁妆者的通称)的喧闹、嬉笑声中,唯独他一言不发,一个劲地喝酒。后来他说酒里掺了毒药。再后来他干脆说,酒就是毒药。越是他认为酒是毒药的时候,他喝得也就越猛。在返回的路上,在送新嫁娘的大篷车里,他一路呕吐一路痛哭……他被同行者,后来被村里其他人耻笑为最没有出息的人--不分场合,见了酒就不要命了。同时人们在总结姐姐的婚姻时便套用了一段顺口溜:拣花的,挑黧的,一拣拣个没有皮的!
  缺了半边的月亮落了,冬天的太阳也落了。当寒星再次降临我们家院的时候,姐姐面对我和母亲长叹了一声,接着就流下泪来,她说:“即使闭上眼睛,不论走到哪里随便摸一家,也比他家好。”
  现在我不禁要问:在当时以付出我姐姐为代价的媒人,丧尽天良的媒人!到底接受了我姐夫的什么?!
  姐姐的婆婆早年丧夫,共有一儿一女。自从姐姐嫁了她儿子以后,她就不去生产队里干活了;虽然她还不老,身体壮得像头驴--这是她女儿的原话。一个都是成年人的四口之家,其中有三人去生产队里劳动,另一个又是唯一的长辈留在家里做饭、炒菜忙家务,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也是非常合理的。但事情并不是那样。她要么是家前园后的游荡,要么是毫无目的地赶了东集赶西集。她根本不在家里做饭,连白开水也不烧。她自己饿了可以简单地随便弄点吃的,渴了就喝凉水--她一年四季都喝生凉水。她不但自己不去做饭,也不让她的女儿去干--本来她女儿也不想干。
  姐姐除了在生产队里一点也不少地干活以外,四口之家的家务活又全部地落在姐姐的身上!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长年累月的事。如果姐夫能体谅姐姐帮着做做家务,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姐夫居然什么家务活也不干!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间一长姐姐的身体就受不了了。精神上也受不了!终于有一天姐姐撂挑子了--她也不干了。这一下子好像天塌了,可了不得了!未娶姐姐之前他们三个人是怎么生活的?现在姐姐一旦不干了,他们简直就不能活下去了。他们都把危及生存的怨恨,一起抛到姐姐的头上。非常残忍的一幕开始了:三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残酷地殴打姐姐一人!从此以后,同样的一幕竟然接二连三地重复上演!久而久之,自然得就像太阳不断地出来,又不断地落下去。
  人性的残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人们的良知又是从什么时候泯灭的?
  弱小的生命即使竭尽全力,也是无法抗拒强大暴力的!最后姐姐竟无可奈何到借助于咒骂。结果咒骂又招来了更加残酷的报复性的毒打--而这一切姐姐一直忍受着。她自己不说,也没有谁来告诉我们家的人。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母亲还以为我的姐姐生活得很好!
  日子在痛苦的重复中继续熬下去。对于其他家务活姐姐还可以对付,唯独推磨让她难以承受。推磨就像割麦技术欠佳的村民害怕割麦一样,想躲是躲不过去的。孤独、沉重、无头无尾、没完没了……这些都不足以表达姐姐推磨时的感受!刚开始的时候姐夫还帮着姐姐推磨,后来他竟然借口一推磨就头晕,从此就永远地告别了磨道。
  煎饼是鲁南乡村的主食;一日三餐几乎顿顿离不开煎饼。四口全是成年人,吃得又不少。特别是夏天一次又不能烙太多的煎饼,如果烙得煎饼太多,由于气温高煎饼放不到两天就发霉长毛了。所以夏季炎热的时候几乎天天推磨--这是姐姐一天当中最难熬、最难过的时候。
  由于怕耽误了早上生产队的活计,姐姐每天天不亮就已经推完了磨,然后再一张煎饼、一张煎饼地烙完,而这一切必须赶在生产队早晨出工之前做完。那时姐姐家里又没有钟表,姐姐全凭鸡叫几遍来判断夜间的时辰,或根据天上某些星座的位置。有时姐姐怕睡过头耽误了推磨,她往往睡上一觉就起来。宁可九次早了,也别有一次晚了!
  姐姐婆家的磨盘又大又厚,即使两个人推起来都不轻松,更何况姐姐一个人推呢,并且姐姐又在生产队里干了一天的活。姐姐双手执着推磨棍弓着身子使劲推,才能让磨盘连续转动起来。当她需要一只手执勺往磨眼里添粮食时,那沉重的磨盘就停下了。所以姐姐推磨必须被迫停下来才能给磨添粮食--她时而将磨停下,又时而重新启动。既耗力又效率低。因此姐姐每天推磨都需要很长时间。
  浑身是汗的姐姐,一个人艰难地喘息在好像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怪圈上--生命的漫漫旅途就这样沉重而又孤独!而她丈夫和婆婆母女的睡梦却轻松而又甜蜜。尤其是她丈夫的鼾声,不时地从磨道北旁的窗口里传出来刺激着她。
  其实姐姐的手工煎饼烙得又快又好,时间大多都耽搁在推磨上……一直陪伴姐姐的,是满天的星星、村里的两三声犬吠,还有此起彼伏一阵紧似一阵的鸡叫声。在未忙完之前姐姐不仅害怕东方初升的太阳,她还非常畏惧似乎是突然提前到来的乡村黎明!
  有一次姐姐在生产队里干的是重活,一天下来她又困又乏,因此一觉睡过了头。当姐姐匆匆忙忙推完磨又将糊子烙到一半的时候,生产队长就喊她下湖干活了!这时刚刚起床的姐夫见诚惶诚恐的姐姐还没有烙完煎饼,顿时火冒三丈,亲娘祖奶奶地大骂起来……他越骂越升级,越骂越骂得不入人伦。
  最后姐姐实在是忍无可忍地还了他几句。这时气急败坏的姐夫,竟然将手中的铁锨投向坐在鏊子前烙煎饼的姐姐。姐姐本能地一偏头,锨尖噗地一声斜插在摊放煎饼的盖顶子上,结果盖顶子上厚厚的一摞煎饼连同盖顶子被铁锨全部穿透!接着姐夫几步窜过去,捧起那剩下的半瓦盆糊子,嘭地一声连盆带糊子一起摔到姐姐的头上!在到处迸溅的糊子、瓦盆碎片与灰尘中,姐姐屈屈的身子一声不响地慢慢歪倒在灼热的鏊子上!
  姐姐险些没有看到那天早晨的乡村日出!
  如此丧心病狂的姐夫置姐姐生死于不顾,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值得维持的价值和意义?
  姐姐决定离婚。
  残酷的事实再也无法隐瞒。姐姐的哭诉和明摆着的触目惊心的伤势,让一直超然物外的父亲为之动容。母亲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安慰伤心至极的姐姐。我感到我那小小的身躯已经无法承受愈来愈强烈的悲愤!
  我决计要与我们全家不共戴天的姐夫决一死战,是他使我们全家陷入了一场空前的灾难之中!
  姐夫居然动用了说事人,我不仅极度仇视已经没有资格再跨入我们家门的姐夫,也非常厌恶与姐夫同来像是护驾的两个说事人!当初姐姐一次又一次地遭受姐夫及其全家毒打凌辱的时候,他们都到哪里去了。现在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所有的事情归结为姐姐与姐夫离婚这一件事情,他们来搅和什么,来凑什么热闹!
  两个说事人在简单地陈述了他们的来意之后,他们被父亲授予两个侧位坐下了。母亲凛然厉色地端坐在堂屋正位上。我站在母亲侧后、身旁。姐姐在他们一行刚踏进家院大门时就回避了。父亲虽然仍在堂屋里,却离我们很远。他再次捧起由于他们一行的到来而中断阅读的一本线装古书,他不打算早早地过问此事。
  整个堂屋唯独没有姐夫坐的位置。他朝着母亲弓身站着,低着头。寂静,漫长的寂静;唯有间隔不长的父亲掀动书页的声音。母亲还未开口说话,整个堂屋的架式和气氛就使姐夫双腿弯曲颤抖起来。
  在掉一根针都会清晰可闻的万籁俱寂中,母亲突然喊了一声:他姐夫!犹如晴天霹雳。我不由地全身颤抖了一下。两个说事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一低下了头。母亲在片刻的停顿之后,接着朝姐夫发出一连串愤怒逼人的质问:你还有脸面来?你来干什么?你想怎么办吧?!……姐夫根本不敢回答,也无法回答。紧接着母亲又发话了--母亲根本不给姐夫留有回话的时间余地;这是我们家,母亲是主宰。母亲全盘掌握、调度、确定一切。除了母亲自己,在场的任何人只有听的份!
  ……这件事不是我们赖你的吧?
  ……我问你有没有这件事?
  ……这些也不是我们胡编的吧?
  还有……
  母亲声色俱厉地历数姐夫的种种劣迹、暴行--姐夫一一供认不讳。每当姐夫承认错误的话音未落,母亲就紧接着追问,你当时明明知道自己是错误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姐夫吞吞吐吐地刚要解释,母亲满脸阴森森地突然冷笑了一声:哼哼!杀人也自有杀人的道理哟!
  这时两个说事人趁机向母亲陪笑脸:“您老人家歇歇。您老人家消消气。”“您老人家可别气坏了身子……您老人家……”
  母亲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们讨好她的话,她连眼角的余光也不给予他们。
  母亲的双眼朝着姐夫直喷火。她恨得嘴唇和双手都在颤抖。正在这时,从门后墙上坠落的一只壁虎刚要从姐夫面前的地上穿过,被我及时赶上,踏上一脚,然后一转一搓,立即呈现出一摊肉泥!接着就是一股血腥味。
  姐夫愈来愈颤抖的双腿突然一弯,噗嗵一声跪在母亲面前!这时两个说事人先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然后一声不响地互相紧跟着,带着一脸尴尬的笑悄悄地溜走了。
  姐夫依旧跪在母亲面前痛哭流涕,又是搧自己的耳光子又是骂自己,又是磕响头又是发毒誓等等不一而足。最后姐夫一再贬低自己连猪狗都不如。再次请求母亲别跟他一般见识。
  母亲再次质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知道吧?母亲紧接着又追问,以前那些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后来是怎样才娶上他姐的?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不比谁还清楚吗!像你这样的人建个家容易吗,为什么不去珍惜?说着说着,母亲突然悲伤起来。她说,也就是赶上我们背运,不然的话,就是比你好上十倍的家庭也娶不上俺的女儿。要不是当初俺相信了媒人,今天能是这样吗?……
  母亲越说越悲愤:当初是我们的眼睛瞎了,撞上鬼了!可是你和媒人的眼睛倒好得很。我们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他姐为此得委屈一辈子。只要你们能好好地过日子,也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你!……实话对你说了吧,如果不是我一直按着他姐……你们的家……早就散架了!那个婚早就离完了。你应该报恩!你应该感激还来不及呢!可瞧瞧你,你是怎么做的?!
  母亲又向姐夫陈述了为人立家的根本,正常家庭过日子的道理,母亲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严厉。母亲突然站起向前跨了一步,指着仍就跪在地上的姐夫,义正严词地训斥起来。
  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摘下眼镜合上书本出去了。从外面传来了他的一声叹息。
  母亲最后说,她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么狠毒!他的哪一次出手都险些让姐姐丧命!倘若姐姐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现捏个泥人都来不及晒干!姐姐一旦死了,谁还能让他继续活着?--先死的容易后死的难!
  母亲明明知道,我始终一直寸步不离地站在她的身旁,但她还是高喊了我一声。


  第十九章:姐姐(四)

 


  我早就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我两步跨到姐夫的跟前。他突然站了起来。母亲紧张地望着我们一高一矮,面对面地对峙着!这时我想起了姐姐,想起了与姐姐相关的许多事情。虽然姐姐离婚在即,我也不能就此罢休。他为什么那么灭绝人性地对待姐姐!他也太小看姐姐娘家没有能行的人了!哥哥不在家,有我在。可能我这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根本不放在他眼里,今天,也就是现在,我就叫他尝尝一个小学生的厉害!
  愤怒的力量,复仇的拳头……一阵竭尽全力的拳打脚踢最终未能使姐夫还手--他这是对我的复仇能力的蔑视,这恰恰更加激怒了我。是的,他感到我的复仇能力不够强大。我跑出去,在锅屋檐下找到了一杆鱼叉,狠狠地刺向姐夫。正在这时,父亲的一声呵斥制止了我,但我仍就保持着挺叉直刺的姿态僵在那里!磨道旁的枣树上刚落下的几只麻雀又立即飞走了,空留着枣树枝梢在残白的阳光中颤动着。
  事到如今,姐姐已经够不幸的了!但更令人悲哀的是,母亲竟然寄希望于她对姐夫的整治能够使他痛改前非。她由当初在气头上大骂痛斥姐夫、支持姐姐离婚,到现在忍气吞声地流着眼泪劝姐姐将就着过吧!母亲以及我们全家所做的一切努力,其结果只是为了再次挤出姐夫的谎言,重新将姐姐推入刚逃出不久的具有灭顶之灾的泥潭里。为此,父亲叹息,姐姐不肯,我坚决反对。只有母亲坚持!我为母亲的坚持而恨母亲,我为被母亲剥夺了离婚权力的姐姐而流泪痛哭!
  在姐夫委托说事人例行悔过之举以后,姐姐又在我们家住了十多天。在这期间,母亲对姐姐又是讲道理又是劝说又是流泪,归根结底就是想让姐姐回婆家继续过日子。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呀。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啊!
  姐姐仅存的一线希望,终于又被母亲喋喋不休的话语给生生磨断了!姐姐再次绝望了。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指望谁呢,即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姐姐在彻底的绝望中,一股股新怨、旧恨从她心中涌起却又无处发泄。此时,太阳正流落在打麦场那边空旷而凄凉的原野上。
  天色已晚,姐姐决意要走。母亲挽留她,让她明天吃过早饭再走。姐姐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母亲的话,她掩面疾步跨出了家院的大门。母亲一边落泪一边喊她,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在村头空空的打麦场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迎风散开的长发在夕阳残照中像浴血的水草漂浮流动着……夏天的原野深处,姐姐渐渐缩小的背影好像去追赶河湾树林上的落日。
  风中的庄稼和路边树丛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丹红。我充耳不闻沿途沟渠的虫声与蛙鸣,而是心情极为沉重地跟踪着姐姐,默默地送了她一程又一程。姐姐一个劲地低头奔走,既不看前方升起的暮霭,也不回顾路旁沟渠逝去的流水,更不旁观两边田野上随风起伏的水稻和玉米。在我们愈来愈短的间距里,我听到了姐姐悲伤、哀婉的啜泣!她在童年和少女时代就用脚踵遍访过无数次的田野、道路和树木,都在含情脉脉地送别她!不,分明是在纷纷地挽留她。
  晚霞如血,布满了整个天空。原野上的沉沉暮霭,淹没了白马河两边的庄稼、树木和青草。一路上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落泪的。现在才意识到我已经泪眼模糊了!我试了几次想喊姐姐,都没能够喊出声音来。
  这时姐姐突然停在白马河的桥上,她呆呆地望着桥下流动着晚霞的河水,一动不动。当她拨开一河的蛙鸣,听到我努力喊她的声音她才蓦然回首,显然她没有想到我在一直默默地送她。我泪眼朦胧地望着姐姐披着晚霞向我迎面奔来!
  我迎接着鲜红的晚霞和姐姐……周围的暮色虽然愈来愈浓,但是我们却互相走得愈来愈近了!结果抱成了一团:我们终于又可以一起痛哭了!因为此刻的晚霞、蛙鸣和任何话语都已经成为多余。
  当我们互相擦干了泪水不得不分手的时候,晚霞已经成为天空的灰烬,夏天的夜突然降临了。原野上空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幕下的白马河时而呜咽,时而激荡,被两岸的草木和庄稼簇拥着,它到底要流向哪里?它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和坎坷,它还要经历什么样的流程?即使昼夜蛙声一片,也还是说不清楚。
  表面上看姐姐是在绝望中和母亲赌气才走的,而实际上等于是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母亲看到姐姐当时决绝的神气,好像姐姐永远也不再回娘家了!为此母亲心神不安了好长时间。母亲在开始的时候还担心、忧虑姐姐,并在胡猜乱想中流泪念叨。后来时间一长她就淡忘了。因为母亲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有数不完的事情需要她去操心。母亲因为姐姐的事情而转移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归到哥哥身上,或许那注意力根本就没有彻底地离开过哥哥,只是分散了一部分而已。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放下一筐青草之后就灌了一肚子凉白开水,然后在家院的枣树荫里游荡,听着肚子里的白开水咣当、咣当地响。忽然一个挺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乳名--牧童!牧童!我一阵惊喜果然是我的姐姐!她笑嘻嘻的正一步跨进家院的大门,腋下还夹着一捆玉米秸子。那些长短不齐、粗细不一的玉米秸子一律被剥得精光,绿亮亮的。我心里一热、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自从那次送走姐姐,我们在夏天傍晚的白马河畔分手以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呢!
  一旦和姐姐在一起仰望着她的笑脸,我就感到身心异常快活。现在虽然我依旧关注、但我却不愿提起有关姐姐的不愉快的事情,她也有意回避。我们只谈那些令我们高兴的事情,虽然值得我们高兴的事情并不是太多。
  姐姐是在白马河畔为生产队收获玉米的。她利用歇息的时间为我亲口品尝、挑选了这么一捆甜玉米秸子,中午收工以后便急急忙忙地给我送来了。我随便抽出其中的一根吃起来,汁液很丰富,也很甜。我知道姐姐挑选的玉米秸子个个都很甜!
  待了一会儿姐姐就要走,因为她怕误了下午生产队的活。我劝姐姐吃了午饭再走,姐姐不肯。我连忙准备午饭给姐姐带上……我从堂屋奔向锅屋,又从锅屋跑回堂屋。我让姐姐带上这个,又让姐姐捎上那个……我几乎把家里所能找到的好吃东西都堆到姐姐的面前。姐姐望着我再也找不到可带的东西了,还里里外外地忙碌着,为此她甜甜地笑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瞅着我不注意的时候连忙擦去,接着又笑起来。
  我那脆弱而又敏感的心灵完全被姐姐含泪的笑震撼了!
  姐姐临走时,我说咱娘快好回来了,你不稍等一下?姐姐咬了咬嘴唇--除了想你,我谁也不想见!这些日子我梦见了你好几次,今天说什么也得抽空来看看你!
  姐姐走的时候,我呆呆地站在磨道旁的枣树下,枣树梢上压下来一片黑云头,顿时家院里幽暗了许多。因为一些忽来忽往的心事,我竟然忘了送送姐姐。等我忽然想起,姐姐已经走了好久好远了。在家院里蟋蟀们的一片唧唧声中,我不由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姐姐!
  我还记得姐姐在临走前特别嘱咐了我一句:不要说我来过了!
  从此以后,姐姐每隔一段时间就突然来一次,并且总是能选中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刻。是她的推算,还是临近我们家的观察?我不知道。也不需要去弄清楚。对于我来说,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没有什么能比姐姐来看我更重要的事情了!
  后来与以前不同的是……看来姐姐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拿的东西送给我了,而且她一来到家就一头扑向食物,好像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两根大葱一块黑咸菜,再加上三、五个地瓜干煎饼,对于姐姐来说就是天下最好的美餐了。站在一旁的我一直望着姐姐狼吞虎咽地吃完。
  姐姐临走的时候,还要匆匆忙忙地捎带上一摞煎饼。如果没遇上现成的吃物时,她不是捎上一些生地瓜,就是带上一袋地瓜干。有时还带黄豆或玉米……姐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鬼鬼祟祟地从不空着手走。
  姐姐每次偷粮窃食,我不是站岗放哨,就是匆匆忙忙地配合姐姐赶快完成此行。每次姐姐偷的东西越多我就越高兴,这说明她偷的东西不仅仅是自己吃,而且还给姐夫吃。由此足以证明现在的姐夫变得像个人样了,值得姐姐心疼了。说不定夫妻俩早已相亲相爱了!在心里,我一次又一次默默地祝福他们。
  为了掩盖事实,每次姐姐匆忙逃离后,我都是细心地将那减少了一些的东西尽量地恢复原状。吃饭的时候我总能想出办法让母亲看到我吃了又吃,吃得很多很多,是以前平常吃的一倍半甚至两倍。这样以来除了撑得肚子很疼、很难受以外,有时还咕喽咕喽地闹肚子拉稀。
  吃饭的时候若母亲不在场,我依旧还是吃以前平常那么多,甚至还少。当母亲见我的饭量猛增特别高兴。她以为我就要急剧地长身体、增力气了,甚至过不了多久我就真正可以顶立门户了。
  后来久而久之,我们家的东西少得太显眼了。母亲终于看出了破绽!母亲问我,我见躲不过去,便谎称是我分给经常和我一块玩耍的小伙伴们吃了。母亲一听就气翻了脸,因为我们家的粮食本来就不宽裕,用得着我去为他们放饭吗!况且他们谁都比我们的家景好。
  母亲又审问我,熟的东西我们吃了,那些生的呢?我说让我一次次地拿它们换狗肉吃了--那时村里许多孩子经常偷家里的粮食,去本村的狗肉铺换狗肉吃。母亲听了几乎连心肺都气炸了!母亲说,我们吃地瓜干都是年头接不到年尾……你……你还……真是家贼难防啊!骂我是馋种!又说我是败家子!是哪辈子的冤家对头,是来要帐的……母亲气愤得简直不知道说我是什么好了。
  结果我挨了母亲狠狠地一顿揍。在挨揍的时候虽然感到很疼,但我心里却感到很坦然。我觉得很值得!我不像以前那样一看要挨揍撒腿就跑。或是被母亲堵住跑不了了,就在小范围里躲避甚至反抗……而这次挨母亲的揍,我既不逃跑也不躲避,更不反抗。我像被谁施了魔法似的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又像是接受母亲的赏赐似的--这样反而更加激怒了母亲。她越打我就越生气;她越生气就越狠狠地打我。可能是母亲打我打得累了,最后她终于扔掉手里的已经断了一截的棍子。
  夜半醒来我感到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我虽然极力克制着,但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尤其是当她抚摸到原来碰断棍子的地方。当母亲轻缓上移的手触及了我的面孔和眼泪时,突然颤抖了一下……母亲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好像白天在扔掉打我的棍子时就憋下的眼泪和哭声终于一齐迸发了!
  不知是谁陪着谁,我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各人怀着自己的心事痛哭了一场!最后母亲无可奈何地原谅了我。她说,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懂事了!往后你更是一天大上一天了,可别再给家里添乱子了!我们家的日子已经够艰难、够让人心酸的了!
  --听了母亲的这些话,我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虽然默默地流泪,但是我不能再哭了。因为我一哭母亲就会哭!母亲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为什么我就没有能力让母亲笑呢!为什么?……这时村里的犬吠和鸡鸣从窗口挤进来,接着夜色又马上堵上了窗口。刚才枣树梢上的那颗星星,也不知它是何时消逝的。
  多少年来唯一使我感到欣慰的是,我没有出卖姐姐。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姐姐做的事。没有辜负姐姐对我的一贯信赖!姐姐死后直到现在,我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
  那时母亲有很长时间不见姐姐了,她一想起来就骂、就咒、就淌眼泪,然后她就找出一句安慰自己的民间谚语:“天下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最后母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说:“你姐生我的气不来看我,我去看她吧。”
  母亲带了些她认为应该带的东西去看姐姐。临出门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又领上了我。
  我们还没有走进姐姐家院的门,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头。姐姐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出出进进。有些老年妇女从老远就给母亲打招呼。这时姐夫的恶声恶气正从堂屋的门窗传出来:“死她死!要死快点死!别这么不死不活地活现眼!”接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咒骂响彻屋里屋外,不绝于耳。
  院子里站着一些村民在互相议论着什么。屋里还有许多人,有的在劝说堂屋明间的姐夫,越劝他越来劲,暴怒异常。而从里间屋里传出了姐姐的哭泣!并伴随着妇女们带着饮泣的劝慰声。
  姐夫见到我们便蹲下了,接着又垂下了头。母亲没有理睬他,而是慌忙奔向里间屋子,顿时姐姐的哭声高了许多,也放开了许多。母亲以为姐姐突然放纵的哭声是和她打招呼的。其实姐姐根本就没有原谅她,姐姐的过去、现在和正在继续着的无一不归咎于母亲。
  原来姐姐生孩子了!是个女孩。孩子生下来之后就有病,或许她在母腹中就一直有病。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怎么能诞生健康的孩子呢!因为她在母腹中就伴随着母亲一起承受着无法抗拒的伤害和苦难!
  现在孩子的呼吸异常微弱,正奄奄一息!奄奄一息的孩子正处在母亲绝望的哭泣和父亲恶毒的咒骂之中!
  姐夫愤怒地驱赶着里里外外围观的人,骂他们不下湖干活来这里看什么。赶走了他们以后,他便抄起一把铁锨,骂骂咧咧地出了家院的大门,招呼社员们干活去了。
  原来姐夫当官了!瞧他那屁股颠颠、趾高气扬的样子,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在他的感觉里决不亚于一个国家的总统。他将产后绝望的妻子、奄奄一息的女儿和他那些恶毒的咒骂一齐留在家里,便义无反顾地率领着他的社员们,向土地要粮、要棉、要荣誉去了!
  姐姐的小姑子突然来关心关心她的小侄女,刚走到姐姐的院子里就被她随后赶来的母亲拉住了。一边拉着一边对她女儿说:“咱指望挣工分吃饭。”
  然后娘俩一起投奔到姐夫的麾下。
  这时,姐姐的邻居请来了给孩子治病的乡村老奶奶。她用大洋针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燎了一下,然后对着孩子的人中、嘴角扎着……后来以至全身一针又一针地扎着,就像小孩儿扎葫芦穰子玩!自始自终孩子仍就是一声不吭。最后我母亲抱着姐姐的孩子,在姐姐邻居的帮助下奔向了县城医院。
  我流着泪留在了姐姐的家里,陪着一直在哭泣的姐姐!我为姐姐痛苦,我们又同为孩子担心。
  当母亲把早已转危为安的孩子重新递给姐姐时,姐姐把孩子紧紧地贴在胸口上抱着、亲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抱离自己的胸怀,唯恐挤着孩子。最后姐姐眼泪唰唰地望着母亲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刻,或许姐姐已经彻底地原谅了母亲,虽然母亲对她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获救,也为了祝福孩子将来无病无灾地健康成长,我们不论对谁--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我需要回家继续上学,而母亲却留了下来。虽然母亲由于极度厌恶鄙视姐夫,她觉得一天也难以待下去,但是为了姐姐母女,她还是将就着侍候姐姐的月子。待到孩子满月时,母女不仅平安而且还很健康!我们全家人也就都放心了。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父亲病故,我自然很悲哀。有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了,对我也很同情。特别是我的班主任宋老师,总是给予我慈爱的目光。姐姐也常常来学校看望我。她每次来都是或多或少地带些吃的东西。她说她是赶集的,顺便来看看我。不论是顺便还是专门,姐姐来看我的日子就是我的节日!让我当时愉快,使我后来怀念。
  我记得那年夏天的麦假之后,天气比以前更热。由于母亲节约柴火,又要急着忙别的事情,往往未等到煎饼在鏊子上翘边,她就忙着从鏊子上揭下来,所以煎饼的水分很大,一摞煎饼互相粘贴着。为了不让那摞叠好的、太绵软的煎饼霉烂长毛,一到学校我就把它们像晒衣服一样挂在绳子上,待晒干了再收起来。
  我的每顿饭都是用白开水泡干煎饼,另外放上几颗糊盐。那时同学们吃的都是煞白的麦煎饼,而我吃的依然是黑不溜秋的地瓜干煎饼。不是我们家里没有分到麦子,而是太少。母亲恐怕接续不上秋天的地瓜,就把麦子卖了,买来地瓜干。
  为了使有限的那点钱能多买些地瓜干,不是买来很小很小的,就是经雨霉烂过的。由它们加工的煎饼当然就不太好吃了!即使那样我也很知足,因为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我能不饿着肚子读完中学就挺不错了。
  我经常吃苦味很浓的、由霉烂变质的地瓜干做成的煎饼,因为习惯了我已经不在乎是什么味道了。我曾对母亲说过,在我们班的同学中我吃得最次,也穿得最差。母亲说,不要去比吃穿,学问好就行。是的,我每次的考试成绩在班里都是名列前茅,虽然那时并不太强调学习成绩。我也不去和同学们比吃穿,但是在学生集体宿舍里,在每次吃饭的无遮无拦的互相参照中,我怎么也自豪不起来!那一直压抑的、我始终不愿承认的类似自卑的东西老是从心底泛起。
  在艰难的生活中母亲越来越顽强了。当她偶尔向我展示柔情和一丝歉意时,我倒是承受不了了。母亲说,麦季都过去那些日子了,你还没有吃上麦煎饼,今年总得让你尝尝麦煎饼的滋味啊!除了留下够过年包饺子用的麦子,还够给你烙几个麦煎饼的。虽然我心里想吃,不,主要是想向同学们显示一下,我也可以吃上麦煎饼了,但我还是拒绝了母亲。

 

  第十九章:姐姐(五)

 

  母亲到底还是坚持给我准备了几个麦煎饼,在用白笼布包煎饼的时候,我偷偷地将麦煎饼留给了母亲一半。当我到了学生集体宿舍想整理一下时,我突然发现麦煎饼已经全部在我这里了!哦,我的母亲!
  麦子煎饼和地瓜干煎饼被我重新组织、分配了一番。吃饭的时候同学们看到如今我居然也吃上麦煎饼了,都感到很惊奇。只有我心里明白,我吃的依旧是地瓜干煎饼,只是被我巧妙地外包装了一层。而留下我牙齿痕的煎饼卷横截面,一直离我的嘴很近谁也看不出来。每次吃饭我心里像是武装了一番,虽然还心虚一点,但表面上终于可以和同学们平起平坐了!这好像是一种纯粹的虚荣心,而在精神意义上却超出了虚荣心的领地,已经与不屈、无奈、自尊相比邻了。
  后来不知是因为我不慎露出了破绽,还是有个别同学偷看了笼布里的煎饼!我的“杰作”很快被传遍了全班。不久又传遍了学校!先是班里的同学耻笑我,然后又有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学生相互议论着,远远地朝着我指指点点--使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对起号来;有的老师换了另一种眼光在瞟我。
  从“杰作”被发现,我先是震惊,接着是耻辱,后来是自卑,再后来是绝望,最后是无可名状的愤怒和准备随时随地的反击、较量!
  吃麦煎饼是谁的专利?好像我一直是吃霉烂地瓜干煎饼的命,偶然一次换换样就了不得了!天下就难以太平了!
  不久,姐姐又来了!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了母亲,有同学在场我极力抑制着才没有流下泪来。姐姐这次一定是专门来的。她给我送来了一大摞煞白的麦煎饼!见了姐姐,我直想哭!看到姐姐送来的麦煎饼,我更想哭!
  多少年过去了,只要我一看到麦煎饼,我就会想起母亲和姐姐!我就不由自主地要流泪,在心里。
  当时姐姐送来的麦煎饼好像非常及时地挽救了我的某些什么!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伪装。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吃着麦煎饼直视任何同学,直到那些在暗地里有损于我尊严的同学一一被我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这时恰巧班主任宋老师走进我们的集体宿舍,他好像为了证实一下什么。
  我见他打量了一番其他同学,然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未及停留,最后盯着我手中的麦煎饼,我的心为之一颤。我便马上将手里的麦煎饼撕碎了泡着吃,其实麦煎饼根本未干到非得泡着吃不可的程度。可能是宋老师看透了我的用意,他微微地笑了。然后他说,同学们的生活都蛮不错的,吃吧,吃吧!他又朝着其他同学哈哈地大笑起来。
  宋老师临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望我,目光仍就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慈爱!不,分明是比以前更加心疼我!我的身心被他那心疼我的目光所震撼。除了平时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之外,仅为这次也值得我对他感激终生!
  现在我怀着对姐姐伤悼的沉重心情,打捞着过去的故事……伴随着故事,由我复活了过去的时光。星期六下午,我将多少日子以来,在来回上学经过的树林里拣到的蝉蜕卖了。从公社采购站出来,我又去供销社为小外甥女买了两样玩具,还买了九个硬糖块。然后我不是回家,而是急不可待地奔向姐姐的村庄。
  我们家自从我不再是个孩子,也没有其他孩子,可我却愈来愈喜欢孩子了。在有意或无意间,我的眼前经常浮现小外甥女那胖嘟嘟的圆脸蛋……她一笑我就得笑,同时我的心里立即像灌满了蜜。那种甜蜜而愉快的感觉,真好!
  临近姐姐的家,我看见小外甥女坐在大门旁合欢树下的小板凳上,小脸儿在迎着下午太阳回顾的光芒。她突然看见了我,一边向我跑来一边喊小舅。听到亲切、可爱而稚嫩的童音,我的身心一下子就醉了。
  我正要将带来的小礼物送给她,讨她一个惊喜,可是我一下子被她手里握着的食物惊呆了!我心里立刻涌起一阵胜过一阵的热流,同时我鼻腔里也生出一浪超过一浪的酸楚……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面对纯洁的孩子虽然我早已落泪,也无需掩饰。我一把抱起我的小外甥女,不住地亲着她那柔软的乳香四溢的小圆脸。多么可爱而令人心疼的小孩儿!从她的口中夺食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犯罪!小外甥女问我:小舅,你怎么哭了呀!孩子我的小亲亲,因为我看见你的小手里正握着黑不溜秋的地瓜干煎饼卷!……其实除了流泪,除了在记忆中珍视那摞麦煎饼之外,我始终连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光阴似箭,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母亲以为姐夫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暴烈脾气和劣性会有所收敛。我也认为由于有了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将彻底改变两人相对的世界,家庭气氛会有大的改观,姐姐的日子也会慢慢地好起来。然而这一切竟是我们的奢望。
  其实姐姐一直在承受着姐夫的虐待、摧残和凌辱。以前姐姐以咒骂来反抗,自从她有了孩子就连那种形式的反抗也自动取消了。为了别吓着孩子,她连忍受也变得无声无息了!她在永无止期的不堪忍受中继续忍受着,继续流淌着她那无声无息的泪水。
  在一个麦苗青青、虫声和蛙鸣四起的春天傍晚,姐夫突然带着气势汹汹的一伙人像疯狗一样扑到我们家。他质问我们姐姐和孩子到哪里去了?为此母亲很是吃了一惊,因为姐姐和孩子根本就没来我们家。我猜测姐姐一定是带着孩子出走了!我倒要问他:我的姐姐被他逼到哪里去了!既不占理也不会讲理的姐夫带着他那一伙人悻悻地走了,众多的黑色背影消失在一片犬吠与暮色之中。
  数月后的一个夏日黄昏,姐姐母女平安归来。然而……当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姐姐投河、被抢救过来之后。原来是小外甥女在夜间哭喊惊动了附近的人们。刚巧有人在河边夜间浇园突然听到噗嗵一声……幸好人们发现、抢救及时姐姐才幸免一死!其实姐姐实在是不想活下去了!不然的话姐姐何以选在夜间投河,并且她在腰部还绑了五块整砖!
  原来姐姐在外数月以一个母亲和一个妻子的双重身份,参照、对比了许多家庭……她思前想后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决定回家离婚!姐夫不但不同意离婚,还毒打、污辱姐姐,说姐姐在外找了多少野汉子……种种卑鄙猜测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出走归来的姐姐完全变了。她不但在遭受姐夫的毒打中恢复了一度中止的咒骂,而且她还出手反击。好像姐姐在付出最后一搏来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余生!后来姐姐虽然被打得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但姐夫还是一个劲地继续毒打。
  开始的时候还有许多村民来劝架、拉仗,结果都被姐夫骂散了。后来人们只是远远地观望着、议论着,同情而又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有的妇女直揉眼睛,有的姑娘还流下泪来。再后来时间一久,人们已经习惯了那种惨不忍睹的场面!人们就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各走各的路,继续做着各人的事情。
  那时正值夏季,天气酷热,汗水和泪水模糊了姐姐的面孔。姐夫还是不断地殴打姐姐;姐姐也还是不断地咒骂。姐姐好不容易地逃脱了。穿过蝉声一片的村庄,奔向蛙鸣起伏的村外原野。姐夫很快赶上,抓着姐姐的头发一下子又把姐姐摔倒在地。姐姐披头散发地卧在地上继续骂着,姐夫就一脚连着一脚地踢她!几乎踢遍了她的全身。
  因为连续殴打姐姐而累得气喘吁吁的姐夫命令姐姐起来回家。姐姐好像下了决心宁死也不回家。异常歹毒的姐夫根本不顾姐姐的死活,扯着姐姐的一条胳膊往回拖。她那伤痕累累的躯体嗤嗤地磨擦着地面!不断地惊飞了路边树上的鸣蝉。
  一路拖拉,姐姐的躯体荡起了路上的浮土弥漫着,经久不散……村外原野上的蛙鸣远了,路边树荫里的蝉声碎了,姐姐身体一侧的裤子和褂子都磨破了!接着又磨破了皮肤!姐夫拖拉累了就撂下姐姐;姐姐想再次爬起来逃跑,可是此时的姐姐已经起不来了。姐姐在烈日下的浮土上侧卧着,散乱的头发包着受伤的头颅,枕着路上晒热的浮土。
  姐姐像木爬犁似的被姐夫拖拉回家以后,身上的衣服由于一路连磨带扯全碎了!浑身血肉模糊的姐姐瘫在地上晕了过去。孩子见了大哭不止。以为母亲已经被父亲活活地打死了!在孩子的哭声中,家院树上的蝉鸣一阵比一阵急促。
  姐姐投河获救以后,行动迟缓,表情木然。姐姐反抗的欲望、生存的意识宛如风中残烛,在最后摇晃了几下之后终于悄然熄灭了!
  姐姐不仅反应迟钝,而且还愈来愈健忘。手里明明拿着火柴还到处找火柴是常有的事。一旦见了人,不论是陌生人还是熟悉的人,即使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她的身子也一再向后退缩,眼神恐慌而又茫然。她好像是一位非常胆怯的孩子在向人们辩白:我可没做错什么呀!
  姐姐家虽然重新分到了承包地,但是姐姐却已经无法再到自己的庄稼田里干活了!就连她的家务活也干得颠三倒四毫无条理。她想起什么就是一阵子,事情刚干到一半,有时刚开了个头又突然中止。在家里她成天忙忙碌碌又无所事事。
  她还害怕任何响声,自己也不敢弄出声音。一旦不小心弄出点动静,她就吓得胆颤心惊全身颤抖,无处躲藏。唯一不变的,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的孩子。甚至疼爱得比以前更加执着,只是她在疼爱孩子的时候始终诚惶诚恐,好像会有人站出来不许她疼爱似的。就是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状态下,姐姐又生了一个男孩。姐姐在漫长的虽生犹死的时期,在时而麻木时而恐慌的岁月里,她竟然还成就了一条高大魁梧而又非常聪明的男子汉!
  其实姐姐早就患病,一直等到我参加工作之后,我才抽出休假的时间领着姐姐到处寻医治病。后来外甥接替了我。我为姐姐寻医治病的过程,竟然是姐姐生前我们最后的几次交往--多么短暂的时光!
  姐姐曾经来过我家几次,由于我所服务的公司住房条件差,吃住都不方便,所以她每次来待得时间都很短。在短短的逗留中,因为我工作忙,另外杂事又多,没能多抽出点时间陪陪姐姐,和她好好地说说话。姐姐,你先委屈一下吧,等将来我的条件好了--我把一切都留待于将来。
  当我住上新楼安装了电话,准备接姐姐来见识一下在很早以前就梦想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然后领着姐姐逛逛这座新兴的城市;然后好好地安排一下伙食;然后我们可以促膝长谈,激活她那早已熄灭的生机;然后……我万万没有想到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然后”!连一个“然后”也无法实现了!那新装的电话第一次接到的竟是噩耗--姐姐!我的姐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知道姐姐的那些病是怎么得的,也知道那些病使姐姐无法长寿。早一天或晚一天,用不了多长时间,她迟早是要死的。可一旦听到姐姐的死讯仍就使我感到突然和震惊!并痛切地感到我心中的某些东西也随着姐姐一起去了。
  其实姐姐早就死了--活跃在姐姐身上的生命群,是一部分又一部分地被割裂消灭的。只是最后一部分才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每次在为姐姐而流泪的时候,我就头疼欲裂地眩晕起来。我现在仍就认为是沉归黄泉的姐姐不让我流泪的!是的,姐姐的原生泪早已终止!我的寄生泪还有什么意义。
  姐姐的骨灰早已肥沃了原野。今生今世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看到原野上茂盛的庄稼和青草,我就会想起我的姐姐!
  我不知道姐姐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有没有真正彻底地原谅我们的母亲。如果姐姐原谅了母亲,现在我就将母亲最近怀念姐姐的一件往事献给姐姐:
  那年冬天,在他们认为被继续追杀的逃亡中,风雪弥漫了马陵山南段连绵起伏的山岗。他们走着走着,母亲脚下一滑连人带行李一齐滚落山沟。
  母亲被摔得很厉害!
  哥哥、姐姐架着摔伤的母亲在山沟里走了一段,才遇上一面不是太陡的山坡。他们好不容易地攀上了积雪的山岗。在风化石与荒草相间的马尾松林里,哥哥、姐姐搀扶着母亲沿着一条崎岖的山道走了几里路,然后又艰难地下了山岗。后来他们走进了山脚下台级地上的杂树林。
  刚出树林,目光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们看到了不远处村头的麦穰垛。
  哥哥、姐姐一放开手,母亲几乎就瘫倒在麦穰垛旁。母亲忍受着疼痛、饥饿和寒冷,让哥哥、姐姐别管她,赶快去村里乞讨,别错过了饭时!哥哥、姐姐走后,母亲硬撑着身子开始扯麦穰。在麦穰垛一侧扯出了一个深深的草洞。
  哥哥腋下夹着一根断裂的要饭棍,呜呜地哭着回来了。母亲看到哥哥的要饭瓢是空的!母亲也哭了。母亲非常担心,焦急地等待着姐姐。他们终于等来了姐姐;姐姐浑身是雪像个雪人。在飞雪中,在雪地上,一路踉跄高高兴兴地来了。姐姐不仅自己填饱了肚子,而且还捎来了满满的一瓢吃的东西!母亲、哥哥望着姐姐和她乞讨来的东西,他们又流泪了。
  姐姐在一旁催促着母亲快吃,不然很快就凉了;其实已经凉了。一瓢东西母亲只喝了上面的一层汤,而沉下的食物都留给了哥哥。
  外面依旧雪花飞舞。他们缩在深深的草洞里。在深夜时分,母亲突然发起了高烧。姐姐钻出草洞望着空中的飞雪,地上积雪映亮了远处的村庄和山野,该到哪里去找医生呢?
  第二天早晨,大雪覆盖了山上、山下,也覆盖了原野、树林、道路和村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母亲的高烧仍就未退!哥哥在讨饭时又被狗咬伤了小腿!为了赶在饭时多要几瓢东西,姐姐呼嗤呼嗤的跋涉着厚厚的积雪,在山村小巷里拼命地奔走着……她不仅要填满自己的肚子,还要让母亲和哥哥吃饱。
  当母亲已经退烧、哥哥的腿也能勉强走路的时候,讨饭归来的姐姐喊了一声娘,接着就一头栽倒在草洞前不省人事了!一瓢汤饭泼了一地,地上的积雪被溶化成一个黑洞,像雪地张着饥饿的大嘴。
  姐姐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后来奄奄一息汤水不入地又待了几天。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姐姐好像已经死了!
  母亲和哥哥哭着走进了小山村求助。村里的几位老人帮着母亲和哥哥,将姐姐送到了山涧旁的乱葬岗子。因为当地的风俗:未成年的孩子死了是不能掩埋的。最好是明摆着被野狗吃掉,免得再偷生、欺骗另一个家庭;又因为山岗上的沙土已经冻实无法掘坑,所以只能将姐姐的尸体放在雪地上了。
  虽然姐姐好像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母亲还是于心不忍。她便和哥哥一起抱了几趟麦穰为姐姐铺好、盖好,也像个坟堆的样子了。那几个帮忙的老人劝母亲和哥哥:人死了不能复生,你们回去吧!已经麻木的母亲不仅无动于衷,也没有向他们道谢,他们就踏着积雪悄悄地回村庄了。
  母亲茫然地浏览着荒坟、积雪和松树,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悲凉。当她看到荒坟间的一摊谷秸上分布着死孩残肢和头颅时,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便一把扯着哥哥急匆匆地逃离开了。
  哥哥听到背后呱呱的鸟叫,便回头看了一下:几只黑鸟刚落到荒坟间的松树上。这时从山脚下、台级地的树林里蹿出来一只黑狗,站在树林边上遥望着哥哥和母亲。然后它一边嗅着哥哥和母亲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边悄悄地向他们走来。
  他们回到草洞之后,母亲才突然感到已经没有了姐姐!天哪,这不是真的!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就只剩下这两个孩子了--一个也不能少!母亲觉得姐姐没有死--她不应该死--她不会死的--她还活着!这时,母亲手执要饭棍,突然发疯般的奔向乱葬岗子。
  哥哥被母亲的异常举动惊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以为母亲为赶饭时而匆忙去村庄乞讨了。当他走近村庄才忽然想起母亲没拿要饭瓢:娘去哪里了?
  当哥哥匆忙赶到乱葬岗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悲壮的一幕:姐姐醒来了!已经钻出了麦穰堆。而母亲却浑身是伤满脸血迹!在母亲身旁的雪地上躺着一条黑色的大狗:瞪着血红的眼睛。折断的要饭棍插进了狗嘴,斜茬带着血钻出了狗脖子。周围一片狼藉的雪地上,除了黑狗的血,就是母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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